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白塔之中(2 / 2)

艾雯点点头,跟随蕾拉丝走过厨房。片刻之后,她已经带着艾雯来到一间食品储藏室里。她们周围充满了干谷粒和旧干酪的气味,镀釉地砖在这里被更加结实的砖块所取代。蕾拉丝推开几只麻袋,露出一片地面。搬开几块地砖,露出一扇木制拉门。打开拉门,下面是一个砖砌的小房间,其中足以容纳一个人。不过如果是高大的男人待在里面,肯定会觉得相当拥挤。

“你在这里等到晚上。”蕾拉丝压低声音说,“我不能立刻带你出去。在这个时候,白塔还像是扔进了一只狐狸的鸡窝。不过,等到深夜里运出垃圾的时候,我会把你藏在运垃圾的女孩中间。码头上的一个工人会带你上一艘小船,送你过河。我在卫兵里有一些朋友,他们会放你们出去。等你们到了河对岸,该做什么就由你自己决定了。我建议你不要再回去找那些把你当做傀儡的傻瓜了,找个地方躲起来,直到这阵风波过去,然后再回来,看看掌权的人还会不会接受你。那时候在白塔坐大的应该就不是爱莉达了,就凭她做的那些事情……”

艾雯惊讶地眨眨眼。

“好了,”这位庞大的妇人说道,“快进去吧,现在没时间胡言乱语了!”蕾拉丝仿佛完全没意识到,直到现在,说话的都只有她一个人。她不住地扫视着四周,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显得非常紧张。不过她以前肯定也干过这种事。为什么白塔的这名厨师如此擅长潜行?能够为艾雯制定出一个如此完美的逃亡计划?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她的厨房里会有这样一间密室?光明啊!她是怎么挖出这个藏身之地的?

“不要为我担心。”蕾拉丝的目光最后落回到艾雯身上,“我能应付的。我不会让厨房里的任何人靠近你干活的地方。那些两仪师顶多只会每半个小时查看你一下。她们刚刚看过你,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注意你了。等她们开始找你的时候,我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所有人都会以为你已经溜出厨房了。我们很快就可以把你送出城去,她们不会知道你去了哪里。”

“没错。”艾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舌头,“但为什么要这样?”她曾经以为,在帮助过明和史汪之后,蕾拉丝不会再有兴趣帮助又一个逃亡者了。

蕾拉丝看着艾雯,眼神中显露出不亚于任何两仪师的坚定意志。艾雯明白,自己过去一直都看低了这名厨师!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会帮助别人摧折一个女孩的灵魂。”蕾拉丝严肃地说,“对你的那些抽打都太可耻了!愚蠢的两仪师。这些年里,我一直对她们忠心耿耿。而现在,她们命令我分配给你最辛苦的工作,让你得不到任何休息,无限期地干下去。一个女孩什么时候应该接受教导,什么时候应该挨一顿打,这个我很清楚。所以我不会允许这么羞耻的事情发生在我的厨房里。让光明烧了爱莉达吧,她怎么会想出这种勾当!处死你或让你当初阶生,这我都不在乎。但我就是没办法接受这种折磨!”

她站直身子,将双手插到腰间,拍了拍围裙上的一团面粉。奇怪的是,艾雯发现自己正在考虑蕾拉丝的提议。她曾经拒绝史汪对她的援救,但如果她现在逃出去,回到叛逆阵营中,产生的效果肯定要比被她们援救好得多。这样,她就能逃出眼前的困境,不再遭受毒打,不必再受这种苦役的折磨。

然后呢?要她坐在城外,看着白塔崩塌?

“不,”她对蕾拉丝说,“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但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很抱歉。”

蕾拉丝皱起眉。“你给我听着……”

“蕾拉丝,”艾雯打断了她,“你不能以这种口气对两仪师说话,哪怕你是白塔厨房的主子。”

蕾拉丝犹豫了一下。“蠢女孩,你不是两仪师。”

“不管你是否认同,我现在还不能走。除非你要亲手把我塞进那个窟窿里,捆住我,塞住我的嘴,并亲自把我送到河对岸去。我的建议是,让我回去工作吧。”

“为什么?”

