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咬紧了牙。他走到营地侧旁的一座小山丘脚下,这里已经在营地工事的范围内了。他继续朝山顶走去,两名两仪师紧随其后。这座山丘上竖立了一座木制瞭望台,士兵们也可以在这座木台上向工事外面发射弩箭。
兰德站在山顶,枪姬众们环绕在他周围。他俯视着脚下那些排列整齐的沙戴亚营帐,却几乎没注意到向他敬礼的士兵们。
这就是他将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污染被净化,男人们却依旧被杀戮,或被驱逐,因为一个他们无能为力的误解?他已经将大部分国家掌握在自己手中,但他很清楚,包裹被捆得愈紧,当绳索断裂的时候,它崩散得也就愈严重。他死后世界会怎样?会爆发堪与世界崩毁相比的战争和灾祸吗?上一次,他没能坚持下来,他的疯狂和伊琳娜的死彻底吞噬了他。这次他能够阻止相同的悲剧发生吗?他有选择吗?
他是时轴,因缘在他的周围扭曲,被塑造。而现在,他又从作为君王的生活中明白了一件事:你的权威愈崇高,你对自己的人生就愈难以控制。责任重逾高山,它像真龙预言一样压迫着他的双手。或者这两者本为一体?责任和预言?他作为时轴的本质和他在历史中的位置?他能够改变自己的人生吗?他能不能留下一个更好的世界,而不是破碎、流血的诸国?
他望着这座营地,人们正在为各自的工作而忙碌着。马匹在地面上寻找上一个冬天留下的,没有被啃净的草根。虽然兰德已经下令轻装简从,营地中还是保留了一些随军人员——帮助洗衣煮饭的女人,照顾马匹和装备的铁匠和蹄铁匠,传递讯息和接受武器训练的年轻男孩。沙戴亚是边境国之一,战争对这些人来说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有时候,我很羡慕他们。”兰德低声说道。
“大人?”弗林上前一步问道。
“这座营地中的人们,”兰德说,“他们奉命行事,每天都做着自己的工作。有时候,他们接受的命令很严格。但不管是怎样的命令,这些人都要比我更加自由。”
“大人?”弗林一边说,一边用苍老的手指揉搓着自己满是皱纹的脸,“您是世上最强大的男人!您是时轴,即使是因缘也会服从您的意志。我是这样认为的!”
兰德摇摇头。“实情并非如此,弗林。那里的那些人,他们随时都能骑马跑开、逃走。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把战斗丢给其他人。”
“我认识几个沙戴亚人,大人。”弗林说,“请原谅,但我怀疑他们有没有可能这么做。”
“但他们可以这样。”兰德说,“他们可以这样选择。无论是他们的法律还是誓言,都不能约束他们的自由。而我,看起来似乎可以随心所欲,但紧紧束缚我的绳索已经割开我的皮肉。我的能量和影响力在命运面前毫无意义。我的自由只是一种幻觉,弗林。所以,我羡慕他们,有时候。”
弗林将双手背在身后,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们全都要做我们必须去做的事,沐瑞的声音从遥远的过去回到他的记忆里。一切都要服从因缘的判决。一些人的自由永远要比另一些人更少,这与我们是主动选择还是被选择没有关系。必须发生的,就一定会发生。
