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闪烁(2 / 2)

“李娜!”多蒙恨恨地说出了这个名字。现在他的头顶上重新生出了短发,下巴上也留出了伊利安式的胡须,只是剃光了上唇,这让他看上去已经不再那么怪异了。他看上去既害怕,又充满杀意,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情绪组合。“我看见她将刀子插进艾格宁的后背,然后就逃走了,如果我能抓到她,一定会拧断她的脖子。但我必须压住艾格宁的伤口,给她止血。该死的两仪师到底在哪里?”他嚷道,他已经完全想不到要管住自己的舌头了。

“我就在这里,贝尔·多蒙。”苔丝琳冷冷地说道,她是和瑟拉一同跑过来的。瑟拉惊慌地看了图昂和赛露西娅一眼,就抓住泽凌的胳膊,轻轻尖叫一声,双眼盯着地面,看她浑身颤抖的样子,好像是要立刻就匍匐在地上。

看到眼前的情况,那名目光严厉的两仪师仿佛嚼了一嘴的石南,或者她所嫌弃的也可能是抱着伤者的那个男人。但她很快就钻到马车下面,用细瘦的双手抱住了艾格宁的头。“裘丽恩也许能比我做得更好。”她喃喃地说道,然后长吸一口气,“但我应该可以……”

银狐狸头在麦特胸前变得冰冷。艾格宁的身体发生了剧烈的抽搐,让她的假发也掉了下来,她的眼睛猛然睁大,差点挣脱多蒙的怀抱。这一阵痉挛持续了没有多久,她就半坐起身,大呼一声,然后又倒在多蒙的胸膛上,不住地喘息着。麦特胸前的徽章恢复成一块普通的银子,他已经习惯这种变化了,但他痛恨自己竟会习惯这种事情。

苔丝琳也晃了两下,似乎要摔倒的样子,幸亏多蒙伸出一只手,扶住了她。

“谢谢。”两仪师在片刻之后才说道。这两个字仿佛从她的嘴里被硬拉出来的一样,“不过我不需要帮忙。”她扶着马车,站起身,冰冷的目光扫过了身边所有的人。“刀刃滑过肋骨,没有刺中她的心脏,现在她需要的只有休息和食物。”

麦特注意到这名两仪师连斗篷都没有披。在这条巷子的一端,一群穿着亮片斗篷的女人正站在一顶绿色条纹帐篷前,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她们看得都很专心。巷子的另外一端有五六个穿着白色条纹外衣和紧身裤的男女,那些人是表演马技的杂技演员,现在他们正一边瞅着苔丝琳,一边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着,他们可能已经认出了两仪师的面容,甚至认出了她所施行的治疗异能。骰子拼命地在麦特的脑袋中转动着,一直没有停下来,游戏还没出现结果,还没有。

“谁在找她,泽凌?”他问道,“泽凌?”

捕贼人瞪了一眼图昂和赛露西娅,又低声安慰了瑟拉几句,不住地拍抚着依旧在他怀中颤抖的女人。“万宁和红臂队们,还有罗平和尼瑞姆,奥佛尔也和他们在一起。没等我抓住他,他就已经跑掉了,但在这种环境里……”他暂时抬起拍抚瑟拉的手,朝主街指了一下,那里的喧哗声能够清晰地传到他们耳中。“她只需要披上一件斗篷,就能在观众退场的时候溜出去。如果我们想让每个女人都把兜帽掀起来,甚至只是朝她们的兜帽里看上一眼,我们都会引发一场暴动,这里的人火气都很大。”

“灾难。”卢卡呻吟着,用斗篷紧紧裹住身体。蕾特勒伸出一只手臂环抱住他,那种感觉一定像是得到一头老虎的安慰,不管怎样,卢卡看上去并没有舒服多少。

“烧了我吧,这是为什么?”麦特吼道,“李娜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舔我的手腕!我还以为她们都只会唯唯诺诺!”他甚至没有瞥一眼瑟拉,但泽凌还是对他怒目而视。

多蒙已经抱着艾格宁站了起来。一开始,她还无力地挣扎了几下——艾格宁不是那种喜欢像布娃娃一样被男人抱着的女人,但她很快就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要站起来,那么恐怕很快又会倒下去,于是,她只能愤懑地靠在那个伊利安人的胸膛上。多蒙会明白的,即使当一个女人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如果她不想这样,就还是会让男人为此而吃些苦头。“我是唯一知道她的秘密的人。”她虚弱而缓慢地说道,“至少是唯一有可能将这个秘密泄露出去的人。也许她以为,只要我死了,她就能平安回家了。”

