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束玫瑰花蕾(2 / 2)

突然,图昂把项链递给背后的赛露西娅。“它不适合我,你想要它吗,赛露西娅?”麦特的微笑消退了一点。

那名奶油色皮肤的女子用拇指和食指拿起项链,仿佛在捏着一只死老鼠的尾巴。“这是戴在茜舞娘面纱外面的。”她冷冷地说着,一翻手腕,把项链扔给艾格宁,然后厉声喝道:“把它戴上!”艾格宁在项链砸到自己的脸上之前把它抓住。麦特的微笑彻底消失了。

他本以为艾格宁也会立刻发怒,但艾格宁马上就摸索着打开了项链的搭扣,掀起厚重的假发,把项链戴在脖子上,她的脸如同盖上了一层白雪,毫无表情。

“转个身,”赛露西娅继续命令着,“让我看看。”

艾格宁转了个身,僵硬得好像一根篱笆桩,但她还是做了。

赛塔勒专注地看着她,然后困惑地摇摇头,又以另一种方式向麦特摇头,便继续去绣花了。女人摇头的方式简直就像她们的表情一样多变,赛塔勒刚才的摇头动作是在说,他就是个傻瓜。如果麦特没看出那个动作的细微变化,甚至根本就不会明白她的意思。麦特完全不喜欢眼前这副情景,烧了他吧,他替图昂买了一条项链,图昂当着他的面把它给了赛露西娅。现在,这条项链怎么戴到了艾格宁的脖子上?

“她来要一个新名字。”图昂认真思考着,“现在她称自己是什么?”

“莱伊纹。”赛露西娅答道,“一个很适合茜舞娘的名字,无船的莱伊纹,如何?”

图昂点点头。“无船的莱伊纹。”

艾格宁抽搐着,仿佛她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抽在她脸上的一巴掌。“我能退下了吗?”她僵硬地问着,并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如果你想走,那就走吧。”麦特气恼地说道。把她带来真不是个好主意,也许等她消失之后,他能挽回一点颓势。

艾格宁盯着地板,跪倒下去。“请允许我退下,好吗?”

图昂挺直脊背,坐在地板上,目光越过了艾格宁,显然没有看到她。赛露西娅上下打量着艾格宁,抿紧双唇。赛塔勒一针一针地绣着图样。根本没有人瞥麦特一眼。

艾格宁将脸也贴在地上。麦特咽回一句惊讶的咒骂,看着她亲吻地板。“我乞求。”她用沙哑的声音说,“我乞求退下。”

“你可以走了,莱伊纹。”赛露西娅说道,口吻就如同女王在训诫偷鸡贼,“除非戴上茜舞娘面纱,否则你不能让我再看到你的脸。”

艾格宁手脚并用,匍匐着向后退出门外,速度快得让麦特又吃了一惊。

麦特努力恢复了脸上的微笑,现在他似乎没什么留下来的理由了,但他至少还能体面地走出去。“好吧,我想……”

图昂又弹了弹手指,依旧没有看他。赛露西娅的声音却已经再次响起:“大君累了,玩具,她许可你离开。”

“嘿,我的名字是麦特,这个名字不难记。麦特。”看着图昂的反应,麦特很怀疑她是一个真正的瓷娃娃。

赛塔勒放下手中的刺绣,一只手轻轻按在腰间弯曲匕首的握柄上。“年轻人,如果你以为可以在这里悠闲地看着我们铺床,你就大错特错了。”她面带微笑,但她的手的确按在刀柄上,而且她是个绝对能把男人刺穿的艾博达女人。图昂依旧纹丝不动,就像一位端坐在王座上,却穿错了衣服的女王。麦特离开了。

艾格宁一只手正扶住马车,斜倚在车厢上,低垂着头,她另一只手紧握着脖子上的那条项链。哈南在黑暗中动了动,只是为了让麦特知道他还在这里,他是个聪明的男人,知道这时候要离艾格宁远一些。麦特则因为太过生气,连这点智慧也丢掉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道,“你已经不必再向图昂下跪了。赛露西娅又怎么样?她只是个该死的女仆!别人就算是在女王面前也不会像你对她那样战战兢兢。”

艾格宁犀利的眼睛被阴影遮住了,但她的声音显得异常憔悴:“大君……就是大君,赛露西娅是她的侍圣者,低阶王之血脉绝不敢和她的侍圣者对视,也许即使是高阶王之血脉也一样不敢。”随着一下金属断裂的声音,她把那条项链从脖子上拉了下来。“但现在,我已经不是什么王之血脉了。”然后她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条项链扔进远方的黑夜中。

