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妲点一点头:“我们已经清楚地看到,爱莉达不会允许宗派守护者们代表她做出任何一点让步。她盘踞在白塔中,如同一只在墙里打洞的老鼠,唯一赶她出来的办法就是派白鼬进去抓她。”麦瑞勒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声音,引得梅格惊讶地瞥了她一眼。罗曼妲的眼睛则只是盯在艾雯身上。
“总有办法让爱莉达下台。”艾雯平静地说着,将茶杯放在茶碟里,她的手没有丝毫颤抖。罗曼妲到底知道了什么?是怎么知道的?
罗曼妲朝自己的茶杯微微一皱眉,仿佛还是觉得里面蜂蜜不够,或者对艾雯没有向她透露更多讯息感到失望。她在凳子上调整了一下身体,如同剑士扬起剑刃,准备好进行下一次攻击。“吾母,你说过,那些家人的数量已经超过了一千,而不仅仅是几十人,她们之中有些人的年龄甚至有五六百岁。”她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逃出白塔?”她这是在挑战,而不是在提问。
“我们只是最近才知道,海民中间有数量众多的野人。”艾雯和善地说道,“而且我们至今还不清楚她们的具体规模。”罗曼妲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正是黄宗首先确认了,单在伊利安一地就有数百名海民野人。这是艾雯的第一击。
一次打击当然不足以了结罗曼妲,甚至不可能给她造成多大创伤。她严肃地说:“这里的事情结束以后,我们就要去捉拿他们。我们会让其中一些人留在艾博达和塔瓦隆,以帮助我们追捕逃亡者,但我们不能允许上千个野人……被组织起来。”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更加轻蔑。麦瑞勒和梅格都在专注地倾听她们的对话,梅格甚至向前倾着身子。对这件事,她们的了解仅限于艾雯散播出去的传闻,而且所有人都以为这些传闻来自史汪的眼线。
“远超过一千人。”艾雯纠正了她,“而且她们并不是野人。除了几个躲避追捕的逃亡者之外,她们全都是被送出白塔的人。”她没有抬高声音,但她直视着罗曼妲的眼睛,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着每一个字。“不管怎样,你又打算如何抓捕她们?她们散布在每一个国家,从事着每一种职业,艾博达只是她们的聚会之地。而且,当霄辰人到来的时候,她们已经逃出了那里。自从兽魔人战争以来,白塔对家人的了解仅限于家人故意散播出来的一点讯息。两千年了,她们就藏在白塔的鼻子底下,白塔日渐衰落,她们却越发壮大,她们就混迹于无数个因为‘年龄过大’,无法成为初阶生的野人之中。无论对她们,还对这些野人,白塔从来都视而不见。现在,你又有什么抓捕她们的手段?罗曼妲,家人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她们像两仪师一样频繁地使用至上力,但她们的脸上同样会留下岁月的痕迹,只是她们老去的速度要缓慢许多。如果她们想继续隐藏起来,我们将永远也找不到她们。”艾雯连续发出攻击。罗曼妲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小的汗珠,这是两仪师情绪失控的迹象。麦瑞勒僵硬地坐在凳子上,梅格则仿佛就要从她牢固的凳子上仆跌下来了。
罗曼妲舔舔嘴唇:“如果她们导引,她们的脸上就不会有皱纹,否则,她们就不可能很频繁地导引。不管怎样,她们都不可能活五六百年!”现在她已经不再有任何矫揉造作了。
“两仪师和家人之间只有一个真正的不同。”艾雯低声说道。但她的声音却依旧仿佛震耳欲聋,就连罗曼妲也屏住了呼吸。“她们在能够以誓言之杖立誓之前就离开了白塔。”现在,她终于要把这件事挑明了。
