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丹妮的脸色更白了,“我……我……”
“嗯,”爱莉达说,“我们还是初阶生的时候,我不记得你是这么迟钝的,梅丹妮。最近这几个星期里,你却总是令我失望。我已经开始怀疑,你是怎样得到披肩的?也许它根本就不该被戴在你的肩膀上。”
梅丹妮睁大了眼睛。
爱莉达朝她微笑着。“哦,我只是逗逗你的。吃饭吧。”
她在开玩笑!竟然以从一个女人的肩头偷走披肩,让她羞耻到不得不逃离白塔作为玩笑。光明啊!爱莉达到底怎么了?艾雯以前见过这个人,爱莉达的严厉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那时她绝不会如此暴虐。权力会改变一个人。看样子,玉座之位让爱莉达从严肃庄重变成了贪暴和残酷。
梅丹妮抬起头。“我……我听说姐妹们对霄辰人表示担忧。”
爱莉达漠然地挥挥手,喝着碗里的汤。“呸,他们离我们太远了,根本构不成威胁。我倒是很想知道,她们有没有在暗中为转生真龙工作。不管怎样,我怀疑关于他们的谣言太过夸张了。”爱莉达瞥了艾雯一眼。“有人就是会相信她们听到的一切,这总是让我感到有趣。”
艾雯无法说话。她差点就怒吼起来。如果那些霄辰人把冰冷的罪铐挂在这个白痴的脖子上,她又会对那些“夸张”的谣言有些什么想法?有时候,艾雯的皮肤依然能感觉到罪铐的冷硬,那种充满渴望、却又丝毫不能动弹的感觉。有时候,她依然觉得能够自由行动的自己稍稍有些难受,就好像她觉得自己应该被锁起来,被银索和一只金属环拴在墙钉上。
她知道自己的梦,知道那些梦所代表的未来。霄辰人会攻击白塔。爱莉达显然忽视了她的警告。
“不,”爱莉达一边说,一边挥手示意艾雯再为她倒些汤,“霄辰人不是问题,真正的危险在于两仪师们对于权威缺乏敬畏。我该如何结束桥边那场愚蠢的谈判?还有多少姐妹要经过苦修才能明白我的权威?”她靠回到椅子里,用汤匙敲了汤杯两下,桌旁的艾雯急忙捧起了银汤碗。
“是的,”爱莉达若有所思地说,“如果姐妹们全都听话了,白塔就不会分裂。那些叛逆应该服从我的命令,而不是像一群傻鸟般被吓得四散飞逃。只要姐妹们懂得听话,我们就能把转生真龙握在手心,那些在‘黑塔’中接受训练的恐怖男人也早已会得到处置。你在想些什么,梅丹妮?”
“我……听话是很重要的,爱莉达。”
在艾雯将汤倒在汤杯里的同时,爱莉达摇摇头。“任何人都会承认这一点,梅丹妮。我一直在想,对于这个问题,还有些什么事要做。幸运的是,我已经有了一个主意。梅丹妮,难道你不觉得三誓中不包括对白塔的服从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姐妹们不能说谎;不能为男人制作武器来杀戮其他男人;除非为了自卫,否则不能将至上力当做武器。在我看来,这些誓言都过于大而无当。为什么没有要求服从玉座的誓言?如果我们都做出这种简单的承诺,我们能避免多少痛苦和艰难?也许我们应该做一些改变了。”
艾雯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她曾经不理解三誓的重要,她也怀疑许多初阶生和见习生都在质疑这些誓言的用处。但她早已理解这个问题。每一名两仪师都必须理解它们是多么重要。正是三誓塑造了两仪师,是它们让两仪师做出许多对这个世界有利的事。不仅如此,它们还为两仪师撑起了一顶坚韧的保护伞。
改变三誓……这将是一场空前的灾难,爱莉达应该明白这一点。这名伪玉座却只是继续喝着汤,自顾自地微笑着,无疑是在考虑着第四个要求服从的誓言。难道她看不出来,这会对白塔造成怎样的伤害?这将让玉座从领袖变为独裁的暴君!
