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知道的有很多,玩具,他必须在末日战争到来之前向水晶王座跪倒,预言很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但我甚至还不知道他在哪里,而且我怀疑他就是那个吹响瓦力尔号角的人。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件事就更加紧急了。”
“瓦力尔号角?”麦特有些虚弱地说,霄辰人的预言都说了些什么?“它已经被找到了?”
“它一定已经被找到了,否则怎么会被吹响?”图昂用那种悠缓的声音冷冷地说道,“我已经看过从那支号角被吹响的地方送来的报告,那里叫法美镇。这让人很不安,非常不安,无论那个吹响号角的是男人还是女人,他都像转生真龙一样重要。你还要不要下棋,玩具?”
麦特继续下着棋,但他实在是太震惊了,以至于那些盘旋的色彩在不期然间已经消失殆尽,没有组成任何影像。实际上,他甚至错失一个必赢的棋眼。
“你后半盘下得很糟糕。”图昂喃喃地说着,若有所思地向棋盘皱起眉,现在棋盘上黑子和白子的数目恰好相当。麦特能看出来,她正在回想当他开始连出昏招的时候,他们谈论的话题是什么。和她交谈就好像走在一道正在崩塌的峭壁上,只要走错一步,麦特·考索恩就会死得像去年的干羊肉一样。但他只能走过这道峭壁,他该死的别无选择。哦,而且他喜欢这样,在她身边度过的时间愈久,他就愈难以忘记那张心形的面孔,直到他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她,所以他时刻都有跌进无底深渊的可能,他几乎能看到自己跌下去的样子了。
在送给她那一小束丝绸花朵之后的几天里,他没有再为她带去礼物,他觉得自己已经能察觉到当他空着手走进马车时,她那难以察觉的失望之情了。然后,到了离开祖拉多的第四天,当太阳刚刚在一片湛蓝如洗的天空中露出头的时候,他陪着她和赛露西娅走出了紫马车。当然,他只想带图昂出来,但赛露西娅只要察觉到他想要分开她们,就会如影随形地跟着图昂。他曾经以玩笑的口气和她们说过这件事,那两个女人却仿佛他根本没有开过口一样,继续自顾自地聊着她们的话题。幸好他知道图昂在听到笑话的时候还是会笑的,因为有时候,她似乎根本没有一点幽默感。赛露西娅披着一件绿色的羊毛斗篷,戴着兜帽和一条红色的头巾,不断地用怀疑的眼光瞥他,她平时也总是这样。图昂并没有戴头巾,不过她也用蓝斗篷的兜帽遮住了自己黑色的短发。
“遮住眼睛,宝贝。”麦特说,“我有一个惊喜要给你。”
“我喜欢惊喜。”图昂将双手放在她的大眼睛上,有那么一瞬间,她露出了期待的微笑,但只是短短一瞬。“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惊喜,玩具。”她的语气中带有警告的意味。赛露西娅笔直地站在她身后,这名胸部丰满的女子丝毫没有紧张的迹象,不过麦特还是能感觉到,她就像一只随时都会跃起扑击的猫。他怀疑这个女人丝毫不喜欢任何惊喜。
“就等在那里。”麦特一边说,一边快步绕过紫马车,他回来的时候,手里牵着果仁和那匹利刃。两匹马全都备好了鞍鞯,那匹母马迈着轻快的步子,兴奋地期待着能纵情驰骋一番。“现在可以放下手了,我相信你喜欢骑马。”现在距离马戏团出发应该还有几个小时,整座营地里还看不见什么人,马车顶上的铁皮烟囱也还只有几支冒出了烟。“它是你的了!”他这么说的时候,声音僵硬得好像要冻结在他的喉咙里。
不过,这次他丝毫不怀疑,当他说出这匹马已经属于她的时候,他脑袋中骰子转动的声音立时轻了许多。它们的速度并没有慢下来,这一点他相当确定。在他脑子里转动的骰子肯定不止一副,当他与亚柳妲达成一致的时候,有一副停住了,他告诉图昂这匹马属于她的时候,肯定又有一副停住了。这其实很奇怪,只是送给图昂一匹马怎么会改变他的命运?但光明啊,只是担心一副骰子的警告就已经够糟糕了,现在他的脑袋里到底有多少副骰子?还有多少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在等着砸到他的脑袋上?
