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高大窗户几乎已经变成了黑色,只是偶尔会被划过的闪电照亮,大厅两侧墙边和白色圆柱周围,附镜子的立灯全部被点亮了。在六十尺高的大厅顶部,雨水正从一扇彩绘玻璃窗中不断地滴下来,落进一个普通的木桶里,持续而稳定地发出咚咚的滴水声,回荡在整座大厅里。那扇窗画着一头直立的白狮子,一道裂隙切过它的身躯,裂隙的边缘挂满了水滴,在它的旁边是各种战争场面和安多先代女王的画像。像以往一样,在这座大厅里,伊兰感觉到天顶上的那些女人正在评判站在红白色地板上的她。她们用自己的精明头脑和儿子与丈夫的鲜血建立了安多,让她在亚图·鹰翼的帝国废墟上从一座城市扩展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她们有权力评判每一位坐在狮子王座上的人。伊兰怀疑,她们的容貌被描绘在这里,正是要让每一位女王感觉到自己一举一动都在受到历史的审判。
狮子王座就安放在大厅尽头的一个白色大理石基座上,它的尺寸是为女人设计的。鎏金的雕花座椅下是四条被雕刻成狮爪形状的椅腿,在高高的椅背上,红宝石铺成的底面用月长石镶嵌出安多白狮子的图案,正好位于王座主人头顶的正上方。戴玲已经站在大理石基座下面,看着茜尔瓦瑟与康奈尔和凯塔琳交谈,布朗莱特和佩瑞瓦尔则认真地倾听她们的谈话。佩瑞瓦尔一边用手指抚着头发,一边点着头。戴玲对于茜尔瓦瑟也有疑心吗?里尔和卡琳德和其他人保持着距离,他们两人之间也保持着距离,甚至从不会相互瞥上一眼,他们已经是伊兰的盟友,肯定不希望伊兰以为他们之间还有什么秘密关系。爱森德走到其他侍者那里,他们分别穿着另外八个家族的制服,围绕在放着高颈银酒壶和银茶壶的桌子旁边。这是这样的场合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参加大家族非正式会议的每一位家主可以带来一名侍者,如果是正式会议,伊兰则需要提供全部侍者。在那种时候,觐见大厅里将挤满凯姆林城内以及城外营地中的每一名贵族。
“艾络琳很会刺激别人,喜怒无常让和她对话的人失去镇定,伊兰。”自从得知安全保证的事情之后,这已经是戴玲第五次这样说了。她的面容平静如常,但一定感受到了伊兰的紧张,所以她的双手一直在抚弄着自己的绣金裙摆。
“我不会受她的影响。”伊兰答道,“其他人也绝不能受她的影响。我是在说你,康奈尔,还有你,里尔。”康奈尔穿着绣金蓝色外衣,脸红得像汉瑟勒一样快。不久之前,他跟一名佣兵打了一架,因为他认为那名佣兵说了侮蔑伊兰的话,所以差一点杀死了那个人。对他有利的一点是,那名佣兵先于他抽出了剑。即使是佣兵也应该得到法律的公正裁决。安多不是提尔,在那个国家,贵族即使杀死平民也不会受到惩罚,直到兰德改变了那里的法律。该死的兰德,他为什么总是要跳进她的脑海?
