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实在是一个巨大的麻烦,就像是一个堆满了蛇的陷坑,女大君图昂就在咫尺可得的地方,这对于任何两仪师都是无法错过的机会。在这件事上,苔丝琳的反映就像裘丽恩和爱德西娜一样可怕,她们三个每天都会去图昂的马车里拜访她,并且在图昂出来散步的时候找上她。她们不停地谈论着休战、谈判和条约,竭力想要探知图昂与率领霄辰人入侵的统帅们有着什么关系,想要说服图昂帮助她们结束与霄辰人的战争;她们甚至还提出要帮助图昂离开马戏团,回到霄辰人那里去!
对她们而言,不幸的是,图昂并不将这三名两仪师视作白塔的代表,似乎也没有把白塔看成这片土地上最高的权力掌控者,即使在裁缝们为她们做好了全新的骑马长裙,让她们能够换下麦特替她们找到的破衣烂衫之后,图昂对她们的看法也没有丝毫改变。在图昂的眼里,她们只是两名逃亡罪奴和一个马拉斯达曼尼。除非她们戴上罪铐,否则对图昂来说,她们就一无是处,所以每次两仪师来访的时候,图昂只会把车厢门栓住。如果她们在她外出时先进入车厢里等她,她就会转身离开。如果她们在外面想要拦住她,她就绕开她们,如同绕开一根木桩。就算她们在她面前说哑了喉咙,她也不会听一个字。
如果有必要,任何两仪师都会教石头学会耐心,但她们没办法适应被彻底忽视的感觉。麦特能够看出来,挫败感正在她们心中膨胀,紧张的眼神和抿紧的嘴唇能够松弛下来的时间愈来愈久。她们的手紧握着裙摆,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不会抓住图昂,拼命地摇撼她。这个僵局被打破的时刻比麦特预想中来得更快,而且当时的情形和他想象的全然不同。
在他送给图昂利刃马之后一天的晚上,他正在与她和赛露西娅共进晚餐,当然,在座的还有诺奥和奥佛尔,这两个家伙待在图昂身边的时间简直像他一样久。罗平和尼瑞姆也在,这两名仆人仿佛正在高大辉煌的宫殿里侍奉麦特大人进餐,而不是和麦特一起挤在这个连转身的空间都欠缺的马车厢里。摆在桌上的是一些标准的早春饭食——多筋的羊肉和干豆子,还有一些在地窖里存放了太久的芜菁。现在还没有当年的收获可以摆上餐桌,不过罗平还是想办法为羊肉做了一些胡椒酱,尼瑞姆则找到了一些松仁点缀在干豆子里。食物的量并不少,只是味道都无法令人满意,就目前的状况而言,能做到这个水平已经相当不错了。奥佛尔吃过晚饭之后就离开了,他已经和图昂玩过了游戏,麦特取代了赛露西娅的位子,开始和图昂下棋。诺奥也留了下来,并且不停地唠叨着他如何在死去的马吉尔漫步,瞻仰高度远超过任何一座凯瑞安无尽高塔的七塔,还有索比拉——艾拉非的万钟之城,以及其他各种边境国的奇观:奇异的水晶高塔比钢铁还要坚硬、一个被安放在半山腰上直径三百尺的金属大碗……有时候,他还会评判一下麦特的棋艺,比如麦特暴露了左翼,或是在图昂正要落子的时候,点出麦特在右翼精心布设好了陷阱。除了和图昂闲聊之外,麦特一直紧闭着嘴,并且不止一次不得不咬紧了牙,图昂却好像觉得诺奥的闲扯非常有趣。
麦特盯着棋盘,算计着自己能不能有一点争取平局的机会,就在此时,裘丽恩带领着苔丝琳和爱德西娜走进了车厢。这三名两仪师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从头到脚都堆满了两仪师的高傲。裘丽恩戴上了她的巨蛇戒,赛露西娅用冰冷的目光扫视着她们,缓缓地走到一旁,同时也逼得三名两仪师不得不后退一步,才在窄桌子的一端站定。诺奥一动不动地瞥着两仪师,一只手放在外衣里面,这个傻瓜仿佛以为他的匕首能在这样的场合发挥什么作用。
“今天一定要有个结果,女大君。”裘丽恩刻意不去看麦特,她不是在恳求,而是在告诫,在宣布必将发生的事情。“你们给这片土地带来了百年战争之后便不曾有过的战祸,甚至,可能只有兽魔人战争能与这场战争相比。末日战争已经近在眼前,只有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毁灭整个世界的灾难才有可能避免。面对这一巨大的威胁,你必须收敛你的任性,你要把我们提供的条件告知你们的统帅。只有当你们渡过大海,返回自己的土地,和平才能恢复,否则你们就只能面对白塔的力量。从边境国到风暴海之间的每一位君王都将率领自己的军队跟随在白塔的旗帜之下,玉座现在可能已经在召集他们,向你们发动攻势了。我听说边境国大军已经南下,还有其他军队也在行动,但我们还是希望能够尽快结束这场战祸,不要再有人为此流血。所以,你必须让你的人民回头,帮助我们恢复和平。”
麦特看不见爱德西娜的反应,苔丝琳则只是眨了眨眼,两仪师能有这种表情,说明她已经相当惊诧了,也许她没有想到裘丽恩会这样说。麦特自己只能暗中呻吟一声。裘丽恩不属于灰宗,并不具备娴熟灵活的谈判手腕,麦特也没有这种手腕,不过他很清楚,裘丽恩已经找到了一条让图昂发怒的快捷方式。
但图昂只是将双手交叠在桌子下面的膝盖上,坐直了身子,目光却射向两仪师背后。麦特从不曾见过她如此严苛的表情。“赛露西娅。”她平静地说道。
