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时间了,艾玲达。”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们现在就离开,希望你还没有过于习惯穿着丝绸。你好,伊兰。”
艾玲达从伊兰怀中跳了出去,面孔涨得通红。两个艾伊尔人走进了房间,她们不是普通的艾伊尔——浅色头发的娜迪瑞像男人一样高大魁梧,她是高辛部族中具有很高威信的一位智者。多灵达红色的长发中已经有了丝缕白发,她是高辛部族首领贝奥的妻子,不过她真正的权威来自烟泉堡顶主妇的身份。那是高辛部族最大的聚居地,刚刚说话的正是她。
“你好,多灵达。”伊兰说,“你好,娜迪瑞,为什么你们要带走艾玲达?”
“你们说过,我可以留在伊兰身边,保护她的安全。”艾玲达也出言反对。
“你的确这样说过,多灵达。”伊兰紧握住姐妹的手,艾玲达也同样紧紧握着她。“这是你和智者们共同的决定。”
多灵达掀起头上的深褐色披巾,让她手臂上的黄金和象牙手镯发出一阵轻微的碰撞声。“你需要多少人来守卫你?”她冷冷地问,“现在有至少一百人全部的职责都在于此,而且她们的能力并不次于法达瑞斯麦。”微笑加深了她眼角的皱纹。“我想,外面的那些女人肯定是希望我们交出腰间的小刀以后再进入这里。”
娜迪瑞碰了碰小刀的角质握柄,绿眼睛里跳动着闪电,不过那些卫兵应该不会明确地对她们提出这种要求,即使是对伊兰的保卫措施总是吹毛求疵的柏姬泰,也不会认为艾伊尔人会伤害伊兰。当伊兰和艾玲达结为姐妹的时候,从某种角度讲,她就已经接受了艾伊尔人的恩惠。那是艾伊尔智者们主持的仪式,娜迪瑞也是仪式中的智者之一,所以她能够随意进出王宫中的任何地方,这也是伊兰报答艾伊尔人的一种方式。至于多灵达,可能任何人都不会贸然阻拦这位威势逼人的堡顶主妇。
“你的训练已经耽搁太长时间了,艾玲达。”娜迪瑞坚定地说,“去换上正规的衣服。”
“但我从伊兰这里学到了许多许多,娜迪瑞,其中许多编织甚至是你也不知道的。我相信,我现在能让三绝之地下雨了!而现在,我们刚刚知道我能……”
“无论你学到了什么,”娜迪瑞以不容置疑的口吻打断了她,“似乎你也忘记了许多事,比如说,你现在依然是一名学徒。至上力是智者需要掌握的能力中最不重要的,否则就只有那些能导引的女性才能成为智者了。现在,去换好衣服,你应该期盼自己的运气能好一些,免挨一顿鞭子。现在,帐篷正在扎起,如果部族出发的时间被耽误了,你肯定是逃不过鞭打的。”
艾玲达一言不发地松开伊兰的手,从房间里跑了出去,却一头撞在奈莉丝身上,后者踉跄一下,几乎摔掉了手中被餐巾盖住的大托盘。爱森德快速地一摆手,瑟芬妮也紧跟艾玲达跑了出去。奈莉丝朝房间里的两名艾伊尔女子瞪大了眼睛,爱森德马上训斥她不该耽搁这么久,并命令她在桌子上摆好餐点。那名年轻侍女急忙听令而行,并低声地表达着歉意。
伊兰也想跟上艾玲达,她要抓紧和姐妹共度的每分每秒,但娜迪瑞刚才所说的话留住了她。“你们要离开凯姆林,多灵达?你们要去哪里?”伊兰喜欢艾伊尔人,但她并不希望艾伊尔人的部队四处行动。现在的局势非常微妙,只要艾伊尔人走出营地,哪怕是为了狩猎或贸易,也可能引发很大的问题。
“我们要离开安多,伊兰,几个小时之后,我们就将远离你的边境了。至于我们要去哪里,你只能问卡亚肯了。”
娜迪瑞正在审视奈莉丝摆在桌子上的食物,奈莉丝浑身打着哆嗦,又不止一次差一点把盘子摔掉。“看起来不错,不过我不认识其中的一些香草,这些食物都是经过你的助产妇许可的吗,伊兰?”
“等时间快到的时候,我会找一名助产妇的,娜迪瑞。多灵达,兰德不会向我隐瞒他的计划,他对你们说了什么?”
