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某种……怪异(2 / 2)

路上的小孩子都不见了,菲儿能听到他们在帐篷中呜咽。被丢弃的狗夹起尾巴,瑟缩着,发出一阵阵哀鸣。无论沙度还是奉义徒,路上的人们都在碰触自己和同伴的身体。菲儿将双手握在一起,她当然是真实的,她只是感觉到自己要变成烟雾而已。然后,她再次提起长袍,以免再沾上更多的泥巴。她开始行走,但很快就变成了奔跑,丝毫不在乎会让自己和别人溅上多少泥巴。她知道,如果再有这样的波动袭来,无论怎样都是逃不掉的,但她还是在拼命地奔跑,以她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奔跑。

奉义徒的帐篷在梅登高峻的城墙周围形成了一个宽大的环形数组,这里的帐篷种类和外面的艾伊尔人区一样丰富多彩,不过这里的帐篷大多很小。菲儿的尖顶帐篷勉强能够睡两个人,现在这里居住着她和另外三个人——雅莲德、麦玎和一个名叫黛莱恩的凯瑞安女贵族,一个一心逢迎瑟瓦娜的告密者。她的存在让菲儿面对的问题更加棘手,但除非杀死她,否则这个问题就无法得到解决。而菲儿绝不赞成这样做,至少黛莱恩现在还没有成为真正的威胁。不管怎样,她们只能像一窝狗崽一样挤在一起睡觉,同时也庆幸能够在寒冷的夜晚分享彼此的体温。

菲儿冲进那顶低矮的帐篷时,里面一片昏暗,沙度人的灯油和蜡烛都很短缺,不能给奉义徒浪费。帐篷里只有雅莲德在,她只戴着项圈,趴在地毯上,屁股上盖着一块散发着草药气味的湿布。至少智者们还会把治疗用的草药平等分配给沙度人和奉义徒。雅莲德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昨天被归到五个最不讨瑟瓦娜喜欢的人之中。和另一些人不同的是,她在受到惩罚的时候表现得很刚强。迪尔曼每次还没有趴到箱子上的时候,就已经在哭泣了,但她似乎每隔三四天就会被挑出来一次。有过作为女王的经历并不代表会懂得如何侍奉女王。不过,麦玎也经常会被挑出来,她却只是一名女仆,虽然不算是很称职的女仆。菲儿自己只被挑出过一次。

雅莲德的精神一定非常低落,看到有人进来,她甚至没有想遮一遮自己的身体,只是用手肘撑起了身子。不过她至少梳过了自己的长头发,如果她连这件事都没做,菲儿就肯定她一定已经彻底崩溃了。“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殿下?”她问道,声音中流露出强烈的恐惧。

“是的。”菲儿在低矮的帐篷下弯着身子说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莫莱也不知道,我怀疑没有任何智者会知道,但它并没有伤害我们。”它当然没有伤害任何人,当然。“我们的计划也没有任何改变……”她打了个哈欠,解开宽金腰带,丢在毯子上,然后将外袍掀过头顶,脱下来。

雅莲德用双手捂住脸,无声地抽泣起来。“我们永远也逃不掉了。今晚,我又要被鞭打了。我就知道,我每多活一天,就会被抽一天的鞭子。”

菲儿叹了口气,丢下外袍,跪下去抚摸自己这名臣下的头发。君主对臣子的责任丝毫不少于臣子对君主的。“我偶尔也会像你现在这样害怕。”她轻声地承认,“但我不会让恐惧控制我。我会逃走,我们都会逃走。你一定要有勇气,雅莲德,我知道你很勇敢,我知道你曾与马希玛周旋,并勇敢地坚持了下来。你能够坚持下去,只要你愿意。”

埃拉纹从帐篷口探进头来,她是一名身材丰满、容貌平凡的女人,菲儿确信她是贵族,只是她从不曾承认这一点。虽然光线昏暗,菲儿还是一眼就看清了她喜悦的表情。她也佩戴着瑟瓦娜的腰带和项圈。“殿下,奥凡和他的儿子为您带来了一样东西。”

“让他们等几分钟。”菲儿说。雅莲德已经停止了哭泣,不过她依然只是趴在地上,沉默不语。

“殿下,您一定很想看到那东西。”

菲儿的呼吸停止了。真的会是它?那就实在是太好了,好的让她不敢去想。

“我能坚持下去。”雅莲德说着,抬起头看着埃拉纹,“如果奥凡拿来的正是我所希望的,那就算是瑟瓦娜继续惩罚我,我也能坚持下去。”

菲儿抓起腰带,如果在帐篷外被别人看到她没有佩戴腰带和项圈,那她要受到的严厉惩罚将不亚于逃跑被捉住。随后,她便快步跑出帐篷。刚才的小雨又削弱成一片雨雾,但菲儿还是戴上了兜帽,毕竟雨水是冰冷的。

