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在距离矮墙一千二百步的时候,枪骑兵开始让坐骑奔跑起来。六百步的时候,他们开始全速奔驰,但速度并不像一般骑兵冲锋时那样快,那些马毕竟已经累了。冲锋缺乏秩序地开始了,不过还没有骑枪被放平——这是在最后一百步的时候才会做的事。一些骑枪上系着飘带,在迅风中飞舞,看上去,就像是他们的阵列中这里有一块红色,那里有一块蓝色或绿色,那应该代表着不同家族或佣兵团的颜色。无数马蹄声汇聚在一起,如同从远处逼近的滚滚雷鸣。
“亚柳妲!”麦特头也不回地高喊一声。轰然一声巨响和一阵辛辣的硫黄气味表明发射管已经射出了暗夜花,一颗红色的火球飞上他们头顶。一些正在冲锋的骑兵抬起头,不住地向它指指点点,但没有人回头。否则他们就会看见塔曼尼正率领三支旗队的骑兵从湖旁的树林中出来,他们的骑枪都留在驮马队那里,现在每个人的手里都擎着马弓。很快,他们展开成单排散兵队列,追赶在那些冲锋的骑兵背后,并且速度愈来愈快。昨晚,他们赶了很远的路,但没有让马跑得很快,今天上午,他们一直在休息,两支骑兵部队间的距离很快就缩短了。
“前排!”曼德文在敌军前锋距离四百步的时候喊道,“发射!”一千支弩箭射出,黑色条纹在半空中闪过。前排弩手立刻开始将曲柄固定在十字弩上。第二排弩手举起了十字弩。“第二排!”曼德文喊道,“发射!”又是一千支弩箭射向冲过来的骑兵。
在这个距离,被设计成专门用于穿甲的弩箭也无法射穿胸甲,但还是有一些被射穿腿部的人从马鞍上倒栽下来;另一些被射中胳膊的人拼命地勒住马缰,想要为伤口止血。而那些马……光明啊,那些可怜的马,数以百计的马在眨眼间扑倒在地,一些马还在踢蹬、嘶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另一些马则没有了任何动作;还有一些马匹被受伤的同伴撞倒,将背上的人甩在草地上,滚飞出去,又遭到后面马匹的踩踏。
“第三排!发射!”曼德文喊道。随着弩箭射出,第一排弩手又立起身。“前排!”曼德文喊道,“发射!”又是一千支弩箭向人和马带去死亡。“第二排!发射!”
但这里毕竟不是一方全无还手之力的伏击战,一些冲锋的骑兵已经撇下骑枪,抽出了马弓。羽箭开始落在弩手的队列中,在奔驰的马背上进行准确射击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这段距离对于马弓来说也太远了,但还是有不止一个弩手撑着被箭射中的手臂,努力地转动着曲柄。不过,矮墙护住了他们的双腿,而且这些羽箭也不太可能造成致命伤。麦特看见一个人被射中眼睛,倒在地上;另一个人被射穿了喉咙。弩手的队列中出现了愈来愈多的缺口,人们很快站到前面,补上了那些缺口。
“你们随时都能加入战斗,裘丽恩。”他说道。
“第三排!发射!”
两仪师气恼地摇摇头:“我必须处在危险之中,我还没有感觉到危险。”苔丝琳点头同意,她看着那些冲锋骑兵的眼神就好像在检阅一场游行,尽管是一场并不令人愉快的游行。
“能不能允许汐塔和我……”伯萨敏开口说道,但裘丽恩回过头,冷冷地看着她,那个霄辰女人立刻垂下目光,紧盯着自己握住缰绳的手。汐塔紧张地微笑着,但在裘丽恩的注视下,她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前排!发射!”
麦特抬眼看着天空,低声祈祷着,但他的祈祷又很像是咒骂。那些该死的女人竟然感觉不到危险!他觉得自己该死的脑袋已经被放在断头台上了!
