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索哈勃(2 / 2)

“没味的淡酒。”他扬着鼻子对老板娘说,“不过至少能冲一冲这里的臭气。”老板娘茫然地盯着他,然后一言不发地将一个高颈锡壶放在他身旁的桌子上。奇雷因显然是把她的沉默当成了尊敬。

那位衣服上沾着食物污渍的人自我介绍是米克·克罗辛,他拧开木筒盖,倒出里面的谷物样品,分别是黄色的粟米、褐色的燕麦和深褐色的大麦,能看出,在这些粮食收成之前,并没有下过雨。“您看,都是质量最好的。”

“没错,最好的。”安农太太的微笑消失了一下,又被她用力拉回到脸上,“我们只出售最好的。”

这些商人虽然在卖力吹捧自己的货物,但他们似乎并没有很用心地抬高价格。佩林曾经见过家乡人向巴尔伦的商人出售羊毛和烟草的样子,他们总是对商人的出价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有时候还会抱怨商人们简直就是要白白拿走他们的宝贝,说他们今年都不打算再交易了,虽然商人提出的价格已经是前一年的两倍。这种讨价还价是一种比任何节日乐舞更加复杂的游戏。

“我想,既然交易量这么大,我们也许能再让些价格。”一个秃头男人对贝丽兰说,他一直在抓挠自己带有不少灰斑的短胡须,那些油腻的胡子几乎已经要沾到他的下巴上了。佩林看着那个家伙,也有一种想要抓挠下巴的冲动。

“这是一个艰苦的冬天。”一个圆脸女人嘟囔着。那些商人中只有两个人朝她皱了皱眉。

佩林将酒杯放在身旁的一张桌子上,朝聚集在大厅中间的那群人走去,安诺拉给了他一个严厉的、警告式的眼神,有几名商人则好奇而谨慎地看着他。加仑恩已经再次向他们介绍过贝丽兰、佩林和安诺拉的身份,但这些人显然并不清楚梅茵在哪里、有多强大。两河对于他们而言,也只是一个出产烟草的地方,毕竟两河烟草在任何地方都享有很高的声望。如果不是有一位两仪师同行,他们也许早已被佩林的眼睛吓跑了。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看着佩林舀起一把粟米,那些滚圆的小颗粒在他的掌心显出鲜亮的黄色,这些粮食是佩林在这座城中看见的第一样干净的东西。佩林将粟米倾回桌面上,又拿起一只木筒盖子,盖子上的螺旋纹刻得很深,它能牢牢地将筒封住。安农太太的目光从佩林身上滑开,又舔了舔嘴唇。

“我想看看库房里的粮食。”他说道。桌旁的半数人都打了个哆嗦。

安农太太挺起身,大声说道:“我们卖的都是实在好货,如果你愿意在寒风里站上几个小时的话,你可以看着工人们把每一袋货物装到你们的大车上。”

“我也建议去库房看看。”贝丽兰说道。她从腰带中抽出自己的红手套,将它们戴在手上,“我从不会在没见过仓库的时候就收购粮食。”

安农太太颓然坐倒,那个秃头男人低头看着桌面,但没有人说一句话。

这些没精打采的商人还是拿起他们的斗篷,引领贝丽兰和佩林来到街上。风力已经增强了不少,像任何暮冬时的寒风一样凛冽,这会让人们更加想念春天,但这些商人却仿佛毫不在意刺骨的冷风,他们的确缩紧了肩膀,但这与寒冷并没有关系。

“我们现在能走了吗,佩林大人?”佛仑焦急地问刚刚走出旅店的佩林,“这个地方让我想回去洗个澡。”从他身旁经过的安诺拉向他皱皱眉,让这个男孩像那些商人一样打了个哆嗦。佛仑向两仪师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但他的努力并未成功,因为安诺拉已经用后背对着他了。