怒火在艾雯心中升腾,就如同她捧着的汤碗中冒起的一团团蒸气。这个家伙,这个……怪物!是她造成了白塔面临的困境,是她造成了叛逆与忠诚的分裂。她还绑架兰德,折磨他。她本身就是一场灾难!
艾雯觉得自己在颤抖。再过一会儿,她就会爆发出来,让爱莉达听到真话。这些话在她的体内沸腾着,她几乎快无法压抑住它们了。
不!她想。如果我这么做,我的战斗就结束了。我将输掉这场战争。
于是,艾雯做了自己唯一想到能够阻止这件事发生的举动。她一松手,让汤碗掉落在地上。
棕色汤汁泼洒在精致的地毯上,浸湿了红、黄和绿色的鸟雀。爱莉达骂了一句,从座位里跳起来,躲开溅过来的汤水。她的裙摆没有被洒上一滴汤水,真是可惜。艾雯平静地从边桌上拿起侍应手巾,开始擦拭地毯上的汤水。
“你这个蠢笨的白痴!”爱莉达怒喝道。
“很抱歉,”艾雯说,“真希望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她说的是实话,她希望今晚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她希望爱莉达没有篡夺玉座之位;她希望白塔从没有破裂过;她希望自己不必被迫把汤洒在地上。但这些事都发生了,所以她要应对面前的状况,跪下去擦拭地毯。
爱莉达怒气冲冲地说着,“这个地毯比你的整个村子都更值钱,野人!梅丹妮,帮帮她!”
那名灰宗立刻跳起来,跑去提起一桶本来用于冷却葡萄酒的冷水,又跑回来帮助艾雯。爱莉达走到房间另一端的门前,去叫仆人过来。
“叫我去见你。”艾雯悄声对跪在身边的梅丹妮说道。
“什么?”
“叫我去见你,吩咐我做事。”艾雯一边低声说着,一边瞥了爱莉达一眼。她正背对着她们。“我们需要谈谈。”
艾雯本来打算避开从沙力达派出的间谍,只让波恩宁做为她的信使。但她有太多问题。为什么梅丹妮一直没逃离白塔?间谍们有什么计划?是否其他人也像梅丹妮一样,被爱莉达彻底打垮了?
梅丹妮也瞥了爱莉达一眼,然后转头看着艾雯。“也许我看起来已经不再是两仪师了,但我没有忘记自己是谁,孩子。你不能命令我。”
“我是你的玉座,梅丹妮。”艾雯平静地说着,将浸满汤水的手巾在水桶上拧干。“你最好记住这一点。除非你希望三誓被永远侍奉爱莉达的誓言所代替。”
梅丹妮瞥了她一眼,然后被爱莉达召唤仆人的尖叫声吓得哆嗦了一下。这个可怜的女人最近一定度过了一段相当艰难的日子。
艾雯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爱莉达可以被推翻,梅丹妮。白塔将重回一体。我会实现这个目标,但我们必须保持勇气。叫我去见你。”
梅丹妮抬起头,审视着艾雯。“你……你是怎么做到的?她们说你每天都会被鞭打三四次,每天都要接受治疗,好让她们能继续打你。你怎么受得了?”
“因为这是我必须做的。”艾雯一边说,一边又放下了手。“我们都要做自己必须做的。我知道,你在这里监视爱莉达很艰难,但你的努力一定会得到关注和赞赏。”
艾雯不知道梅丹妮是不是真的被派来监视爱莉达。不管怎样,让一个人觉得自己受到的所有磨难都是有意义的,肯定会让她更好受一些。看样子,她的这句话说对了。梅丹妮站直身子,诚挚地点了一下头,“谢谢。”
爱莉达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三名仆人。
“叫我去见你。”艾雯再次悄声发出命令,“在白塔里,我是少有的几个有充分理由在不同宗派区之间行走的人之一。我能治疗白塔受到的损伤,但我需要你的说明。”
梅丹妮犹豫着,然后点了点头。“很好。”
“你!”爱莉达怒吼着站到艾雯面前,“出去!我要你告诉希维纳,要用她从没有用过的力气抽打你!我要她惩罚你,然后治疗你,然后再惩罚你!快去!”
