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将我的生命交到这名视死卫士手中。”女大君平静地答道,“他会比任何人都更加尽心竭力地保护我。”她向卡瑞德露出一个微笑,即使她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也很少有笑容在她的脸上绽放。“你还带着我的娃娃吗,卡瑞德旗将?”
卡瑞德庄重地向她一鞠躬,她说话的神态就如同告诉他,她还戴着面纱。“请原谅,女大君,我在索西玛的大火中丢失了一切。”
“那意味着你将它保留了十年。我为你的妻儿哀悼,不过你的儿子死得很勇敢,极少有人会冲进着火的房子,而他在被烈火吞噬前救出了五个人。”
卡瑞德的喉咙一阵发紧,女大君一直在注视着他,他只能更深地鞠了个躬。
“够了,”考索恩嘟囔着,“如果你再这样,就要让自己的脑袋碰到地面了。等到她和赛露西娅把东西收拾好,你就带她们离开这里,全速返回艾博达。塔曼尼,召集红手队。我并非不信任你,卡瑞德,但我认为,要到走出狭道以后,我才能睡得安稳一些。”
“麦崔·考索恩是我的丈夫,”女大君用响亮而清澈的声音说道,所有人都仿佛定在原地,“麦崔·考索恩是我的丈夫。”
卡瑞德觉得哈萨似乎又踢了他一脚,不,不是哈萨,踢他的一定是阿达扎。到底是谁发了疯?考索恩看上去就像是在盯着一支射到自己眼前的利箭,并且很清楚自己已经无处可逃了。
“该死的麦崔·考索恩是我的丈夫,这是你很喜欢用的一个词,对不对?”
卡瑞德觉得自己一定是得了热病,正在做梦。
过了好一会儿,麦特才能说话。烧了他吧,他仿佛是被定住了一个小时。他一下子扯掉自己的帽子,大步走到图昂面前,抓住利刃马的缰绳。图昂低头看着他,就像一位稳坐在该死的王座上的女王。所有那些在他的脑袋里滚动的骰子,所有那些流血的战斗和突袭,只是她说了几句话,这一切就都停止了。好吧,至少这一次,他知道该死的麦特·考索恩的该死的命运到底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化。“这是为什么?我是说,我知道你迟早会这样说,但为什么是现在?我喜欢你,也许不只是喜欢你,我很喜欢亲你。”他觉得卡瑞德发出了一阵怪声,“但你从不像是个恋爱中的女人,你有一半的时间都冷如冰霜,另一半的时间又总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挖出来。”
“爱?”图昂惊讶地问,“也许我们最终会爱上对方,麦崔,但我早已很清楚,我会为了帝国而结婚。你是什么意思?你知道我肯定会这样说的?”
“叫我麦特。”只有他的妈妈会叫他“麦崔”——当他惹下麻烦的时候,或者是他的妹妹们去向妈妈报告他的“罪行”的时候。
“你的名字是麦崔。你这是什么意思?”
麦特叹了口气。这个女人永远只会依照自己的方式做事,不过,他知道的女人大多如此。“我曾经走过一个特法器,到了另一个地方,也许是另一个世界,那里的人并不是真正的人类,他们看上去就像蛇一样,他们会回答你的三个问题,答案永远都是真的。我得到的一个答案是,我会和九月之女结婚。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是现在?”
图昂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在马鞍上俯下身,勾起指节,在他的头顶上狠狠敲了一记!“你的迷信已经很糟糕了,麦崔,而我绝对不会容忍谎言。这个谎言很有趣,但依旧是一个谎言。”
“光明在上,这可是实话。”麦特一边抗议,一边扣上帽子,也许这样能给他的头顶一些保护。“如果你能够和两仪师谈谈,你就会明白了,她们会把埃斐英和易斐英的事仔细说给你听。”
“这的确有可能是真的。”爱德西娜主动说道,“据我所知,提尔之岩中就有一件通向埃斐英所在之地的特法器。理论上来说,他们的确会给出真实的答案。”麦特瞪了她一眼。她的“据我所知”和“理论上来说”真是帮了他不少忙。图昂却只是盯着他,仿佛爱德西娜根本不曾说过话。
“我回答了你的问题,图昂,所以你也应该回答我的。”
“你知道有的罪奴能够预言命运吗?”她严厉地盯着麦特,仿佛是以为他会说这是迷信,但麦特只是点了一下头。有一些两仪师就能够预言命运,为什么罪奴不可以?“我在艾博达登岸之前让丽迪娅预言了我的命运,她那时说:‘注意让乌鸦高飞的狐狸,他会与你结婚,将你带走。注意那个记得鹰翼面容的男人,他会与你结婚,让你自由。注意那个有红手的男人,你只会嫁给他,而不是别人。’最开始吸引住我的是你的戒指。”麦特用拇指摩挲着那个有长戒徽的戒指。她则露出微笑,一丝很浅的微笑,但依旧是微笑。“那上面有一只狐狸惊飞了两只乌鸦和九个新月,这很特别,你说是不是?而现在,你已经实现了预言的第二部分,所以我确信,你就是那个人。”赛露西娅发出一阵喉音,图昂朝她晃晃手指,那个胸脯丰满的女人恢复了沉默,只是不停地调整着头巾,她射向麦特的目光完全能够和一把匕首相媲美。
麦特毫无快慰之感地笑了笑。该死的,他都不知道那枚戒指上的雕刻出自何人之手,他会买下它只是因为戒指圈的大小正适合他的手指。他恨不得能丢掉那些关于鹰翼的长相的记忆,以及其他所有那些人的古老记忆,只要这样能把那些该死的蛇赶出他的脑海,而正是这些东西让他有了一个妻子。如果不是那些关于古代战争的记忆,红手队也根本不会出现。
“在我看来,时轴对我自己的作用就好像对其他任何人一样。”片刻之间,他觉得她又要敲他的脑袋了,他向她露出最迷人的微笑。“离开之前再亲一下吧?”
