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小饰物(2 / 2)

“他看上去很满足,梅瑞丝。”梅瑞丝的护法们一直都是很满足的,梅瑞丝把他们控制得很好。

“他在发火……”梅瑞丝碰了碰头侧,仿佛在抚摸脑海中的那个佳哈,她真的是在感到不安!“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沮丧。”她的手伸进腰间的绿色编皮荷包里,拿出一枚珐琅别针,那是一条金红色的蛇形怪物,却有着四只爪和狮子的鬃毛。“我不知道兰德那个小子是从什么地方弄到这东西的,他把这个送给了佳哈。很显然,这是殉道使的标志,和我们的披肩类似。我当然要没收它。佳哈还处在只有我告诉他能做什么,他才能做什么的阶段,但这让他显得异常激动……我应该把它还给他吗?作为我送给他的一样东西?”

凯苏安感到自己的眉弓有挑起的趋向,急忙克制住它们。梅瑞丝正在向她征询关于她的护法的意见?当然,凯苏安曾经建议过她要注意试探佳哈的想法,但这种私密的事情……只是不可思议吗?嘿!“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凯苏安最后久久地瞥了奈妮薇一眼,便离开那个身材比自己更高一些的姐妹,而梅瑞丝还在用拇指摩挲着珐琅别针,望着下面的庭院,眉头紧锁。岚刚刚又一次击败了佳哈,那个年轻人要求再比一场。无论梅瑞丝怎样决定,她肯定已经明白了一件她绝对不会喜欢的事情,两仪师和护法之间的界限一直都像他们之间的联系一样清晰,两仪师指挥,护法服从。但如果就连一直能让护法温顺如羔羊的梅瑞丝都会因为一枚别针而心烦意乱,那么至少对于那些能够导引的护法,她们必须建立起新的界限。看样子,约缚殉道使的行动不会停止,柏黛恩很可能就是下一个。人永远不会真的改变,改变的是这个世界。无论这些改变是多么让人烦恼,你都必须忍受它,或者,至少要让自己坚持下去。如果幸运的话,你偶尔可以影响变化的方向,但如果你一定要阻止某种变化,也只是会导致另外的变化发生。

在男孩兰德的门口,凯苏安遇到了门卫,这点并不出乎意料。艾丽维娅平稳地坐在门边的凳子上,双手放在膝头,在某种程度上,这名浅色头发的霄辰女人已经自认为是那个男孩的保护者了。艾丽维娅因为兰德将她从罪铐中解放出来而效忠于他,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仅于此。明不喜欢她,但这并不属于一般的妒忌,艾丽维娅大概根本不知道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情,但在她和那个男孩之间有一种联系,一种从他们的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对于彼此的决心、希望,虽然这很难让人相信。凯苏安决定在搞清楚这种关系以前,不尝试让他们分开。艾丽维娅锐利的蓝眼睛带着敬意和警戒望向凯苏安,不过她并没有把凯苏安看作敌人,对待那些她认为将危害男孩兰德的人,艾丽维娅总是会采用非常简单的方式。

门另一侧的女人体形和艾丽维娅很像,但她们绝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这样说并不仅仅是因为爱萨的眼睛是褐色,并且拥有光洁无瑕的两仪师面容,艾丽维娅却有着细密的鱼尾纹,头发里也隐约可见缕缕白丝。一看见凯苏安,爱萨立刻跳起来,挡在屋门前,挺直身子,又拉紧了身上的披肩。“他有客人。”她的声音如同凝结的冰霜。

“你要挡我的路吗?”凯苏安的声音同样寒冷。听到她的话,这名安多绿宗姐妹本应当躲在一旁的。爱萨的力量远比她弱,她应该毫不犹豫地执行凯苏安的命令,但现在,她只是死死地站在原地,目光变得愈来愈炽烈。

这实在是一种困境。现在这座宅邸中一共有六名姐妹向那个男孩宣誓效忠,其中那些曾经忠于爱莉达的人全都对凯苏安侧目而视,仿佛在怀疑她对那个男孩别有企图,当然,这也让凯苏安有些想知道,为什么维林没有对她表示这种怀疑。在这些人之中,只有爱萨竭力阻止她靠近兰德,这个女人的身上散发着强烈的嫉妒,但这完全没有道理,她不可能相信她自己会比凯苏安更适合成为他的护卫。而如果爱萨对那个男孩存有任何欲望,无论是对一个男人的还是对一名护法的,明一定不会饶过她。这个女孩在这方面有着极强的本能,这件事有时能让凯苏安把牙咬碎,只是凯苏安并非那种会咬牙的人。