罗曼妲抽搐了一下,仿佛遭受了致命一击。“你还没有立下誓言。”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要背弃誓言吗?要让姐妹们都背弃它们吗?”麦瑞勒和梅格之中的一个人惊呼了一声。也许惊呼声是她们同时发出来的。
“不!”艾雯厉声说道,“三誓是两仪师的立身之本,当我们得到誓言之杖的时候,我会立刻手持它立下三誓!”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自己的声音。但她还是向罗曼妲倾过身子,仿佛要将这名姐妹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中。她要说服罗曼妲,为此,她险些把自己的手向罗曼妲伸过去。“但是,罗曼妲,姐妹们可以退休,平静地度过余生。如果她们能因此再多活若干年,难道不是好事情吗?如果姐妹退休成为家人,她们就能将家人和白塔联系在一起,白塔也就不必再进行徒劳的追捕了。”既然已经开始,就只能走到最后一步了。“誓言之杖的约束能够建立,也能够解除。”
梅格的膝盖重重地撞在地毯上,她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愤怒地整理着裙摆,仿佛刚刚有人把她推倒在地一样。麦瑞勒橄榄色的面庞看上去有一点苍白。
罗曼妲缓慢地把茶杯放在写字台边缘,站起身,拉紧肩头的披肩,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艾雯,直到瑟德琳为她披好黄色刺绣斗篷,又像侍女一样扣上黄金领扣,整理好斗篷的每一道折边。然后,她用岩石般的声音说道:“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就梦想成为两仪师。在我到达白塔的那一天,我开始全心全意让自己成为一名两仪师。我活着是一名两仪师,我死的时候,仍然是一名两仪师。这件事绝不可以改变!”
她飞转过身,向帐外走去,但她踢翻了刚刚坐的凳子,却显然没有注意到。瑟德琳紧追在她身后,脸上满是关心的神情——这的确有些奇怪。
“吾母?”麦瑞勒深吸一口气,十指深深地抓住在她的深绿色裙摆,“吾母,你真的认为……”她显然没办法再说下去了。梅格坐回凳子上,显然是在强迫自己的身子不要再前倾过去。
“我已经讲出了事实。”艾雯镇定地回答她,“决定将由评议会做出。告诉我,吾女,你会选择死亡吗,当你还能活着继续为白塔服务的时候?”
绿宗和蓝宗姐妹交换了一个眼神,却又立刻察觉到自己的行为,急忙恢复成互不理睬的样子。她们都没有回答,但艾雯几乎能看到她们脑海中激烈的挣扎。片刻之后,艾雯站起身,将被罗曼妲踢翻的凳子扶正,而麦瑞勒和梅格却依旧只是坐在凳子上,仓促地为了让玉座要亲自做这种杂事而道歉。之后,她们又变成了两个沉默的影子。
艾雯竭力让自己的精神回到史汪的文件夹里。提尔之岩内外的僵局仍在持续,没有人提出任何解决这场争端的办法。但罗曼妲走后没多久,蕾兰就到了。
和罗曼妲不同,这名身材苗条的蓝宗守护者是孤身前来的。她为自己倒了茶,坐到那张空出的凳子上,将毛皮衬里的斗篷两边掀到背后,但并没有解开镶着一大块蓝宝石的银领扣。她的斗篷下面同样戴着披肩,宗派守护者们很少会放下自己的披肩。蕾兰比罗曼妲往往更加直接,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道犀利的光芒。
“凯尔伦的死为我们和黑塔之间达成协议的努力又平添了一道障碍。”她将茶杯举到唇边,吸着茶水的香气,喃喃说道,“我们还要照顾可怜的莱威。也许麦瑞勒能接纳他,她的三名护法里,有两个人曾经是别人的。其他人都不曾拯救过两名自己的两仪师死去的护法。”
帐篷里并非只有艾雯一个人听出了蕾兰特别强调的语气。麦瑞勒的面孔变得惨白,她隐藏着两个秘密,其中一个就是她实际上有四名护法,死去的沐瑞将岚·人龙的约缚转移给她,这种事已经有几百年没有发生过了。这明显违抗一个男人的意志,将他强行约缚,这是几百年来一直不被允许的。“对我来说,三个足够了。”她有气无力地说,“请原谅,吾母,我能否离开?”
