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长棍和利刃(2 / 2)

“没错,费尔尼师傅,十克朗太贵了,尤其是对一匹花斑马而言。你也知道,有人说花斑马会带来厄运,我当然不太相信这个,否则我就根本不会买这匹马了。”

“厄运?我可从不曾听说过,大人。你出什么价?”

“十个金克朗可以买到提尔纯种马了,应该买不到最好的,但买提尔马是没问题的。我可以出十个克朗,不过是银的。”

费尔尼扬起头,发出一阵大笑,然后,他们开始正式地讨价还价。最后,麦特拿出五个金克朗和四个金马克,再加上三个银克朗,全部是艾博达货币。麦特床下的箱子里装着来自许多国家的钱币,但使用外国货币经常意味着要先去找一个银行家或者钱币兑换商称量货币的重量,估算它们的价值。这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而且麦特很可能还要掏更多的钱,甚至可能真的是十个金克朗。钱币兑换商的戥子总是会让出钱的人吃些亏。麦特没有想到能砍下这么多价钱,但看费尔尼最终露出的笑容,他肯定也是没想到能把这匹马卖出这样的高价。这是马匹交易中最好的结果,双方都认为自己占了便宜。不管有没有那些该死的骰子,今天运气一开始很不错,不过麦特可不会奢望这种好光景能一直持续下去。

他在中午时分骑着光背的利刃回到了马戏团,臀部的疼痛和脑袋里的骰子让他实在不想再走路回来。马戏团门前的队伍比他离开时更长了,人们急切地等待着走过挂在两根高杆之间那条蓝底红字的长大横幅。身材粗壮、穿着粗羊毛外衣的马夫抱着透明的玻璃罐子,接下如同溪水般注入其中的钱币,再把这些钱币倒进被另一名更加粗壮的马夫严加看管的箍铁箱子里。而每时每刻都有更多的人加入等待进入的队列里,让这支队伍没有任何缩短的迹象。队尾早已超过了绳子圈出的走道范围,绕过了帐篷的角落。让麦特稍感惊讶的是,队伍里没有任何人推挤。队伍里有穿着粗布衣服、手上沾着泥垢的农夫,但那些小孩和农妇们都梳洗得干干净净。卢卡得到了他所期望的观众,这只能说是倒霉,现在已经不可能说服他明天离开此地了。骰子告诉麦特,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某件能决定该死的麦特命运的事情。但到底是什么事?以前他也遇到过这种情形——骰子停住了,他却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麦特随着兴奋的观众群走进马戏团的帆布围墙内。马戏团主街两侧都是表演各种节目的演员和兴致勃勃的观众,正在此时,亚柳妲领着两辆马车从麦特身后走了过来,马车上装满了大大小小的圆桶,当然,桶里应该装满了只有她才明白是什么的东西。“跟我来,我指给你们停马车的位置。”那名身材苗条的女子对头一辆马车上身材瘦削、下巴突出的马车夫说道,然后,她猛地转过头盯着麦特,齐腰长、缀着小珠子的细发辫也被甩动了起来,但她很快又转回头去对马车夫说:“然后你们把马送到马栏那里,好吗?”

亚柳妲都买了些什么东西?肯定是用来做烟火的原料。现在,每天太阳一落,亚柳妲都会用耀眼的烟火吸引住每一个还没有睡着的人。在祖拉多这种规模的城镇或者几个村子聚在一起的地方,她每晚都会放出两三个烟火。麦特似乎能想到她为什么要找铸钟工匠,但他又觉得那个唯一可能的理由实在是没有意义。

麦特将新买到的马藏进马栏的马群中,实际上,利刃是不可能真正被藏起来的,但一群马中的一匹马至少不会那么惹人注目,而现在还不到使用它的时机。麦特将那根弓背留在他与艾格宁和多蒙同住的马车里,不过他没有在马车里见到他们两个,然后,他就向图昂居住的那辆紫色旧马车走去,现在那辆马车就停在距离卢卡的马车不远的地方,但麦特宁愿它还在那些运货马车旁边。马戏团里还只有卢卡和他的妻子知道图昂是霄辰女大君,而不是打算向艾格宁那个虚构的丈夫告发她和麦特的私情的女仆。但已经有不少马戏团的人开始怀疑,为什么麦特用在图昂身上的时间比待在艾格宁身边的时间还要长——他们怀疑,且对此很不以为然。这些人对于爱情都抱着一种诡异的保守态度,就连那些体操演员也不例外。带着一个残酷领主的妻子逃走是浪漫的,但和那位女士的仆人谈情说爱就是卑鄙的行径。现在图昂马车所在的位置本应该属于马戏团里资历最老、最有价值的演员,这只会给麦特惹来更多闲话。