多灵达稍一耸肩,“他派遣了一名信使——一个黑衣人,将一封信交给贝奥,当然,贝奥给我看了信。”她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但卡亚肯要求不能将信的内容告诉任何人,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没有助产妇?”娜迪瑞难以置信地说,“那么是谁告诉你该吃些什么、喝些什么?谁为你配制草药?不要瞪我,女孩。麦兰的脾气绝对比你要糟糕很多,但她也懂得让莫娜勒指点她这一切。”
“这里每一个女人都在管理我该吃些什么。”伊兰气苦地回答,“有时候,我觉得全凯姆林的女人都在干这件事,多灵达,你能不能至少……”
“殿下,您的饭菜要凉了。”爱森德不动声色地说,不过她的声音里还是包含着一点退休的长者可以拥有的严厉。
伊兰咬紧牙,缓步走向有爱森德侍立在旁的椅子,不要激动,不要发怒,无论她多么想那样,每一步都要迈得有章法。爱森德拿出一把象牙发刷,解开伊兰头上的毛巾,开始趁她吃饭的时候为她梳理头发。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因为如果她不吃,就会有人被命令拿更多的热食来,爱森德和她的卫士们会一直在这里盯着她,直到她吃完为止。实际上,这些饭菜里大概只有苹果干还没有坏掉,那些肉让她提不起半点食欲,面包倒是很酥脆,但里面还是能看见黑点一样的象鼻虫。因为所有鲜豆子都坏掉了,她现在只能吃到腌制的干青豆,那东西又硬又没味道。苹果是和一些香草拌在一起的——切片的牛蒡根、黑山楂、荚迷皮、蒲公英和荨麻叶,其中洒了一点油。肉被熬成了淡而无味的肉汤,她的舌头在其中似乎根本找不到盐的成分,要是能吃到挂着油滴的烤咸牛肉,她就算死了也愿意!艾玲达的食盘中盛的是切片牛肉,不过那些肉看上去相当硬。她很想喝杯葡萄酒,但她只能选择水或者羊奶。她渴望着一杯茶,几乎就像她渴望着肥嫩的牛肉一样,但就算是最淡的茶,也会让她立刻想要去盥洗室,而现在她小解时已经有些吃力了。所以,她只能僵硬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尽量去想一些别的事情,忘记嘴里的味道——除了苹果以外。
她竭力想从两名艾伊尔智者口中挖出一些关于兰德的讯息,但看情形,她们对此所知比她还少,至少她们是这样对她说的。当艾伊尔智者不打算开口时,大概任谁也无法撬开她们的牙齿。不管怎样,她知道兰德就在遥远的东南方,可能在提尔,也可能在马瑞多平原,或者世界之脊的群山中。除此之外,她就只知道他还活着了。她努力让谈话始终围绕兰德进行,希望这两个艾伊尔女人能够在无意中透露些信息来,但她觉得这就像是要用两只手把砖块当作衣服穿在身上一样。多灵达和娜迪瑞有她们自己的目的,她们一直在劝说她立刻任命一名助产妇,她们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她和她的孩子们可能遭遇怎样的危险,明的预见对她们而言似乎毫无意义。
“好吧,”伊兰最终把刀叉拍到桌面上,“我今天就去找一个。”就算她没能找到,她们也肯定不会知道的。
“我的一个侄女就是助产妇,殿下。”爱森德说,“她名叫梅菲恩,在新城蜡烛街的一家店铺里售卖草药和药剂,我知道她在这方面有广博的知识。”她为伊兰的最后几个发卷做好定型,带着愉悦的微笑后退一步。“您让我想起了您的母亲,殿下。”
伊兰叹了口气,看样子无论她想或者不想,都要有一位助产妇来照顾她了,监督她该吃喝些什么的人又多了一个,这实在太可怜了。好吧,也许那位助产妇能想办法为她解决晚上背痛的问题,还有这一对发胀的乳房。感谢光明,她竟然没有孕吐的毛病,能够导引的女人都不必承受这份怀孕的痛苦。
艾玲达回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成了艾伊尔装束,她的披巾垂挂在臂弯里,上面还能看到一些水渍,一条深褐色的头巾扎在她的额角上,将她的长发束到头后,从背上垂挂下去。她没有像多灵达和娜迪瑞那样戴上许多手镯和项链,脖子上只有一条简单的银项链,由许多花纹繁复的小银片连缀而成,在她的手腕上也只有一只象牙手镯,上面雕刻着玫瑰花丛和棘刺。她将那把钝匕首交给伊兰:“一定要拿着这个,这样你就安全了,我会尽量常来看你。”