“什么秘密?”麦特问。

艾格宁犹豫了一下,在多蒙的胸前皱皱眉,但她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李娜曾经被戴上过罪铐,伯萨敏和汐塔也是一样,她们能够导引,或者能够学习导引,具体我并不清楚。但罪铐对她们三个都是有效的,也许它对任何罪奴主也都会有效。”麦特从牙缝中吹了一声口哨,凭着这个,他就能狠狠地踢一脚霄辰人的屁股。

卢卡和他的妻子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他们显然对艾格宁讲的话完全不理解。苔丝琳张大了嘴,两仪师的镇定表情早已被震惊所取代。赛露西娅愤怒地低吼一声,蓝色的眼睛里升腾起火焰,她丢下背上的包袱,向多蒙迈了一步,但图昂迅速颤动的手指让她停了下来,只是在原地不住地颤抖。图昂的面孔则如同一张黑色的面具,看不到任何表情,但她肯定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话。麦特想起,她说她喜欢训练罪奴。哦,烧了他吧,难道说,他竟然要娶一个能够导引的女人?

马蹄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哈南和另外三名红臂队沿着帐篷和马车之间的窄路小跑而至,他们都在斗篷下面挂上了佩剑,梅特温的靴靿里更是插上了一把像是短剑的长匕首。高德蓝的马鞍上挂着他的重十字弓,而且弓弦已经挂在扳机上,一般来说,他利用插在腰间的曲柄,要用一分钟时间才能将这把弓张开,而现在,他只需搭上弩箭,就能进行射击了。哈南带着一把双曲马弓,腰间束着箭囊,费尔金的手里则牵着果仁。

哈南没有下马,他带着怀疑的眼光望向图昂和赛露西娅,然后是卢卡和蕾特勒。他在马鞍上俯下身,刺在他脸颊上的那个粗糙的鹰头显得非常抢眼。“李娜偷了一匹马,大人。”他低声说道,“撞开门口的一个马夫,冲出去了,万宁在跟着她。他说她今晚就能赶到克拉门,她正是朝那个方向去的,她的速度比马车快得多,只不过她的马没有马鞍。运气好的话,我们能抓住她。”听他的口气,他们的好运气仿佛是注定的,这名红臂队的成员相信麦特·考索恩的运气要远胜于相信他自己的。

但看样子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骰子还在撞击麦特的脑袋,它们仍然有可能转出麦特想要的点数,虽然这个可能性并不大。“让你的人尽快打包上路,卢卡。”他一边说,一边跨上了果仁,“把围墙和所有没办法迅速装上马车的东西都丢掉,快走。”

“你疯了吗?”卢卡语无伦次地说道,“如果我把这些人都赶走,那一定会打起来的!他们都会把钱要回去!”光明啊,这个家伙就算被按在刽子手的斧头下面,也还是会想着钱。

“如果一千个霄辰人在明天找到你,你还能拥有些什么。”麦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冰冷无情。如果他失败了,无论卢卡怎样鞭打他的马匹,霄辰人还是会迅速追上他。卢卡也清楚这一点。马戏团主的嘴唇扭曲着,仿佛刚刚吃了一嘴烂杏。麦特不让自己再看他。骰子“隆隆”作响,但它们还没有停下。“泽凌,拿走一大袋金币,剩下的都给卢卡。”也许卢卡能用那些钱为马戏团的人买下一条命,只要霄辰人没有发现他裹挟着九月之女。“让所有人尽快骑马逃走,远离城市之后,立刻钻进林子里去。我会找到你的。”

“所有人?”泽凌用身体护住瑟拉,向图昂和赛露西娅一甩头,“把她们留在祖拉多。霄辰人在发现她们之后,也许会护送她们回去,这样至少能减慢追兵的速度。你一直都在说,或早或晚,总要放她们走的。”

麦特看着图昂的眼睛,那双明媚动人的黑色大眼睛就如同她的面孔一样。她将自己的兜帽掀起一点,所以麦特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脸。如果他把她丢下,她就没办法说那些话,而且那时他早已经跑到天涯海角,就算她说了也没有意义了。如果他把她丢下,他就永远都不会知道她为什么会有那些神秘的微笑,那些微笑后面又藏着什么。光明啊,他真是个傻瓜!果仁不耐烦地踏动了几下。

“所有人。”麦特说道。图昂是不是在微微点头?只是在对她自己点头吗?为什么她会点头?“我们出发。”他对哈南说。

他们必须先让马匹在人群的缝隙中走出马戏团。一到大路,麦特就催赶果仁飞跑起来,他任由斗篷被风吹起,只是按住帽子,以免被吹飞。但他们没办法让坐骑一直快速奔驰,这条路不断地在绕过山丘,越过山脊,偶尔还会切穿过高的山地。他们多次涉过能没过足踝的溪流,或者在跨河的木桥上留下咚咚的蹄声。山坡上逐渐又出现了树木,农田在一些山丘脚下铺开,低矮的瓦顶石屋和高大的谷仓零星分布其间,不时还能看见八到十座房屋组成的小村子。