“我支持你,伊兰,这意味着我一直都会支持你。”里尔以油滑的腔调说道。他穿着绣银绿色丝绸外衣,在领子上绣有巴瑞恩家族的银翼战锤。现在看上去,他完全是一个自鸣得意的谄媚宠臣,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好像涂满了蜜糖和油,里尔就是这样。“但无论艾络琳说什么,我都会控制住我的脾气。”约缚中闪过一阵轻蔑。为了证明自己对伊兰的忠诚,里尔在两天之内和佣兵们打斗了三次,这个人肯定是在故意找那些佣兵的碴。
“如果她想要刺激我们,为什么我们却要忍受她?”凯塔琳问道。她的红色长裙在裙摆底边和袖子上绣着宽阔的金丝花带,这不是很配她的肤色,尤其是当她圆胖的脸颊因为气恼而变得通红的时候。她一直高扬着下巴。也许她戴着那枚硕大的海文蓝熊珐琅领针就是为了能一直抬着下巴,从鼻尖上俯视周围的每一个人。“我从不会让任何人在招惹过我以后,还能毫发无伤地走开。”
“只有公牛才会受赶牛棒的挑逗,任凭摆布。”戴玲冷冷地说,“如果你接受艾络琳的挑衅,那你就只是一头被她驱赶的牛。”红晕还留在凯塔琳的脸颊上,但现在则是因为她感到了羞愧。
莉恩耐·哈芙尔出现在大厅门口。“各位大人。”她响亮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这只是一次非正式会面,在对阵双方不知道彼此之间的要求有多大的差距时,一般就会举行这种会面。哈芙尔大妈以严格的次序宣布了前来的各位贵族,不过这些大贵族的地位其实并没有很大差距。鲁安·诺维林有着一副坚毅的面孔,比起伊兰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灰发更多了,除了在高领子上用银丝绣着诺维林家族的银鲑鱼之外,他的蓝色外衣上没有任何装饰。爱拉瑟勒·任厦的脸上满是皱纹,一头褐色的长发中布满了灰丝,她穿着一件红色骑马裙,上面用金线绣着华丽的花纹,一枚镶嵌红宝石的大胸针上刻画着她的三头金猎犬家徽。佩利瓦·柯易蓝又高又瘦,头顶的黑发已经谢掉了许多,看上去,他就像凯瑞安人一样剃光了前额,他的蓝色外衣上绣着银丝花纹,高领子上有双朵红玫瑰家徽——柯易蓝玫瑰。身材丰满的亚姆林·卡兰得穿着灰丝长裙,袖子和胸口上绣满了三支金箭家徽,让她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只插满了箭的箭壶。艾络琳·塔梅恩却已不像伊兰记忆中那样圆胖了,不过她还是很漂亮,穿着绿色条纹的蓝丝裙,袖子上绣着金角白牡鹿——塔梅恩白鹿。埃布尔莱·潘达满头灰发,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在深灰色外衣的领子上绣着三颗金星。他们一同走进觐见大厅,身后跟着他们的仆人。不过他们的队列并没有依照哈芙尔大妈宣布的次序:艾络琳和埃布尔莱与鲁安走在一起,佩利瓦和亚姆林和爱拉瑟勒在一起,两支队伍之间保持着两步的距离。看来,虽然他们以同一个整体的形象要求安全保证,但实际上并非一个整体。这种情况下,他们也许不太可能要求伊兰投降,但即使是公开的敌人,有时也会协同行动。当他们向伊兰行礼的时候,伊兰能看到他们衣服上的水渍,即使是最好的斗篷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倾盆大雨中挡住全部雨水,他们现在的脾气肯定不会很好。
“欢迎。”伊兰对他们说道。这时他们的仆人也都走到了那张桌子旁边。“你们想要喝酒,还是喝茶?酒是热的,加了香料,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今天却好像又回到了冬天。”
鲁安张开嘴,抢先说话的却是艾络琳。“至少你还没有坐在王座上。”她的面容仿佛是用大理石雕刻出来的,声音同样又硬又冷,“我本以为你会这样做。”雷声在王宫上方滚滚而过。
鲁安看上去很有些焦虑。爱拉瑟勒转转眼珠,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被重复太多次的话。里尔动了动身子,但伊兰用平静的目光让他安定下来,他道歉地向伊兰微鞠一躬。
“我没有权利坐在这个王座上,艾络琳。”伊兰平静地回答。光明啊,请让她现在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现在还没有。”她能听到自己声音中带着一点不由自主的火气,也许她并不像自己希望的那样镇定。
艾络琳露出冷笑的表情。“如果你在等待丹妮恩成为你的第十位支持者,那么你就要等待很长时间了,丹妮恩在上次承继期内一直在视察她的各处采邑,她从不曾宣布过支持任何人。”
伊兰露出微笑,但这实在是很难,承继期指的是一个家族从另一个家族手中承接王座的过渡时期。“我想喝杯茶。”
