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林不想失去一根手指,所以他将斧头从腰带上解下来,小心地用斧刃的最前端顶在那个艾伊尔人的下巴上,让他无法开口。艾伊尔人用天蓝色的眼睛看着他,被太阳晒黑的面孔露出毫无畏惧的微笑。
“我不是要你背叛你的族人。”佩林说道,他的喉咙为了保持声音的稳定而隐隐作痛,“你们沙度艾伊尔捉住了一些女人,我只想知道如何能让她们回来。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叫菲儿,她和你们女人的身高差不多,有眼角上翘的黑色眼睛、高鼻子和一张大嘴,是一个很美的女人。如果你见过她,一定不会忘记的,你见过吗?”他将斧子移开,起了身。
那名沙度艾伊尔瞪了他半晌,然后抬起头,继续看着佩林,又开始唱歌。这是一首欢乐的歌曲,旋律如同舞曲般轻快:
“我见过一个远离家乡的男人。
他有黄色的眼睛和石头脑筋。
他要我在手中握把烟,
他说他有湿润的大地要我看。
他把脑袋插进地里,双脚指着天,
还说他能像个女孩,起舞翩翩。
他说他会站在那里,变成一座山。
但我眨眼时,他却已踪影不见。”
他垂下头,以浑厚的声音“咯咯”笑了起来,那样子,就仿佛他正舒服地躺在羽毛床垫上。
“如果……如果你下不了手。”亚蓝失望地说,“那就走开吧,我会把事情做好的。”
必须做的。佩林看着周围的面孔。亚甘达对他和沙度艾伊尔同样怒目而视,马希玛的气息中充满了疯狂和轻蔑的恨意。必须有让岩石哀嚎的决心。伊达拉平静地将双臂抱在胸前,表情像两仪师一样难以解读。即使是沙度也知道如何拥抱痛苦,至少也需要几天的时间。苏琳满是皱纹的面孔上横亘着那道白色的伤疤,她的眼神冷漠,气味中没有半点宽容。他们屈服得很慢,说得很少。贝丽兰的气味中流露出审慎的判断,那是在判决死刑之后并不会因之而失眠的统治者的气味。必须做的。让岩石哀嚎的决心。拥抱痛苦。哦,光明啊,菲儿。
斧头像羽毛般被轻轻举起,如同铁锤砸向铁砧一样落下,沉重的斧刃砍断了沙度人的左手腕。
那个人痛苦地哼了一声,然后一声怪吼,猛地抬起胳膊,将手腕中喷出的鲜血甩到佩林脸上。
“治好他。”佩林对两仪师说道,然后退到一旁。他没有想擦抹自己的脸,鲜血渗进了他的胡须。他感觉到内心的空虚,即使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命,他也无法再举起这把斧头了。
“你疯了吗?”玛苏芮愤怒地说,“我们不能让他的手长回去!”
“我说了,治好他!”佩林咆哮着。
森妮德已经开始了行动。她提起裙摆,走到那名艾伊尔的头侧,跪在地上。那个艾伊尔人咬住他的断臂,徒劳地想咬紧伤口,阻止失血,但他的眼睛里丝毫没有恐惧,就如同他散发出的气味一样。
森妮德抱住他的头。突然间,他的全身震颤,狂乱地挥动着手臂,但创口处的血流随着他的抽动而迅速减小了,没过多久,血流已经彻底停止。他全身瘫软下去,脸色灰白。他颤抖着举起左臂,看着已经覆盖了残肢的平滑皮肤,佩林看不到那里有任何伤疤。这名艾伊尔向佩林龇出牙齿,他的气味中仍然没有任何畏惧。森妮德也软倒在一旁,仿佛她透支体力超过了极限。奥哈莱和文特同时向前迈出一步,两仪师向他们挥挥手,然后重重地叹口气,站了起来。
“有人告诉我,你能坚持几天什么都不说。”佩林说道,他感觉自己的声音过分地响亮,“我没有时间让你们显示你有多顽强,或是多勇敢,我清楚你们的顽强和勇敢。但我的妻子做为囚犯的时间已经太长了。你们将被分开审问,我要你们提供关于一些女人的讯息。你们是否见过她们,是在哪里见到的,我只想知道这些。你们不会再碰到热煤或其他任何刑罚,只有单纯的审问,但如果任何人拒绝回答,或者回答分歧过大,那么每个人都会失去一些东西。”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仍然可以举起斧头,现在,斧刃已经变成了红色。
“两只手和两只脚。”他冷冷地说道。光明啊,他的声音真的像冰一样寒冷,他感到自己的骨髓也变成了冰。“这意味着你们有四次机会给出相同的答案。如果你们始终不说,我也不会杀死你们,我会找一个村子,把你们丢在那里,你们可以在那里乞讨,那里的小孩会把铜子儿扔给没有手脚的艾伊尔怪物。你们可以想象一下这种情形,再考虑是否还要隐瞒我妻子的境况。”