“第二排!发射!”
现在,塔曼尼的队伍已经进入能够杀伤敌人的有效射程,从三百步外射出的四千支羽箭让敌军的马鞍又空出了许多。一边迅速逼近敌人,他们射出一轮又一轮羽箭。敌人的队列似乎是因为惊骇而出现了一阵阵波澜,一些人转过马头,放下骑枪向塔曼尼的队伍冲锋,另一些人以手中的马弓向背后的敌人还以颜色。但大多数人继续朝矮墙冲过来。
“组成方阵!”曼德文在麦特即将开口前的一瞬间发出号令,麦特真希望这个家伙不要耽搁这么久。
红手队的训练没有让麦特失望,横阵侧面的队列开始向后跑去,所有人都镇定如常,仿佛根本没有箭簇在他们的头盔和胸甲上敲击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仍然有人在不停地倒下,但这三列横队始终没有出现散乱,很快,他们就组成了一个以麦特为中心的中空方阵。穆森格和其他人类视死卫士已经抽出佩剑,巨森灵们也举起了他们的长斧。
“投手!”曼德文喊道,“任意发射!前列,向西!发射!”方阵西侧的投手举起投掷杆,用叼在牙齿上的火绳点燃了投掷杆顶端的皮筒引信。随着一阵弩箭射出,投手们将投掷杆摆到后方,用力向前甩去。黑色的皮筒飞出超过一百步,落在敌军马队之中,不等第一批皮筒落地,投手们已经装好了第二只皮筒。亚柳妲已经在每一根引信上系了不同的丝线,以标示出它们不同的燃烧时间。每一个被掷出的皮筒都爆成一团烈火,有些爆开在地面上,有些爆开在骑兵们的头顶附近。真正起杀伤作用的并不是这些爆炸,但还是有人被皮筒击中头部,一下子就没了脑袋,那具无头的尸体还立在马鞍上,等到马向前冲了三步之后才栽倒下去。实际上,亚柳妲在每只皮筒中的火药周围都裹了一层坚硬的石子,纷飞的碎石深深地刺进了许多骑兵的身体,马匹哀鸣着,倒在地上,它们的主人都躺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一支箭射穿了麦特左臂的袖子,另一支箭又射穿了他右侧的袖子,因为尾羽的阻隔,这两支箭没有穿透麦特的袖子飞走。第三支箭撕开了他外衣的右肩,他将一根手指探到脖子上的丝巾里面,将丝巾拉松了一些,这条该死的丝巾仿佛突然间变得特别紧,也许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确应该考虑穿戴上盔甲。敌人的侧翼开始包抄过来,准备从矮墙后向弩手们发动突击。塔曼尼的部队仍然紧追在他们身后,不断用马弓射杀他们,但也有数百名红手队骑兵不得不丢下马弓,抽出佩剑来阻挡敌军的反击,现在战场上空着的马鞍已经不止是属于塔拉朋人和阿玛迪西亚人了。塔曼尼在己方阵列中间留了一个缺口,让所有失去战意的敌人能够逃走,但现在麦特还没有看到一个逃兵,他们都已经闻到了十万金币的气味。
“我想,”裘丽恩缓缓地说,“是的,我现在感觉到危险了。”苔丝琳抬起手,扔出一颗比马头还要大的火球,剧烈的爆炸将泥土和人马的碎片抛上半空。这真是个血流成河的时刻!