图昂立刻走到那匹利刃前面,像麦特一样一丝不苟地察看这匹马身上的每一个部位,脸上一直都带着微笑。训练马匹果然是她的乐趣之一。马匹和罪奴——麦特只希望光明能拯救自己。他察觉到赛露西娅正审视着他,那女人仿佛戴着一副全无表情的面具。是因为这匹马?还是因为他僵硬得像根木棍?
“是一匹利刃马。”麦特一边说着,拍了拍果仁钝圆的鼻子。这匹骟马经过良好的训练,但利刃的热情似乎也影响了它。“是阿拉多曼的纯种利刃,你在阿拉多曼境外也许再也看不到这样一匹马了。你会给她取什么名字?”
“在骑上一匹马之前就给她取名字会带来厄运。”图昂拉起了缰绳,脸上还放射着欢乐的光彩,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它是一匹非常好的马,玩具,一件极好的礼物,你若不是有一双慧眼,就是你真的非常幸运。”
“我的眼力不错,宝贝。”麦特谨慎地说。她的喜悦似乎并不止是因为得到了这匹利刃。
“这么说的话,赛露西娅的坐骑在哪里?”
哦,不管怎样,他至少赌了一把,虽然没能赌赢。当然,聪明的男人不会把全部赌注放在一个地方,于是他吹了一声口哨,梅特温立刻牵着一匹上好鞍的斑纹马跑了过来。麦特故意不去看那个面色苍白的家伙咧嘴大笑的样子,这名凯瑞安红臂队从一开始就坚信,他没办法把赛露西娅丢在身后,但这当然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麦特看了看这匹斑纹骟马——大约十岁口,看来够温驯。在麦特的记忆里,贵族的侍女们很少是够水平的骑手,但那个女人察看这匹马的眼光丝毫不比图昂差。看完马之后,她又看了麦特一眼,表明她知道,麦特给她这样一匹马是为了不让她打扰他和图昂,但要实现这个愿望,只是给她安排这样一匹马还远远不够,女人们总是能将许多讯息压缩在一个眼神里。
离开马戏团的营地之后,图昂先沿着大路让利刃走了一段路,然后才开始让它小跑,又逐渐放开它慢跑起来。这里的路面都是黄色硬实夯土,上面还散布着一些古老的铺路石,对于钉上好蹄铁的马匹来说,在这种地面上奔跑并不是难事。麦特早已经再三检查过利刃的蹄铁了。麦特让果仁跟在图昂身旁,看着这个女孩的微笑。当图昂享受纵马奔驰的乐趣时,那种法官一样冰冷的神情从她的脸上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快乐光芒。不过想要专心看着这个女孩并不容易,赛露西娅总是会让那匹斑纹马挤到他们两人中间。这个金发女人真是个难以应付的监护人,她还不时会侧目瞥麦特一眼,扔给他一个微笑,仿佛很喜欢这种干扰麦特的工作。
一开始,大路上除了他们以外,只有几辆乡下大车经过。过了一会儿,一支匠民车队出现在他们前面,连续数辆涂绘着炫目彩漆的马车沿着大道的另一边,缓缓向南方走去,马车旁边还跟随着许多条大狗,这些狗是匠民们唯一拥有的防卫能力。领头一辆马车被漆成了像卢卡外衣一样的大红色,装饰着黄色花纹,轮子则被漆成对比强烈的黄绿两色。那辆马车上的驭手半站起身,朝麦特望过来,然后他坐回驭手位上,和身边的一名女子说了些什么。毫无疑问,麦特身边的两名女性让他安下了心。匠民总是非常谨慎,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只要有一个人对他们心存歹念,很可能整支匠民车队都会调转过头,立刻逃走。
麦特向正在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人点点头,那是个身材瘦削的灰发男人,穿一件像他的马车轮一样绿的高领外衣。他的妻子穿着蓝底色装饰彩色条纹的长裙,那种花哨的色彩足以媲美马戏团里演员们的演出服。灰发男人抬起手,向麦特挥了挥。
图昂突然转过利刃的马头,朝树林中跑去,斗篷在身后飘起。转瞬之间,赛露西娅也催赶那匹斑纹马紧跟在她身后。麦特拉下自己的帽子,以免它在疾驰中飞掉,然后转过果仁,催马急追。喊声在马车队中响起,但麦特并没有理会那些匠民,他的心思全都在图昂身上。他希望自己知道那个女孩到底想干些什么,她肯定不是要逃走,很可能只是想让他气得发狂。如果是这样,那么她做得的确很成功。