那名金发女子走到苔丝琳背后,弯下腰从麦特刚才坐过的毯子底下拿出一样东西,当她直起身的时候,一切仿佛都发生在一瞬之间。咔嗒一声,苔丝琳发出凄厉的尖叫,双手紧紧地抓住喉咙,狐狸头徽章在麦特胸前变成一块寒冰。裘丽恩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名红宗姐妹。爱德西娜转身向车厢门跑去,虚掩的车厢门却猛然关闭,外面传来重物从台阶上跌落的声音,那一定是布利瑞克和芬。爱德西娜哆嗦一下,停住脚步,僵立在原地,手臂贴在身侧,骑马裙的裙摆仿佛被看不见的绳索紧勒在她的腿上。此时赛露西娅毫无停顿地又弯腰探手到诺奥坐的毯子下面,拿出另一副罪铐,将银项圈在裘丽恩的脖子上合拢。麦特已经看清,苔丝琳双手抓住的也是这个东西。她并没有试图把罪铐拿下来,只是紧握着银项圈,十指的指节也因为用力过度而变成了白色,她的瘦脸上只剩下了绝望,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直视前方。裘丽恩恢复了两仪师的绝对平静,只是双手正不停地摸索着在脖子上嵌合成一体的项圈。
“如果你觉得你能为所欲为,”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双唇紧闭在一起,愤怒的光芒在她的眼睛里闪烁着。
“要知道,罪铐可以被用来施以刑法,不过它很少会被如此使用。”图昂站起身,她的两只手腕上各戴着一只手镯,闪光的银索从床上的毯子下面如蛇一般跃出。光明在上,她是什么时候戴上这个的?
“不,”麦特说,“你答应过不会伤害我的人,宝贝。”也许现在还使用这个称呼算不上明智,但要收回已经太晚了。“你没有违背过自己的承诺,现在也不要食言吧。”
“我答应过不会在你的人之间造成冲突,玩具。”图昂恼怒地喝道,“不管怎样,她们三个显然不是你的人。”车厢前端那个用来与马车夫说话或送进食物的小滑门被猛然打开。图昂回过头瞥了一眼,滑门立刻又被关上,发出一记更加响亮的撞击声。一个男人在外面骂了一句,开始猛敲那道滑门。
“罪铐还可以被用来提供快感,这是一种巨大的奖励。”图昂对裘丽恩说道,完全不理会背后重重的砸门声。
裘丽恩张了张嘴,她的眼睛则睁得更大。她摇晃一下,双手抓住那张被绳子吊住的桌面,以免摔倒,那张桌面也随之剧烈地摇晃起来。不过,至少她还能维持住平静的面容,站稳身子以后,她掸了掸深灰色的裙摆。当然,她这样做可能只是想要抚平裙摆上的褶皱,从表面上看,她还是一名镇定自若的两仪师。爱德西娜回过头,她的眼神还算安定,不过脖子上出现了第三副罪铐,而她的面孔也比平时苍白了不少。苔丝琳已经开始低声啜泣,肩膀颤抖着,泪珠不停地从她的脸颊上滴落。
诺奥绷紧了身体,就像个准备要做蠢事的男人,麦特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当这个老头瞪向他的时候,他摇了摇头。诺奥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双眼睛里射出犀利的光芒,不过他还是从外衣中抽出手,靠坐到车厢壁上。好吧,麦特不能对他有更多要求了。小刀在这个地方没有半点用处,甚至可能造成更大的麻烦,最好还是用说话来解决现在的僵局。
“听着,”麦特对图昂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百个理由,让你明白不能这样做。光明啊,你自己也能学习导引,难道你在知道这个以后,还是不肯罢手吗?你和她们根本没有多少区别。”麦特这样说着,却又恨不得能变成一团烟雾,在图昂注意到自己之前被一阵风吹走。
“试试拥抱阴极力。”图昂用严厉的目光看着裘丽恩,不疾不徐地说道。和她的眼神相比,她的声音简直是无比温和,不过没有人会怀疑从这话音中散发出来的压力。或者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压力,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头老虎,在盯着三只被拴住的小羊。奇怪的是,麦特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美丽了。一头美丽的老虎,却随时可能给他一爪子,就像对待那些小羊一样。的确,麦特曾经自己面对过老虎,这都是属于他自己的记忆,而每次面对老虎的时候,麦特反倒会有一种莫名的兴奋。“试试,”图昂继续说着,“你知道,屏障已经被撤去了。”裘丽恩惊讶地低哼了一声。图昂点了一下头。“很好,你终于肯听话了。现在你应该知道,除非我愿意,否则你根本无法碰触真源。现在,我希望你握持至上力,你就做到了,尽管,你自己并没有尝试拥抱它。”裘丽恩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一点——她镇定的外表出现了一丝裂缝。“现在,”图昂又说道,“我希望你不要再握持至上力,它便消失了,这是你的第一课。”裘丽恩深吸了一口气。她看上去……不再害怕,却显得有些不安。
“该死的女人。”麦特怒吼着,“你以为你能用这些银绳子牵着她们,却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吗?”车厢门外传来沉重的撞击声,第二次撞击声响起,还伴随着木板裂开的声音。图昂身后敲击那道小门的声音也没有停下来,但图昂显然丝毫不为此担心。即使那些护法闯进来,他们又能怎么样?
