第22章 最后一件可能做的事(2 / 2)

明耸耸肩。“她很担心你会变得过于冷酷。兰德,这又怎么了?”

“她想要控制我。她在利用你。你都对她说过些什么?”

明又用力捏了他一把。“我不喜欢这种腔调,蠢货。我以为凯苏安是你的顾问。为什么我需要在意在她面前都说过些什么?”

那名女仆手中的碟子又发出叮当响声。为什么她不能快点离开!兰德不希望别人听到他们现在的谈话。

明不可能与凯苏安合作,可能吗?兰德完全不信任凯苏安。如果她控制了明……

兰德觉得自己的心沉了下去。他并不怀疑明,他怀疑吗?明对他一直都是诚实的,绝不会对他有任何心机。如果他失去了她,又该怎么办?让光明烧了我吧!他想,她是对的,我变得太冷酷了。如果我开始怀疑所有爱我的人,我又会变成什么?那时的我绝不会比路斯·瑟林好到哪去。

“明,”他让自己语气缓和下来,“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我太过分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神情明显放松许多。然后,她突然僵在那里,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一件冰冷的东西环绕在兰德的脖子上。

兰德立刻把手伸向自己的脖子,并转过身。站在他身后的那名女仆全身闪烁着光芒,一转眼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皮肤、黑眼睛的女人。在那个女人棱角分明的面孔上闪耀着胜利的喜悦,是色墨海格。

兰德的手感觉到金属的冷硬,仿佛寒冰一样的金属环紧贴在他的皮肤上。在愤怒中,他想要抽出黑色龙纹剑鞘中的佩剑,却发现自己没办法这么做。他的双腿绷紧,仿佛需要支撑某种难以想象的重量。他捉住脖子上的项圈,至少他的手指还能活动,但这只项圈却仿佛是完整的一块,上面找不到任何缺口。

这时,兰德感觉到一阵恐惧。他直视色墨海格的眼睛,后者正朝他显露出愉悦的笑容。“我等待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能将支配之锁套在你的脖子上,路斯·瑟林。真是世事无常啊,难道……”

有什么东西闪过。色墨海格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却已经有另一股力量将那把匕首弹开了。兰德相信那是风之力的编织,只是他看不见阴极力。不过明的匕首还是在色墨海格的脸上留下一道伤口,接着才戳在木门上。

“卫兵!”明喊道,“枪姬众,敌袭!卡亚肯有危险!”

色墨海格骂了一句,一挥手,明的声音被打断了。兰德焦急地挣扎着,想要捉住阳极力,却失败了。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明被风之力扔到床上,嘴也被封住。兰德想要冲到明身边,却再次发现自己无法动作。他的双腿完全拒绝移动。

就在这时,房门被打开,另一个女人快步走了进来。她朝门外瞥了一眼,仿佛在提防着什么,然后才关上房门。爱萨。兰德感觉到一阵希望。但那个小个子女人很快就走到色墨海格身边,拿起连接兰德脖子上项圈的另一只手镯。她抬起头看了看兰德,双眼通红,显得很迷茫,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打了她的头。但她一看见兰德跪在地上,立刻也露出了微笑。“你终于服从了自己的命运,兰德·亚瑟。你将跪倒在暗主面前,承认自己永恒的失败。”

爱萨。爱萨是黑宗。让光明烧了她吧!兰德的皮肤感到一阵刺麻,他感觉到爱萨拥抱了阴极力。这两个女人站在他面前,各戴着一只手镯。色墨海格更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兰德咆哮一声,扑向色墨海格。他不能就这样成为俘虏!

那名弃光魔使摸了摸脸颊上流血的伤口,恨恨地一咋舌。她穿着一条暗褐色的长裙。她是怎么逃出来的?又从哪里搞到这个被诅咒的项圈?兰德本来已经把它交给了凯苏安妥善保管,那个两仪师发誓会保证它绝对安全!

“没有卫兵会来了,路斯·瑟林。”色墨海格不在意地说着,举起她戴着手镯的手。那只手镯的色泽形状与他脖子上的项圈相配。“我已经在这个房间周围布下隔音结界。你会发现,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做任何动作。你一定已经试过了,并且知道这是徒劳的。”

兰德绝望地再次试图碰触阳极力,却什么都没找到。在他的脑海中,路斯·瑟林开始嚎叫、哭泣,兰德觉得自己几乎要和那个疯子一样了。明!他必须保护她。他必须强大!