当麦瑞勒快步走出帐篷的时候,梅格轻笑了一声。一到帐篷外,麦瑞勒立刻拥抱了阴极力。
“当然,”蕾兰和另一名蓝宗姐妹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她对此颇觉有趣,“她们都说,她和她的护法们结了婚,每一个。也许可怜的莱威不适合做一位丈夫。”
“他就像马那样壮。”梅格插话道。虽然她为麦瑞勒的逃走感到高兴,但她的话中并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莱威是个非常高大的男人。“我想起来,有一名年轻的蓝宗应该能收下他,她对于男人的那方面不感兴趣。”
蕾兰点点头,这就表示那名年轻的蓝宗已经找到了她的护法。“绿宗姐妹可能会非常奇怪,比如伊兰·传坎就是。实际上,我从没有想过伊兰会选择绿宗,我早就把她看作蓝宗的人了。那个女孩把握政治脉络的手腕极其灵巧,但她也像绿宗那样,喜欢跑进危险的深水中去。您说呢,吾母?”她微笑着,饮了一口茶。
这与罗曼妲微妙的试探完全不同,这是明白直接的进攻,而且攻击的方向出人意表。蕾兰是否知道了麦瑞勒和岚的事?她是否派人去过凯姆林,如果是这样,她又知道多少?艾雯很想知道,罗曼妲处在这样的攻击下是否也感到有些乱了阵脚,头脑发晕。
“你认为凯尔伦的死足以阻止协议的制定?”艾雯说道,“任何人都知道,这很可能是洛根在进行疯狂的复仇。”光明在上,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她真需要用一根缰绳勒住自己的舌头,再让自己清醒一点。“或者更有可能是来自周围农场里或桥头镇上的某个疯子干的。”蕾兰的笑纹更深了,现在她的表情不再是愉快,而是嘲讽。光明啊,这个家伙已经几个月没有如此无礼的表示了。
“如果洛根想要复仇,吾母,我怀疑他会去白塔里刺杀红宗姐妹。”虽然脸上还带着微笑,她的声音却平静而刻板,与她的表情形成了恼人的对比,也许这就是她要达到的效果。“或许我们应该为他没有采取这种行动感到可惜,他也许能除掉爱莉达,虽然这对爱莉达来说也不失为一种宽恕。不,凯尔伦不会阻止我们达成协议,爱耐雅也不会,但她们两个人的连续死亡会让姐妹们对我们的安全感到担忧,并以此来责难我们。我们也许需要那些男人,但我们必须确保自己能够控制局势,彻底的控制。”
艾雯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她同意蕾兰的看法,但……“让他们接受这种条件也许会有困难。”困难,她倒真是有轻描淡写的天赋。
“护法约缚能帮助我们克服这些困难。”梅格说道,“你只需要一点小手段,就能让被你约缚的男人服从你,不过这种小手段也能被轻易地除去。”
“这听起来太像心灵压制了。”艾雯坚定地说。她从魔格丁那里学会了这种编织,只是为了懂得该如何反制它。这种手段极其肮脏,它是在偷窃别人的意志,取走被压制者的全部,受到心灵压制的人会对压制者惟命是从,无论压制者要他去做什么,并且还会相信这完全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想到这个,就让艾雯觉得恶心。
但梅格几乎就像蕾兰一样,冷冷地和艾雯对视着,她的声音像她的表情一样平静。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这有多么肮脏。“心灵压制已经被使用在凯瑞安的姐妹们身上。现在来看,这一点完全是可以肯定的。而我只是在说约缚,这是完全不同的。”
“你以为你能劝说殉道使接受约缚?”艾雯始终无法将怀疑的情绪排除在自己的声音之外,“除此之外,又该由谁来做这件事?即使全部还没有护法的姐妹都约缚了殉道使,每一名绿宗姐妹再约缚两三个殉道使,我们的人还是远远不够。而这些姐妹里又有多少愿意约缚一个注定会发疯的男人呢?”