“因为,”艾雯向烤炉那里瞥了一眼,“必须有人与她战斗。”

“你不能这样战斗。”蕾拉丝说。

“每天都是一场战役。”艾雯说,“我拒绝屈服的每一天都是有意义的,哪怕只有爱莉达和她的红宗知道,也是有意义的。这样的战斗可能效果不大,但也要好过我在白塔之外所做的一切。来吧,我还有两个小时的活要干。”

她转过身,朝烤炉走去。蕾拉丝不情愿地重新封起那间密室,然后随她走出储藏室。铺砖的地面上传出她响亮的脚步声。艾雯不禁再一次感到好奇,蕾拉丝刚才到底是怎么做到那么安静的?

穿着猩红色镶黄边长裙的嘉德琳正在全穿着白色制服的厨房人员中间走动,仿佛雪地上一片死兔子的鲜血。艾雯僵在原地。嘉德琳已经看见了她。这名红宗眯起眼睛,嘴唇也抿成一条细线。她有没有看到艾雯和蕾拉丝离开厨房?

蕾拉丝也停住了一切动作。

“我现在明白我是哪里错了。”艾雯立刻对厨房主子说道,眼睛转向离那间储藏室不远的第二座烤炉。“感谢你的教训,我会更小心的。”

“最好小心一点。”蕾拉丝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否则,你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惩罚了。我可不会像初阶生师尊那样,随便拍打你几下而已。现在,去工作吧。”

艾雯点点头,急忙朝那座烤炉跑去。嘉德琳抬起一只手,阻止了她。艾雯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急跳了起来。

“暂时不需要再教训她了。”嘉德琳说,“玉座要求这名初阶生去侍奉她今天的晚餐。我告诉了玉座,仅仅一天的工作不会让这样愚蠢且顽固的孩子低头。但她坚持要这么做。我猜,你有了第一个证明你谦恭的机会,孩子。我建议你好好把握。”

艾雯低头看了看她肮脏的双手和衣服。

“快去洗干净。”嘉德琳说,“动作快,玉座不会等待任何人。”

事实证明,把自己洗干净就像把烤炉清洁干净一样困难。烟灰就像浸透工作服的纤维一样,钻进了她的每一个毛孔。艾雯用了大半个小时的时间在一盆温水中清洗自己的身体,竭力想让自己看起来能像样一些。因为刮挠砖墙的原因,她的指甲上出现了许多裂痕。无论她洗多少次头发,沥出来的水里都能看见细小的烟灰。

但她还是很高兴能得到这个机会。在白塔里,她一直以来几乎都没有洗澡的时间,就算有,通常也只是把身子快速地擦洗一下。她一边在这个铺着灰色釉砖的小浴室里清洁着身体,一边考虑着下一步的行动。

她已经拒绝逃跑的机会,这意味着她必须去对付爱莉达和她的红宗。她们也是她现在唯一能看到的两仪师。但她们真的能看到自身的错误吗?她真希望能把她们全都送去苦修,彻底摆脱她们。

但这样不行。她是玉座,代表全部宗派,也包括红宗。她不能像爱莉达对待蓝宗那样对待她们。她们是她最直接的敌人,但这只意味着一场更加艰巨的挑战。她似乎在希维纳身上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莉伦妮·多尔雷林不是已经承认爱莉达犯下严重的错误吗?

也许红宗姐妹不是她唯一能施加影响的人。她总有机会在走廊里遇到其他姐妹,如果她们之中有人主动来找她说话,红宗也不太可能直接把她拉开。她们还是要遵循起码的礼仪,这就让艾雯有机会能够和其他姐妹有一点交流。

但该如何对待爱莉达?让那名伪玉座继续以为能够让她屈服。这样是明智的吗?或者还是应该让爱莉达明白她真正的态度?