奥凡是一个身材矮壮的男人,他的儿子瑟里尔比他还要高,是一个细瘦的男孩,他们两个都穿着用帐篷布做成的,勉强能看出是白色的满是污泥的长袍。瑟里尔是奥凡的长子,刚满十四岁,但沙度人不相信这么高的男孩还只有这么小——他和普通的阿玛尼西亚成年男人一样高。菲儿从一开始就打算信任奥凡,他和他的儿子在奉义徒之中几乎是一个传奇:他们逃跑了三次,每一次,沙度人都要用更长的时间才把他们捉回来。虽然每次受到的惩罚都更加严厉,但从他们向菲儿宣誓效忠那天起,他们就在谋划第四次逃跑了。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回到家人身边。菲儿从不曾在他们的脸上看到过笑容,但今天,微笑同时出现在奥凡满面皱纹的脸上和瑟里尔干瘦的脸上。

“你们给我带来了什么?”菲儿一边问,一边急匆匆地将腰带系在腰上,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马上就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是我的瑟里尔干的,殿下。”奥凡说。这名老樵夫沙哑的嗓音让他的声音几乎无法分辨。“他当时正路过那里,看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就飞快地钻了进去,然后……给殿下看看,瑟里尔。”

瑟里尔害羞地将手伸进宽大的袖子里——这种袍子通常都会在袖子里缝有口袋——从里面抽出一根光滑的白色手杖。那根手杖有一尺长,差不多和菲儿的手腕一样粗,很像是用象牙雕成的。

菲儿向周围看了一眼,以确认是否有人注意他们,至少在这个时候,这里只有他们。然后她迅速接过手杖,把它放进自己袖子的口袋里,口袋的深度刚好能让它不会掉出来。她终于有了这样东西,绝对不想失去它。它的手感像是玻璃,摸上去比清晨的冷风还要凉。也许这是一件法器,甚至是件特法器,所以盖琳娜才想要它。不过,菲儿还是不知道盖琳娜为什么不去亲手把它偷出来。她的手埋在袖子里,紧紧握住这根手杖。盖琳娜已经不再是威胁了,现在,那名两仪师成为她得到拯救的途径。

“你明白的,奥凡,那个盖琳娜在离开的时候也许没办法带着你和你的儿子。”菲儿说,“她只是承诺带走我和那些随我一同被俘虏的人,但我向你承诺,我会想办法救出你和其他每一个向我立过誓的人。如果可以,我会把这里的俘虏都救出来,但首先必定会救你们。我以光明和我救赎与重生的希望在此立誓。”该如何去救他们,菲儿能想到的办法只有向她的父亲求援,调动沙戴亚军队,但她一定会这样做的。

这名老樵夫仿佛是要吐口水的样子,但他瞥了菲儿一眼,脸上一红,把口水咽了回去。“盖琳娜不会救任何人的,殿下,她说她是两仪师,我却要说,她只是那个赛莱维的玩物,那个赛莱维绝对不会放她走的。不管怎样,我知道,如果您自由了,您一定会回来救我们。您不需要发誓。您说过,只要没有人因此被捉住,您想要这根手杖,现在瑟里尔替您拿到了它,就是这样。”

“我想要自由。”瑟里尔突然说道,“但如果我们能让别人逃出去,那么我们也打败了他们。”他似乎对自己的发言感到很惊讶,脸上立刻泛起深深的红色。他的父亲向他皱了皱眉,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说得好。”菲儿温和地对那个男孩说,“但我立下了誓言,就会履行它。你和你父亲……”她的话音消失了,因为埃拉纹正盯着她的背后,并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这个胖女人脸上的微笑完全被恐惧取代了。

菲儿转过头,看见鲁蓝就站在她的帐篷旁边。这个艾伊尔人比佩林足足高了两掌,他的束发巾环绕在脖子上,黑色的面纱挂在宽阔的胸前,雨水从他的脸上滑落,让他盘卷的红色短发贴到了头皮上。他在这里已经多久了?应该不会太久,否则埃拉纹早就注意到他了,这顶小帐篷不可能挡住他魁伟的身躯。奥凡和他的儿子都弓起了肩膀,仿佛打算攻击这名幂拉丁巨人。这是个非常糟糕的主意,佩林一定会说,去咬猫的老鼠也比他们聪明。

“去干你们的活吧,奥凡。”她立刻说道,“你也是,埃拉纹,赶快去吧。”

埃拉纹和奥凡总算还有足够的理智,在行过屈膝礼之后,又忧心忡忡地瞥了鲁蓝一眼,才转身离开。瑟里尔却半抬起手,仿佛要将拳头举到额前向菲儿敬礼,幸好他在半途中控制住了自己,然后他就红着脸,跟着父亲跑开了。

鲁蓝从帐篷边走过来,站到菲儿面前,奇怪的是,他的一只手里拿着一小束蓝色和黄色的野花。菲儿的手心感觉着袖子里的那根手杖。该把它藏到什么地方去?一旦赛莱维发现它丢失了,那名智者很可能会把整个营地都翻过来。

“你一定要小心,菲儿·巴歇尔。”鲁蓝说着,微笑着俯视她。雅莲德说他不算很漂亮,但菲儿不这么认为,那双蓝色的眼睛和那种微笑让他看上去很有一种美感。“你要做的事非常危险,我也许没办法继续在这里保护你了。”