她已经明白了,我却还在努力明白,沐瑞。他想道。我会做必须去做的事。
“真龙大人!”一个声音响起。兰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身,看见一名巴歇尔的哨兵正快步跑上山丘。枪姬众们警戒地放这名黑发的年轻男人来到他的面前。
“大人。”那名斥候说着,敬了个军礼,“营地周边出现了艾伊尔人。我们发现两名艾伊尔人正在大约半里外的山林中行动。”
枪姬众们立刻开始摆动她们的手指,用手语交谈起来。
“那些艾伊尔人向你们挥手了吗?”兰德不动声色地问。
“大人?”那名士兵问,“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
“他们是艾伊尔人,如果你看见他们,那就意味着他们想让你看见。所以他们是盟友,不是敌人。告诉巴歇尔,我们很快就要与鲁拉克和贝奥见面了。该是拿下阿拉多曼的时候了。”
或者也许是摧毁它的时候。有时候,这其中的区别很难界定。
梅瑞丝说:“古兰黛有什么计划,再告诉我一遍,你们对此都有些什么了解。”这名高大的两仪师像凯苏安一样,也属于绿宗。她将双臂交叠在胸前,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一把白银发梳插在她头侧的黑发中。
这个塔拉朋女人是进行这次审讯的理想人选,至少她是凯苏安能找到的最好的人选。在那个世界上最恐怖的生物身边,她从没表现出丝毫不适。在审问中,她永远都是冷酷无情的。在某些方面,她总是显得有些过于严苛,比如她过分勒紧的发髻,比如她对自己的殉道使护法的炫耀。这些也都是她性格的体现。
这个房间位于兰德·亚瑟的阿拉多曼庄园的第二层,外墙用粗大的松树原木垒成,内墙使用的是木板,墙壁全部是深褐色。这个房间曾经是一间卧室,但现在几乎全部的家具都被搬走了。经过打磨的木地板上甚至连一块地毯都没有。现在这里唯一的一件家具,就是凯苏安坐着的那把厚重的椅子了。
凯苏安吮了一口茶,露出一副从容自若的神情。这点很重要,尤其是当一个人的内心其实半点也不平静的时候。此时此刻,凯苏安很想把茶杯在掌心捏碎,然后再用一个小时的时间把那些瓷片一点点踩碎。
她又吮了一口茶。
她怒火的源头,也是梅瑞丝所审问的对象,正被倒吊在半空中,双手被风之力捆在背后。这名俘虏有一头卷曲的短发和黝黑的皮肤,她的脸上并不比凯苏安多一点惊慌。现在她穿着一条简单的褐色长裙,裙摆被风之力固定在腿上,以免垂下来遮住她的脸。虽然被紧紧绑缚并遭到屏障,这名囚犯却仿佛是在这里控制局势的人。
梅瑞丝站在这名囚犯面前。那瑞玛靠在墙上,他是房间中四个人里的最后一个。
凯苏安并没有直接参与审判,现在还没有。由别人进行审判让她能够有余裕思考和谋划。在房门外,布莲安、萨伦妮和耐苏恩控制着这名囚犯的屏障。尽管一般由一个人来控制屏障就足够了。
对于弃光魔使,不能抱任何侥幸心理。
她们的囚犯是色墨海格,一个在许多人的意识中只是传说的怪物。凯苏安不知道关于这个人的故事中有多少是真实的,但她知道,色墨海格绝不是一个容易被吓倒、动摇、控制的人。这才是问题所在。
“怎样?”梅瑞丝问,“你的回答!”
色墨海格看着梅瑞丝,语气中充满冰冷的轻蔑。“你知道,当一个人的血液被替换成别的东西,他会怎么样?”