他强迫自己向色墨海格和爱萨逼近,但他觉得自己就好像在移动别人的腿。他被困在自己的脑子里,就像路斯·瑟林一样。他张开嘴,想要咒骂,却只是发出一阵含混的吼声。

“是的,”色墨海格说,“未得到允许,你不能说话。我建议你不要再试图碰触阳极力了,你不会喜欢那样做的后果。当我测试支配之锁时,我发现它要比霄辰人的罪铐精致得多。那些罪铐还允许佩戴者有一定的自由,而且它的控制手段也不过是会让佩戴者的身体感到不适。支配之锁则会造成更加彻底的服从。你会完全按照我的意愿行动。比如……”

兰德站起身,双腿违抗自己的意志开始移动。然后,他举起手,掐住了自己在项圈上方露出的喉咙。他大喘着气,踉跄着,再次狂乱地扑向阳极力。

他立刻感觉到痛苦,就好像落入一缸燃烧的热油,然后这种滚烫的液体又注入了他的血管。他在惊骇和剧痛中尖叫着,瘫倒在地板上。疼痛让他全身痉挛,他的视野开始蒙上一片黑。

“你明白了。”色墨海格的声音仿佛非常遥远,“啊,我已经忘记这种满足感了。”

疼痛感就像一百万只蚂蚁咬穿他的皮肤,直到骨髓。他挣扎着,肌肉却已经绞拧在一起。

我们又被锁在箱子里了!路斯·瑟林哭嚎着。

突然间,他也有了这样的感觉。黑影向他逼近,要将他压碎。他的躯体因为不断被鞭打而疼痛难忍,他的意识疯狂地想要保持理智。路斯·瑟林成为他唯一的同伴。他还记得自己最初与这个疯子沟通时的样子。在那一天之前,路斯·瑟林对他只有零星而混乱的回应。

兰德一直不愿意将路斯·瑟林视为自己的一部分,他疯狂的那一部分,能够应对各种折磨的那一部分。对那一部分而言,更多的痛苦和折磨是没有意义的。你不能向一只已经盛满水的杯里注入更多的水。

他停止了尖叫。疼痛仍然存在,让他的眼眶里充满了泪水。但尖叫声不会再有了。一切都陷入了寂静。

色墨海格俯视着他,双眉紧皱,血沿着她的下巴不住地滴下来。另一阵疼痛涌过他的全身,虽然那已经不像是他的身体了。

他抬起眼睛盯着色墨海格,一言不发。

“你在干什么?”色墨海格开始强迫他,“说话啊。”

“你对我已经做不了什么了。”他低声说道。

又是一阵疼痛。虽然外表依旧维持着平静,虽然体内有一部分正不由自主地悄悄啜泣,但他还是感到惊讶。并不是惊讶于自己没有屈服,而是惊讶于他真的没有感觉到有多么痛苦。被锁在箱子里,肋侧的两个伤口不断让他的血液腐败,被鞭打,被羞辱,经历过无数哀伤,准备将自己杀死。他能够清晰地记得所有这些。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色墨海格还能对他做些什么?

“伟大的主人。”爱萨转向色墨海格,她的眼里仿佛还带着微弱的晕眩感,“也许我们现在应该……”

“闭嘴,蠕虫。”色墨海格骂了她一句,抹去下巴上的血迹,然后看了看手上的血。“那些匕首已经两次尝到过我的血了。”她摇摇头,转脸向兰德露出微笑。“你说我对你已经做不了什么?你忘了,路斯·瑟林,你忘记了是在对谁说话。痛苦是我的特长,而你还只不过是个孩子。我曾经打垮过比你强大十倍的人。站起来。”

他依言而行。疼痛并没有消失。色墨海格显然要一直让他保持着这种疼痛,直到他有所反应。

他服从了弃光魔使无声的命令,转过身,看到明被看不见的风之力绳索绑缚着,悬在半空中。她的眼睛因恐惧而睁大,双臂背在身后,嘴巴被风之力紧紧地塞住。

色墨海格咯咯地笑着。“你说,我做不了什么?”