“危险?”菲儿感到心中掠过一丝寒意,“你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想到将要失去鲁蓝的保护,菲儿的心立刻沉了下去,没有几个湿地女人能逃过沙度男人的欲望,如果没有他在……

“我们之中的一些人想要回三绝之地去。”他的笑容褪去了,“我们不能追随一个假的卡亚肯,也不能追随湿地人,也许我们能在我们的堡寨中度过余生,这就是我们的打算。我们离开家已经很久了,而这些沙度人只让我们感到恶心。”

菲儿决定,就算鲁蓝走了,她也能找到办法对付眼前的问题,她必须找到办法。“那我又做了什么危险的事?”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一些,但是很难。光明啊,没有了鲁蓝,她会遭遇什么?

“这些沙度人就算不喝酒的时候也都是睁眼瞎子,菲儿·巴歇尔。”鲁蓝平静地答道。他掀起菲儿的兜帽,将一朵野花别在她左耳上方的发丝间。“我们幂拉丁是有眼睛的。”又一朵野花被插进菲儿右耳旁的头发里。“你最近交了许多朋友,而且你计划和他们一起逃走,一个大胆的计划,但非常危险。”

“你会不会告诉智者,或者瑟瓦娜?”菲儿为自己平静的语气吃了一惊,她觉得自己的胃几乎要打结了。

“为什么我要那样做?”鲁蓝一边说,一边给菲儿别上第三朵花,“乔拉丁想要带莱茜尔·奥多文回三绝之地,即使她是一名毁树者,他相信能说服她做一只新娘花环,放在他的脚下。”莱茜尔正是被乔拉丁俘虏成为奉义徒的,现在,她钻进了这名幂拉丁的毯子里,让他成为自己的保护者;爱瑞拉也让俘虏她的枪姬众成为了她的保护者,但菲儿怀疑乔拉丁能否如愿。这两名原先追随菲儿的女贵族现在只想如同射出的箭一样离开这里。“而现在,我也在想,如果我们离开,也许我要带你和我们一起走。”

菲儿抬起头,盯着他,雨水已经开始浸入她的头发里。“去荒漠吗?鲁蓝,我爱我的丈夫,我以前就告诉过你,这从不曾改变过。”

“我知道,”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向菲儿的头顶插着花,“但现在你还穿着白袍,在你穿白袍时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会随着白袍的脱下被遗忘干净,你的丈夫不能因此而责怪你。而且,我们离开这里之后,当我们接近一座湿地人城镇时,我就会让你走。我原本就不应该让你成为奉义徒,这项圈和腰带能让你有足够的黄金,回到丈夫身边。”

菲儿惊讶地张开嘴,更让她惊讶的是,她竟然一拳砸向鲁蓝宽阔的胸膛上——奉义徒绝对不能使用暴力,而那个男人竟对她笑了起来。“你……”她更加用力地打他,再打他,“你……你还能说出更可怕的话吗?你让我以为你要把我丢给这些沙度人。那么,你是要帮我逃走?”

鲁蓝抓住她的手腕,轻轻地用一只手掌包住她的整个拳头。“我只是说如果,菲儿·巴歇尔。”他笑着说。这个男人还在笑!“现在我们还没有决定。不管怎样,一个男人不能让女人觉得他太过急切。”

菲儿又一次惊讶地发现,自己同时在笑和哭。她太激动了,不得不靠在鲁蓝的身上。这该死的艾伊尔幽默感!

“你戴上花以后非常美,菲儿·巴歇尔,”他喃喃地说着,为菲儿插上另一朵花。“没有花,你一样很美。至少现在,你还穿着白袍。”

光明啊!她已经得到了那根手杖,它就贴在她的胳膊上,清凉如冰。但除非赛莱维能够赐予盖琳娜一定程度的自由,否则她根本没办法把手杖交到那名两仪师的手里,而在那以前,盖琳娜依然有可能因为绝望而出卖她。鲁蓝给了她逃走的机会——如果这个幂拉丁真的会离开——但只要菲儿穿着白袍,他还会不断地勾引她钻进自己的毯子。而如果幂拉丁们最终决定不走,他们之中是否会有人泄露她的逃亡计划?即使鲁蓝可以信任,但现在那些幂拉丁都已经知道了!希望和危险,一切都死死地纠缠在一起。真是一团乱麻。

对于赛莱维的反应,菲儿猜得完全没错,还没到中午,所有奉义徒都被赶到一片开阔地上,被勒令剥光了衣服。菲儿尽力用手遮住身体,和其他带着瑟瓦娜的腰带和项圈的女人挤在一起,希望能为自己保留一点尊严——她们在脱衣服的同时又被命令戴上这两样东西。沙度人搜查着每一顶奉义徒帐篷,将里面的一切东西都扔到了泥地里。菲儿只能想着那根被藏在城里的手杖,在暗中祈祷。希望和危险,根本没办法将它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