果仁很快就拉近了和斑纹马之间的距离,随后又把满面怒容、不断用缰绳抽着坐骑的赛露西娅丢到身后。但图昂的利刃一直远远地跑在前面,直到略有起伏的平地逐渐变成山丘。被吓坏的鸟雀不停地从这两匹马的蹄子下面飞窜起来——一群群灰色的野鸽、棕色斑点的鹌鹑,有时还会蹦出一只褐色的松鸡。只要那匹利刃被这些鸟吓到,那它背上的女孩很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当野鸟突然从蹄子下面飞起的时候,即使是最训练有素的马匹也可能在惊惶中掀掉背上的骑手。更糟糕的是,图昂像疯子一样催马飞驰,完全没有慢下来的意思,只是在遇到灌木丛的时候才会稍稍拐个弯。对于倒伏在地上的树干,她总是逼着利刃一跃而过,仿佛很清楚树干对面的地上都有些什么。麦特只好也像疯子一样赶着马,但每次他让果仁越过树干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打个哆嗦。有些树干的直径几乎能赶上他的身高了,他只能拼命用脚跟踢着坐骑的肋骨,催促果仁再跑快一些。实际上,他很清楚,这匹马已经在竭尽全力地狂奔了,他为图昂选的那匹利刃实在是一匹良驹。他们就这样没命地在密林中向前冲锋。
就像开始奔跑时一样突然,图昂毫无预兆地就勒住了缰绳,这时他们距离大路已经有一里远了。这里的树木已经相当古老,树干之间都有很大的空隙,黑色的松树足有一百二十尺高,橡树伸展出的粗大枝干几乎要贴到地面,又再次向上翘起,这些橡树的树干如果被横切开做成圆桌面,周围足以舒服地坐下十来个人。粗大的藤蔓包裹着半埋入土中的岩块,而厚厚的腐叶泥土中只能见到几茎稀疏的野草,浓密的树冠几乎夺走了树下植物所能获得的一切阳光。
“你的马比看上去要优秀得多。”那个蠢女孩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利刃的脖子。哦,她怎么能一点罪恶感都没有,就好像刚刚只是享受了一点策马小跑的乐趣。“也许你的眼力的确很不错。”她的斗篷兜帽已经落到背后,麦特能清楚地看到她的一头短发,闪动着黑色丝绸一样的光泽,他急忙压抑住自己想要去抚摸它的欲望。
“那就把我的好眼睛烧掉吧。”麦特怒冲冲地嘟囔了一句,用力把帽子扣在脑袋上,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表现得这么激动,但他完全没办法让自己的声音有一丝一毫的温柔。“你骑马的时候总是像个被月亮照瞎了眼睛的白痴一样吗?这匹马很可能连名字都没有就已经摔断了脖子,你的脖子也会和它的一起被摔断。我答应过你,要平安送你回家,这就是我要做的。如果你每次骑马都打算丢掉自己的小命,那么我就不会让你再骑马了。”他刚把最后这句话说出口,立刻就很想将它收回。
男人也许会把这样的威胁视作笑话,一笑置之,当然,这也需要说这句话的人够走运。而一个女人……现在麦特能做的只有等待对面这个女孩的爆发。他相信,与之相比,亚柳妲的暗夜花不算什么。
图昂掀起兜帽,在头上戴好,一边注视着他。女孩将头侧向一边,然后又侧向另一边,最终,她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我给她起的名字是‘艾金’,意思是雨燕。”
麦特眨眨眼。仅此而已?没有朝他大吼大叫?“嗯,一个好名字,很适合她。”这个女孩现在打算做什么?麦特几乎从不曾猜对过她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这是哪里,玩具?”图昂朝树林皱起眉头,“或者说,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知道吗?”