麦特张大了嘴。他用来买这条项链的钱足够买十二匹好马还有余,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就把嘴闭上了。他也许并不总是很聪明,但他至少能看出一个女人什么时候会真的把刀子戳进他的肚子里。他还清楚另一件事,如果艾格宁在图昂和赛露西娅面前也会这样,那他最好不要让罪奴主见到她们两个。如果那时图昂弹弹手指,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让他平白又多了许多工作。他痛恨工作,那些古老的记忆总是让他的脑海里塞满了战争,他也痛恨战争,参与战争的人难免会死于非命!但战争也比工作更好。策略和谋划,了解战场,了解你的敌人,如果你不能用一种方法取胜,就要寻找另外的方法。

第二天晚上,他一个人回到紫色马车那里。当图昂教奥佛尔下棋的课程结束后,他便请图昂和他下起了棋。一开始,隔着棋盘坐在这名黑女孩的对面,他不知道自己是该赢还是该输。一些女人喜欢盘盘都赢,但和她下棋的男人又不能让她赢得很轻松。有些女人则喜欢让男人赢,或者至少是赢得比她多一些。这都不是麦特喜欢的方式。他喜欢赢,而且赢得愈容易愈好,但女人就喜欢这些。当他还在暗自寻思的时候,图昂却已经从他的手里抢过了主动权,棋局过半,他发现自己已经被她诱入了陷阱。女孩的白子在许多地方切断了他的黑子,毫无疑问,她已经赢了。

“你玩得不够好,玩具。”图昂带着揶揄的口气说道,而她清亮的大眼睛依旧像平时一样,冷冷地盯着他,对他进行着揣度和评估。这是一双会让男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眼睛。

麦特微笑着,在这些女人想要把他踢出去之前主动道别,这是策略,高瞻远瞩,出其不意。随后的一晚,他带来了一朵由马戏团的一名女裁缝制作的红色小纸花,把它送给感到震惊的赛露西娅。赛塔勒的眉弓挑了起来,就连图昂也仿佛有所动容。这是战术。打乱对手的阵脚。仔细想来,女人和战争并没有太大不同,她们全都让男人只能看见重重迷雾,并且如果不全力求存,就会被毁于一旦。而且,他必须保持万分的谨慎。

每个晚上,他都会去那辆紫色的马车,在赛塔勒和赛露西娅的注视下和图昂玩上一局棋,每次他都要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棋盘纵横交错的网格上。图昂的棋力非常高,而他又很容易被她拈放棋子的姿势所吸引,她总是将手指弯曲成一种奇异而又优雅的样子,因为她已经习惯了保护一寸长的指甲不会折断。她的眼睛也非常危险,在棋局中必须保持头脑的清醒,但她的注视似乎能穿透他的颅骨。不过他还是做到了沉着应战,并在随后的七局棋中赢了四局,平了一局。图昂在赢棋的时候会很满意,输棋的时候也很干脆,从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发过脾气。除了坚持称他为“玩具”以外,也再没有任何过分的言行,甚至那种帝王般的冷傲也消退了不少。她是单纯地喜欢这些棋局。将他拖进陷阱的时候,她就快活地欢笑;如果聪明地逃脱了他的陷阱,她也会发出喜悦的笑声。在沉浸于棋盘的时候,她似乎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女人。

在那朵纸花之后,他又送给她一枝用蓝色亚麻线织成的花朵。两天以后,又是一朵像女人手掌那么大的粉色丝绢花。这两件礼物都交给了赛露西娅。赛露西娅的蓝眼睛则带着愈来愈强烈的怀疑盯住了他,但图昂告诉她,可以把这些留下来。她便将它们小心地收好,包裹在一块亚麻布中。随后三天,他再没有拿一件礼物,然后带来了一小束玫瑰花蕾,短短的花茎和闪光的叶片就像真的一样,只是更加完美。在他买下第一朵纸花的时候,他就要裁缝制作这件礼物了。