就连马希玛也在盯着他,仿佛从没有见过这个手持利斧的人。当佩林转身走开的时候,马希玛的人和海丹士兵纷纷为他让开道路,仿佛迎面走来的是一群兽魔人。
他发现自己面前是被削尖的树桩,百步之外就是黑暗的密林,但他并没有改变方向。他拿着斧头,一直走进树林,直到营地的气味被留在身后。血腥味一直跟随着他,那是一种刺鼻的金属气息,是他无论怎样也无法逃脱的气味。
他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走了多久,也几乎没有注意到穿透阴影,射入林中的阳光。血粘在他的脸上,在他的胡子里,开始渐渐干涸。他有多少次说过,为了救出菲儿,他什么事都会做?男人要做他必须做的事。为了菲儿,无论是什么。
他突然双手将斧子高举过头,拼尽全力扔了出去。斧头旋转着,狠狠地劈进一棵橡树干里。
呼出郁积在胸中的一口气,他坐倒在一块凸出地面的石头上,臂肘撑住膝盖,疲惫地说:“你可以出来了,艾莱斯,我能闻到你。”
一个人迈着轻盈的步子从阴影中走出来,在他的宽檐帽下,一双黄眼睛闪动着微光,和他相比,艾伊尔人的脚步也会显得沉重笨拙。他调整了一下腰间的长匕首,坐到佩林旁边,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是用手指梳理着铺散在胸前的灰黑色胡须。然后,他朝劈进橡树干的那把斧子点点头。“我曾经告诉过你,留着它,直到你开始喜欢使用它的时候再丢掉。你在那里的时候已经开始喜欢上它了?”
佩林用力摇着头:“不!不是!但……”
“但什么,孩子?我相信你几乎吓到了马希玛。只是,你闻起来也很害怕。”
“该是让他害怕的时候了。”佩林嘟囔着,不安地耸耸肩。有些事情很难说出口,但现在也许是个机会。“那把斧子,我一开始并没有怎么注意它。那还是在我遇到高尔的那个晚上,白袍众想杀死我们的时候,还有,后来在两河与兽魔人作战的时候,我不是很确定了。但在杜麦的井时,我的确喜欢上了它。艾莱斯,我害怕战争爆发,害怕而且伤心,因为那样我也许就再也见不到菲儿了。”他的心紧缩起来,直到他的胸口感到疼痛难忍。菲儿。“只是……我听格莱迪和尼尔德谈论至上力,他们说握持至上力的时候,他们会觉得全身充满了活力。我害怕战争,非常怕,但只有在我抱住菲儿的时候,我才会感觉到生命的活力。我无法接受自己刚才的那种行径,菲儿一定也不会接受那样的我。”
艾莱斯哼了一声。“我不觉得你会变成那种人,孩子。听着,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危险之处,有些人像钟表一样冰冷而精确,但你绝不是那种冰冷的人。当你的心脏开始跳动的时候,它会让你的血热起来。我相信,这也会强化你的精神,让你更加警醒。也许你很快就会死,也许就在眨眼之间,但你现在全身还流着热血。你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你只能这样做,但这并不代表你会喜欢它。”
“我愿意相信你的话。”佩林答道。
“只要活得像我一样久。”艾莱斯不以为然地说,“你就会相信了。到那时,我还会比你活得更久,而且我会比你更早去那个地方。”
他们两个看着那把斧子。佩林很想相信。现在,斧刃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色,佩林以前从没有觉得血会有这么黑。它在那里已经有多久了?从林中光线移动的角度判断,太阳正在西落。
佩林的耳朵捕捉到马蹄踏雪的声音,正缓慢地向他靠近。几分钟之后,尼尔德和亚蓝出现在林木之间,那名曾经的匠民指出了雪地上的足迹,殉道使不耐烦地摇摇头,那是一行清晰的足迹。不过佩林敢打赌,尼尔德还是无法追踪它,这名殉道使是在城市长大的。
“亚甘达认为我们应该先等你冷静下来。”尼尔德靠在马鞍上,审视着佩林,“而我觉得你一时是不会冷静的。”他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纹,他习惯人们害怕他,因为他的黑色外衣所表明的身份。
“他们说了。”亚蓝说道,“而且说的都一样。”但他紧锁的眉头说明他并不喜欢他们给的答案。“我想,对他们来说,让他们沿街乞讨的威胁比你的斧头更可怕。但他们说,他们从没有见过菲儿殿下,也没有见过其他人。我们可以再试试煤块,那样他们也许就能记起来了。”他的声音中是否包含着渴望?是为了找到菲儿,还是为了那些热煤?