“我可以把她们关在她们的马车里,晚上再训练她们。”图昂也怒喝着答道。“我和这些女人根本不一样,玩具,根本不一样。也许我能学习导引,但我不会这样做,就如同我不会偷窃和杀人。这根本就不一样。”
然后,她显然是努力恢复了平静,才重新坐下去,将双手放在桌面上,注意力回到了两仪师身上。“对付你这样的女人,我有不少经验和一个很成功的案例。”爱德西娜抽了一口冷气,用极低的声音念出一个名字,“是的。”图昂说,“你一定在巢里或是训练的时候遇到过我的麦勒恩,我会把你们训练得像她一样好。你们受到了黑暗的诅咒,不过我会赐予你为帝国效忠的光荣。”
“我把这三个人带出艾博达不是为了再让你把她们带回去。”麦特坚定地说着,沿床边向图昂逼近。狐狸头变得更冷了,图昂则惊呼了一声。
“你是……怎么做的,玩具?编织……在碰到你的时候……消散了。”
“这是一件礼物,宝贝。”
麦特直起身子的时候,赛露西娅向他扑过来,她将双手祈求般地在胸前合拢,恐惧出现在她的脸上。“不要这样。”她在求告着。
“不!”图昂尖声说道。
赛露西娅站直身子,向后退去,只是一双眼还在紧盯着麦特。奇怪的是,畏惧的表情从她的脸上骤然消失了。麦特诧异地摇摇头,他知道这个胸脯丰满的女子是在遵循图昂的命令。她是侍圣者,实际的地位只相当于图昂的一匹马——而且她是真心真意地认同自己的地位。但一个人要顺从到何种程度,才会因为一个命令而立刻抛却自己的恐惧?
“她们给我增添了许多麻烦,玩具。”图昂说话的时候,麦特已经将双手按在苔丝琳的项圈上。苔丝琳仍然在颤抖着,泪水不停地从她的脸颊上滚落,这名红宗两仪师看上去仿佛并不相信有人能将她的项圈摘下。
“她们也给我增添了许多麻烦。”麦特用指尖探到簧扣,用力一按,项圈咔嗒一声弹开了。
苔丝琳抓住麦特的双手,用力亲吻着它们。“谢谢。”她流着泪,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谢谢,谢谢。”
麦特清清喉咙。“没关系,你不需要……停下来好吗,苔丝琳?”他费了一番力气才抽回自己的双手。
“我希望她们不要再来骚扰我,玩具。”图昂对麦特说,麦特这时又转向了裘丽恩。她说话的神态如果放在别人身上,可能会显得很狂妄,但这个黑皮肤的小女人却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同意,”苔丝琳立刻应声道,“我们都同意。”
“是的,我们都同意。”爱德西娜附和着。
裘丽恩静静地盯着麦特,脸上是一副顽固不化的神情。麦特叹了口气。
“我本可以让宝贝这样对你管束几天,直到你改变主意。”裘丽恩脖子上的项圈在轻响声中弹开,“但我不会这样。”
裘丽恩依旧盯着他的眼睛,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仿佛在确认那项圈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她。“你想成为我的护法吗?”她问了这么一句,又轻声笑了笑,“不要这种样子,即使我想要违背你的意愿约缚你,只要你有那件特法器,我也做不到。我同意,考索恩先生,我们也许将失去阻止霄辰人的最好机会,但我不会再打扰……宝贝了。”
图昂抽了一口冷气,如同被泼了一身水的猫。麦特又叹了口气,真所谓万事有得必有失。
在那个晚上,麦特做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喜欢的事——工作。他挖了一个深坑,把三副罪铐埋了进去,他必须亲自干这个活,因为让他无比惊讶的是,裘丽恩想要拿走它们。毕竟它们是特法器,白塔需要研究它们。不管白塔有什么需求,麦特不会让她们得到这些罪铐,他相信,如果他命令红臂队去埋这些罪铐,他们绝不会把罪铐交给别人,不过他不打算抱任何侥幸,让这些罪铐再造成任何麻烦。土坑刚刚挖到齐膝深的时候,雨点开始落了下来。这是一场冰冷的大雨。当他干完活的时候,他全身都已经浸透了冷水,从腰部往下全都是泥巴了。一个美好夜晚的美好结束,骰子还在他的脑袋里不停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