她是什么意思——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这是一片该死的树林,但麦特突然发现,就在他面前的一块几乎完全被粗藤所覆盖的巨石,竟然是一颗巨大的石雕头颅,稍微侧向一旁,那应该是一颗女性的头颅,在她头发上的那些平滑小圆盘应该是一些珠宝。这一定是一尊异常巨大的雕像,虽然露出地面的石块高度只有六尺,但这部分只包含了雕像的眼睛和头顶。一长段被橡树根覆盖的白色石块应该是一根螺旋纹立柱的一部分,麦特还能分辨出周围的一些石柱和一把足有十二尺长的石剑残片,所有这些石头都被半埋在地下。不过,这种城市和纪念碑的废墟在许多地方都有,就连两仪师也常常对它们的历史一无所知。麦特张开嘴,想说自己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却无意间看到树林外面大约一里远的地方有三座排成一线的高耸山丘,中间那座山丘顶部有一道裂隙,仿佛被巨斧劈开的一样,左边那座山丘则有两道这样的裂隙。他知道了,这样的山丘并非在什么地方都会有的。
这三座山丘曾经被称为“舞蹈者”,而这里曾经的名字是隆达伦·科,艾哈隆的首都,他们刚刚离开的大路上曾经铺着整齐的石板,一直穿过这座绵延许多里的都市中心地带。人们都说,塔瓦隆是巨森灵石雕艺术的博物馆,那么隆达伦·科就是这项艺术的珍品荟萃之地。当然,每一座巨森灵建造的城市都自称超越了塔瓦隆,这反而证明了塔瓦隆非同一般的地位。麦特对隆达伦·科有一些记忆——在明月宫的舞厅中跳舞、在士兵酒馆中痛饮,周围有戴着面纱的舞娘翩翩起舞、在宝剑祝福日观看长笛队列行进……奇怪的是,他对这些山丘还有另外一些记忆:那是在艾哈隆变成血与火的海洋,兽魔人让隆达伦·科变成一片瓦砾之后将近五百年,这片土地更名为实奥塔,他不知道奈瑞凡和伊森达拉为什么要入侵实奥塔。那些古老的回忆无论覆盖了多长的历史,也只是一些残缺的碎片,其中充满了空洞。他不知道这些山丘为什么会被称为“舞蹈者”,也不知道宝剑祝福日到底是什么,但他记得自己曾经作为伊森达拉的一位领主,在这片废墟中作战。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正是在看着那些山丘的时候,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喉咙,他坠马的地方应该距离他此刻所在的地方不超过半里,他是被自己的血呛死的。
光明啊,我痛恨回忆死亡,麦特想。这个想法变成一块在他脑海中燃烧的热煤,让他感觉到逐渐强烈的灼痛。他记得很久以前的那些人是怎么死的,不止一个,而是几十个,他清楚地记得死亡的感觉。
“玩具,你病了吗?”图昂让她的母马靠近果仁,仔细地看着他的脸,她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关心。“你的脸就像月亮一样白。”
“我就像泉水一样好。”麦特喃喃地说着。现在如果他低下头,就能吻到她的嘴唇,但他并没有动,他不能。他思绪正激烈地飞转着,让他完全没有余裕去顾及感情。光明在上,易斐英将他们收集的无数记忆都塞进了他的脑子,但他们到底是怎么从尸体上收集记忆的?而且还是人类世界中的尸体。麦特相信,他们肯定不曾走过那个扭曲门框形状的特法器,在这个世界里待过几分钟的时间。他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一个他非常不喜欢的念头:也许他们在每一个曾经去见过他们的人身上都留下了一种连结,让他们在那个人死后能够复制他的全部记忆。