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找到你所爱的每一个人,”弃光魔使的眼里全是泪水,“我会在你的眼前让他们相互吃彼此的肉。我会……”
凯苏安哼了一声,继续打着她的屁股。聚在房里的人们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色墨海格开始哭泣,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耻辱。这才是关键。色墨海格不可能被肉体的痛苦和话语击败,但摧毁她的形象对她来说要比任何其他形式的惩罚更加可怕。如果凯苏安是一名囚徒,她也会最害怕这种惩罚。
又过了一会儿,凯苏安才停住手,放开束缚色墨海格的编织,问道:“现在要吃饭了吗?”
“我……”
凯苏安抬起手,色墨海格立刻从她的膝上跳下来,扑倒在地上,开始吃着地板上的豆子。
“她只是个人,”凯苏安向其他人说道,“就像我们一样。她有着很多秘密,但就算是个小男孩也会有不愿告诉别人的秘密。记住这一点。”
然后,凯苏安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走过萨伦妮身边时,她犹豫了一下。现在萨伦妮正着迷地看着那名在地板上捡豆子吃的弃光魔使。“你应该考虑带上一把梳子,”凯苏安对她说,“用手掌打会让手掌痛得厉害。”
萨伦妮微笑道:“好的,两仪师凯苏安。”
那么,凯苏安在走出房间时想道,现在该如何对付亚瑟?
“大人,”格莱迪一边说,一边揉搓着满是皱纹的脸,“我觉得您并不明白。”
“那么就向我解释。”佩林说。他站在一座山丘的山坡上,正俯视着聚集在山下的大群难民和士兵。他们正在为夜晚宿营做准备,许多顶形式不一的帐篷正迅速被搭起来,有艾伊尔人的褐色单尖帐篷,五颜六色的凯瑞安大帐篷,以及普通的单脊帐篷。
沙度艾伊尔就像佩林所希望的那样,并没有追击他们。他们任由佩林的军队从容撤退。现在佩林的斥候已经传回报告,那些沙度人正在梅登城内进行调查。这意味着佩林还有时间,能够休息,然后缓缓撤退。他希望这段时间能够让殉道使们恢复精力,然后用通道将大部分难民送走。
光明啊,这些人实在是太多了。成千上万的人,要想管理好他们简直就是一场噩梦。最近这几天,他要接受川流不息的抱怨、抗议、进行判决的要求和等待签署的文件。巴尔沃是从哪里找到这么多纸的?不过这似乎让许多来见佩林的人都感到满意。以文件形式发布的判决和平息纷争的决议,总会给人一种郑重其事的感觉。巴尔沃一直在说,佩林需要一枚印章。
这些工作都在分散佩林的精神,这样很好。但佩林知道,他不可能将自己的问题搁置太久。兰德正把他牵向北方。佩林必须向最后战争进军,其余的都不重要。
但自从开始援救菲儿起,他这种忽略一切事情,只注重一个目标的执念已经为他招来许多麻烦。他需要让自己做出决定,是不是想要统率这些人。他需要让自己心中的狼平静下来。每当他进入战场时,那头野兽都在发出狂怒的吼叫。
但在此之前,他还需要把这些难民带回家。这也是一个问题。“你们已经休息很久了,格莱迪。”
“疲劳只是问题的一部分,大人。”格莱迪答道,“而且说实话,我觉得我至少还能睡上一个星期。”
他看起来并不显得很疲惫。格莱迪是个体格强壮的人,有张农夫般的面孔,性格也很像农夫。比起大多数贵族,佩林更信任这个人。但他不能把格莱迪逼得太紧。一个男人在导引过那么多阳极力之后,会受到怎样的影响?格莱迪的眼睛下面已经显露出浮肿的眼袋,黄褐色的皮肤也变得苍白许多。虽然他的年纪不算大,但头发已经出现变灰的迹象。
光明啊,我把他逼得太紧了,佩林想。他和尼尔德两个人为佩林做了太多事。这是佩林不顾一切的行事风格所导致的另一个后果。他对亚蓝的抛弃,还有他对周围所有人的忽视……我必须改变这一切,我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
如果他做不到,也许他就无法参加最后战争了。
“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大人。”格莱迪再次揉搓着下巴,审视下方的营地。那片巨大的营地分成了许多部分,梅茵人、雅莲德的卫兵、两河人、艾伊尔人,和来自不同国家的难民。数不清的帐篷组成了一个个独立的环形数组。“这里有几十万需要回家的人。也许有很多人会离开,但也有许多人说,他们觉得留在您身边会更安全。”
“他们不该做这种打算。”佩林说,“他们属于他们的家。”
“许多人的家都在霄辰人的地盘里,他们该怎么办?”格莱迪耸耸肩,“如果没有那些入侵者,很多人会迫不及待地返回家园。但现在……不管怎样,他们只想留在能够得到食物和保护的地方。”
“我们先把那些想走的人送走。”佩林说,“没有他们,我们的行程会轻快得多。”
格莱迪摇摇头。“大人,您的那位巴尔沃对人数进行了估算。我现在能打开让两个人并肩走过的通道,就算每通过两个人用一秒时间……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但巴尔沃说,这可能需要连续数天的运送。而且他说,他的估计可能还是过于乐观了。大人,我现在只能勉强将通道维持一个小时。”