两仪师开始朝三个方向,以挥舞手臂的最快速度抛出火球,但她们造成的毁灭并未能减缓敌人的进攻速度。现在,那些人应该能看到这个方阵里并没有长相类似图昂的女子,但毫无疑问,他们的血液都已经燃烧起来了。财富的气味充满了他们的鼻腔,十万金克朗能够让一个人在贵族的生活中度过余生。方阵已经被包围了,敌人在拼命地向他们逼近,不断地死在弩箭和爆炸的皮筒之下。一堵由死人和死马堆成的墙很快就出现了,同时在迅速增高,一些骑兵想要越过这堵墙,却成为了这堵墙的一部分。更多的人从马鞍上跳下来,想爬上这堵墙,却被弩箭射了回去。在如此逼近的地方,弩箭能够轻易穿透胸甲,就像热刀子切开黄油。人们不断地扑过来,然后死去。
寂静仿佛突然降临,并不是完全的寂静,空气中充满了人们的喘息声——那些精疲力竭的弩手还在尽可能快地转动着曲柄。伤者发出一阵阵呻吟,不知在什么地方,一匹马还在不停地嘶鸣,但麦特在那道死尸墙和塔曼尼的部队之间已经看不见站立的人了。留在马鞍上的只有穿戴着绿色盔甲的人,那些人都已经放低了马弓和长剑。两仪师们将双手交叠在马鞍的高鞍头上,同样在费力地喘息着。
“结束了,麦特!”塔曼尼喊道,“他们就算没死也差不多了,这些傻瓜没有一个想要逃跑。”
麦特摇摇头,他以为这些人都因金子而成了半疯,实际上,他们都已经彻底疯了。
他们必须将人和马的尸体搬开,麦特和其他人才能出来。塔曼尼指挥士兵们用马匹将这些尸体拖开。除了巨森灵之外,没有人想要爬过这堵尸墙。
“我想要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叛徒。”哈萨说道。另外六名园丁扛起斧头,走过尸堆,仿佛那只是一些土堆。
“至少我们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裘丽恩一边说,一边用蕾丝镶边的手绢拍着面庞,她的额头满是汗水。“你欠我一个人情,麦特,两仪师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得卷入私斗,我必须仔细考虑一下该如何让你偿还这笔债。”麦特很清楚她有着怎样的打算,如果这个两仪师以为他会同意,那她一定是疯了。
“这是那些弩手们干的,马拉斯达曼尼。”穆森格说道。他已经脱去了头盔、胸甲和外衣,并扯掉了左臂的衬衫袖子。一名视死卫士正在用绷带包裹他手臂上一处被羽箭造成的穿透伤,那只袖子被撕掉的地方非常整齐,似乎当初缝缀它的针脚就不是很牢固,他的肩膀上有一只乌鸦刺青。“这些忠心耿耿的士兵,一直以来,您的麾下只有这些士兵,对不对,君上。”他并不是在提问,“还有已经为您牺牲的那些人。”
“我告诉过你,”麦特说,“我的人已经够了。”除非必要,他不打算向这个人多透露任何讯息,但穆森格点了点头,仿佛他已经确认了一切事实。
等到一片空场被清开,麦特和其他人策马跑了出来,哈萨和园丁们回来了。“我找到了那个叛徒。”这名巨森灵首领一只手握着一颗脑袋的头发,将它举了起来。
穆森格一看到那张有一只鹰钩鼻的黝黑面孔,立刻挑起了眉毛。“她看到这个一定会感到很有趣。”这名视死卫士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剑刃离鞘的声音,“我们必须把这个带到她面前。”
“你认识他?”麦特问。
“我们认识他,君上。”穆森格的面孔突然变得犹如一块山岩,这说明他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我说,你能不能不这样叫我?我的名字是麦特,从今天开始,你有权利称呼这个名字。”麦特很惊讶地发现自己伸出了手。
那张岩石一样的面孔上出现了许多惊愕的纹路。“我不可以,君上。”他的声音中也充满了震撼,“当她和您结婚的时候,您就已经是群鸦王子,说出您的名字会让我的眼睛永远都无法再抬起来。”
麦特摘下帽子,挠了挠头发,他早就告诉过所有人,他不喜欢贵族,更不想成为贵族。对此,他是非常认真的——现在也没有一点改变,而他终于变成了一个该死的贵族!他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他大笑起来,直到自己的肚子都笑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