“我不……”
“他当然会死。”色墨海格刀子般的声音打断了她,“死亡经常会立刻发生。快速的死亡并没有多少趣味,透过实验,我发现一些液体能够更有效地代替血液,让实验体在被置换后还能生存一段时间。”
她闭上了嘴。
“回答问题。”梅瑞丝说,“否则你就会被再次挂在窗外,并且……”
“当然,这种置换需要用到至上力。”色墨海格再次打断了她。“其他手段都无法做到快速置换。这是我自己发明的编织,它能够在瞬间将血液从躯体内取出,收纳在容器里,同时把其他溶液注入血管里。”
梅瑞丝咬紧牙关,瞥了那瑞玛一眼。像平常一样,这名殉道使穿着纯黑色的外衣和裤子,黑色长发编成辫子,在辫梢上系着铃铛。他靠在原木墙上,一张孩子般的面孔上显露出日益增长的危险意味。也许这来自梅瑞丝的其他护法对他的训练,也许是因为他的身边是一群会审问弃光魔使的人。
“我警告……”梅瑞丝又开口说道。
“我有一个实验体在进行置换后还存活了一个小时。”色墨海格用闲聊一样的语气说,“我认为这是我最伟大的胜利之一。当然,他一直都处在痛苦之中,那是真正的痛苦,他能够感觉到全身的每一根血管都传来阵阵剧痛,甚至是他指尖上用眼睛无法看到的血管也一样。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同时对一个人身体的每个部分带来这样的痛苦。”
她看着梅瑞丝的眼睛。“也许有一天,我会让你看看这种编织。”
梅瑞丝的脸色有些微微发白。
凯苏安一挥手,编织出一道风之力屏障,包裹住色墨海格的头,让她听不到任何声音,然后又编织火之力和风之力,形成两颗小光球,直接放到那名弃光魔使的眼前。刺眼的光球完全有可能让她失明,或者损害她的视力。不过它们只是为了挡住色墨海格的视线。这是凯苏安特有的技巧。许多姐妹们都会想到堵住囚犯的耳朵,却让他们的眼睛依然能看到周遭的一切。任何人都有可能读懂唇语,而凯苏安绝对不会低估她的这名俘虏。
梅瑞丝朝凯苏安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为难的情绪。
“你正在失去对她的控制。”凯苏安坚定地说着,把茶杯放到椅子旁的地板上。
梅瑞丝犹豫着,点了点头,看起来真的是在生气。她生气的原因很可能是她自己。“这个女人,没有任何手段能对她有效。无论我们对她做什么,她的语气从没改变。我能想到的每一种惩罚只会让她对我进行更多的恐吓,每一种威胁都比之前更加可怕,光明啊!”她再次咬紧了牙,重新抱起手臂,重重地喷着鼻息。那瑞玛直起身子,仿佛要向她走过来。梅瑞丝摆摆手,阻止了他。梅瑞丝对于她的护法保持着适当的强硬态度。她对于其他人的态度则只会更加严苛。
“我们能够让她屈服。”凯苏安说。
“我们能吗,凯苏安?”
“呸!我们当然能。她是个人,就像其他人一样。”
“确实,”梅瑞丝说,“但她已经活了三千年。三千年啊,凯苏安。”
“这段时间她都待在监狱里。”凯苏安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而且她在那里大概只能睡觉。除去这些日子,她并不比我们年长。看起来,她比我们之中的某些人还要年轻。”
凯苏安的这段话里微妙地提及了她的年纪,两仪师很少会谈论涉及年龄的问题。梅瑞丝谈到这件事,只能说明这名弃光魔使让梅瑞丝感到多么不安。两仪师擅长保持心神的平静,但凯苏安让那些控制屏障的姐妹待在门外是有理由的。她们太容易受到影响。即使是平日里心志坚强的梅瑞丝,也经常会在这样的审讯中失去控制。
当然,梅瑞丝这些人就像这些日子里白塔中的所有女人一样,仍然缺乏两仪师应有的素质。这些年轻的两仪师已经变得软弱无力,喜欢为琐碎的细节争吵不休,甚至有些人竟然会愚蠢到向兰德·亚瑟宣誓效忠。有时候,凯苏安真希望让所有这些人都苦修上一二十年。
或者这也许只是因为凯苏安的年纪。她已经老了,这让她愈来愈难以容忍别人的愚蠢。在两个世纪以前,她曾经对自己发誓,她会一直活到最后战争,无论这需要多么长的时间。除了利用至上力延长寿命,她发现决心和勇气能够将这段时间进一步拖长。现在她是还活在世上的最老的人之一。
不幸的是,她度过的岁月也教会她,没有任何计划和决心能够让人生按照自己所希望的方向发展。只是明白这一点并不能阻止她因为失望而苦恼。也许有人会以为,漫长的生命能够让她学会耐心。但事实恰恰相反,她活得愈久,就愈不愿意等待,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几年时间了。
任何人如果说年龄让自己有了耐心,那么他或者是在说谎,或者是老糊涂了。
“她能够屈服,而且会屈服。”凯苏安强调着,“我不会允许一个掌握着传奇纪元编织的人就这样跳到断头台上去。我们要挖出这个人脑子里每一点知识,哪怕我们必须为此将一些她‘发明’的编织用在她身上。”
“罪铐。只要真龙大人允许我们使用它……”梅瑞丝说着,瞥了色墨海格一眼。
凯苏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受到诱惑,违背自己说过的话。将罪铐套在这个人的脖子上……不,强迫某人戴上罪铐就必须让她承受痛苦,这和用刑是一样的,而亚瑟禁止这么做。
因为凯苏安的光球,色墨海格已经闭上了眼睛,但她依旧镇定如常。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她在等待救援吗?她是否想要逼迫她们杀死她,以免受到真正的苦刑?她真的以为自己能逃走,并对审问她的两仪师进行报复吗?