赛露西娅向前迈出一步,嘴角略微翘起,准备接过这件礼物。但他坐下来,将花蕾放在棋盘边,稍稍偏向图昂的位置。他什么都没说,图昂也没有向那束花瞥上一眼。他伸手探进装棋子的小袋子里,黑白子各拿了一枚,放在手心里,让它们上下翻转,知道他也不记得哪一枚是黑,哪一枚是白,然后他向图昂伸出拳头。图昂犹豫了一下,不带表情地审视着他的脸,然后点了一下他的左手。他张开手指,露出一枚光亮的白子。

“我改主意了,玩具。”图昂喃喃地说着,小心地将白子放在靠近棋盘中心的一个交叉点上,“你下得非常好。”

麦特眨眨眼。她会不会知道他想干什么?赛露西娅站在图昂背后,似乎只是专心地看着还空荡荡的棋盘。赛塔勒翻了一页书,转了转身,让照在书页上的灯光更亮些。她当然不知道,她只是在说棋,如果她对他真正想玩的游戏产生怀疑,一定会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扔出去。任何女人都会如此。她一定只是在说棋。

这一晚,他们下了个平手,目数相等。实际上,是她赢得了胜利。

“我遵守了承诺,玩具。”她看着麦特将棋子收回到袋子里,缓缓地说道,“没有逃跑,没有背叛,但这里实在是太闷了。”她指了指这个狭小的车厢。“我想出去走走,天黑才出去,你可以陪着我。”她看了那束花蕾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确保我不会逃走。”

赛塔勒用一根细瘦的手指按住她读到的书页,赛露西娅站在图昂身后,两个人同样在盯着他。这个女孩遵守了她的诺言,无论这看起来有多么疯狂。晚上出去走走。那时绝大多数人都已经上床了,这不会有什么害处,况且他还会守在她身边,但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

图昂同意披上斗篷,戴好兜帽,这似乎让麦特松了一口气。她剃光的头顶上已经重新生出了黑发,但也只是短短的一层绒毛。和恨不得睡觉也要戴着头巾的赛露西娅不同,图昂从没有遮住头顶的意思,即使在晚上,一个身材如孩童般单薄的女子,顶着一头比任何男人都要短的毛发,这肯定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赛塔勒和赛露西娅总是跟随在他们身后的黑影中,这个女孩的侍女在保护她的主人,而赛塔勒则在监视这名侍女——至少麦特是这样认为的。但有时候,他觉得她们都在盯着他。虽然分别做为看守和俘虏,这两个女人之间却似乎建立起某种很可怕的友谊。麦特曾经亲耳听到赛塔勒警告赛露西娅,说他对于女人是个可恶的无赖。她竟然说得出这种话!赛露西娅则镇定地回答,如果他有任何无礼的行径,她的主人都会拗断他的胳膊。简直一点做为俘虏的自觉都没有。

麦特打算利用这些散步的时间对图昂多一些了解,她在下棋时话很少,但图昂总有办法忽视麦特的问题,或者将话题转移到麦特自己身上。

“两河人的日常所需都来自于森林和田野。”当他们沿着马戏团的主街散步时,他这样说道。月亮已经躲进了云层里,五颜六色的马车和街两旁的舞台都变成了一个个黑色的影子。“人们种植烟草,放牧羊群,我的父亲也养乳牛,做马匹贸易,但烟草和绵羊才是我们的主业。”

“你的父亲做马匹贸易。”图昂喃喃地说,“那么你做什么?”

麦特回头瞥了那两个影子一样的女人一眼。如果他压低声音,也许赛塔勒不会听见,但他还是决定说实话。现在马戏团里非常安静,她也许会听见,而且她很清楚麦特在艾博达的时候都干些什么。“我是个赌徒。”

“我的父亲也称自己为赌徒。”图昂轻声说,“他就是因为赌输了才死的。”

她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另一天晚上,他们走过一排兽笼,这里的每一间兽笼都被单独放在一辆马车上。他说:“你喜欢做些什么,图昂?什么事让你感到有趣?除了下棋以外。”说出图昂的名字时,他几乎能感觉到三十尺外的赛露西娅向他射来的犀利目光,但图昂却似乎毫不介意,他相信她是不介意的。

“我训练马匹和罪奴。”图昂一边说,一边端详着兽笼中一头睡着的狮子。那头粗大栅栏后面的猛兽看上去只是稻草上的一团黑影。“它真的有黑色的鬃毛?”霄辰从没有过黑色鬃毛的狮子。

她训练罪奴?只是因为好玩?光明啊!“马匹?什么样的马匹?”也许是战马。她喜欢训练罪奴,只是为了好玩。

“安南太太告诉我,你是个无赖,玩具。”她的声音很冷,不是冰冷,只是冷静。她向他转过身,面孔藏在兜帽的影子里。“你亲过多少个女人?”那头狮子醒过来,咳嗽了一声,低沉的吼声足以让任何人头皮发麻,但图昂连一丝抖动都没有。

“看样子,又要下雨了。”麦特虚弱地说,“如果我让你被淋湿,赛露西娅一定会剥了我的皮。”他听到她低低的笑声。他的话就这么有趣吗?