洗完澡之后,艾雯感觉自己干净了许多,也有了更多的信心。她的战斗让她的处境恶化许多,但她还能战斗。匆匆梳过湿淋淋的头发,穿上一件新的初阶生长袍。天哪,能够让皮肤重新感觉到柔软干净的布料实在太好了!然后,她走出浴室,来到她的看押者面前。

她们一直将她押到玉座的寓所。艾雯一路上遇到一些姐妹,但她没有和她们之中的任何人打招呼,以免给她们带来麻烦。看押她的人带她经过了红宗区,这里的地面上铺着红黑两色的地砖,在这里走动的人也比其他地方更多,有戴着披肩的女人、穿着胸口绣有塔瓦隆之焰制服的仆人,但没有半名护法。这种情景总是让艾雯感到怪异,毕竟护法在白塔其余地方是出现最频繁的一种人。

爬上长长的楼梯,转过几个弯后,她们来到爱莉达的寓所。艾雯下意识地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在走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决定,见到爱莉达时不会说一个字,就像上次那样。进一步激怒爱莉达只会给她带来更多限制。艾雯不会妄自菲薄,但也不会无意义地冒犯爱莉达。就让那个人去自以为是吧。

一名仆人打开门,让艾雯走进餐厅。刚走进房间,她就吃了一惊。她本以为在这里等她伺候的只有爱莉达一个人,或者还有梅丹妮,却没想到,这里竟然已经坐满了人。除爱莉达之外,房里还有五个人,分别来自红宗和蓝宗以外的五个宗派,而且全是宗派守护者。尤缇芮和多欣都在这里,她们两个参与了秘密追捕黑宗的行动。菲兰恩也在,但她见到艾雯时似乎有些惊讶。难道白宗之前并不知道这场晚餐的真正目的,她是不是刚刚才被叫过来的?

代表绿宗的是茹班德,她坐在褐宗的舍万旁边。艾雯一直希望能见见这名褐宗守护者。舍万是支持与叛逆两仪师进行谈判的人之一,艾雯希望能够让她也参与从内部统一白塔的行动。

除了爱莉达之外,桌边没有一个红宗。是因为红宗守护者全都不在白塔吗?也许爱莉达认为她就可以代表红宗了,尽管她在理论上并不仅仅属于红宗。

这是一张很长的桌子,桌面上的水晶高脚杯在雕花青铜立灯的照耀下显得光彩夺目。那些立灯沿墙壁摆放,上面绘着古旧的红黄色泽。桌面的人们都穿着本宗派颜色的华美长裙。房里弥漫着多汁烤肉和胡萝卜的香气。她们正在聊天,气氛友好,但态度有些尴尬。她们都不想参加这场令人紧张的晚宴。

房间对面,多欣向艾雯点了点头,几乎就像是在表达敬意,又好像是在对艾雯说:“我会在这里,因为你说这样的事情很重要。”爱莉达坐在餐桌的主位,穿着一件长袖红色长裙,长裙的胸衣上和袖口边缘都装饰着未切割的石榴石。仆人们正来回奔忙,为姐妹们斟酒布菜。为什么爱莉达要召集这么多宗派守护者?她想要弥补白塔的裂痕吗?艾雯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她了。

“啊,很好。”爱莉达注意到了艾雯,“你终于来了。到这里来,孩子。”

艾雯依言向房间内走去。宗派守护者们也终于都注意到了她。有人看起来很困惑,另一些人则流露出好奇的神情。走出两步之后,艾雯意识到一件事。

今晚很有可能会让她以前的一切努力都在转瞬间付诸东流。

如果宗派守护者们看到她向爱莉达卑躬屈膝,艾雯在她们眼中就不再值得信任了。爱莉达一直都宣布艾雯已经屈服,但艾雯已经向整个白塔证明她是错的。现在,哪怕她在爱莉达面前有一点软弱的表现,都将成为有力的证据。

让光明烧了这个女人吧!为什么她要邀请这么多已经受到艾雯影响的人?这只是巧合吗?艾雯来到餐桌主位处,伪玉座的身旁。一名仆人递给她一只闪动着红色酒液光泽的水晶酒壶。“你要确保我的杯子一直是满的。”爱莉达说,“在这里站着,不要离我太近,我可不想闻到你身上的油烟味。”

艾雯咬紧牙关。油烟味?她已经梳洗了一个小时,爱莉达不可能有那么灵敏的鼻子。她能看到正在啜饮葡萄酒的爱莉达眼里的满意。这时,爱莉达转向了舍万,后者正坐在她右手边的椅子里。这名褐宗守护者身材修长,手臂和脸庞都如同皮肤直接包裹着一堆骨节。她直视着宴会的主人,显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告诉我,舍万。”爱莉达说,“你还是要坚持那种和叛逆的对话吗?”