离开马戏团数里之后,麦特发现前面跑着一个身材肥大的人。他坐在马鞍上,就好像一袋黄油,他的坐骑是一匹长腿褐色马,正迈着稳健的步伐小跑前进。这匹马的主人是一名一眼就能看出马匹优劣的盗马贼,听到身后的马蹄声,万宁回过头,但他只是让马减慢到走路的速度。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当麦特在他身边放慢速度的时候,万宁啐了一口:“最好打赌她的马跑死了,这样她就只能徒步前进,让我好追一些。虽然没有马鞍,但她跑得比我预想的要快。如果我们全速追赶,也许能在日落时追上她。如果她的马没有累瘫或死掉,那时她刚好赶到克拉门。”

麦特仰起头,瞥了一眼几乎就在他头顶上的太阳,想要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跑这么远的路并不容易。如果他现在回头,等到日落时分,他能带着汤姆、泽凌和其他人从另外一边远离祖拉多,同时要带着图昂,但霄辰人就会知道他们缉拿的对象叫麦特·考索恩。到那时,这个绑架了九月之女的人不可能有足够的运气逃脱成为达科维的命运。等到明天或者后天,卢卡就会被插在木桩上,蕾特勒、派塔、克莱琳和其他人也都难逃这样的命运,那会是树林一样的人桩。骰子在他的脑海中滚动着、蹦跳着。

“我们能追上她。”麦特说。他没有别的选择。

万宁又啐了一口。

让马匹尽快跑完很长的一段路,又不把马累死的方法只有一个。他们让坐骑走上半里,然后再小跑半里,慢跑半里,快跑半里,再让马匹恢复行走。太阳开始西斜。骰子还在转动。他们不断绕过有稀疏树林的山丘,跨过树木丛生的山脊,蹚过宽不过三步、几乎不会浸湿马蹄的小溪,从架在三十步宽的河面上的木桥和石桥上走过。太阳愈来愈低,骰子转动得愈来愈快,他们已经非常靠近埃达河的主河道,却还是没见到李娜的影子。只有万宁会不时指出硬土路面上的马蹄印,仿佛那是画出来的标记一样。

“现在已经很近了。”那个胖子喃喃地说道,但他的语气里丝毫没有愉悦的意味。

这时,他们绕过一座山丘,前面又是一座矮桥,更往前的地方,道路转向北方,连接到另一座穿过一处马鞍形山地的桥头。太阳落到了那座桥顶上,阳光刺向他们的眼睛,克拉门就在那座桥的另一端。麦特拉低帽檐,遮住阳光,在道路上寻找女人的身影,但那里没有一个人影,无论男女,骑马或步行,都没有。他的心沉了下去。

万宁骂了一句,向前一指。

一匹满身汗沫的枣红马正吃力地攀上河另一边的山坡,在它背上的女人徒劳地踢蹬着它的肋骨,催促它向前快跑。李娜一定是急于见到霄辰人,所以放弃了道路。她距离他们差不多有两百步,但这段距离就和许多里一样遥远。她的坐骑已经到了极限,但只要她能翻过山坡,就可以一直跑到霄辰军营的视线之内。他们根本来不及追上去。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到达山顶,这段距离差不多只有十五六步而已。

“大人?”哈南问道。他已经半举起弓,并且搭上了箭,高德蓝将重弩靠在肩头,一枝短粗的弩箭也已经就位。

麦特感觉到心中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种感觉是真切的。骰子如雷霆般滚动着。“射击。”他下令了。

他想闭上眼睛。十字弩弹起,短矢如同一道黑线,穿透了空气,李娜被那道黑线击中,猛地向前一扑,她差点又靠着枣红马的脖子坐起来,但哈南的箭再次击中了她。

她缓缓地从马背上跌落,滚下山坡,沿途撞断了一些树苗,但她下坠的速度还是愈来愈快,直到落进溪流之中。片刻间,她面朝下漂在河岸旁,但激流很快就将她推远,让她的裙子随着水浪翻腾。她正缓缓漂向埃达河,也许会一直飘到大海。现在,是三条性命。这似乎和那些骰子毫无关系。绝对不会再有,他看着李娜漂过一道河湾,这样想着。就算是死,也不会再有了。