梅格不断地点着头,仿佛完全接受了艾雯的质问,但她又整理着自己的裙摆,仿佛根本没有听艾雯在说什么。直到艾雯说完,她开口道:“如果约缚能在一方面所有改变,那么在其他方面同样能进行改变。我们也许能除去其中的一些交流和知觉,那样的话,他们的疯狂也许就不成问题了。这会是一种特殊的约缚,与护法约缚完全不同。我相信,所有人都会同意约缚他们并不等于得到一名护法。如果有必要,任何姐妹都能约缚任意数量的殉道使。”
艾雯突然意识到帐篷里现实的情况。蕾兰盯着手中的茶杯,却在透过睫毛观察着艾雯的一举一动,梅格只是她的马前卒。艾雯克制着怒意,以寒冰一样的声音说道:“这和心灵压制并无区别,蕾兰,任何掩饰之词都不会改变它的性质。对于任何提出这种建议的人,我都会指明这一点,而对于任何想将此付诸实践的人,我必然要对她处以鞭刑。心灵压制是被禁止的,它在以后仍然被禁止。”
“好吧。”蕾兰答道。这种回答可能代表任何意思,而她随后的话才更有意义,“白塔不时会犯下错误,而只要生存,有所行动,就一定会有错误,但我们生存了下来,我们还在行动。虽然我们有时需要掩饰我们的错误,但只要在可能的时候,我们就会修正这些错误,即使那会导致巨大的痛苦。”她将茶杯放回到托盘里,离开了,梅格跟在她身后。还没有走出帐篷,梅格就拥抱了真源,但蕾兰并没有。
片刻之间,艾雯只是努力让自己的呼吸稳定下来,她演练着河岸包容河水的技巧。蕾兰并没有说艾雯·艾威尔成为玉座是一个应该修正的错误,但她的意思非常接近这一点。
到了中午时分,琪纱用另一个木制餐盘为艾雯送来了午饭,是带硬壳的热面包,上面只有一两个值得怀疑的黑点。还有扁豆汤,里面添加了一条条芜菁干和胡萝卜干,还有几块像是山羊肉的东西,但艾雯喝了一勺汤,就再也吃不下去了。让她感到困扰的不是蕾兰,蕾兰以前就威胁过她,在她表明自己是玉座、而不只是一个傀儡之后,蕾兰的这种态度只是变得更加坚决。她只是盯着桌子一旁提亚娜的报告。妮可拉虽然天赋过人,也许最终还是无法获得披肩,但白塔对于训练头脑顽固、屡教不改的人有着丰富的经验,完全能够将她们变成合格的两仪师。蕾铃有着明亮的前程,但她必须首先学会遵从规矩,然后才能学习什么是可以打破的,以及能够在何时打破。白塔对于传授这两样东西都很精通,但顺序绝不能错。珀黛的未来是辉煌的,她的潜力几乎和艾雯相当,但无论是两仪师、见习生还是初阶生,都必须完成白塔需要你去做的所有事情。无论是两仪师、初阶生、见习生,还是玉座。
琪纱回来的时候,发现这个餐盘里的东西几乎没有动过,又开始唠叨不休了,尤其是在艾雯的早餐同样没有动过的时候。艾雯考虑是否要用肠胃不适来作为托辞。琪纱的药茶让她的头痛至少消失了几天,但头痛很快又更加猛烈地卷土重来,而且每晚都不会错过。尽管如此,这名身材丰满的侍女还是开始不断地购买能治疗任何一种病症的草药,把不少银钱都送给了能言善辩的卖货郎们,换回来一样比一样难吃的药茶。如果你不想喝下那些可怕的饮料,你就会看到她闷闷不乐的样子,让你不由自主地把那些苦药吞进肚子里,只为了让她不再那么忧心忡忡。让艾雯惊讶的是,有时这些药水真的会起作用,但艾雯还是很不想让琪纱有机会使用它们。于是,她就命令琪纱将托盘拿走,并承诺随后会吃东西。毫无疑问,琪纱会在晚饭时送过来能塞饱一头猪的食物。