舍万答道:“姐妹们必须有机会重归于好。”

“她们已经得到了机会。”爱莉达说,“说实话,我本以为褐宗能够更清醒一些,你们总是固执己见,完全不理解真实的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连梅丹妮也完全赞同我。她还是个灰宗呢!你很清楚灰宗对于谈判之类的事情有多么热衷。”

舍万转过身,似乎比之前显得更加烦乱。为什么爱莉达要举办这次晚宴?难道只是为了侮辱这些人和她们的宗派吗?在艾雯眼前,那名红宗将注意力转移到菲兰恩的身上,开始向她抱怨起茹班德。那名绿宗守护者也一直在抗拒爱莉达终止谈判的努力。她一边说话,一边将酒杯举到艾雯面前,用一根手指轻轻敲了它一下。那里面的酒,爱莉达几乎还没喝上一口。

艾雯咬住牙,重新将酒杯斟满。这里在座的其他人也都指使过艾雯。她今天还为菲兰恩剥过核桃仁。这不会毁掉她的名誉。

这次宴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爱莉达不像是要加强宗派友谊的样子。她至今所做的一切,倒更像是要将已经产生的裂隙撬得更宽。那两名与她意见相左的宗派守护者正在遭受她公开的批评。偶尔,她还会喝一两口酒,然后再让艾雯把酒杯斟满。

艾雯慢慢明白了,爱莉达举办这场宴会的目的不在于联络各宗派,而是要向这些宗派守护者施加压力,让她们屈服于她的意志,服从她的差遣。而艾雯在这里只是爱莉达向众人进行炫耀的对象!爱莉达要向她们证明自己的实力,证明她能够将一个被另一群姐妹奉为玉座的人当做奴婢使唤,让她穿上初阶生的衣服,每天送她去接受苦修。

艾雯再一次感觉到心中的怒火。为什么爱莉达总是能挑动她的情绪?汤碗被撤下,换上了热气腾腾带着一丝肉桂香气的奶油胡萝卜。艾雯还没吃晚饭,但她已经气到没有任何食欲了。

不,她想着,让自己镇定下来,我不会像上次那样,那么早就跑掉。我要坚持下去。我比爱莉达更强大,我的理智将远超过她的疯狂。

谈话还在继续,爱莉达不断对其他人发出侮辱性的评论,有时是故意的,有时则显然是无意的。其他人却已经将话题从叛逆姐妹转移到那种怪异的、一直被阴云覆盖的天空上。最后,舍万提到一则传闻,在遥远的南方,霄辰人正在与艾伊尔人合作。

“又是霄辰人?”爱莉达叹了口气,“你们不需要为那些人担心。”

“我的讯息来源却无法苟同,吾母。”舍万僵硬地说,“我相信,我们需要密切注意他们的一切行动。我已经让一些姐妹问过这个孩子,她与霄辰人接触的经历,这些是非常重要的讯息。您应该了解一下他们对两仪师的所作所为。”

爱莉达发出一阵响亮而韵律优美的笑声。“你当然应该知道这个孩子是多么喜欢说大话!”她朝艾雯瞥了一眼,“你是不是在为你的朋友传播谎言?那个愚蠢的亚瑟让你如何描述那些侵略者?他们在为他卖命,不是吗?”

艾雯没有回答。

“说话。”爱莉达用手中的酒杯指了她一下,“告诉这些人,你说的都是谎话。承认你的错误,否则我就让你继续去进行苦修,女孩。”

就算因为紧闭嘴巴而承受苦修,也要比直接承受爱莉达的愤怒来得更好。沉默是取得胜利的办法。

但艾雯的目光扫过这张摆放着雪白的海民瓷器,和闪耀红烛的桃花心木长桌,她看见五双眼睛正在打量着她,更能看到那些眼里的疑问。在私下里,艾雯曾经向她们大胆发言。但现在,在这个全世界最有权势的女人面前,她还会坚持自己的主张吗?毕竟她的小命就握在这个人的掌心里。

艾雯到底是玉座,或者只不过是个爱装腔作势的女孩?