当然,他是有收获的。也许情况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发展,但只要你认为有收获,那就总是有收获的。

“真是一群饶舌的喜鹊。”他向艾格宁抱怨着。这时,金红色的太阳半藏在乌云后面,已经渐渐接近了地平线,所有东西都在地上留下了长长的影子。雨难得地停了。天气虽然很冷,但他们还是坐在做为居所的绿色马车下面下着棋。许多人络绎不绝地从他们身边走过,男人们仍然在为各种杂务而忙碌着,孩子们抓紧最后的机会,在泥泞的街道上滚着铁环,扔着球。女人手提着裙摆,在经过这辆马车时都会向他们瞥上一眼,虽然那些女人都戴着兜帽,麦特还是能想象她们会有怎样的表情。这个马戏团里几乎没有女人会和麦特·考索恩说话,他气恼地抓挠着握在左手中的黑棋子。“他们只需要拿到金子,到达卢加德,这才是他们应该关心的,他们不应该把鼻子插到我的事情里来。”

“你不能责备他们。”艾格宁看着棋盘,悠缓地说道,“你和我应该是一对亡命鸳鸯,但你却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她身上。”想让她不尊称图昂为“大君”还不是那么容易。“你的行径就像是个另觅新欢的男人。”她伸手放下棋子,然后,手便停在了半空。“你不可能以为她会完成这场仪式吧,是吗?你不可能蠢到这种程度吧。”

“什么仪式?你在说什么?”

“在艾博达的那个晚上,你三次称她为你的妻子。”她缓缓地说,“你真的不知道?一个女人三次称一个男人为自己的丈夫,男人三次称女人为自己的妻子,他们便结为连理。通常,这都是受到祝福的,但他们一定要在见证人面前这样称谓彼此,才能使婚姻成效。你真的不知道?”

麦特笑了,他耸耸肩,让自己能感觉到挂在脖子后面的匕首,一把好匕首能给男人带来安全感。但他的笑声毕竟还是很沙哑。“但她什么话都没说。”他那时可是用该死的布团塞紧了她的嘴!“所以,无论我说过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不过,他知道艾格宁会说什么,就像他知道水会把他淹死一样,早就有人告诉过他,他会和谁结婚。

“但对于王之血脉,情况会稍有不同。有时候,来自帝国一端的某位贵族与来自帝国另一端的贵族结合——一场政治婚姻,皇室家族的婚姻都是如此,他们也许不想一直等到见面的时候再完成这场婚姻,于是,他们会分别在当地承认这场婚姻。只要他们在一年又一天之内,在相同的见证人面前对彼此承认,婚姻即告合法。你真的不知道?”

他听明白了,棋子从他的手里掉落在棋盘上,掉得到处都是。那个该死的女孩知道,也许她认为,这件事根本就是一场冒险,或者是一场游戏,也许她认为被绑架就像驯马或训练该死的罪奴一样有趣!他明白了,自己只不过是一条鲑鱼,正等着她放下钓钩。

随后的两天时间里,他一直远离那辆紫色的马车。逃跑是没有意义的,他已经把那支该死的钓钩咬进嘴里了,而且还是他自己放进嘴里的,但他没必要就这样被钓线拉上去。尽管他知道,何时拉起钓线完全要看她的决定。

无论马戏团的行进速度如何缓慢,他们终于还是到达了埃达河渡口。河西岸是奥金达,东岸是克拉门,它们都是有围墙的小镇,有着尖顶石砌房屋,并在沿河岸处都设立了六座岩石码头。太阳已经爬得很高,天空中不见乌云,只有一些如同新洗过的羊毛一样的白云。也许,今天不会下雨了。这是一座重要的渡口,一些码头上拴着来自上游的贸易船只,摆渡用的大驳船利用长桨在两座城镇间往返。霄辰人显然很看重这里,他们在两座城旁边都建起了军营,从营地周围正在被垒起的石墙和营地中的石砌建筑来看,他们肯定不打算在近期离开。