这个想法让她有些想笑。琪纱到时候一定会站在她旁边,不停地绞动双手,直到她把每一口食物都吃光。但她的目光又已经落在了提亚娜的报告上。妮可拉、蕾铃和珀黛。白塔是一位严厉的女主人,除非白塔在评议会一致同意的情况下发动一场战争,否则玉座就不应该……但白塔的确正处于战争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盯着这张只有一个名字的纸片过了多长时间。但是,当史汪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出了决定。严厉的女主人从不会有所偏爱。
“莉安和珀黛出发了吗?”她问道。
“至少两个小时以前就出发了,吾母。莉安要把珀黛带出来,然后带她骑马前往下游。”
艾雯点点头:“请给戴夏备鞍……”不,现在已经有人认得玉座的坐骑了,已经有太多人了,现在没有争辩和解释的时间,没有时间宣示并施展她的权威。“给贝拉备鞍,在朝北两条街的街角等我。”几乎所有人都认识贝拉,那是史汪的马,所有人都知道。
“你要做什么,吾母?”史汪担忧地问。
“我要骑马出去。还有,史汪,不要告诉别人。”她看着史汪的眼睛。史汪曾经是玉座,在她的目光下,岩石也会俯首,但现在的玉座是艾雯。“不要告诉任何人,史汪。现在,走吧,快一点。”史汪的额头依旧堆满皱纹,但还是快步离开了。
史汪刚一出去,艾雯就将圣巾从脖子上摘下来,小心地叠起,放进腰间的口袋里。她的外衣是用优质羊毛做成的,相当结实,但也很普通,没有了从兜帽中垂下的圣巾,她可以被看作任何人。
当然,她书房前面的走道上空无一人,但只要走到冰冻的街道上,她就不得不在初阶生组成的白色河流中穿过。在这条河流中,偶尔能看到见习生和两仪师。初阶生会向她弯下膝盖,却不会减慢脚步;见习生在看到她斗篷下面的裙摆不是白色的之后,便会向她行屈膝礼;两仪师只是缓步走开,并且始终都将面孔藏在兜帽里,可能有人注意到她的身后没有跟随护法,但营地中的确有一些姐妹是没有护法的,而且也不是所有的姐妹周身都会有阴极力的光晕。只是绝大部分而已。
走到距离书房两条街道的地方,她背对着行色匆匆的人群,停在木制走道边缘。她竭力让自己的情绪安定下来。太阳已经到了西方的半天,如同一颗被破碎的龙山山峰刺中的金球,这座山的影子已经延伸到营地里,为成片的帐篷罩上了一层黄昏的阴霾。
史汪终于出现了,她骑在贝拉的背上,这匹毛发蓬松的小母马稳稳地走在滑溜的雪泥街面上,但史汪仍然紧握着缰绳,双腿夹紧马鞍,似乎非常害怕掉下来,她真是艾雯见过的最糟糕的骑手。她从马鞍上爬下来,不停地低声咒骂着,整理着散乱的裙子,并露出一副逃出一条活命的松弛表情。贝拉立刻认出了艾雯,欢快地嘶鸣了两声。史汪又整理好歪到一旁的兜帽,张嘴想要说话,但艾雯警告性地抬起一只手,阻止了她。她能看见“吾母”这两个字就在史汪的口边,史汪的声音很可能在五十步以外都会听见。
“不要告诉任何人。”艾雯低声说,“不要有任何提醒或者暗示。”这应该能囊括一切可能性了。“陪着琪纱,直到我回来,我不想让她担心。”
史汪不情愿地点点头,看她的表情,几乎可以认为她有些不高兴了。艾雯怀疑自己最后的那一句吩咐可能是很有必要的。留下这个像个郁闷女孩一样的前玉座,艾雯利落地骑到了贝拉的背上。
一开始,她只能让这匹健壮的母马保持行走的速度,以免它被营地街道上冻结的车辙绊到,也是因为哪怕她只是稍稍加快马的速度,也会让人们怀疑史汪骑着贝拉要去干什么。她竭力装成是史汪骑马的样子,在贝拉的背上摇摇晃晃,用一只或两只手紧抓着高鞍头,这让她也觉得自己好像要从马背上掉下去了。贝拉不停地转过头来看她,它知道是谁在自己的背上,也知道艾雯不应该是这么笨的。艾雯继续模仿着史汪,并竭力不去想太阳的位置。她们走出营地,经过成排的马车,一直走进了树林。