“只要安排好了就走。”佩林说。那些商人已经在街上快步前行了,他们都低着头,竭力不去看任何人。贝丽兰和安诺拉跟在他们身后,努力不显出匆忙的样子,她们是两位镇定自若的贵妇,安闲地行走在街道上,丝毫不在意脚下的污泥、空气中的恶臭,以及那些惊讶地盯着他们的肮脏路人,甚至不在乎那些人在看到她们之后几乎立刻以最快的速度逃向远处。加仑恩还是戴上了头盔,并且毫不掩饰地用双手握住剑柄,做出随时准备拔剑的样子。奇雷因一只手将头盔抓在腰间,另一只手还拿着酒杯,轻蔑地看着那些匆匆跑开的脏污人群。他不时会闻一闻酒杯中的气味,就好像那是一瓶能够抵抗这座城市中臭气的香水。

索哈勃的库房位于这座城市的两道围墙之间,一条仅容一辆马车通过的石板路两旁,因为靠近河流的关系,这里的气味要好闻一些。但这条不断有寒风吹过的街上,除了佩林的队伍之外,甚至连一条流浪狗都看不见。只有当一座城市陷入饥荒的时候,狗才会消失,而一座有足够粮秣可以出售的城市为什么会陷入饥荒?佩林随意指向一座两层高的仓库,这座两层高的石头房屋没有窗户,高大的木门紧闭着,上面横着一根可以作为黄金驳船房梁的木闩。

那些商人突然想起,他们忘记带来抬门闩的工人,他们建议现在返回黄金驳船。贝丽兰殿下和两仪师安诺拉能够在那里烤火安歇,工人们自会将她们所需的物资搬运出来,他们保证,凡德芮太太肯定会为这些尊贵的客人烧起旺盛的炉火,但在佩林伸手托起那根木闩的时候,他们的舌头都僵住了。这东西非常重,但佩林还是捧着它退到街上,然后将它重重地抛在地下。商人们都瞪大了眼睛,这也许是他们第一次看见一个身穿丝衣的人做这种力气活。奇雷因转转眼珠,又闻了一下杯中的酒。

“我们还忘了带油灯。”安农太太虚弱地说,“我们需要灯或火把,如果……”

一颗飘浮的光球出现在安诺拉的手中,在这个晦暗的上午,耀眼的光芒让周围每个人都在路面或石墙上投下了浅浅的影子。一些商人用手遮住了眼睛。片刻之后,克罗辛先生抓住铁门环,拉开了一扇木门。

库房里充满了熟悉的大麦刺鼻气味,几乎完全覆盖了这座城市的臭气。这里还有另一些东西。在安诺拉的光球照到的地方,一些模糊的小影子都飞快地溜走了。如果没有这个光球,佩林反而能将这里的情况看得更清楚一些,或者至少能在黑暗中看得更远一些。这颗光球照亮了一大片地方,却让佩林无法再看清周围被黑影覆盖的区域。佩林闻到了猫的气味,应该是野猫,还有老鼠。仓库深处突然传出一阵尖叫,又戛然而止,说明老鼠撞到了猫。谷仓里总会有老鼠,也总会有猎食它们的猫,这让佩林感到安心,几乎足以抚平他的不安,但也只是几乎。他还闻到了别的东西,一种他应该认识的气味。仓库中传来一阵猛烈而凄厉的嚎叫,随后变成了痛苦的哀嚎,后来又突然消失了。很显然,索哈勃的老鼠有时会反过来猎杀猫。佩林颈后的毛发又竖起来,但这里肯定没有暗帝想要监视的东西,大多数老鼠只是老鼠而已。

在这里太过深入是没必要的。许多粗麻布袋被一堆堆放置在低矮的木架上,以免它们碰到石板地面,黑暗的空间全都是一排排这种几乎能碰到天花板的麻袋堆,上面一层很可能也是这样。这座仓库中仅凭这一层所囤积的粮食就够索哈勃人吃数个星期的。佩林走近身旁的一堆麻袋,将匕首插进一只浅褐色的麻袋里,割开一些粗麻纤维。一股大麦粒涌流出来,在安诺拉的光球照耀下,他们能清楚地看见大麦粒之间无数扭动的黑色颗粒,是象鼻虫,数量几乎和大麦粒一样多,它们的气味比大麦更加刺鼻。象鼻虫,佩林只希望自己的颈毛不要再竖起来了,在这种寒冷的天气中,象鼻虫根本不可能存活。

