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湿漉漉的(2 / 2)

在伊兰得知艾迪莉丝被谋杀之后,一直抱着这样的希望。如果痛苦无法抚平……那么就必须去面对,目前,她只能任由范迪恩按自己的意志行事。这位绿宗姐妹肯定不会理睬任何人的干涉,这几乎让伊兰感到不可遏止的愤怒,她不得不眼看着范迪恩摧毁自己,更可怕的是,她甚至还在利用这一点,虽然她别无选择,但这不是她能借以摆脱罪责的借口。

当范迪恩和她的同伴们转进另一条走廊的时候,莉恩耐·哈芙尔走出一条侧廊,来到伊兰面前,她是一位身材丰满、仪态安详的妇人,头顶梳着灰色的发髻,全身都散发出尊贵严肃的气势。穿在她身上的绣着安多白狮朱红色制服永远都仿佛刚刚洗净熨平过一样,伊兰从没有见过她的头发有一丝散乱,即使她在王宫中监督了整整一天各项工作,也不会流露出一点疲惫的样子。不知为什么,现在她的圆脸上有着些许困惑的神情,但更多的还是对伊兰的关心。“天哪,殿下,您全身都湿透了。”她惊骇地说着,向伊兰行屈膝礼,“您需要立刻把湿衣服换下来。”

“谢谢,哈芙尔大妈。”伊兰咬着牙说,“我还没有注意到呢。”

她立刻就为自己的失言而后悔了,她的首席侍女对她就像对她的母亲一样忠心耿耿,而让她更气恼的是,哈芙尔大妈显然没有被她的怒火所触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伊兰·传坎的小脾气已经不再值得大惊小怪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您一同回寓所,殿下。”首席侍女平静地说着,跟到了伊兰身边。一名满脸雀斑的年轻女仆提着一篮子床单走了过来,看到伊兰一行人,她退到一旁,同时向伊兰和莉恩耐行屈膝礼。她面对的方向可能只是多偏向了伊兰一分,首席侍女迅速打了个手势,那个女孩膝盖还没有弯曲到位,就急忙站起来跑掉了。也许哈芙尔大妈不想让她听到她们的谈话,这时她又说道:“有三名佣兵队长要求觐见,我把他们安置在蓝色觐见厅,并安排了仆人监视他们,以免宫中的细碎物品落入他们的口袋。两仪师凯瑞妮和赛芮萨之后不久也要求见您,现在她们也在那里,一同的还有麦拉尔队长。”

伊兰皱了皱眉。麦拉尔。她已经为他安排了任务,以免他再捣乱,这个家伙却总有办法在伊兰最不想见到他的时候冒出来。凯瑞妮和赛芮萨也是如此,她们两人之中肯定有一个是属于黑宗的杀人犯,除非艾迪莉丝是茉瑞莉杀死的,只是伊兰现在对茉瑞莉已经鞭长莫及。莉恩耐也清楚这一点,没有必要对她隐瞒这样的事情,这样做也不对。她掌握着遍布全城的眼线,那些眼线也许会找到至关重要的线索。“那些佣兵想要什么,哈芙尔大妈?”

“我猜,应该是钱。”柏姬泰气冲冲地说着,像挥舞棍棒一样甩着她的弓背。

“非常有可能。”莉恩耐表示同意,“但他们拒绝告诉我。”她的嘴唇微微抿紧,凭这一点表情的变化,伊兰猜那些佣兵一定是冒犯了她。如果他们竟然看不出哈芙尔大妈的真正地位,那么他们的确是一帮蠢货。

“戴玲回来了吗?”伊兰问。听首席侍女做出否定的回答,她才继续说道:“那我换过衣服之后就去见那些佣兵。”她决定先解决掉那帮家伙。

转过一个拐角,伊兰发现自己面前正站着两名寻风手,只得勉强压下一声叹息,海民是她现在最不愿面对的人。茶奈勒·丁·瑟兰·白鲨身材瘦削,皮肤黝黑,赤着双足,穿红色锦缎长裤和蓝色锦缎外衫,一条绿色丝带在她的腰间打了一个精致的扣结。伊兰不知道白鲨是什么样子,也许那只是一种小鱼?但茶奈勒那一双大眼睛完全应该属于某种残暴的掠食动物,尤其当她看见艾玲达的时候。现在她的脾气肯定非常不好,她正用一只带着刺青的手举起用金链挂在脖子上的黄金雕花鼻烟匣,用力吸着里面的鼻烟,仿佛这里的空气中有某种难闻的味道。艾玲达发出响亮的笑声,茶奈勒更加用力地抿紧了嘴唇,那双本来极丰润的嘴唇上连一点血色都看不到了。