然后,艾雯就俯下身,把脸埋进贝拉的鬃毛里。“你把我带出了两河,”她悄声说道,“现在你能跑得像那时一样快吗?”然后她直起身,猛踢贝拉的肋骨。
贝拉没法像戴夏那样迈开颀长的四肢,大步奔驰,但它强健的短腿用力蹬在雪地里。它曾经是一匹拖车马,不是跑马或战马,但它用尽全力奔跑着,像戴夏一样努力向前伸展头颈。太阳又滑下去一点,天空仿佛突然涂了一层油脂。艾雯低伏在马背上,不断地催促贝拉快跑。她知道,自己没办法跑过太阳,但她还有一点时间。她配合着贝拉的步伐蹬着双脚,贝拉用力向前奔跑。
夜幕落下,周围变得愈来愈黑,过了不久,艾雯看见月光在艾瑞尼河面上闪动。她还有时间。这里差不多就是她骑着戴夏,和加雷斯并辔而立,看着船只驶入塔瓦隆的地方。她勒住贝拉的缰绳,仔细倾听。
先是一片寂静,然后,艾雯听到了一阵低沉的嘟囔,那是男人们在拖拉重物走过这片雪地时,尽量压低了声音的抱怨和脚步声。艾雯让贝拉穿过树林,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那里有影子在晃动,她听到钢刀从鞘内抽出的声响。
这时,一个男人在不远处说话了,虽然他压低了声音,但艾雯还是能够听见。“我认得这匹小马,是属于一位两仪师的,就是他们说的那位曾经是玉座的两仪师。我看她可不像,看上去,她的年纪也就和他们说的现在的那位玉座差不多。”
“贝拉不是小马。”艾雯高声说道,“带我去珀黛·考索恩那里。”
十几个男人从黑夜的阴影中走出来,环绕在她和贝拉周围。看上去,他们全都以为她是史汪,不过艾雯正要他们这样想,对于他们而言,两仪师的身份已经足够了。他们引领她来到珀黛身边。珀黛正骑在一匹比贝拉高不了多少的马背上,用一件深褐色的斗篷裹紧了身体,她的衣服同样是深褐色的。在晚上,白色就太显眼了。
珀黛也认出了贝拉,伸手挠了挠这匹母马的耳朵。
“你留在岸边。”艾雯低声说,“结束之后,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去。”
听到艾雯的声音,珀黛猛地抽回了手,仿佛被蜇了一下。“为什么?”她的语气算不上质问,毕竟她已经学会了一些规矩。“我能做这件事,两仪师莉安已经向我解释过了,我能做到。”
“我知道你能,但不会像我做那么好,现在还不行。”这听起来还是很像一种批评。珀黛不应承受这种批评。“我是玉座,珀黛,有一些决定,只有我能做。有些事,我不应该让初阶生去做,当我能够做得更好的时候。”也许这样说不够温和,但她没办法解释蕾铃和妮可拉的事情,也没法解释白塔对她所有女儿的要求。玉座不能向初阶生解释这种事,初阶生还没有准备好学习玉座之道。
即使在晚上,艾雯还是能看到珀黛僵硬的身子,明白她并不理解自己的话。但她毕竟还是学习过,不要和两仪师争论,她也知道艾雯是两仪师。其余的,她最终都会学到的,白塔有足够的时间教会她一切东西。
艾雯下了马,把贝拉的缰绳交给一名士兵,提起裙摆,踩着积雪向人们拖拉重物的地方走去。那是一艘相当大的划艇,一群人正将它像雪橇一样拖过雪地,还要让这艘特大号的雪橇在树林的空隙间左右穿梭。当这些男人看到她出现在附近的时候,他们的咒骂声明显少了许多。在两仪师身边,大多数人都会管住自己的舌头。即使他们在黑暗中看不见她兜帽里的面孔,但除了两仪师以外,有谁会跑到这里来监督他们?即使他们知道这个骑矮种长毛马的女人不是刚刚那位两仪师,但谁又会对两仪师有疑问?