兰德捉住阳极力,但不是出于他的选择。咆哮的能量冲入他的身体,带来那种他始终都无法理解的恶心感。他倒在地上,在呻吟中吐光了胃里的东西,整个房间在他四周颤抖,旋转。

“真是奇怪啊,”他听到色墨海格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摇着头,仍然握持着至上力,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和阳极力奋力搏斗,强迫这股狂野的能量服从他的意志。这就像是要用锁链勒住暴风。即使在他健康强壮的时候,这么做也绝不容易。而现在,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使用它,路斯·瑟林悄声说道,杀死她,不要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

我不会杀死女人。兰德顽固地想,一个回忆的影子从他的脑海深处浮现。我不会越过这道线……

路斯·瑟林吼叫着,想要从兰德手中夺过至上力,却没有成功。实际上,兰德发现他也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导引。就像没有色墨海格的允许,他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按照色墨海格的命令调整着脚步。房间逐渐稳定下来,恶心的感觉退去了。然后,他开始进行编织,开始凝聚魂之力和火之力。

“是的,”色墨海格很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如果我记得没错……男性这么做的方式真是奇怪。”

兰德做出编织,又把编织推向明。“不!”他尖叫着,“不能这样!”

“啊,看起来,”色墨海格说,“你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垮的。”

编织碰触到明,让她的身体也在痛苦中扭曲。兰德继续导引着,被迫将复杂的导引送入明的身体。泪水涌出他的眼眶。这种编织唯一的作用就是带来痛苦,极为剧烈的痛苦。色墨海格一定已经放开了塞住明嘴巴的风之力,明开始尖叫、哭泣。

“不要这样,兰德!”她开始哀告,“求求你!”

兰德愤怒地咆哮着,想要阻止这一切,却无能为力。透过约缚,他能够感觉到明的痛苦,感觉到自己所施加的酷刑。

“不要这样!”他吼叫着。

“乞求吧。”色墨海格说。

“求求你。”他一边说,一边哭泣,“求求你,我恳求你。”

突然间,他停住了话音。折磨的编织解开了。明仍然悬挂在半空中,不住地呜咽着,目光中只有在巨大的痛苦后留下的呆滞。兰德转过身,面对着色墨海格和她身边矮小的爱萨。那名黑宗显得非常害怕,仿佛被卷进一个她完全没有做好准备的漩涡。

“那么,”那名弃光魔使说道,“你终于明白了,你一直是想要侍奉暗主的。现在我们要离开这个房间,去对付那些囚禁我的所谓的两仪师。我们会前往煞妖谷,让你跪伏在暗主面前。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低下头。一定有办法摆脱困境!他想到这名弃光魔使会利用他来撕裂追随他的人。他们会害怕攻击他,惟恐伤害到他。他看到自己亲手造成的鲜血、死亡和毁灭。这让他不寒而栗,让他的心变得一片冰冷。

他们赢了。

色墨海格向门口瞥了一眼,然后转回身看着他,微笑着说:“但恐怕我们必须先处理掉她。让我们开始吧。”

兰德转过身,向明走过去。“不!”他吼道,“你答应过,只要我求你……”

“我什么都没答应过。”色墨海格大笑着说,“你求我时的样子很好看,路斯·瑟林。但我决定无视你的哀求。不过,你可以放开阳极力,我现在想看到一些更加亲昵的场面。”

阳极力消退了,兰德感觉到能量的萎缩和颓丧的情绪。周围的世界变得灰暗模糊。他迈步向明逼近。明看着他,眼里露出哀求的神色。然后,他的手按在明的喉咙上,手指逐渐收紧。

“不……”他看着自己的手不由自主地截断了明的呼吸,恐惧地低声说道。明的身体跌落下来。他不情愿地把她按在地上,轻松地制伏了她的挣扎。他俯压在她身上,右手顶住她的喉咙,让她逐渐窒息。她看着他,眼珠开始从眼眶中鼓起来。

这不可能是真的。

色墨海格笑了。

伊琳娜!路斯·瑟林在恸哭。哦,光明啊!我杀了她!

兰德更加用力,将体重都压在那只手上。他的手指压迫着明的皮肤,感觉到她的喉管。这就好像他正勒着自己的心。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色。除了明以外,一切都看不见了。他能感觉到明的动脉在自己的手指间跳动。

那双美丽的黑眸在看着他,就算被他杀死,她也依然爱着他。

不能这样!

我杀了她!

我疯了!

伊琳娜!

一定有办法脱困!一定有办法!兰德想要闭起眼睛,但他不能,她不会让他那样做。不是色墨海格,而是明。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泪水从颊边滑落,黑色的卷发散乱地铺在脸庞上。她是那么美。

兰德蹒跚地寻找着阳极力,却无法碰触它。他用尽自己每一点意志力,要松开紧握的手指,但它们只是不断地收紧。兰德感觉到恐惧。他明白她的痛苦。明的脸变成了紫色,她的眼皮开始歙动。

兰德发出哀嚎。不能这样!我不能再这么做!