另一名海民是蕾耐勒·丁·考隆,她曾经是海民诸船长的寻风手,在海民中的地位仅次于她的诸船长,而现在,她穿着亚麻质地的蓝色裤子和红罩衫,蓝色的腰带只打了一个简单的小结。这两个女人都披着白色的哀悼长巾,这是为了纪念耐丝塔·丁·瑞埃斯·双月。不过,蕾耐勒肯定是对耐丝塔的死最感同身受的人,她正捧着一个木制雕花书写匣,匣子的一角放着一瓶盖好的墨水瓶,中央是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白纸。虽然蕾耐勒头顶依旧是一片乌黑,但雪白的鬓角遮住了她耳朵上的六枚金环,那些比她曾经戴过的八枚金耳环要小了许多,横过她左侧脸颊的荣誉金链上只剩下了标明她所属部族的一枚徽章。根据海民传统,耐丝塔的死意味着蕾耐勒必须重新开始自己的寻风手生涯,其地位仅相当于刚刚得到晋升的学徒,而她往日的荣耀也随之一扫而光。她的面容依旧庄重严肃,只是作为茶奈勒的秘书,她给人的感觉还是恭顺谦卑多一些。

“我正要去……”伊兰开口道,但茶奈勒立刻打断了她。

“塔拉安现在怎么样了?还有茉瑞莉呢?你有用心找过她们吗?”

伊兰深吸一口气。朝茶奈勒大喊大叫不会有任何益处,这个女人只会以更高的声调向你还以颜色,而不是倾听你说些什么。伊兰不想把力气浪费在这种争吵上。路过的仆人们都贴着墙边悄悄溜掉了,没有人向她们行礼——他们能感觉到这里危险的气氛,不过,所有的仆人都会用气愤的目光瞪海民一眼,这让伊兰感到愉快,虽然他们不应该这样做。无论这些寻风手是多么蛮横无礼,或者她们和伊兰订立了怎样的条约,她们毕竟是客人。茶奈勒不止一次抱怨过动作迟缓的仆人和缺乏热度的洗澡水,这也让伊兰心中暗喜。当然,伊兰始终都会保持自身的威严,还有礼貌。

“现在的情况和昨晚一样。”伊兰用温和的语气答道,至少她在努力让语气变得温和一些,如果其中依然带着一点火气,就让寻风手忍耐一下吧。“也和上个星期,前一个星期一样。我派人调查了凯姆林的每一家旅店,但没有找到你们的学徒,茉瑞莉也没有找到,看样子,她们一定已经出城了。”城门卫兵已经得到命令,要注意手上有刺青的海民女子,但他们不会阻止两仪师和两仪师的同伴出城,而且,那些佣兵只要收几个钱,就会让任何人走出城门。“现在,还请原谅,我正要去……”

“这个答案不够好。”茶奈勒声音中的热度足以烤焦皮革,“你们两仪师就像牡蛎一样,永远都黏在一起。茉瑞莉绑架了塔拉安,我相信是你把她藏了起来。我们会寻找她们,我可以告诉你,当我们找到她们的时候,茉瑞莉会受到严厉的惩罚,然后再送到船上去履行契约规定她必须履行的责任。”

“你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责任。”柏姬泰说道。她的嗓音柔和,表情镇定,但约缚在随着愤怒而颤抖,她用双手将弓背拄在身前——这样大概是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将手握成拳头。“你要撤销你的指控,否则你可就要为此而受苦了。”也许她的自控能力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强,这可不是对待寻风手应有的方式。她们在海民之中具有崇高的地位和强大的影响力,并且早已习惯了位居常人之上的生活,但柏姬泰显然没有心情对她们表达敬意。“根据翟妲订立的契约,你要服从伊兰殿下的权威,也要服从我的权威。只有当我们不需要你的时候,你才能自由行动,进行你的搜索。除非我的记忆发生了严重错误,你现在应该身在提尔,带回大量的谷物和腌肉。我强烈建议你立刻去施展神行术,否则你自己可能就要先承受一点惩罚了。”哦,这样对待寻风手实在是大错特错。

“不,”伊兰惊讶地发觉,她的语气竟然像茶奈勒一样激烈,“随便你怎样去搜查,茶奈勒。你可以动用你的全部寻风手,去把凯姆林掀个底朝天吧,如果你找不到塔拉安和茉瑞莉,你就要向我道歉,因为你指控我是骗子。”这个女人的话就是这样的意思,伊兰非常想狠狠地扇茶奈勒一个耳光,她想要……光明啊,她和柏姬泰的怒火正在相互强化!她竭力平息自己的怒意,阻止它彻底爆发出来,但唯一的结果却是让她在突然间拼命想不顾一切地大哭一场。

茶奈勒挺直身子,脸上乌云密布。“你是说,我们背弃了契约吗?在过去这一个多月里,我们一直像底舱女孩一样全力以赴地工作着,你也必须实现你的承诺,别想就这样丢下我们。蕾耐勒,去告诫银天鹅客栈的两仪师——记住,是告诫!她们必须交出茉瑞莉和塔拉安,否则就要为白塔付出应有的代价。这不是她们能付清的,但至少可以是一个开始。”