他们将划艇推进河里,小心地不让它撞出水花。六个人爬上船,把船桨插进垫了布的桨孔中,为了避免鞋子踏在船壳上,发出声音,他们都赤着脚。现在这条河上还有一些更小的舟楫,但今晚,他们必须保持船只在河面上的平稳。河岸上的一个人伸手扶住艾雯,帮她爬进船里。艾雯坐到船头的位置,紧裹住斗篷。这艘船滑进水中,除了船桨在水中拨出的漩涡以外,一切都寂静无声。
艾雯向前方,也就是南边的塔瓦隆望去。白色的城墙在渐盈的月轮下闪耀着光彩,窗口亮起的灯光为这座城市添加了一层暗淡的光晕,就好像这座岛屿已经拥抱了阴极力。白塔耸立在黑暗中,窗口全都亮着灯,在月影中光芒闪烁。有什么东西从月轮上划过。艾雯屏住了呼吸。片刻间,她觉得那是一只人蝠,一种出现在黑夜中的邪恶怪物。最后,她认定那只是一只蝙蝠,春天一定就要来了,所以才会有蝙蝠出来活动。她把斗篷拉紧,向愈来愈近的城市望去。它确实是愈来愈近了。
当北港高大的城墙出现在划艇前面的时候,桨手们将船桨向前划去,让船头几乎紧贴着港口旁边的墙壁停了下来。艾雯几乎要伸出手去抵住那白色的石墙,以免这艘船会撞在上面,守卫在城墙上的士兵肯定会听见这样的撞击声。船桨继续轻轻划动,发出细微的声音,最后停在艾雯伸手就能碰到封港锁链的地方。这些被涂了一层油脂,粗大异常的锁链也在月色中闪耀着微弱的光亮。
艾雯并不需要摸到这些锁链。就是现在,她拥抱了阴极力,刚刚感觉到生命的战栗充满全身,她就开始了编织。地之力、火之力和风之力环绕住锁链;地之力和火之力碰触到它,横亘港口的全部黑铁锁链在瞬间变成了白色。
她察觉到有人在不远的地方拥抱了真源,就在上方的城墙上,只是眨眼间的工夫,有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船,击中了她。她感觉到冰冷的河水将她吞没,灌满了她的鼻腔,她的嘴,然后就是黑暗。
艾雯感觉到背后传来坚硬的触感,她听到女人的说话声,是兴奋的声音。
“你知道是谁吗?”
“没错,没错,我们得到的比契约上定下来的还要好。”
有什么东西被按在她的嘴上,一股暖流注入她的口中,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她痉挛着咽了下去。忽然,她察觉到自己全身冰冷,不住地颤抖。她的眼睛猛地睁开,看到一张女人的面孔,这个女人一手抱着她的头,一手拿着杯子。许多士兵拿着灯簇拥在周围,让她能够看清这张脸,一张光洁无瑕的面孔。她已经在北港中了。
“喝吧,孩子。”那名两仪师带着鼓励的口气说着,“把它都喝下去,这可是一剂有力量的药。”
艾雯竭力想把杯子推开,竭力想拥抱阴极力,但她只能感觉到自己滑回到黑暗里。她们在等她。她被出卖了,是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