佩林咬紧了牙。他必须亲自去问问巴尔沃,但他明白,巴尔沃很可能是对的。
“那我们就继续行军。”佩林说,“向北前进。每天你和尼尔德都可以送一些人回家,但不要让自己过于疲惫。”
格莱迪点点头,因为疲惫而显得双眼无神。也许,遣送那些难民还是应该再等一两天。佩林向这名献心士点点头,示意他退下。格莱迪缓步向营地跑去。佩林继续留在山坡上,逐一审视营地的各部分。人们都在准备晚餐,马车都被聚集在营地中心。佩林很担心那些车里装载的食物能不能支撑到安多,他是否应该转向凯瑞安?那里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兰德的地方。但在他脑海中出现的幻象里,兰德并不在这两个国家。佩林怀疑安多女王不会张开双臂欢迎自己,毕竟关于他和那面该死的红鹰旗的事情,大概早已人尽皆知了。
佩林将这个问题暂时放到一旁。安扎营地的工作已经到了收尾阶段,人们纷纷离开排列成环形的帐篷,前往环阵中心处的食物分发点领取晚餐。现在每一支队伍都独立负责自己的饭食。佩林只是负责监督食材的分配。为此,他任命了一名军需官,一个名叫贝文·罗克绍的凯瑞安人。他正站在一辆马车上,依次和每一支队伍的代表交谈着。
感觉没什么问题之后,佩林也走下山坡,进了营地,穿过凯瑞安帐篷,朝他自己的帐篷走去。那座帐篷位于两河人的营地中。
现在他已经适应了自己特殊的地位。众人也已经习惯他的黄眼睛,他身边的大多数人似乎已经不再理会他这一点非同寻常之处了,但所有初见他的人都会让他想起自己的眼睛。就在他走过凯瑞安营地时,许多凯瑞安难民都停下手里的工作,看着他,悄声说道:“金眼。”
他并不很在乎这个名字。艾巴亚才是他的姓,他为此而感到骄傲。现在,他是仅有的几个能把这个姓氏传递下去的人。这都是兽魔人造成的。
他向附近的一群难民瞥了一眼,他们急忙又俯身去敲打帐篷桩了。佩林又经过托德·亚卡和乔锐·康加的身边。他们两个都是两河人,他们将拳头放在胸前,向佩林敬礼。对他们来说,金眼佩林并不是一个需要害怕的人,而是值得尊敬的人。但他们一直都因为他在贝丽兰的帐篷里度过的那一晚而悄声议论着。佩林希望自己能够逃开那件事留下的阴影。对沙度人的胜利仍然振奋着这些人的精神,但就在不久前,佩林还觉得他们和自己已经有了很深的隔阂。
不过,至少是现在,他们两人看起来已经忘记那段不愉快,开始向他敬礼了。他们有没有忘记佩林是和他们一起长大的?乔锐取笑佩林的笨嘴拙舌已经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又是在什么时候,他故意停在铸炉旁,夸耀自己偷偷和女孩接吻的事?
佩林只是向他们点点头。过去的事情已经不需要再探究了,现在他们所效忠的是救出菲儿的“金眼佩林”。但就在佩林走过去之后,他过分敏锐的耳朵还是听到那两个人在聊着几天前的那场战斗。他们中的一个人还带着血腥味,显然没有擦净自己的靴子,甚至根本没看见沾在靴上的血污。
有时候,佩林很怀疑自己的知觉是不是真的远超过其他人。他只是会用一些时间去注意其他人忽略的事情。他们怎么可能闻不到这股血腥气味?还有那种只应该在北方高山中出现的清冷空气?这种空气让佩林想到了故乡,但他现在距离两河有许多里。只要其他人能够偶尔闭一下眼睛,集中一下精神,难道就闻不到这么强烈的气味吗?如果他们在睁开眼睛时能够仔细观察一下周围,他们难道就看不到他看到的那些东西吗?
不,这只是他的胡思乱想。他的知觉的确更加优秀,他与狼的关系改变了他。他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曾注意到这种关系。不久前,他的全部心思还都集中在菲儿身上。不过,现在他也不会再为自己眼睛的颜色感到羞窘,因为这双眼睛是他的一部分,为此发牢骚没有任何意义。
而他在战斗中所爆发的怒火……那种彻底失控的感觉,这让他愈来愈感到忧虑。这种状态第一次出现,还是在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他与白袍众战斗的时候。在那个时候,佩林不知道自己是一匹狼,还是一个人。
而在最近这段时间里,他有一次进入狼梦时,甚至想要杀死飞跳。在狼梦里,死亡就是最终的结束。佩林在那一天几乎彻底迷失了自己。想到这些,旧日的恐惧感便会从佩林心中泛起。他曾经将“一个像狼一样的男人被锁在铁笼里”那让他战栗的景象深深压到心底。
他继续向自己的帐篷走去,并在心中做出了一些决定。他曾经一心一意追寻菲儿,躲避狼梦,就像他躲避自己的一切责任。他曾经宣称,其他所有事都不重要,但他知道,事实要比他想象的难得多。他的心一直只在菲儿身上,因为他是那么爱她。但也是因为这么做会让他更感到轻松。援救菲儿可以让他忘记统率人众的责任,还有与他心中那头狼之间脆弱的和平。
他已经救出菲儿,但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而解决它们的答案也许就在他的梦里。
是该面对现实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