实际上,麦特很犹豫自己是否应该在脑袋里仍然有骰子轰然旋转的时候去找图昂,它们经常会在图昂出现的时候戛然而止,而每次这种情况出现的时候,麦特都完全不知道是为什么,至少是不确切地知道。想到他第一次和图昂见面时,旋转的骰子停下来时的感觉,麦特脑后的毛发都禁不住要立了起来。在对付女人的时候,你永远都不可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而在对付图昂的时候,麦特要冒的风险更是平时的十倍,而且往往只能在一切都无可挽回的时候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后果。麦特时常觉得奇怪,自己的好运为什么从不曾在女人面前发挥过作用,女人们就像所有不作弊的骰子一样无法预测。

图昂的马车外面并没有红臂队守卫,现在麦特已经不需要安排这种监守措施了。他跑上车厢后面的几级台阶,敲敲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毕竟这辆马车的租金是他来支付的,而且车厢里的女人这时候也不可能还没穿上衣服。如果她们不想让外人进来,大可以插上门闩。

安南太太不在车厢里,不过这里还是显得相当拥挤。车厢中央的窄桌子已经从车顶上放了下来,被四根绳子吊住,桌面上放着各种形式的食碟,里面盛着面包、橄榄和奶酪,而其中最显眼的还是卢卡几只白银高酒罐中的一只。以及一只红色条纹矮壶和装饰花卉图案的杯子。在图昂的头顶上,密实的黑色卷发已经长出一个月了,她坐在桌子另外一端的马车小凳上。赛露西娅坐在她身侧紧贴车厢壁的床上,诺奥和奥佛尔坐在另一张,都用臂肘撑着桌面。今天,赛露西娅的头上裹着一块花卉头巾,身穿深蓝色的艾博达长裙,让她丰满的胸部裸露出很大一片,图昂则穿着一条布满了细密褶纹的红色长裙。光明啊,制作这条长裙的红丝缎还是他昨天刚刚买给她的!她是怎么说服马戏团的裁缝,让她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做好这件衣服?麦特相信,这种做工的衣服通常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做好的。他怀疑图昂向那些裁缝提出的条件可能和他的金币有关,当然,如果你为女人买了绸缎,你就必须做好再付一笔制衣费用的准备。当麦特还是个男孩,还从不曾想过自己能买得起丝绸的时候就听过这种说法,但这的确是光明一般的事实。

“……在那些村子里,只有女人才会走出村子。”这是诺奥在说话。看见麦特走进来,关上车厢门,这名满身筋节的白发老者立刻闭上了嘴。诺奥袖口上的蕾丝镶边和他身上这件剪裁得体的灰色羊毛外衣一样,肯定都曾经相当华美,只是现在已经过于破烂了,不过它们至少还很干净。与诺奥那满是伤损痕迹的手指和面庞配在一起,这套衣服更是显得怪异;看上去,诺奥就像是个曾在年轻时经历过不少战斗,老迈之后却只是混迹在酒馆里苟延残喘的老汉。奥佛尔穿着麦特替他做的上等蓝色外衣,正咧开大嘴,像巨森灵那样大笑着。光明啊,奥佛尔是个好男孩,但他的那张大嘴和一双大耳朵让他永远也不可能变成一个英俊的男子;如果他想要在女人的问题上有些运气,那他对于女人的态度就必须有大幅度改进才行。麦特一直在尽量多花些时间在奥佛尔身上,让他能够远离那些“叔叔们”的影响,而这个男孩却似乎很喜欢万宁、哈南和其他红臂队们,他更喜欢与图昂玩“蛇与狐狸”,同时用力盯着赛露西娅的胸脯。那些男人教奥佛尔射箭挥刀倒是不错,但如果麦特知道是谁教他这样盯着女人……