光明烧了你,爱莉达,她想着,咬紧了牙。她知道自己错了,沉默不会取得胜利,不会争取到这些人的信任。你绝不会喜欢沉默带来的后果。

“霄辰人绝不是在为兰德卖命。”艾雯说,“他们对白塔是一个严重的威胁。我没有说过任何谎话,除此以外的任何说法都会是对三誓的背叛。”

“你还没有立下三誓。”爱莉达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着,将目光转向她。

“我立了。”艾雯说,“我没有手执誓言之杖,但让我无一字谎言的绝不是誓言之杖。我已经在心里立下了那些誓言,我会更加严苛地坚守它们,因为没有外部的力量能够帮助我约束自己。谨守三誓,我再次告诉你,我是一名梦卜者,我已经梦到霄辰人会进攻白塔。”

爱莉达的目光不住地闪烁。她紧握叉子的拳头指节泛白。艾雯直视着她的眼睛。最后,她又笑了:“啊,看得出来,这孩子像以往一样倔强。看来嘉德琳是对的,你必须为你的嚣张狂妄接受苦修,孩子。”

“这些人都知道,我不会说谎。”艾雯平静地说,“每一次你坚称我说谎,你都是在她们眼中贬低你自己。即使你不相信我的梦,你也必须承认,霄辰人是一个威胁。他们奴役能够导引的女人,用一种扭曲的特法器让她们成为武器。有时候,我还能感觉到那种项圈正勒住我的脖子。在我的梦里,在我的噩梦里。”

房里一片沉寂。

“你是个愚蠢的孩子。”爱莉达显然在装作艾雯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她真应该仔细看看其他人的眼神,至少,她能在那里看到自己的荒谬。“好吧,你在逼我。孩子,你要跪倒在我面前,乞求我的原谅。快一点。否则,我会把你单独关起来。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吗?但不要以为这样你就不会再挨打了。你还是要接受每日例行的苦修,然后再被扔回囚室里。现在,跪下乞求原谅吧。”

宗派守护者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已经没有退路了。艾雯希望情况不要发展到这种样子,但事实就是这样,爱莉达在要求一场战斗。

该是展开正面战斗的时候了。“如果我不向你鞠躬呢?”艾雯直视着爱莉达的眼睛问道,“那又怎样?”

“不管怎样,你终究会跪下来。”爱莉达咆哮着,拥抱了真源。

“你要对我使用至上力?”艾雯平静地问,“你竟然要采用这样的手段?难道没有导引,你就没有权威了?”

爱莉达停了一下。“我有权利纠正一个不懂得尊敬的人。”

“那么,你是要强迫我服从你。”艾雯说,“你要对白塔中的每一个人都这么做,爱莉达?一个宗派反对你,宗派就被解散。有人不讨你喜欢,你就会设法毁掉她的两仪师身份。到最后,你会让每一名姐妹都向你下跪。”

“胡说!”

“哦?”艾雯问,“你有没有告诉她们,你那个关于新誓言的设想?每一名姐妹都要手持誓言之杖,立誓服从玉座、支持玉座?你能不能否认它,能不能否认你说过这样的话?三誓会让你这么做吗?”

爱莉达僵住了。如果她是黑宗,她就可以否认,不管她有没有用过誓言之杖。但不管怎样,梅丹妮会证实艾雯的话。

“那只是闲聊,”爱莉达说,“只是一个无意中说出的想法而已。”

“无意的闲聊经常会是事实。”艾雯说,“你把转生真龙锁在箱子里,你也在这么多见证人面前威胁要这样处置我。人们称亚瑟为暴君,但是你践踏了我们的法律,用恐怖的手段统治白塔。”

爱莉达睁大了眼睛。她的怒火显而易见,而且她似乎……很震惊,仿佛不明白教训一个不守规矩的初阶生怎么会变成一场针锋相对的辩论。艾雯看见她开始编织一根风之力的丝线。必须阻止她这么做,让风之力堵住自己嘴会彻底终结这场辩论。

“来吧,”艾雯继续保持着平静,“用至上力塞住我的嘴。身为玉座,难道你没能力说服一个对手,只能诉诸暴力吗?”