在那些死人的回忆中,麦特时而是一名白发老者,时而是一个只比他大几岁的人,但他从不曾经历过别人儿童和少年时期的回忆。如果他们只是像处理垃圾一样随便在他的脑子里塞了一些记忆,那这就显得很奇怪了。他们到底是怎样处理这些记忆的?他们收集这些记忆和给出这些记忆一定都有特别的原因。不,麦特只是想要逃避这些推测的结果。该死的,那些可怕的狐狸就在他的脑海里!一定是这样。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嗯,你看上去就好像要吐出来一样。”图昂皱着眉让利刃向后退去,“马戏团里谁有草药?我对草药还有些了解。”
“告诉你,我没事。”确实,他很想吐,无论那些骰子在他的脑子里转得多么快,那些狐狸给他的感觉都更糟糕一千倍。易斐英能够透过他的眼睛看这个世界吗?光明啊,他该怎么做?麦特怀疑两仪师也没办法为他解决这个问题,而且他也不信任她们,更不可能在她们面前取下狐狸头徽章。他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他只能全盘接受,这个想法让他呻吟了一声。
赛露西娅终于跑了过来,她飞快地向麦特和图昂各看了一眼,就好像在揣度他们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到底干了些什么。不过,她显然并没有急于追上他们,这让麦特看到了不小的希望。“下一次,你可以骑这匹老马,我来骑你的骟马。”她先对麦特说,然后转向图昂。“殿下,那些马车上的人带着他们的狗也追过来了,他们是徒步过来的,不过不久他们就能到达这里,他们的狗都没有叫。”
“受过训练的警卫犬。”图昂拢起缰绳,“走吧,我们能轻松地避开他们。”
“不需要这样做,而且这也没什么意义。”麦特对她说。他应该能想到那些匠民会这么做。“那些人是匠民,图亚桑,他们对任何人都没有危险,他们不会使用任何暴力,这是他们的生活之道。我没有夸大,事实就是这样。他们看见你们两人跑掉了,就像是要从我身边逃走,我则紧追在你们身后。那些狗能追踪我们的气味,为了确保我不会绑架或者伤害你们,匠民们会一直追我们到马戏团。我们可以过去找他们,这样能省掉一些时间和麻烦。”他关心的当然不是匠民的时间,也许卢卡不会在乎一帮匠民耽搁马戏团上路的时间,但他在乎。
赛露西娅皱起眉,向他射来愤怒的眼神,她的手指迅速地动了几下,但图昂笑了。“今天玩具希望成为主导者,赛露西娅,我会让他来主导,看看他做得如何。”这个该死的女人。
他们让坐骑向回慢跑过这片树林,图昂依旧不时拉起缰绳,仿佛还想再跳过那些粗大的树干,然后再向麦特露出一个淘气的微笑。没过多久,匠民们就跑进了他们的视野,他们高大的獒犬跑在最前面,仿佛一群在林间跳动的蝴蝶。这群匠民大约有五十人,都穿着鲜艳得刺眼的彩色衣衫,有的男匠民穿着红蓝色条纹的外衣和宽松的黄色裤子,裤腿被塞进齐膝长靴里;有的则穿着紫罗兰色的外衣和红裤子,甚至更不协调的衣饰配色。一些女匠民的条纹长裙几乎包括了麦特认识的所有颜色,以及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颜色。另一些女匠民穿着两件式的裙装和短上衣,配色也像男匠民的衣裤一样花哨。相当数量的女匠民肩上围着披巾,为她们身上增添了更多令人炫目的色彩。除了那个驾驭领头马车的灰发男人,他们看上去全都不到中年。那名灰发男子一定是他们的寻觅者——匠民车队的首领。麦特下了马,片刻之后,图昂和赛露西娅也下了马。