艾络琳眨眨眼,但伊兰的这句话让其他人开始说出他们想要的饮料,只有伊兰、柏姬泰、布朗莱特和佩瑞瓦尔要了茶。每个人在接过杯子之后的第一反应都是嗅一下杯子里的气味,无论是盛酒的银杯还是盛茶水的瓷杯,然后才会喝一口杯中的饮料。伊兰丝毫不觉得这是对她的冒犯,现在,就算是在厨房里还新鲜美味的食物和酒水,被端上餐桌的时候可能就已经坏掉了,谁也不知道腐败何时会突然袭来。茶水有一股淡淡的生姜味道,但并不足以掩盖上好的索马金黑茶的香气。
“看来,你已经靠这些孩子和亚瑞米拉的残部召集到了你的大部分支持者。”艾络琳又说道。凯塔琳的面色立时红得仿佛她的长裙。布朗莱特愤怒地挺直身子,直到佩瑞瓦尔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佩瑞瓦尔是一个头脑清醒的男孩,睿智程度远远超过了他的实际年龄。这次,里尔控制住了自己,但康奈尔却很像要说出某些犀利的言辞,只是在伊兰严厉的注视下猛地闭住了嘴。卡琳德只是向艾络琳报以凶狠的瞪视,卡琳德并不很聪明,但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搅乱她的情绪。
“你们要求召开这次会议,一定有你们的理由。”伊兰说,“如果你们的目的只是想来羞辱我……”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她也有自己的原因希望召开这次会议,就算是他们要求她出城去,她也会同意的,而且不会要求安全保证。感觉到约缚中传来一阵怒意,她牢牢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柏姬泰看着艾络琳的目光如同一把匕首,如果她和自己的护法任由情绪通过约缚而相互激化……这绝不可以,至少在这里,在这个时候不行。
艾络琳再次张开口,而这一次,鲁安打断了她:“我们前来要求停战,伊兰。”一道闪电从北边的窗外划过,然后又横过天顶的窗户,延后了片刻的雷声说明这道闪电的源头距离他们很远。
“停战?我们在战争状态吗,鲁安?是否有人宣布了对王座的所有权,而我却还没有听说?”六双眼睛转向戴玲,戴玲哼了一声。
“蠢货,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过你们,而你们就是不信,也许你们这次应该信了。当茜尔瓦瑟、卡琳德和里尔宣布了他们的支持归属的时候,我也宣布了我的,塔拉文家族支持传坎,很快,全安多都会知道了。”
艾络琳露出愠怒之色,只是目光中依旧不失冰冷。亚姆林长长地喝了一口酒,看上去仿佛在思考什么问题。爱拉瑟勒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然后又换成了艾络琳的那种强硬的面具。
“既然如此,”鲁安说,“我们还是希望达成……如果不是停战协议,那就是一份暂时的协议。”他喝了一小口酒,然后哀伤地摇摇头。“即使集中我们能找到的每一个人,我们仍然经历一番艰苦的战斗,才能击败边境国人,而如果我们不能同仇敌忾,当他们开始行动的时候,安多必将毁于一旦。我很惊讶他们现在还停留在原地。不过,虽然经过了一千里格的行军,我相信他们现在一定已经得到了充分的休息。”闪电照亮了南边的窗户,轰然而至的雷声让窗户也随之颤抖,这次离他们很近。
“现在我推测他们将进入莫兰迪。”伊兰说,“但我相信,他们之所以在原地滞留,就是因为害怕过于靠近凯姆林会引发一场战争,他们似乎正试图通过乡间道路前往莫兰迪,你们很清楚,在这个季节里那些乡间小路会是什么样子。他们不想与我们开战,当我允许他们通过安多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他们正在寻找转生真龙。”
艾络琳猛然开了口,她的嘴里仿佛喷出了一团团冰屑。“当你什么?你刚才还说你没有权利坐在王座上,而你竟然动用……”
“两仪师的权力,艾络琳。”伊兰举起右手,让他们看到自己无名指上的巨蛇戒,虽然保持着平静,她的声音却也如同冰霜一般冷冽。“我不是以王太女的身份,也不是以传坎家主的身份与他们交涉,在那场会议中,我是绿宗两仪师伊兰。即使我不去他们的营地,他们也会来见我的,他们现在非常缺乏粮草补给,如果我试图阻止他们,如果有任何人试图抵抗他们,安多都会爆发战争,他们决意要找到转生真龙,安多在这场战争中没有多少胜利的机会。你说同仇敌忾,鲁安?即使是集中全安多的兵力,我们也无法和他们的军队规模相匹敌,而且这样的话,我们的军队里将有三分之二的人都更习惯扶犁抡锄,而不是挥舞刀剑和斧枪。而边境国军队里全都是职业军人,与兽魔人战斗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如果要让安多血流成河,在整整一个世代中都无法恢复元气,我们宁可让边境国人和平地从境内通过。我一直在监视他们,他们出钱购买我提供的补给物资,而且价钱相当不错。”如果换作别的时候,换成别的听众,她说不定会笑出来,安多农夫们向边境国人要的高价简直能让暗帝也眨眨眼。“他们在这里做的最可怕的事情无非是鞭打几个盗马贼,如果这些盗马贼被送到治安官那里,我也绝不会因为受害者是边境国人就偏袒他们。现在,告诉我,艾络琳,你对此是否有另外的决断?你会怎么做?”