“你也许能偶尔来看看她。”娜迪瑞严肃地说道,“但你已经落后太远,必须努力追赶。这倒真是奇怪,”她语气一转,摇着头喃喃地说,“你回到这里要跨越那么遥远的距离,而我们在谈到这件事的时候却又如此随意。一步跨越几里格,甚至几百里格,我们在湿地还有许多陌生的事情要学习。”
“来吧,艾玲达,我们必须走了。”多灵达说。
“等等,”伊兰抢着说道,“请等一等,就一会儿。”她抓紧那把匕首,快步跑向更衣室。瑟芬妮正在将艾玲达的蓝色长裙挂回衣橱里,看到伊兰闯进来,她急忙行了一个屈膝礼。伊兰根本没有理她,而是打开象牙珠宝箱的雕花盖子,在所有那些项链、手镯和胸针上面,放着一枚似乎是琥珀雕成的海龟形状胸针和一枚像是古旧象牙质地的女子坐像胸针,那名女子的全身都包裹在她的长发里。这是两件法器。她把鹿角柄匕首放进珠宝箱中,拿起海龟胸针,又仿佛突然想到一样,拿起了那枚由红、蓝、褐色线条盘曲而成的石质梦之戒指。自从她怀孕之后,这枚戒指对她就没有用处了。如果她能再次编织魂之力,她总还有那枚用银线编绞而成的戒指,那是从伊丝潘那里缴获的。
她又快步跑回起居室,发现多灵达和娜迪瑞正在争吵,或者至少是在激动地辩论。爱森德则用手指摸索着桌子底沿,假装在检查灰尘,但看她侧过头的样子,她明显是在偷听她们正在吵些什么。奈莉丝将伊兰的食碟逐一放回托盘里,脸上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显然是被这两个艾伊尔女人吓坏了。
“我告诉过她,如果我们耽搁了启程时间,她就会挨鞭子。”娜迪瑞正气势汹汹地说着,“当然,如果这不是她的错,的确很不公平,但我已经这样说过了。”
“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事。”多灵达不愠不火地答道,但她的眼睛里射出的迫人光芒让伊兰知道,她绝非一直这样平静。“也许我们不会再耽搁下去了,也许艾玲达愿意为了和她的姐妹道别而付出这样的代价。”
伊兰没有试图为艾玲达辩解,这样做不会对她的姐妹有任何好处。艾玲达则表现出堪比两仪师的从容神态,仿佛她是否会因为犯错而遭受鞭责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拿着这些。”伊兰将戒指和胸针塞进姐妹的手里,“不是礼物,白塔可能会要回它们,但现在它们归你使用。”
艾玲达看着这两件小东西,惊呼了一声:“即使只是把它们借给我,也是一份珍贵的礼物了,你让我感到羞愧,姐妹,我没有为你准备道别的礼物。”
“你给了我你的友爱,你给了我一位姐妹。”伊兰觉得有一滴泪水从脸颊上滑落,她试着想要笑一笑,却只能让嘴角微微地抖动。“你怎么能说什么都没有给我?你给了我一切。”
泪水也在艾玲达的眼中闪动,虽然还有别人在看着她,但她还是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伊兰。“我会想你的,姐妹。”她悄声说,“我的心就像寒夜一样冷。”
“我也是,姐妹。”伊兰同样悄声说着,同样用力地紧抱着她。“我也会想你,不管怎样,你还是能来看我的,我们不会永远分开。”
“不,不会永远分开的,但我还是会想你。”
她们可能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此时多灵达伸手按在她们的肩头上。“是时候了,艾玲达,如果你不想挨鞭子,我们就必须走了。”
艾玲达叹了一口气,站直身子,揉了揉眼睛。“愿你一直能找到清水和阴凉,姐妹。”
“愿你一直能找到清水和阴凉,姐妹。”伊兰回应道。艾伊尔人的告别到这里就结束了,而伊兰又加了一句:“直到我再次看见你的脸。”
随后,她们就走了,伊兰觉得非常孤独,艾玲达应该永远在她身边,做她时刻能够谈论心情、共同欢笑、分享希望和恐惧的姐妹,但这种安慰现在已经没有了。
爱森德在她和艾玲达拥抱的时候,就从房间里溜走了。现在,这位老侍女回来将王太女的冠冕戴在伊兰的头上,这只是一个简单的金环,在前额的部位有一朵黄金玫瑰。“那些佣兵将不会忘记他们谒见的是谁,殿下。”
伊兰这才发觉自己两侧的肩膀低沉,她急忙将身子挺直。她的姐妹已经走了,而她还有一座城市要保卫,一个王座要夺取,现在,她需要用责任来支撑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