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提议与离别(2 / 2)

他走过村长家,注意到紧闭的百叶窗。马勒什正在那幢屋子门外。他娇小的两仪师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盯着那道屋门,很显然,屋里的人拒绝让她进去。为什么?范纱在两仪师之中的等级不算高,但肯定也不像哈多丽那么低。如果范纱被拒于门外……也许那幢屋里的人正在讨论很重要的事。这让盖温产生了一丝好奇。

他的人不会注意这些事。雷加会告诉他,不该随便去关心两仪师的事情,她们不会喜欢别人把耳朵伸过去。这是盖温无法成为一名好护法的原因之一。他不信任两仪师。他的母亲曾经非常信任她们,但她现在又在哪里?还有白塔对伊兰和艾雯……也许他支持两仪师,但他绝不信任她们。

他转到那幢房子背后,开始检视起那里的卫兵。这个村里大多数的两仪师都没有护法,或许因为她们是红宗,或者是与自己的护法失散了。还有的人是在自己原先的护法老去之后,再没有选择过新的护法。有两个不幸的人在杜麦的井失去了自己的护法,盖温和青年军们只得竭尽全力装作没注意到她们红肿的眼睛和偶尔从她们房里传出来的啜泣声。

当然,两仪师们一直宣称她们不需要青年军的护卫。也许她们是对的,但盖温在杜麦的井看到过死去的两仪师,她们不是刀枪不入的。

在房子的后门处,哈尔·穆尔朝盖温敬了个礼,然后让盖温走进房子,继续检视工作。盖温走上一段短楼梯,进入二楼的走廊里。在这里,他遇到了博登,这名黑皮肤的提尔人是青年军的一名军官,盖温命令他去营地里查看晚饭发放的情况。他点了一下头,就离开了。

盖温在两仪师娜瑞文的房间前犹豫着。如果他想要知道两仪师们正在谈论什么,要做的当然就是把耳朵贴在门缝旁边。博登是二楼上唯一的卫兵,而且这里也没有防止偷听的结界。偷听让盖温觉得反感,但他是青年军的指挥官,两仪师一直在利用他的部队,她们对他隐瞒了许多他有权知道的讯息,所以,他没有躬身去偷听,而是敲响了房门。

敲门声之后是一片寂静,然后房门被打开一道缝,露出珂瓦拉紧皱眉头的面孔。这名浅色头发的红宗两仪师曾经是这里姐妹的领袖,即使是现在,她也是多廉村中重要的人物之一。

“我们不想被打扰。”她在门缝后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们已经向你的士兵下令,把所有人拦在外面,即使其他姐妹也一样。”

“那些规矩对我并不合适。”盖温看着她的眼睛,“我的人在这里面临着巨大的危险,如果你们不允许我参与制定计划,那我要求至少可以旁听你们的会议。”

珂瓦拉本来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了气恼的神情。“你似乎每天都变得更加厚颜无耻,孩子。”她说,“也许你需要离开现在的职位,让一个更合适的人来统领这支队伍。”

盖温咬紧了牙。

“你以为,如果一名姐妹对他们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们就不会把你扔到一旁?”珂瓦拉一边问,一边露出淡淡的微笑。“也许他们算不上一支军队,但他们知道他们的位置。可惜的是,他们的指挥官并非如此。去你的人那里吧,盖温·传坎。”

说完这句话,她就关上了房门。

盖温很想硬闯进去,但这么做给他带来的满足感只会持续打个响指的时间,然后他就会被两仪师们扔出房间。这种情形至少不会对青年军的士气有任何好处。如果他们看见自己的指挥官,勇敢的盖温·传坎被风之力堵住嘴,扔到房子外面,他们会怎么想?他忽略掉自己沮丧的心情,转身朝通往下一层的楼梯走去。走进厨房之后,他转身靠在墙上,盯着自己刚走下来的楼梯。现在,既然已经遣走了博登,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在这里看守,或者再叫一个人来。不过,他先要想一想。如果她们在上面的会议还要持续下去,他再去找别人过来。

两仪师,有理智的男人都会尽可能远离她们,如果实在做不到,就对她们唯命是从。这两件事,盖温都做不到。他的血统让他无法躲开两仪师;他的骄傲又让他无法服从她们。他在那场政变中支持爱莉达,不是因为喜欢那个人——当她还是盖温母亲的顾问时,就总是像一块寒冰。不,他会支持爱莉达,只是因为不喜欢史汪对待他的妹妹和艾雯的方式。

但爱莉达会对她们更好一点吗?那时盖温的行动全都来自一时冲动,绝不像他的部下们以为的那样,是出于冷静的思考和对白塔的忠诚。

那么,他的忠心到底在谁那里?