艾雯从眼角看到瘦小的灰宗守护者尤缇芮正在点头。

爱莉达的眼里闪动着愤怒,她撇下了风之力丝线。“我不需要反驳区区一个初阶生。”她喝道,“玉座不会对像你这样的人做解释。”

“‘玉座了解最复杂的条文与争议,’”艾雯凭借记忆引述着,“‘总而言之,她是所有人的奴仆,哪怕是最低贱的劳工。’”这是芭拉黛尔·雅兰戴勒在死前最后一份稿件中写下的文字。她是从褐宗选出的第一任玉座。她在这份稿件里对自己统治白塔时期和在卡瓦瑟恩战争中所做的一切进行了解释。雅兰戴勒认为,每一次度过危机之后,玉座都有义务向众人解释自己的施政纲领。

舍万坐在爱莉达身边,赞同地点着头。艾雯所引述的话在白塔中算不上传播广泛。她很感谢史汪在潜移默化中向她传授前玉座的智慧。现在她说出的事情有许多来自秘密历史,但也有许多是像芭拉黛尔这样的人留下来的哲理。

“你在说什么胡话?”爱莉达轻蔑地说道。

“在你捉住兰德·亚瑟之后,你打算怎么做?”艾雯并没有理会她的评价。

“我不……”

“你不必回答我。”艾雯向围坐在桌边的人们点点头,“但对于她们,你也不需要做出一点解释吗,爱莉达?你的计划是什么?还是你要逃避这个问题,就像对我的其他问题一样?”

爱莉达的面孔变得通红,但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会保障他的安全,将他妥善地进行屏障,让他在白塔中安居,直到最后战争爆发的时刻。这样就能阻止他已经在许多国家中造成的灾难和混乱。即使这么做有可能会激怒他,也完全是值得的。”

“‘人类的生命将被粉碎,如同犁头粉碎田中的土块。一切都将被他眼中的烈火吞噬。’”艾雯又说道,“‘战争的号角随他的脚步响起。乌鸦在他的声音中饱餐,他将戴上一顶利剑的王冠。’”

爱莉达皱起眉,向后退了退。

“《卡里雅松轮回》,爱莉达,”艾雯说,“如果你将兰德·亚瑟锁在监牢中,以‘保障他的安全’,他会拿下伊利安吗?他会戴上剑之王冠吗?”

“不会。”

“如果他躲藏在白塔里,你以为他该如何实现这些预言?他该怎么引发战争,就像预言中所说的那样?他该如何粉碎诸国,将它们绑缚在他周围?他该如何‘用和平之剑杀戮他的人众’或‘束缚九月,供他驱策’?预言中是不是说他将‘毫无羁绊’?难道那里不是写了‘他所经之处,便生出混乱’?如果他被束缚在锁链里,他又能经过哪里?”

“我……”

“你的逻辑感很可怕,爱莉达。”艾雯冷冷地说。菲兰恩狡狯地笑了笑,她也许又在思考艾雯很适合白宗的事了。

“呸,”爱莉达说,“你所问的问题都是无稽之谈。预言必将实现。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可能。”

“那你的意思就是,你对他的安排必将失败。”

“不,根本不是。”爱莉达的脸又红了,“我们不该在这个问题上打转,这种事不是由你来决定的。不,我们要谈论的是你的那些叛徒,以及那些人对白塔所做的一切!”

漂亮的一招,这完全有可能逼迫艾雯转为守势。爱莉达绝非无能,她只是过于傲慢。

“我看到她们在努力修补我们之间的裂痕。”艾雯说,“我们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我们不能改变你对史汪所做的一切,尽管跟随我的姐妹们已经发现了一种治疗静断的手段。我们只能继续向前,竭尽全力抚平伤痕。而你在做什么,爱莉达?拒绝对话,威胁宗派守护者们停止谈判?侮辱所有不属于你的宗派?”