“现在我没有做这种事的情绪。”她冷冷地说道。那个宣判死刑的法官又回来了,所有的囚犯都将立刻被定罪。“也许以后吧。你可以和我一同回艾博达去,现在,你在帝国中有自己的荣誉地位了。”
麦特毫不犹豫地摇着头,那里可没有荣誉地位等待着莱伊纹和多蒙,更没有两仪师和红手队的位置。“下一次我见到霄辰人的时候,我相信会是在战场上,图昂。”该死的,一定会是这样的,无论他怎么做,他的命运似乎就是这样。“你不是我的敌人,但你的帝国是。”
“你也不是我的敌人,丈夫。”图昂冷冷地说,“但我的人生就是为了侍奉帝国。”
“我想,你最好还是先解决好你的……”他的声音随着一匹马的到来而低了下去。
万宁在图昂身边勒住了那匹长腿灰马,他看了一眼卡瑞德和其他视死卫士,然后从牙缝里啐了啐口水,靠在高鞍头上。“在西边五里以外的小镇上来了一万士兵,根据我得到的讯息,他们只有一个霄辰人,其余的都是阿特拉人、塔拉朋人、阿玛迪西亚人,全都是骑兵。问题是,他们正在四处打听穿着这种盔甲的家伙。”他朝卡瑞德点点头,“有传闻说,只要能杀死一个像女大君这样的女孩,就能得到十万金克朗的赏金,现在那些人都在为这十万金币而流口水呢。”
“我不会被他们发现。”卡瑞德说,他面容严峻,嗓音如同剑刃离鞘的摩擦声。
“如果你做不到呢?”麦特平静地问,“他们已经近在咫尺,我们不能冒这个险,而且他们显然已经闻到了你们的气味,只要他们再多抓住一丝线索,就有可能会让图昂丢掉性命。”卡瑞德的面色更加阴沉了。
“你想要食言吗?”这把离鞘的利剑仿佛马上就要见血了,更糟糕的是,图昂的眼神宛如真的要对麦特宣判绞刑。该死的,如果她死了,麦特知道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一定会枯萎,唯一能阻止这种事发生的,就是他最痛恨的一个办法。他曾经以为,虽然战争非常可怕,但还是要比工作有趣一点,但在几天内连续死去的九百个人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的看法。
“不。”他说道,“她跟你走,但你要留下十二名视死卫士和一些园丁,如果我要把那些人从你的背后吸引过来,我就需要让他们以为我才是你。”
图昂丢下了麦特替她买的大部分衣服,因为她需要轻装简行。她将他送的那一小把红色丝绸玫瑰收在鞍囊中的一只亚麻布袋里,小心得如同那是用玻璃做的。她只向安南太太道了别,她会非常思念与安南太太的交谈,然后,她和赛露西娅很快做好了出发的准备。麦勒恩向她露出灿烂的微笑,她不得不拍了拍这名身材娇小的罪奴。她们将要离开的讯息肯定已经传遍了营地,当她们和视死卫士一同走过营地的时候,红手队员们都站起身,向她鞠躬,那种样子很像是在霄达阅兵。
“你对他有什么评价?”离开那座营地,开始催马慢跑之后,她问卡瑞德,至于“他”是谁,当然是不言自明的。
“我没有资格评价,女大君。”卡瑞德严肃地说道,他不住地扫视着周围的树丛,“我只应向帝国和女皇效忠,愿她永生。”
“这一点我们是一样的,旗将,但我请求你做出评价。”
“一位优秀的将军,女大君。”他毫不犹豫地答道,“勇敢,但并不过分地勇敢。我相信,他不会只为了显示勇气而让自己丧命,而且他……很灵活,是个有许多个层面的人。请原谅,女大君,我要说他是爱你的,我已经看见了他看你的眼神。”
爱她?也许吧,她认为自己或许也能爱上他,据说,她的母亲是爱她的父亲的。一个有许多个层面的人?和麦特·考索恩相比,洋葱也会像苹果那样简单!她伸手揉了揉头顶,她还不适应有头发的感觉。“我首先需要一只剃刀。”
“最好等到艾博达,女大君。”
“不,”她温和地说,“如果我死了,我会以我真正的身份而死,我已经除去了面纱。”
“如您所愿,殿下。”他微笑着,用戴着铁手套的拳头重重击了一下胸口,发出钢铁撞击的声音,“如果我们死了,我们也要以真正的身份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