又过了几分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和轻微的说话声,两仪师们的秘密会议结束了。身穿红黄色长裙的珂瓦拉走下楼梯,一边还对身后的姐妹们说着什么。“……不能相信,叛逆竟然推选出她们自己的玉座。”

身材瘦削、有一张方面孔的娜瑞文跟在她身后,不停地点着头。让人惊讶的是,走在她们身后的是嘉德琳·亚鲁玎。盖温惊愕地站直了身子。嘉德琳在几个星期前就离开了营地,娜瑞文在那之前的一天刚刚到达此地。鸦黑色头发的嘉德琳并不属于最初受命前来多廉村的姐妹中的一员。所以这名红宗以此为借口,返回了白塔。

她是什么时候回多廉村来的,是怎么回来的?盖温的部下如果看见她,一定会向盖温报告。他相信,自己布置的岗哨不会漏掉这名两仪师的身影。

当两仪师们走过厨房时,嘉德琳看了盖温一眼,狡猾地朝他一笑。她已经注意到盖温的反应。

“是的,”嘉德琳一边说,一边转头望向珂瓦拉,“想象一下,一个没有座位的玉座!她们简直就是一群傻女孩,装扮出一个布娃娃来办家家酒。所以,她们故意选了一个野人,一个见习生。她们自己也应该清楚,这是多么可悲的一个决定。”

“而且她已经做了俘虏。”娜瑞文刻意加重了语气,并在门口停住脚步,让珂瓦拉在她之前走了出去。

嘉德琳尖声笑道:“被俘虏,而且每天有一半时间都在惨叫。我可不想成为那个叫艾威尔的女孩。当然,既然她曾经将玉座的圣巾披在肩上,这也是她应得的下场。”

什么?盖温惊骇地想道。

那三个人已经走出厨房,说话声渐渐消失,盖温几乎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他踉跄着靠在墙壁上。这不可能!虽然听起来像是……艾雯……但他一定是听错了!

但两仪师是不能说谎的。他早就听过谣传说叛逆们有了自己的评议会和玉座……但艾雯?这太荒谬了!她只是一名见习生!

但又有谁能比她更合适被当做一个随时可以废黜的傀儡?也许根本不会有姐妹愿意冒着丢掉脑袋的危险,接受这个头衔。像艾雯那样的女孩才最适合成为替罪羔羊。

盖温整理好散乱的心情,疾步走出厨房,想追上那些两仪师。在接近黄昏的熹微光线中,他看见范纱正大张着嘴,双眼紧盯嘉德琳。很显然,盖温不是唯一为这名突然回来的红宗感到吃惊的人。

他捉住谭多的手臂。这名青年军正守卫着房子的前门。“你看到她走进去吗?”

年轻的安多人摇摇头。“不,大人。屋里的人报告说看见她与其他两仪师会面,看样子,她是突然从阁楼里走出来的,但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进去的!”

盖温放开那名士兵,向嘉德琳跑去,在村子的夯土广场中央拦住那三个女人,她们光洁无瑕的脸上全都是一副嘴唇抿紧、双眉微蹙的表情。珂瓦拉的目光尤其严厉。但盖温根本不在乎她们是否会夺走他青年军的指挥权,或者是否会用风之力把他倒吊在半空中。耻辱没有关系。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

“是真的吗?”他问道。然后,他强迫自己的声音显示出尊敬。“求求您,两仪师嘉德琳,我听到您所说的关于叛逆和她们的玉座的事,是真的吗?”

她端详着盖温。“我想,也许把这个讯息告诉士兵们也好。是的,那名叛逆玉座被俘了。”

“她叫什么名字?”盖温继续问道。

“艾雯·艾威尔。”嘉德琳说,“这次就让大家知道什么是事实吧。”她轻蔑地朝盖温一点头,就随另外两人继续向前走去。“好好使用我教你的东西。玉座要求你们继续进行袭击,而我带来的这种编织能够给你们带来空前的动力。不过,如果叛逆预料到你们的行动,也不必感到惊讶。她们知道她们所谓的玉座已经落入我们手中,肯定会猜到我们同样掌握了这些新的编织。很快,神行术就会成为众人皆知的异能。你要在它被广泛使用前尽量利用这个优势。”

盖温几乎没听见她说什么,他的一部分意识只感到震惊。神行术?这是传奇纪元才有的异能。加雷斯·布伦就是靠这个办法保持军队供给的吗?

但他的大部分思维依旧是麻木的。史汪·桑辰被静断,并被宣判死刑,但她不过是个被废黜的玉座。她们会如何对待冒名的玉座,叛逆阵营的领袖?