艾络琳眨眨眼,满脸都是阴云,然后,她不屑地哼了一声,喝了一口酒。
“那你对黑塔有什么计划?”埃布尔莱平静地问,“我……认为你对他们一定也有处置的办法。”他是否认为伊兰允许边境国人通过安多还有别的原因?就让他怀疑吧,只要他不明说出来就好。只要他保持沉默,伊兰的动机就纯粹只是为了安多。他们双方都在虚与委蛇,但双方也都很现实。伊兰说出了一些很真实的理由,只不过隐瞒了一个对她非常不利的理由,她还需要一个家族,看样子,这个家族只能是坎达德,但丹妮恩如果认为伊兰图谋以外界压力强迫她倒向传坎家族,她肯定不会屈服的。
“没有任何计划。”她对埃布尔莱说,“我会定时派遣女王卫兵前往黑塔,提醒他们身处之地是安多的领土,他们需要服从安多法律,但除此之外,我不可能采取更多措施。就好像如果白塔位于凯姆林附近,我也只能如此。”很长一段时间里,那六个人全都不眨眼地盯着她。
“潘达家族支持传坎。”埃布尔莱突然说道。与此同时,鲁安也说道:“诺维林家族支持传坎。”闪电在众人头顶突然出现,照亮了天顶的彩色玻璃窗。
伊兰纹丝未动,柏姬泰的面容也保持着平静,但约缚中传来一阵困惑。目标达成了,她有了十一个家族,王座已经属于她了。
“支持她的人愈多,对安多就愈有利。”戴玲的声音中也带着一丝惊愕,“同我一起支持传坎吧。”
大厅中又是一阵更长久的沉默,人们交换着眼神,随后,一个接一个地,爱拉瑟勒、佩利瓦和亚姆林宣布他们的家族支持传坎。他们这样做是因为戴玲,伊兰必须记住这一点。也许假以时日,她能赢得他们的忠诚,但现在,他们支持的其实只是戴玲。
“她得到了王座。”艾络琳的声音依旧冰冷,“其余的都无足轻重了。”
伊兰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更温暖一些:“你愿意同我共进晚餐么,艾络琳?至少留到雨停的时候吧。”
“我也有厨师。”艾络琳一边回答,一边朝门口转过身。她的侍女跑过来,接过她的酒杯,放回桌子上。“只要雨一停,我就回舍尔丁去,我已经离开太久了。”
“末日战争即将到来,艾络琳。”伊兰说,“你不能只是躲在你的庄园里。”
艾络琳停住脚步,回过头:“当末日战争到来时,塔梅恩家族将在最后战争中奋勇冲杀,我们将紧随在安多狮子旗之后。”雷声滚滚而来,她大步走出觐见大厅,她的侍女紧追在她身后。
“你们会去我的寓所,和我共进晚餐么?”伊兰问其他人。
追随在安多狮子旗后,但并不是追随在伊兰·传坎身后,她的近半数支持者都因为不同的原因而无法充分信任。贾瑞德·撒安德依然不知去向,他手中的兵力绝对不可小觑。艾络琳早晚会是一个麻烦。这不是传说中应有的样子,在故事里,结局总应该是完美无缺的,真正的生活却要……混乱得多。不过,她毕竟还是得到了王座,她还没有完成加冕礼,但这也只是一个形式上的问题了。她率领众人走出觐见大厅,一边和鲁安与佩利瓦交谈着。雷声隆隆,如同敲响了向末日战争进军的战鼓,再过多久,安多的旗帜就将向最后战争进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