艾莱斯皱起眉。“这样他们只会说出你给他们的答案,把你想听的话重复给你听。这样取得线索的可能性不大,那里有成千上万的沙度人和成千上万的俘虏,一个人就算是在那里住上一辈子,也不一定能记住上百个人。”
“那我们就只能杀了他们。”亚蓝冷冷地说道,“苏琳说,枪姬众是在不用武器的情况下抓住了他们,所以他们可以被审问,但他们不会安心做奉义徒。只要有一个人逃走,沙度就会知道我们的位置,来攻打我们。”
佩林感到关节一阵酸涩,差点站不起来,但他不能就这样不管那些沙度。“先把他们看押起来,亚蓝。”鲁莽行事差点让他彻底失去了菲儿,这一次,他又鲁莽了——对于砍掉一只手的行为,“鲁莽”肯定只是个温和的评价,而且,他这样做根本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他一直都是个谨慎思考、谨慎做事的人,现在,他必须认真想一想,但每一个想法都让他感到心痛。菲儿已经消失在穿白袍的俘虏人海中了。“也许奉义徒会知道她在哪里。”他喃喃地说着,返身向帐篷里走去。但该如何捉到沙度奉义徒?如果没有战士的护卫,他们绝不可能离开营地。
“那个呢,孩子?”艾莱斯问。
佩林知道他的意思——那把斧子。“把它留在那里吧。”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了,“也许会有某个愚蠢的走唱人用它编个故事。”他大步向营地走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只带着一只空挂环的宽腰带在他的腰间显得有些太轻了。一切都毫无目的。
三天后,大车队从索哈勃回来了,每辆车上都满载着货物。巴尔沃带着一个人走进佩林的帐篷,那个人没有刮胡子,穿着一件肮脏的羊毛外衣,腰间佩着一把显然经过悉心照料的剑。一开始,佩林并没有认出这个已经任由胡须在脸上长了一个月的人,但他很快嗅到了这个人的气味。
“没想到还能见到你。”佩林说道。巴尔沃眨眨眼,他这个表情相当于别人的一声惊呼,毫无疑问,这个麻雀一样的小老头一定是想给佩林一个惊喜。
“我一直在寻找……麦玎。”塔兰沃有些含混地说道,“但沙度移动的速度比我更快,巴尔沃先生说你知道她在哪里。”
巴尔沃用犀利的目光瞥了那个年轻人一眼,但他的声音和气味依旧保持着冷漠淡然的样子:“塔兰沃先生在我刚要离开索哈勃的时候赶到了那里,大人,我和他能够相遇实在机会难得,但这也可能是运势使然。他会为你引荐一些盟友。关于这一点,就请他来说吧。”塔兰沃朝自己的靴子皱皱眉,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盟友?”佩林重复了一句,“除非是一支军队,否则可能不会有太大作用。但我会接受你的一切帮助。”
塔兰沃看了巴尔沃一眼,后者微一鞠躬,温和地给了这个年轻人一个鼓励的微笑。塔兰沃深吸一口气:“一万五千霄辰军队,差不多是这个数,实际上,其中大部分是塔拉朋人,但他们举的是霄辰旗帜。还有……还有就是他们有至少十二名罪奴。”他的声音因为急迫而颤抖,他急着要在佩林打断他以前把话说完。“我知道,这就像从暗帝那里讨援军,但他们也在猎杀沙度。为了救出麦玎,我宁愿接受暗帝的援助。”
片刻间,佩林盯着这两个人。塔兰沃紧张地用拇指擦磨着他的剑柄。巴尔沃像一只麻雀,在监视面前的蟋蟀会跳向何方。霄辰人,还有罪奴。是的,这就像接受暗帝的援助。“坐下来,和我仔细谈谈那些霄辰军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