他体内有什么东西折断了。他的身体变成一块寒冰。然后,冰冷消失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情绪,没有愤怒。

就在此时,他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力量,那就像是一池水,在他的视野之外沸腾翻涌。他的意识向那股力量伸展过去。

一张被迷雾覆盖的面孔出现在兰德面前,他看不清那张脸的细节。转眼间,那张脸就消失了。

兰德发现自己体内充满了异样的力量,不是阳极力,也不是阴极力。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哦,光明啊,路斯·瑟林突然开始尖叫。这不可能!我们不能使用它!离开它!我们捉住的是死亡。死亡和背叛。

是他。

兰德闭上眼睛,跪在地上,直起上身。然后,他开始导引那种怪异的、未知的力量。能量和生命涌入他的躯体,如同阳极力的洪流,只是更有着十倍的甜美、百倍的凶暴。它让他充满生机,让他意识到自己以前从未真正地活过。他从不曾想象过自己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它甚至能够与兰德从珂丹卡中汲取的阳极力相媲美。

他尖叫着,因为愤怒,也因为狂喜。他编织出巨大的火之力和风之力长矛,狠狠朝脖子上的项圈击去。烈火和熔融的金属向四周飞溅,他能够清晰地察觉到每一粒金属碎屑,因为它们的高热而波动的空气,以及它们击打在墙壁和地板上时激起的烟尘。他睁开眼睛,放开明。明喘息着,同时仍然在呜咽着。

兰德站起来,转过身,白热的岩浆在他的血管中涌动,就如同色墨海格折磨他时一样,却又完全不同。虽然痛苦依旧,他却又感到巨大且纯粹的喜悦。

色墨海格的脸上充满了惊恐。“这……这不可能……”她说道,“我什么都没感觉到。你不可能……”她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兰德。“真力。至尊暗主,为什么你要背叛我?为什么?”

兰德抬起一只手,体内充满了他所不理解的力量。他做了一个简单的编织,一道纯粹的白光,一股净化的火焰从他的手中射出,击中色墨海格的胸口。色墨海格闪耀了一下,消失了,只在兰德的视野中留下一片模糊的阴影。她的手镯掉落在地上。

爱萨跑向门口,却被另一道白光射中,全身同样化作一团光芒,又迅速消失了。她的手镯同样掉落在地。曾经佩戴这两只手镯的人完全从因缘中被剥离了。

你干了什么?路斯·瑟林问。哦,光明啊,就算是再一次被杀死,也要好过……哦,光明啊,我们彻底完了。

兰德继续品尝着这股力量,然后极为不舍地放开它。他想要继续握住这股力量,但他太疲惫了。力量的消失只给他留下一片麻木。

或者……不,这种麻痹感和他刚刚掌握的力量没有关系。他转过身,低头看着明。明低声咳嗽着,揉搓着脖子,抬起头看着他,仿佛觉得很害怕。兰德怀疑她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看他了。

他错了,色墨海格确实还能对他做一些事。他刚刚正在杀死一个他所深爱的人。当他还是路斯·瑟林时,他曾经这么做过,但当时他已经疯了,无法控制自己。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杀死伊琳娜的,仿佛那只是一个被深深封锁在迷雾中的梦。只有在伊煞梅尔唤醒他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现在,他终于知道杀死爱人的感觉是什么了。

“它发生了。”兰德悄声说道。

“什么?”明问,然后又咳嗽起来。

“最后一件他们可能对我做的事。”他惊讶于自己的平静,“他们现在夺走了我的一切。”

“你在说什么,兰德?”明继续问。她再次揉搓着脖子,上面已经能看到明显的瘀伤了。

兰德摇摇头。门外的走廊里终于传来叫喊声,也许殉道使们感觉到他导引阳极力。

“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明。”他说着,转向门口,“你要我变得柔软,会笑,但我无法再答应你了。我很抱歉。”

数个星期前,他决定自己必须变得强大,如果他是铁,他就要变成钢。而现在他相信,连钢都显得太软弱了。

他会变得更加刚硬。他知道该怎么做。不止是钢,而是要变成昆达雅石。很久以前,谭姆曾经教导他进入虚空。现在他要进入自己的虚空,在这种虚空中,他将没有任何情绪。完全没有。

他们不可能摧毁他,也不可能让他屈服。

它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