“注意礼貌,玩具。”图昂悠缓的声音如同蜂蜜滑出瓷盘,当然,是硬得扎手的蜂蜜。在麦特面前,除了下棋以外,图昂的表情和语气通常都如同宣判死刑的法官一样冰冷。“你敲门之后,要得到许可才能进来,只有我的财产和仆人才不需要我的许可就能走进来,当然,他们也不需要敲门。除此之外,你的外衣还有油渍,你应当保持自身的整洁。”听到麦特遭受训诫,奥佛尔的笑容消失了。诺奥用弯曲的手指抚了一下长头发,叹了口气,目光只是盯在面前的绿色碟子上,仿佛是要在那些橄榄中找出翡翠一样。

无论图昂的语气有多么严厉,麦特还是很喜欢看到这个将成为他妻子的黑皮肤小女人,实际上,她应该已经是他的半个妻子了。光明啊,现在她只要说出三句话,这件事就再也无可挽回了!让光明烧了他吧,但这个女人真的很漂亮。他曾经误以为她还只是个孩子,这都是因为她实在太瘦小了,而且那时她的面孔一直被遮在面纱后面。没有了面纱的遮挡,麦特能清楚地看到这张女人才会有的心形脸蛋。她的大眼睛如同一对黑色的深潭,足以让一个男人在其中游荡一生。她罕有一现的微笑也许很神秘,也许充满了恶意,却让麦特不由自主地喜欢。麦特很想看到她笑,至少在她取笑的对象不是自己的时候。确实,她的身材比起麦特中意的类型要瘦一点,不过,如果能在赛露西娅不在的时候用手搂住她的腰,那种感觉一定会很不错;最好能再说服她,让他能吻一吻那双丰满的嘴唇。光明啊,有时候他做梦都在干这件事!他不介意她像他的老婆一样对他呼来喝去,几乎全不在意,但如果衣服上的一点油渍真的那么可怕,那就让光明烧死他好了。他接纳的两名仆人——罗平和尼瑞姆一直在为谁该清洁他的外衣而争斗不休,如果他不说明谁该来完成这个任务,他们可能真的会打起来。但他当然不会为一块油渍和她纠缠不休,女人最喜欢的事莫过于看到你抵抗她们咄咄逼人的攻势,而一旦你这样做,她就赢了。

“我尽量记住,宝贝儿。”他露出自己最灿烂的微笑,坐到了赛露西娅旁边,并把自己的帽子放在身子的另一边。他们两个之间隔着皱起的毯子,彼此的距离至少还有一尺远,不过看来还是很像麦特正紧贴着赛露西娅的大腿。这个女人有一双蓝色的眼睛,但她赤灼的目光让麦特觉得自己的衣服都要被烤焦了。“希望奥佛尔的杯子里水比葡萄酒要多。”

“那里面只有山羊奶。”那个男孩气愤地说。啊,是啊,奥佛尔毕竟还是太小了,即使是掺水的酒也不应该喝。

图昂在凳子上坐得笔直,但她还是要比赛露西娅矮一些,实际上,赛露西娅的身材也不算高。“你叫我什么?”她的音调已经高亢到极限。

“宝贝儿。既然你对我用昵称,我想我也应该为你取一个,宝贝儿。”他觉得赛露西娅的眼睛就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明白了。”图昂喃喃地说着,若有所思地咬住嘴唇。她右手的手指仿佛无聊一样晃了晃,赛露西娅立刻从床边站起身,走到一座壁橱前面,同时越过图昂的头顶瞪着他。“很好,”过了一会儿,图昂说道,“看看谁能赢得这场游戏吧,这一定很有趣。”

麦特的微笑消失了。游戏?他只不过想争取到一点平衡而已。不管怎样,图昂将此视为一场游戏,就是说,他有可能得到一个失败的结局,但他还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场游戏。为什么女人总是要让事情变得这么……复杂?