当凯苏安开始考虑命令爱萨让开的时候,艾丽维娅向前俯过身,缓缓地说道:“他的确是要见她,爱萨,如果我们把她挡在外面,他会不高兴的。不是对她不高兴,是对我们。让她进去吧。”

爱萨从眼角瞥了那个霄辰女人一眼,轻蔑地撇了撇嘴。艾丽维娅的力量远远超过爱萨,她甚至比凯苏安还要强很多,但她是个野人,而且在爱萨的眼中,是一个会说谎的人。这名黑发姐妹似乎对于艾丽维娅曾经的罪奴经历和她过往的一切都不以为然。不过,爱萨瞪了凯苏安一眼,又看看身后的屋门,理了一理她的披肩,很显然,她不想让那个男孩不高兴,特别是对她不高兴。

“我去看看他是不是有空。”她阴沉着脸说道,又转向艾丽维娅,用更严厉的声音说,“看着她。”然后,她轻轻敲了敲门,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让她进去。她将门打开一条缝,溜了进去,又立刻将门关上。

“请原谅她。”艾丽维娅依然用那种和缓、柔软、令人气恼的霄辰语调说道,“我想,她这样只是因为对她立下的誓言过于严谨,她还不习惯侍奉别人。”

“两仪师言出必行。”凯苏安冷漠地答道。这个女人让她觉得自己说话简直像凯瑞安人一样飞快而琐碎!“我们必须如此。”

“我想是的。只是你要知道,我也在坚守我的誓言,无论他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这句话倒是让凯苏安很感兴趣,这是一个突破点。但没等凯苏安有机会利用它,爱萨已经走了出来,奥加林跟随在她身后。他向凯苏安一鞠躬,微笑更加深了他脸上的皱纹。他的头发已经相当稀疏,白胡须整齐地修成一个尖簇,身上穿着朴素的深褐色外衣,这件衣服还是在他年轻时缝制的,现在穿在他身上已经显得有些大了。凯苏安想不出他为什么会来拜访男孩兰德。

“现在他想见你。”爱萨厉声说道。

凯苏安这次差点咬紧了牙关。艾丽维娅的事只能等到以后再处理了,还有奥加林。

当凯苏安走进房间时,那个男孩已经站起了身。他几乎像岚一样高,肩膀也是同样宽阔。现在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衣,袖子和衣领上有绣金花纹,除了绣花以外,这太像是殉道使的外衣了。凯苏安不喜欢他穿成这样,不过她什么都没说。他礼貌地一鞠躬,指引凯苏安坐进壁炉前一张带丝穗软垫的椅子里,然后询问凯苏安是否想要喝酒。墙边小桌上放着酒壶和两只酒杯,酒已经冷了,不过他可以让人再送一壶过来。为了能让他奉行一定的礼仪,凯苏安付出了许多努力。在衣着上,凯苏安决定不会再过多干预了,他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指导,还有一定程度的刺激,甚至如果有必要,她还要逼他去做一些事,她可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对于衣服的争吵上。

她礼貌地一点头,拒绝了男孩的酒。一杯酒能提供许多用途——需要思考时可以慢吮一口,需要隐藏自己的眼神时可以观察杯中的酒浆,但她需要仔细观察这个年轻人,他的面孔上能透露出来的讯息绝不比任何姐妹更多。他的深红色头发和灰蓝色眼睛很容易让别人把他当作艾伊尔人,但很少有艾伊尔人的眼睛会如此冰冷。它们让凯苏安不久前看到的那一片清晨的天空也显得如春天般温暖,它们已经比在煞达罗苟斯之前更加冰冷了,不幸的是,也变得更加刚硬,而且看起来还很……疲倦。

“奥加林有一个能导引的兄弟。”他说着,转身走向另一把椅子。半路上,他踉跄一下,伸手按在那把椅子的扶手上,稳住身体。他笑了一声,装作是被自己的靴子绊到,但那其实与他的靴子没有任何关系。他并没有握持阳极力。凯苏安曾经见过他导引时脚步踉跄。但这一次,她的小饰物并没有向她发出警告。珂丽勒说过,他只是需要更多一点睡眠,好从煞达罗苟斯的战斗中恢复过来。光明啊,她需要让这个男孩活下去,否则一切都将没有意义!