麦特骑在果仁背上,随第一批马车过了河,在一般人的眼中,这只是一匹很普通的褐色骟马,骑在它背上的也只不过是一个穿着粗羊毛外衣、拉低了羊毛帽子以抵御风寒的普通人。他没有认真地考虑逃进克拉门后面的多山林地中,他这样想过,但只是想想而已,不管他是否逃走,她都会把钓线拉紧。所以,他只是让果仁停在一道石砌码头的尽头,看着马戏团的一辆辆马车渡过河,进入城镇。他们的登陆地点有霄辰人驻守,一队强壮的步兵,披挂着绘有蓝色和熔金颜色的层叠盔甲,率领他们的是一名瘦削的年轻军官,在他怪异的头盔上插着一根蓝色的细羽毛。他们在这里的任务似乎只是维持秩序。但那名军官检查了卢卡的马匹授权书,卢卡则向他询问,当地领主是否会允许他在镇外择地进行演出。麦特差点哭了出来。他能看见背后的街道上有不少披挂彩绘盔甲的士兵,在店铺和酒馆中进进出出。一头雷肯伸展开皮膜翅膀,从天空中俯冲而下,降落在河对岸的霄辰军营外,那里已经有三四头这种蛇颈怪物了。那片军营中至少有几百名士兵,也许上千,卢卡却想在这里进行表演。

这时,一艘渡船碰到了码头上的缓冲绳垫,那辆没窗户的紫色马车沿着跳板驶到了石岸上。驾车的是赛塔勒,赛露西娅坐在她旁边,披着一件褪色的红斗篷,从兜帽里望着外面的风景。赛塔勒的另一边坐着一个将自己紧裹在深褐色斗篷里的人,那一定是图昂。

麦特觉得自己的眼睛就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或者他的心脏会首先从胸膛里蹦出来。骰子开始在他的脑袋里滚动,叮叮咚咚地滚过桌面,它们一定在向暗帝的眼睛里滚过去。这一点他很清楚。

但除了跟在紫色马车旁边,他什么事都不能做,而且他还要装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观赏宽阔的主街两旁叫卖的店铺老板和托盘小贩,还有那些霄辰士兵。这些士兵也是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兴致盎然地看着这些色彩鲜艳的马车。现在图昂只要叫唤一声,他就可以不必再这么走下去了。她许过诺言,但一名俘虏为了能摆脱枷锁,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出来。现在她只需要稍微提高声音,就能召唤一千名霄辰士兵来救她。骰子在麦特的脑海中蹦跳着、旋转着,他却只能骑马前行,等待着暗帝的眼睛。

图昂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好奇地从兜帽的边缘向外观望,好奇而且小心,但她始终都用深褐色的斗篷包住自己的面孔,甚至双手,还依偎在赛塔勒身边,仿佛在陌生人群中寻求母亲保护的孩子。就这样,他们一直穿过克拉门,从城市另一侧的城门中走出来,跨过护城河上的桥梁,直到卢卡重新集结马车的地方。这时,麦特真正地明白了,他已经无路可逃,图昂打算牢牢地钩住他,现在这个女孩只是在等待该死的时机。

那天晚上,麦特让所有霄辰人和两仪师都待在马车里。据麦特所指,没有人在这里见到过罪奴主和罪奴,不过两仪师这一次并没有对他的安排提出异议。图昂也没有反对,但她提出了一个让赛塔勒的眉弓一直挑到发际线的要求,无论是从语气还是言辞,她都像在做出一个请求,一个对于麦特所做承诺的提醒。但麦特知道女人的哪句话是必须实现的要求,不管怎样,男人必须信任他要娶的女人。他告诉她,自己必须考虑一下,但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让她不要以为能够对他予取予求。在卢卡进行演出的一整天时间里,他一直在考虑这个要求,一直想到满身冷汗,丝毫不曾在意有多少霄辰人走进了马戏团。当马车向东,以更加缓慢的速度穿过丘陵地区时,他在考虑这个要求,但他很清楚,自己只能给出怎样的回答。

在离开埃达河的第三天。他们到达了产盐小镇祖拉多。他答应了图昂,女孩向他微笑,他脑袋中的骰子立刻停住了。他绝对不会忘记这一幕。她微笑,骰子停住。男人真的应该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