每天有一半时间在惨叫……

艾雯一定不断承受着酷刑。她会被静断!她也许已经被静断了,然后,她会被砍头。盖温看着那三名走远的两仪师,然后缓缓地转过身,内心出奇的平静。他将手按在剑柄上。

艾雯身陷险境。他用力眨眨眼。他正站在这片泥土空地上,远处传来牛叫声,背后的水渠里是汩汩的流水声。

艾雯就要死了。

你的忠心在谁那里,盖温·传坎?

他走过村子,脚步出奇地稳定。如果要对抗白塔,青年军就是不可信任的。他不能率领这些人去救艾雯,但他一个人也无法完成这个任务。所以,他只有一个选择。

十分钟后,他发现自己正在帐篷里,仔细地整理着鞍囊。他的大部分物品都得留下。他安排了不少远离村子的哨兵,也会经常对他们进行突然查岗,这可以作为他离开营地的好理由。

不能引起别人的怀疑。珂瓦拉是对的,青年军追随他,尊敬他,但他们不是他,他们属于白塔,为了玉座,他们会像他打倒夏马一样打倒他。如果他们之中任何人察觉到他的计划,他将连一百码都走不出去。

他系好鞍囊。必须这样。他走出帐篷,将鞍囊背在肩上,朝马栏走去。在半路上,他向雷加打了个招呼。雷加正在向一队士兵示范剑术。雷加把指导训练的工作交给另一个人,跑向盖温,同时朝那只鞍囊皱了皱眉。

“我要去检查前线的岗哨。”盖温说。

雷加朝正在暗下来的天空瞥了一眼。“在这么晚的时间?”

“我上一次检查是在早晨。”盖温说。奇怪,他的心跳怎么丝毫没有加快。他实在是太平静了。“现在还是下午。我们最可能遭到袭击的时间是在黄昏,刚吃过晚饭的时候。”

雷加点点头,陪着盖温一同前行。“光明在上,我们需要他们时刻保持警戒。”布伦的哨兵已经在对距离多廉村不足半日路程的村子里进行搜寻了。“我帮你去找护卫。”

“不需要,”盖温说,“上一次,第四哨位在半里外就看见了我。一队士兵会扬起太多尘土。我想试看看,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他们的眼睛能有多尖。”

雷加又皱起眉。

“我不会有事的。”盖温强迫自己露出一个苦笑,“雷加,你知道我能照顾好自己。难道你怕我会被强盗干掉?”

雷加放松下来,笑了一声。“你?强盗宁可去找斯利特。那好吧,但你回营后一定要让我知道。如果你不回来,我晚上可会睡不着觉的。”

那就抱歉了,我的朋友,盖温想着,点点头。雷加跑回去继续训练部队了。盖温发现自己已经走出营地,正在解开挑战的绊索。被充当马夫的一个村子里的男孩正为他取来马鞍。

“你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下定决心的男人。”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盖温转过身,一只手按在剑上。一个影子在他身边动了动。仔细审视,他才看到阴影中一张鼻梁弯曲的面孔。该死的护法斗篷!

盖温像对雷加一样装出一副随意的样子。“我想找些事做。”他一边说着,转过身面对斯利特。那个取马鞍的男孩这时已经跑到他们身边。盖温扔给他一枚铜子儿,接过马鞍,然后挥手示意他走开。

斯利特站在一棵大松树的影子里,看着盖温把马鞍放在挑战的背上。这名护法知道他的心思。盖温瞒得住其他所有人,但他知道,他没能瞒住这个人。光明啊!难道他又要杀死一个他尊敬的人?让光明烧了你,爱莉达!烧了你,史汪·桑辰,还有整座白塔。不要再利用别人了,不要再利用我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告诉你的人,你不会回来了?”斯利特问。

盖温拉紧肚带,等着他的马呼出一口气,检视挑战全身各处。“你不打算阻止我?”

斯利特笑了一声。“今天我和你打了三次,没有一次取胜,而且我还有一位优秀的剑士助阵。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完全有可能杀死任何一个人。我可不会那么急着找死。”

“你的确和我打过。”盖温系好马鞍,将鞍囊放好、系牢。挑战打了个响鼻。这匹马从来都不喜欢背负额外的重量。“就算我真的杀了你,也会引起不小的骚动。我无法解释为什么要杀死一名护法。不管怎样,你都不能阻止我。”

“确实。”斯利特说。

“那你为什么让我走?”盖温一边说,一边绕过坐骑,拿起缰绳。他看着那双阴影中的眼睛,觉得自己看见了那名护法的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也许我只是喜欢看到有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斯利特说,“也许我希望你能找到办法结束这一切。也许这么多次失败已经让我产生消极的情绪。希望你能得偿所愿,年轻的传坎。”然后,他收紧斗篷,退进远处的夜色之中。

盖温跨上马鞍。现在他只能想到一个地方可以帮助他援救艾雯。

他用足跟踢了一下挑战,将多廉村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