这一袋大麦已经足够了。现在佩林的鼻子认出了象鼻虫的气味,但他还是走到一堆又一堆麻袋旁,每次都割开一只麻袋,每只麻袋里都流出了许多浅褐色的大麦粒和黑色的象鼻虫。

那些商人们蜷缩在仓库门口,阳光从他们背后照射进来,但安诺拉的光球照亮了他们的脸,那是一张张充满忧虑和绝望的脸。

“我们很乐意把出售的每一袋粮食都筛检干净。”安农太太不安地说,“只要稍微加工——”

“我只愿意出刚才价格的一半。”贝丽兰厉声打断她。梅茵之主厌恶地皱着鼻子,将裙摆稍稍提起,以免地板上的象鼻虫爬上去。“这已经是很好的价格了。”

“我们不要粟米。”佩林同样严厉地说道。他们需要食物,但粟米粒比象鼻虫大不了多少,无论怎么筛也不可能把它们彻底分开。“我们会买更多豆子,但它们也要仔细筛过。”

外面的街道上突然传来尖叫声,不是猫或老鼠,而是人在极度恐惧中发出的尖叫。佩林推开门口的商人,才发觉自己已经拔出腰间的斧头。那些商人们缩得更紧了,他们不停地舔着嘴唇,而且显然不打算去看看是谁在尖叫。

奇雷因背靠在路对面一座仓库的墙壁上,插着白羽毛的银盔和酒杯都被扔在地上,他的剑抽出了一半,但现在他却只是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佩林刚刚走出来的仓库。佩林碰了碰他的手臂,他全身都猛烈地战栗了一下。

“那里有一个人。”这名海丹军官带着犹疑的口气说,“他就在那里,看着我,然后……”奇雷因用手摸了一把脸,虽然冷风呼啸,但汗水还是在他的额头上闪着光。“他穿过了墙壁,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有人发出了呻吟。佩林觉得是一名商人。

“我也看见了那个人。”森妮德在佩林身后说道。这次是佩林被吓了一跳,他的鼻子在这里失去了作用!

那名两仪师又瞥了一眼奇雷因所指的那面墙壁,带着明显的厌恶神情向旁边退了一步。她的两名护法都很高大,他们紧随在她身后,只留出足以拔剑的空间,如同庇护她的两棵大树,但佩林看不出这两名目露凶光的护法到底要和什么作战。

看到佩林露出怀疑的表情,森妮德冷冷地说道:“我发现,对这件事撒谎是非常困难的,佩林大人。”但她的声音立刻变得和她的面容一样严肃,从她眼里射出的专注目光让佩林感到不安。“死人正在索哈勃城内行走。考林领主逃出这座城市,是因为他害怕自己妻子的灵魂,看样子,关于这位夫人的死因有许多疑点。这座城里的人们几乎都见过一些死者,许多人见到过不止一次。有人说,被那些死人碰一下也会死,我无法证实这一点,但的确会有人因为恐惧而死,也许会造成这种谣言。在索哈勃,已经不会有人在晚上走到室外,或者走进无人的房屋,人们会用手边的任何物品攻击阴影和其他吓到他们的一切东西。有时候,他们会发现倒在面前的是他们的丈夫、妻子或邻居。这不是什么疯狂的杜撰,或者用来吓唬小孩的故事,佩林大人。我还从没有听过这样的事情,但这是真的。你必须将我们之中的一个人留在这里,尽我们所能解决这场灾难。”

佩林缓慢地摇摇头,在救出菲儿以前,他不能失去任何两仪师。看到他在摇头,安农太太甚至哭泣起来。但他还是说道:“索哈勃只能自己面对它的死人。”

但对于死人的恐惧并不能解释一切问题,也许人们会因为过于恐惧而忘记清洁自己,但恐惧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变成这副样子。他们似乎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象鼻虫为什么又会在隆冬时节大量出现在这里?索哈勃的灾难比幽灵肆虐更加可怕。他的每一点直觉都在告诉他,马上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里,绝对不要回头,他真心希望自己能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