他们在回程的路上没有再催马疾行,这样做没必要,而且麦特觉得倦意已经渗入了自己的骨髓,但他们一路上也只有过短暂的歇息和饮马。没有人想说话。

当他们到达祖拉多的时候,已经入夜良久,紧闭城门的祖拉多如同一片巨大的黑影,乌云遮蔽了月亮。让他们惊讶的是,卢卡马戏团的帆布围墙仍然立在城外,两个大汉裹着毯子,躺在马戏团的入口处,发出响亮的鼾声。就算在夜幕的笼罩下,麦特也能看出,围墙里的马车和帐篷纹丝未动。

“至少我能告诉卢卡,他不必逃跑了。”麦特疲惫地说着,让果仁向那面大横幅走去。“也许他能给我个地方,让我睡上几个小时。”他给卢卡的那些金币足够买下那个马戏团主自己的马车,但麦特了解那个家伙,现在他只希望能得到一片干净的茅草。到明天,他就会出发去找汤姆和其他人,还有图昂。明天,等他休息好了之后。

但卢卡的大马车里还有一个更加巨大的震惊在等着他。这里的确非常宽敞,至少对马车而言是如此。一张窄桌子放在车厢正中,周围还有足够的地方可以行走,这里的桌子、橱柜和架子全都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图昂坐在一张镀金椅子里,其他的马车里只有凳子,而卢卡却放了一把椅子,还是镀金的!赛露西娅站在她的背后,卢卡满面红光地看着蕾特勒向图昂奉上一盘热气腾腾的蛋糕。那个肤色黝黑的小姑娘认真地端详着它,仿佛真的要吃上一口卢卡夫人烹调的食物。

看到麦特走进马车,图昂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她被捉住了,还是死了?”她一边说,一边将手指弯曲成那种优雅而又怪异的样子,拿起一块蛋糕。

“死了。”麦特漠然地应道。然后,他转过头:“卢卡,光明在上……”

“我禁止你如此!”图昂伸出一根手指,指定麦特,厉声说道,“我禁止你哀悼一个叛徒!”她的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但依然充满了威严。“因为背叛帝国,她已死不足惜,而她又轻易地背叛了你,虽然她的第二次背叛并未成功。你所做的一切是公正的,我已如此决断。”听她的口气,似乎她所决断的事情就是确定无疑的事实。

麦特用力闭上眼睛,停了一会儿。“所有人还都在这里?”他问道。

“当然,”卢卡的脸上仍然堆着蠢鹅一样的笑容,“殿下……大君殿下,请原谅,大君殿下。”他深深地鞠了个躬。“她跟梅里林和散达谈过了,然后……你也看到了,殿下具有非凡的说服力……大君殿下。考索恩,关于我的金子,你说过要把它们给我的。但梅里林说,他会首先切开我的喉咙,散达则威胁要敲开我的脑袋,还有……”他的声音在麦特的注视下渐渐低沉了下去,但突然间,他又兴奋起来。“看看殿下给了我什么!”他打开一只橱柜,双手从里面捧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这是一张很厚的纸,像雪一样白,相当贵重。“一份授权书,当然,没有盖印,但有签名。瓦蓝·卢卡大马戏团和奇迹大展现在处于图昂·亚瑟姆·柯尔·潘恩崔的个人庇护之下。当然,所有人都知道大君殿下。我可以去霄辰了,我能为女皇陛下演出!愿女皇永生!”他很匆忙地补上最后这一句,又向图昂鞠了个躬。

屁也不值,麦特阴郁地想。他一屁股坐到一张床上,臂肘支着膝盖,惹得蕾特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很可能只是因为图昂在这里,她才没有敲一下他的脑袋!

图昂抬起一只手,这个黑瓷娃娃一样的女孩虽然穿着一件很不合身的旧衣服,全身上下却显示出女王一般的威仪。“除非确有需要,你不得使用这份文件,卢卡先生,除非是迫切的需要!”

“当然,大君殿下,当然。”卢卡不停地鞠着躬,仿佛很想亲吻脚下的地板。

根本就是屁也不值!

“我详细说明了都有谁处于我的庇护之下,玩具。”图昂将蛋糕咬了一小口,指尖优雅地抹去唇边的碎屑,“你能猜到列在名单第一位的是谁吗?”她露出了微笑,那不是怀有恶意的微笑,而是她那种兴致盎然的,因为他所不知道的某件事而感到喜悦的微笑。突然间,麦特注意到自己送给她的那一束丝质玫瑰花蕾别在她的肩膀上。

麦特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他把帽子扔在地上,大声笑着。他费尽力气、用尽手段,却仍然根本不懂这个女人!一点也不懂!他一直笑到连肋骨都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