赛露西娅坐回床边,将一只有缺口的杯子放到麦特面前,再加上一个放了半条焦皮面包、六颗形状各异的腌橄榄和三种干酪的蓝釉盘子。这让麦特的精神又振作起来,他一直希望能得到这些,却对此并没有很大信心,一旦女人愿意喂养你,那么她就很难再阻止你把脚放到她的桌子下面了。

“更离奇的是,”诺奥又开始讲他的故事了,“在那些阿亚德村子里,你能看到各种年纪的女人,却从来都看不见超过二十岁很多的男人,一个都没有。”奥佛尔的眼睛睁得更大了,这个男孩相信诺奥讲得每一个故事,无论诺奥把那些艾伊尔荒漠另一边的国家描述得多么稀奇古怪,他都毫不怀疑地照单全收。

“你和简·卡灵有什么关系吗,诺奥?”麦特嚼着一颗橄榄,把核吐进手掌里。这颗橄榄尝起来很像是坏掉了,第二颗也是一样,但他实在是饿了,所以一口就把它们咽了下去,然后又啃了一口干硬的白色山羊奶酪,同时故意对图昂紧皱的眉头视而不见。

那名老者的面孔突然变得如同石头一样僵硬。麦特撕下一块面包,把它塞进嘴里,同时等待着诺奥的回答。“亲戚。”诺奥终于不情愿地开口道,“他是我的亲戚。”

“你是简·法斯崔德的亲戚?”奥佛尔兴奋地喊道。他最喜欢的书就是《简·法斯崔德游记》,只要泽凌和瑟拉允许,他会一直在灯光下读那本书,直到深夜。而且他总是说,他要去看看法斯崔德——远步者曾经见证过的所有那些奇景,等他长大以后,他会走得比这位远步者还要远。

“这位有两个名字的人物到底是谁?”图昂问,“只有伟大的人才会有超过一个的名字,听你们的口气,似乎所有人都应该知道他。”

“他是个傻瓜。”诺奥抢在麦特和奥佛尔前面阴沉着脸说,丝毫不在意奥佛尔惊讶的表情。“他只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乱跑,却丢下了自己心爱的妻子,甚至当她因为热病去世时,他都没有能握住她的手。他让自己成为了一件工具,任由……”诺奥的眼神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他盯着麦特身后某个遥远的地方,揉搓着额角,仿佛在努力回忆某些事情。

“简·法斯崔德是一位伟人。”奥佛尔激动地说,小手握成了拳头,仿佛要为了守护他的英雄而战斗。“他与兽魔人和魔达奥作战,他冒过的险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多!比麦特还要多!在克芬·葛马兰投向暗影,出卖了马吉尔之后,是他抓住了葛马兰!”

诺奥打了个愣怔,恢复了神智,他拍拍奥佛尔的肩膀。“是他干的,孩子,这应该归功于他,但有什么样的冒险值得你抛弃自己的妻子,让她孤独地死去?”听口气,他倒很像是在为自己哀悼。

奥佛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脸阴沉了下来。如果诺奥因此让这个男孩远离了他喜爱的书籍,那麦特一定要责怪这个老头了。阅读很重要——麦特自己也会读书的,真的,他有时候真的会读书。不管怎样,他总是会确保奥佛尔一直都能读到他喜爱的书。

图昂站起身,伸手按住诺奥的手臂,她眼睛里冰冷的神情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慰藉。她的腰间系着一条深黄色的鞣皮宽腰带,更加突出她纤柔的曲线,这当然也是要用他的金币换来的。好吧,钱对于他来说总是很容易搞到的,如果不被她花掉,也很可能会被他扔在另外某个女人身上。“你有一颗善良的心,卡灵先生。”她对每个人都会称呼他们的姓,只有麦特·考索恩除外!

“真的吗,女士?”诺奥问。听起来,他仿佛真的想要一个答案。“有时候,我觉得……”无论有时候他觉得怎样,现在可不是听他唠叨这些事的时候。

车厢门猛然被打开,泽凌探进头来,这名提尔捕贼人的红色圆锥小帽像往常一样被他歪戴在头上,但他黝黑的面孔上充满了忧虑。“霄辰士兵到了大路对面,我要去找瑟拉,如果她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讯息,一定会被吓坏的。”然后,他就退了出去,甚至连车厢门都没有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