黄宗的多欣低声表示赞同。爱莉达的目光立刻转向了她。她沉默了下去,仿佛才意识到这不是她应该参与的辩论。然后,爱莉达回过头喝道:“够了。”

“懦夫。”艾雯说。

爱莉达猛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敢!”

“我所说的是事实,爱莉达。”艾雯平静地说,“你是一个懦夫和一个暴君。我很想指认你为暗黑之友,但我怀疑,暗帝也许不会愿意接纳你。”

爱莉达尖叫着,挥舞至上力将艾雯狠狠地摔到墙上,水晶酒壶也从艾雯手中飞了出去,落在木制地板上,将一大片红色的酒浆洒在餐桌和桌边的人们身上,把雪白的桌布染成了红色。

“你指认我是暗黑之友?”爱莉达嚎叫着,“你才是暗黑之友。你和外面的叛逆,你们只想干扰我去做我必须要做的事!”

又是一阵风之力将艾雯打在墙上。艾雯无力地掉在地上,水晶酒壶碎片划破她的手臂。十几条鞭子连续抽打在她身上,将她的衣服撕裂,鲜血从她的手臂上渗流出来,泼溅到半空中,最后洒落在墙壁上。

“爱莉达,住手!”茹班德站起身,绿色长裙发出响亮的簌簌声。“你疯了吗?”

爱莉达转过身,喘息着喊道:“不要试探我的底线,绿宗!”

鞭子继续抽击在艾雯身上。她静静地承受着这一切,努力站了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和手臂已经肿了起来,但她还是平静地看着爱莉达。

“爱莉达!”菲兰恩高喝一声,站了起来。“你违反了白塔律法!你不能用至上力惩罚一个学生!”

“我就是白塔律法!”爱莉达咆哮着,她伸手指着姐妹们,“你们讥讽我。我很清楚你们背着我都做了些什么。在我面前,你们毕恭毕敬,但我知道你们暗地里都在说什么。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蠢货!枉我为你们做了那么多!你们以为我会永远容忍你们吗?她就是你们的榜样!”

她猛转过身,指着艾雯,却惊讶地发现艾雯正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惊呼一声,一只手捂在胸前。她的鞭打一直都没结束。她们全都能看见那些编织,也全都见证了艾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在她的嘴没有被风之力塞住的情况下。她的手臂上流淌着鲜血,身体承受着沉重的抽打,但她找不到理由尖叫。她只是沉默着,感谢艾伊尔智者们的智慧。

“那么,”艾雯冷冷地说,“我就是她们的榜样吗,爱莉达?”

鞭打继续着。哦,可真疼啊!泪水在艾雯的眼角打转。但她有过更糟的感觉,远比疼痛糟糕得多。每当她想到面前这个人对她珍爱的白塔所做的一切,她都会有这种感觉。她真实的痛苦并非来自身上的伤口,而是因为爱莉达在宗派守护者们面前所做的一切。

“光明在上。”茹班德悄声说道。

“我只希望我不必出现在这里,爱莉达。”艾雯轻声说道,“我希望你能够成为白塔伟大的玉座,我希望能够心悦诚服地接受你的统率。我希望你有这样的能力和资格。如果白塔拥有一位合格的玉座,我宁愿接受死刑。白塔远比我更重要。你也能这样说吗?”

“你想要死刑!”爱莉达吼叫着,好不容易让自己声音平稳下来,“好吧,你得不到死刑!死亡对你来说太仁慈了,暗黑之友!我会亲眼看你受刑,每个人都会看你受刑,直到我满意为止。然后,你才会死!”她转向那些瞠目结舌的仆人。“叫士兵来!把这个人关进白塔最深的牢房里!让全城人都知道,艾雯·艾威尔是暗黑之友!她拒绝了玉座的仁慈!”

仆人们立刻跑出房间。鞭打还在继续,但艾雯已经麻木了。她闭上眼睛,感到一阵虚弱。她的左臂已经流失大量的血,那里的伤口最深。

终于到尽头了,就像她担心的那样。她太激进了。

她担心的并不是自己的生命。她在为白塔担心。当她靠在墙上,思绪渐渐模糊的时候,她的心中充满了哀伤。

不管怎样,她在白塔内部的战斗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