最后这种可能性最大,对此完全无动于衷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个人知道传说中也已不复存在的关于至上力的知识,三千年是一段极为漫长的时间。色墨海格是否会用她们不知道的办法打破屏障?如果她做得到,为什么她现在还不动手?凯苏安只有在能够弄到叉根时才会感到安心。
“你的编织,你能放开它们了,凯苏安。”梅瑞丝说道,“我已经镇定下来了。恐怕我们必须继续把她吊在窗外,就像我说过的那样。也许我们能以痛苦来威胁她,她不可能知道亚瑟的愚蠢要求。”
凯苏安向前倾过身子,放开悬在弃光魔使眼前的光球,但并没有消去堵住她耳朵的风之力。色墨海格的眼睛猛然睁开,立刻盯住了凯苏安。是的,她知道谁是这里真正的主控者。这两个人的目光久久地相对在一起。
梅瑞丝继续审问,想要得到关于古兰黛的情报。亚瑟认为另外那名弃光魔使也许藏身在阿拉多曼的某处。凯苏安则对另一些问题更感兴趣,但古兰黛还是可以被视为一个起点。
这一次,色墨海格只是用沉默响应梅瑞丝的问题。凯苏安发现自己正在想亚瑟,那个男孩一直顽固地拒绝她的教导,就像色墨海格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哦,确实,他已经学到了一些小事——如何对她表示敬意,如何戴上起码的文明面具。但也只有这么一点而已。
凯苏安痛恨承认失败。这不是失败,现在还不算是,但已经很接近了。那个男孩命中注定要摧毁这个世界,也许还会拯救它。前者是必然,后者则是可能。她希望这两者的位置能够转换一下,但希望就像木雕的钱币一样,毫无用处。无论你怎样帮它们涂漆,它们依旧是木头的。
她咬紧了牙,将那个男孩赶出意识。她现在需要看清色墨海格,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一个线索。色墨海格也只是盯着她,丝毫没有理会梅瑞丝。
该怎样打垮一个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女人?一个曾经在久远以前,甚至在暗帝被释放前就有过无数暴行的女人?看着那双黑玛瑙般的眼睛,凯苏安意识到了一些事。亚瑟其实完全没必要禁止她们伤害色墨海格,她们不可能利用痛苦来打垮这个人。色墨海格是弃光魔使中最强的行刑者,一个对于死亡和痛苦有着无穷兴趣的人。
不,她不会就这样屈服,无论她们使用怎样的手段。凯苏安看着这双眼睛,感到一阵寒意。她觉得自己在这名怪物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老迈、狡诈,绝不愿有任何让步。
这让凯苏安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她要让自己屈服,又该怎么做?
这个想法是如此让她感到不安,以至于当珂丽勒打断审问的时候,她甚至感到一阵轻松。这个身材苗条、天性活泼的莫兰迪人对凯苏安忠心耿耿,她负责在这个下午监视亚瑟。珂丽勒带来亚瑟即将和他的艾伊尔酋长们会面的讯息。这也结束了这场审讯。三名控制屏障的姐妹走了进来,将色墨海格拖到屋外,用风之力捆好,再堵住她的嘴。
凯苏安看着那名弃光魔使被风之力拖走,摇了摇头。色墨海格只是今天的开场戏。现在该是去对付那个男孩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