匠民们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并把他们的狗召唤到身边,那些大狗趴伏在地上,舌头伸得老长。匠民们以缓慢的步伐向麦特靠近,他们没有一个人拿着武器——哪怕是一根棍子。虽然麦特也没有显露出任何武器,但他们都警戒地看着他。男人们聚集到麦特面前,女人们却向图昂和赛露西娅走去。他们并不想造成任何威胁,不过还是自然而然地将图昂和赛露西娅从麦特身边分隔开来,并带她们走到麦特听不清她们说话的地方。麦特突然想到,也许图昂会恶作剧地把他说成一个歹徒,这样,她和赛露西娅就会在匠民的保护下逃走,而他和果仁则会被男匠民们死死地困在原地。到那时,除非麦特使用暴力,否则他们很可能会把他困上几个小时,好让那两个女人有时间“脱离危险”。
那名灰发男子双手按在胸前,鞠了个躬。“和平属于您和您的人们,大人,如果我们有所冒犯,还请原谅,但愿我们的狗没有惊吓到这两位女士的坐骑。”
麦特以同样的姿势鞠躬回礼。“和平永远属于你们和你们所有的族人,寻觅者,这两位女士的马并没有受惊。她们只是偶尔会……有些急躁。”那些女人在说些什么?麦特竭力想要偷听一点内容,但她们的声音实在太低了。
“您对我们一族有所了解,大人?”寻觅者显得有些惊讶。麦特对此并不感到奇怪,图亚桑总是尽量避开规模超过普通村镇的人居小区,更是极少会和穿丝绸外衣的人打交道。
“只知道一点。”麦特答道。他了解的的确不多,他记得自己与匠民打过交道,但他以前从不曾和匠民说过话。那些该死的女人到底在说些什么?“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过去几天里我见到不少你们的马车从我身边经过,而且他们全都在赶往艾博达,这有什么原因吗?”
那个人犹豫了一下,朝那些女人瞥了一眼,她们还在那里旁若无人地聊着。他也一定在奇怪,为什么她们的交谈会持续这么久,毕竟,无论是请求援助,还是说明平安无事,都不需要这么长时间。“是因为那些霄辰人,大人。”他终于又开口了,“讯息已经在我们一族中传开,霄辰人统治的地方就是安全的,那里有不分种族的公正,而在其他地方……您明白的,大人。”
麦特的确明白,就像马戏团一样,匠民们在所有地方都是外来者,更可悲的是,他们还背负着“窃贼”的不公恶名,虽然他们偷窃的行径并不比别的族群更多,而诱拐年轻人的罪名更让他们陷入了不利的境地。比所有这些问题都更危险的是,如果有人想要劫掠或驱逐他们,他们没有任何手段能够反抗。“要小心,寻觅者,霄辰人的安全是有代价的,他们的一些法律相当严苛。你知道他们如何对待能够导引的女人吧?”
“感谢您的关心,大人。”寻觅者平静地答道,“但我们的女人很少会导引。如果有人能导引,我们都会像往常那样,把她送去塔瓦隆。”
女人群中轰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寻觅者明显放松了下来。如果女人们在笑,那麦特就不会是那种只因为受到了他们的妨碍就会伤害或杀死他们的人了。麦特却皱起了眉头,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笑声。
匠民们开始离开了,寻觅者再次为打扰了麦特而致歉,而那些女人则向麦特和他身边的两个女人频频回顾,并用手遮住嘴,继续笑着。一些男匠民朝女人们探过头,显然是在问她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女人们却只是摇着头,并继续回头看着,笑着。
“你都和她们说了些什么?”麦特没好气地问。
“哦,这和你没有关系,不是吗,玩具?”图昂答道。赛露西娅发出笑声,哦,她的确在该死地咯咯笑着。麦特决定自己最好不要继续探究这件事了,女人们就是喜欢用针来扎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