艾雯站起身,把手巾交给一名仆人,然后向门口走去。
“不要以为你的笨拙能让你逃避职责。”爱莉达还在她背后说着,“改天你还要再来侍奉我。如果你再洒出一滴汤水,我会把你锁在没有窗户和灯光的牢房里一个星期。你明白吗?”
艾雯走出房间。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两仪师,有没有一点控制情绪的能力?
但艾雯自己也没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绝不应该把自己逼到不得不扔下汤碗的地步。她低估了爱莉达令她气愤的程度,但这种事情不能再发生了。她一边走,一边让自己平静下来,用力地呼吸着。愤怒对她没好处。对于窜进院子,偷吃小鸡的黄鼠狼,发怒是没有用的。你只需要设下陷阱,除掉那头害兽。愤怒毫无意义。
手上还带着胡椒和香料的气味,艾雯一直走到白塔最底层主厨房旁边的初阶生餐厅。在最近这九天里,她频繁地在这里做着各种工作。每一名初阶生都要完成各种杂役。这个地方的各种气味——炭火烟尘、炖煮食物和刺鼻的肥皂气息对她来说已经很熟悉了。实际上,这里的气味和两河她父亲旅店的厨房气味没什么不同。
被白色墙壁环绕的初阶生餐厅里空旷无人,但在一张餐桌上放着一只小托盘,托盘上还扣着一只锅盖,让其中的食物不会凉得太快。托盘前的凳子上还放着初阶生们为她准备的软垫。艾雯走过去,像往常一样拿起这只软垫。她很感激初阶生们的好意。她坐下去,拿起餐盘上的盖子,不幸的是,她看到的只有一碗刚才被她洒掉的那种棕色肉汤,却没有爱莉达餐桌上的烤肉和浇卤豆子。
不过,这毕竟是食物,艾雯的肠胃对此充满感激。爱莉达并没有命令她立刻去接受惩罚,所以她可以遵从希维纳的命令,先来吃饭。或者,至少希维纳会为此而保护她。
她一个人静静地吃着。汤的味道的确很辛辣,也放了许多胡椒,但她并不介意。除此之外,汤的味道的确很好。汤旁边还有几块面包,她连一点面包渣都没放过。不管怎样,对于一个本来可能什么都吃不到的人来说,这绝对是不错的一餐。
艾雯用心地吃着,听着蕾拉丝和她的助手们在隔壁房间里刷洗着盆盆罐罐,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平静。她已经改变了,有些事情在她身上正发生着变化。过了这么长时间,她终于看到了爱莉达,和她的这个竞争者正面相对,让她以一种新的视角看待自己所做的事情。
她曾经想象自己逐渐破坏爱莉达的统治,从内部控制住白塔。而现在,她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必费力推翻爱莉达。这个人有足够的能力让自己垮台。艾雯完全能够想象,当爱莉达宣布改变三誓的决定时,各宗派的守护者和首脑们会有怎样的反应。
爱莉达终将倒台,不管有没有艾雯的帮助。做为玉座,艾雯的责任并不是加速爱莉达的倒台,而是尽一切力量维持住白塔的完整。白塔已经禁不起再次分裂了。她的职责是制止可能威胁到所有人的混乱和破坏,重铸白塔。当她喝完最后一口汤,用最后一块面包抹下沾在碗上的汤汁时,她意识到自己必须全力以赴地成为白塔中姐妹们可以倚靠的力量。时间已经非常急迫了。兰德正在对这个世界做些什么?他肯定没有听从任何人的指导。霄辰人什么时候会向北方发动攻击?他们必须穿过安多才能到达塔瓦隆。这又会带来怎样的灾难?在那场进攻发生以前,她应该还有一些时间来重铸白塔,但她绝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艾雯将餐具拿进厨房,并将它们洗干净。厨房主子赞许地向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艾雯向希维纳的书房走去。她需要尽快结束这次鞭打,因为今晚她还要去找莉安,这是她的习惯。艾雯敲敲门,走进书房,发现希维纳正坐在书桌后面,借着两盏银灯的光亮翻阅着一本厚厚的典籍。当艾雯走进来时,希维纳将一小条红布放在她刚刚阅读的书页上,然后合上书。那本书的名字是《星火冥想录》,是一本讲述每位玉座崛起的史籍。这倒是很有趣。
艾雯坐到书桌前的一只凳子上,屁股上立刻传来一阵痛楚,但她没打一个哆嗦。她平静地讲述了今晚发生的事情,只略去她是故意扔下汤碗那一段。但她明确地说出,她是在爱莉达谈论改变三誓的内容之后丢下了汤碗。
希维纳似乎很注重这一点。
“好吧。”初阶生师尊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拿起皮带,“玉座说过了。”
“是的,我知道。”艾雯俯身到那张窄案上,掀起裙子和衬裙,准备接受责打。
希维纳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抽打。奇怪的是,艾雯并不觉得有想哭喊的欲望。被打当然很疼,但她没办法尖叫。这种惩罚实在是太荒谬了!