蕾耐勒开始拧开墨水瓶的银盖子。

“不必做笔记,”茶奈勒断喝一声,“你亲自去和她们讲,现在就去。”

蕾耐勒拧紧墨水瓶盖,鞠躬到上半身和地面平行的程度,快速用指尖碰了一下心脏的部位,喃喃地说道:“听从命令。”她的面孔如同一副黑色的面具,随后,没有任何耽搁,她将书写匣夹在胳膊下面,转过身,小跑着离开了。

伊兰努力遏制着抽打茶奈勒和痛哭的冲动,连面孔都皱了起来。这不是这个海民第一次去银天鹅,甚至已经不是第二或第三次,但以前,她们只是去提出请求,而不是什么“告诫”。现在那家旅店中住着九名姐妹,随着不断有姐妹进出凯姆林,她们在那里的人数也在不断变化,而且一直有传闻,现在还有其他两仪师隐身在凯姆林。让伊兰担忧的是,所有这些姐妹都不曾在王宫中出现过。伊兰一直对银天鹅客栈敬而远之,她知道爱莉达是多么想要控制住她,不过她不知道银天鹅客栈中的姐妹们所支持的到底是谁,或者她们根本就不支持任何一方,这些姐妹就像倔强的骡子一样,始终没有对赛芮萨和凯瑞妮透露过任何讯息。伊兰本以为,在海民去过银天鹅客栈之后,她们至少会来一趟王宫,探听一下海民寻风手们到底有何打算,但她显然是想错了。当塔瓦隆在受到围攻的时候,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两仪师待在凯姆林?伊兰首先能想到的答案就是因为她自己,这更让她决定,不能靠近任何她无法确定是否支持艾雯的姐妹。即使如此,为了使用风之碗而与海民签订条约的讯息还是传播了出去,现在她们可能都已经知道白塔要为此付出的代价了。烧了她吧,如果这个讯息在两仪师之中传开,那就会像整整一马车的烟火同时爆燃起来——也许比这个更可怕,可能是十马车的烟火。

看着快步跑开的蕾耐勒,伊兰努力稳定住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表现出应有的礼仪。“我想,她对自己的新环境适应得很好。”

茶奈勒轻蔑地哼了一声:“她理当如此,每一名寻风手都知道,在她的躯体回归盐水之前,她的人生会有许多次沉浮。”她回过头,看着那名跑掉的海民女子,声音中流露出一丝怨恨。看她的样子,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是从极高的位置上跌下来的,自然会跌得更狠一些,毕竟,她曾经把那么多人的手指踩在脚下……”她猛地闭上了嘴,甩过头,瞪着伊兰、柏姬泰、艾玲达和黎恩,甚至还瞪着那些女卫士,仿佛在恐吓她们,要阻止她们对自己的话做出任何评论。

伊兰小心地闭住了嘴。感谢光明,其他人也都和她一样。伊兰差不多已经让自己的情绪平复,甚至也不再那么想哭了。她不想惹火茶奈勒,让她刚刚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而且,她也不知道能用些什么言辞响应茶奈勒的这番话。她怀疑,亚桑米亚尔是否真的有这种传统——对地位曾经高过自己、可能滥用过职权的人施以报复,应该说,人性本就如此。

海民寻风手上下打量着伊兰,皱起眉。“你全身都是水。”她仿佛刚刚注意到这一点,“以你现在的身体条件,让身子淋湿是非常糟糕的,你应该马上换上干衣服。”

伊兰仰起头,用她全部的力气尖叫起来,刺耳的尖叫声中充满了愤懑和怒火。她尖叫着,直到肺里再没有一丝空气,直到她不得不停下来,辛苦地喘息着。

在随后的寂静中,每一个人都惊愕地盯着她——几乎是每一个人。艾玲达大笑着,最后不得不靠在一幅描绘了骑马的猎人们与一头老虎对峙的壁挂上,才能站稳身子。她的一只手按着肚子,似乎是肚子痛得已经有些受不了了。约缚中传来快活的情绪——她可是太快活了!而柏姬泰的面容依旧像两仪师一样平静。

过了一会儿,茶奈勒喘了口粗气。“我必须去提尔了。”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表达礼仪的动作。莉恩耐和黎恩向伊兰行了一个屈膝礼,都尽量不看伊兰的眼睛,然后她们都说还有别的事情,就匆匆离开了。

伊兰依次盯着柏姬泰和艾玲达。“如果你们说一个字。”

柏姬泰以低劣的演技表现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约缚中却传来一阵阵大笑的冲动,让伊兰自己都想笑了。艾玲达笑得比刚才还要厉害。

拢起裙摆,显示出自己的全部威严,伊兰大踏步向自己的寓所走去。如果她的速度比刚才更快,那也只是因为她想换掉这些湿衣服,这就是唯一的原因,唯一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