“我知道。”她说道。看样子,奥加林也许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了。然后她又说道:“是我捉住埃马林,将他带回了塔瓦隆。”奥加林会因为这件事而感谢她,很多人都为此感到奇怪。但正是凯苏安在驯御奥加林的弟弟之后,帮助他与痛苦和解,又多活了十年。这对兄弟一向都很亲密。

男孩的眼眉抽动了一下,坐进椅子里,他并不知道这件事。“奥加林想要接受测试。”他说。

凯苏安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一言不发。奥加林活下来的孩子们都已经结婚了,也许他已经准备好要将这一片土地交给下一代人。不管怎样,多一个或少一个能够导引的男人不会有任何太大的区别,唯一重要的只有正在盯着她的这个男孩。

过了一会儿,他动了动下巴,有些像是在点头。他是在测试她吗?“当你犯傻的时候,不必担心我不会提醒你,孩子。”大多数人在见过她一面以后,就不会再忘记她的利舌,但对这个年轻人却需要不时给予提醒。男孩哼了一声。可能是笑,也可能是气恼。凯苏安提醒自己,这个男孩想从她这里学到一些东西,但他似乎并不知道要学什么。没关系,她已经列好了一张长长的清单,现在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也许他的脸是石头雕成的,但他已经跳起身,开始在壁炉和屋门间来回踱步。他的手在背后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我已经和艾丽维娅谈过霄辰人的事。他们的常胜大军并非只是虚名,它从没有在任何一场战争中失败过,是的,他们有战斗失利的纪录,但从没有输过战争。每次打败仗,他们都会仔细查找自身的错误和敌人的优势,然后做出改变,直到取得最终胜利。”

“明智之道。”等男孩说完话之后,凯苏安说了这样一句。很显然,男孩希望得到她的评价。“我认识另一些会这样做的男人,比如达弗朗·巴歇尔、加雷斯·布伦、罗代尔·伊图拉德、爱格马·贾盖德,甚至还有培卓·南奥,只是他现在已经死了。他们全被公认为是优秀的将军。”

“是的。”兰德还在踱步,他没有看她,或者他的眼睛在看着远处的某个地方,但他在听,凯苏安希望他真的在听。“五个人全都是优秀的将军,而霄辰人全都是这样,这是他们传承千年的战法。他们做出必要的改变,而且从不放弃。”

“你怀疑他们不可能被打败?”凯苏安平静地问。在知道真相以前,平静永远是最适合的态度,通常来说,知道真相以后也是如此。

男孩转身看着她,脖子僵硬,双目如冰。“我能打败他们。”他努力维持着应有的礼仪。这样很好,因为犯错而必须惩罚他的情况愈少愈好。“但……”他闭上嘴,皱起了眉。走廊里的吵闹声穿透屋门,传了进来。

片刻之后,门猛地打开,爱萨退进房间里,却依然张开手臂,大声地争辩着,想要将另外两名姐妹挡在屋外。布莲安白皙的脸上涌动着红晕,正用力推着她的绿宗姐妹。萨伦妮是一个标准的美人,她像所有白宗姐妹一样摆着一副冰冷的表情,却在愤怒地摇着头,让她细辫子上的彩色小珠不断相互撞击。萨伦妮的火气一直都不小,但她通常能紧紧地将它压制在心里。

“巴托和瑞山来了。”布莲安高声说道。因为激动,她的伊利安口音更重了,这是她的两名护法,原先都被留在凯瑞安。“我没有让他们来,但有人带他们施展了神行术。一个小时以前,我感觉他们突然靠近了,现在,他们进一步靠近了,现在他们正朝我们过来。”

“我的维特里恩也靠近了。”萨伦妮说,“我想,他在几个小时之内就会到这里。”

爱萨放下手臂,但还是挡在她们面前,狠狠地瞪着她们,喃喃地说:“我的菲利尔也很快就到这里。”菲利尔是她唯一的护法,据说,她们已经结婚了,绿宗姐妹结婚之后很少会再约缚其他护法。凯苏安怀疑,如果不是另外两名姐妹报告这件事,爱萨大概不会提到她的菲利尔。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男孩轻声说道,他低弱的声音仿佛钢刃一般锋利,“但我不应该奢望局势会等待我的步伐,对不对,凯苏安?”

“局势永远不会等待任何人。”凯苏安站起了身。布莲安仿佛刚注意到她,全身都颤抖了一下,尽管凯苏安的脸上像那个男孩一样没有任何表情,也如同一座石雕。是什么让那些护法从凯瑞安赶到这里?谁在施展神行术?这些都是需要搞清楚的问题。但她已经从这个男孩口中得到了另外一个答案。她必须非常仔细地考虑,该如何就此向他提供谏言。有时候,答案比问题更加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