让她痛苦的是穿梭在走廊中的姐妹们,她们彼此对望的目光里充满了恐惧、揣测和怀疑;是在爱莉达面前不得不三缄其口;是忧心白塔中的每一个人都要被服从一名暴君的誓言所约束。
艾雯记得她对梅丹妮的怜悯。任何姐妹都不该被如此对待。成为俘虏是一回事,但在精神上被打垮、被玩弄,时刻被提醒痛苦就要降临在自己身上,这才是无法忍受的。
这一切都在艾雯心中酿成痛苦,如同一把利刃插进她的胸膛,刺穿她的心脏。随着持续的鞭打,她意识到肉体上的感觉丝毫无法和灵魂上的痛楚相比。白塔正在爱莉达手中受苦,和这种巨大的痛苦相比,这些抽打只是显得非常荒谬。
她不是强迫自己笑,不是为了挑衅而笑,她笑只是因为难以置信,因为觉得不可思议。她们怎么会以为打她就能解决问题?这太可笑了!
鞭打停止了。艾雯转过身,她该受的责打肯定还没结束!
希维纳正带着关注的表情看着她。“孩子?”她问道,“你还好吗?”
“我非常好。”
“你……确定?你在想些什么?”
她以为我已经被压垮了,艾雯意识到,因为在她打我的时候,我竟然在笑。
“我很清醒。”艾雯说,“我笑不是因为我已经垮了,希维纳。我笑是因为责打我这件事实在太荒谬了。”
她面前这个人的表情阴沉了下来。
“你难道不明白吗?”艾雯问,“你觉得痛苦吗?看到白塔在你面前崩塌,你不觉得痛苦吗?什么样的抽打能够与这种痛苦相比?”
希维纳没有回答。
我明白了,艾雯想,我一直不理解艾伊尔人的做法。我以为我必须更加坚强,这就是对痛苦大笑的解释。但我要做的根本不是变得坚强。让我笑的不是力量,而是理解。
任由白塔崩塌,任由两仪师毁灭,这种痛苦会摧毁她。她必须阻止这一切。因为她是玉座。
“我不能拒绝惩罚你,”希维纳说,“你明白这一点。”
“当然,”艾雯说,“但请告诉我一件事,你对夏茉琳有什么看法?为什么爱莉达能够夺走她的披肩?”
“那是因为夏茉琳接受这种做法,”希维纳答道,“她真的认为自己失去了披肩。她没有反击。”
“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希维纳。爱莉达无论怎么说都行,但这并不能改变我的身份,也不能改变我们任何人的身份,即使她妄图篡改三誓。一定会有人反抗,会有人做正确的事。所以,当你打我的时候,你就是在打玉座。这种可笑的事足以让我们两人为之大笑了。”
惩罚还在继续。艾雯拥抱了痛苦,让它进入自己,确认了它的毫无意义,不耐烦地期待着它尽快结束。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