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茉瑞莉的声音就像她黑色的大眼睛一样充满了忧虑,“是的,我们的确应该做好离开的准备。也许……也许我们不应该再逗留于此。必要的行动并不会违反我们的承诺,我相信是不会的。”柏姬泰只是瞥了她一眼,但她立刻打了个哆嗦。
“如果我们离开,”凯瑞妮似乎完全不在乎茉瑞莉是否已经把话说完了,“我们就要带上全部的家人。如果让她们这样逃散,那就只有光明知道她们会干些什么,而且我们将再没办法重新抓住她们,她们之中甚至已经有人学会了神行术。”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苦涩或羞愧,虽然在这座王宫中的两仪师里,只有伊兰能施展神行术。凯瑞妮似乎认为家人和她们一样,应该完全属于白塔,只是因为她们都曾经在白塔接受过训练。但实际上,家人之中的绝大部分都是早已被白塔淘汰出门,还有不多的几个是主动逃离白塔的。伊兰在家人之中已经找到了不少于四个能施展神行术的人,其中包括一个逃离白塔的人,至少,她们在凯瑞妮的心目中可能比野人的地位还要高一点。
但听到凯瑞妮提起神行术,赛芮萨还是抿紧了嘴唇。有不止一个家人能够打开通道,她不能像凯瑞妮那样对这个问题视而不见,而且,她对于家人的观点也和凯瑞妮截然不同。平时,她还可以把这种观点藏在心里,只是对家人紧皱眉头,或者投去鄙夷的目光,因为伊兰已经清楚地表明自己对于家人的态度。但今早发生的事情似乎让她不再顾忌表达自己的观点了。“我们的确需要带上她们,”她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否则她们只要一离开我们的视线,肯定全都会宣称自己是两仪师。如果一个女人敢说她是在三百年前被遣离白塔的,那么她就没有不敢说的谎言了!她们需要受到严密监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可以自由行动,尤其是那些能够施展神行术的人,现在她们也许能服从你的命令,伊兰,但再过多久,她们之中就会有人借助神行术一去不返?记住我的话,一旦有一个人逃跑,其他人肯定也会竞相仿效,到时候,我们就有没完没了的麻烦。”
“我们没有理由去任何地方。”伊兰坚定地说,她的话是说给两仪师的,也是说给卫兵们的。远方的那个灯塔仍然在她最初感觉到的地方,如果它移动了,也不可能直冲凯姆林而来。但两仪师正打算逃亡的谣言足以制造一场大规模的混乱,人们会疯狂地冲出城门,逃避某种甚至会让两仪师害怕的灾难,就算是一支军队也不可能在这座城市里造成比这更严重的破坏,让更多的人丧命。而这三个女人却在这里肆无忌惮地叽叽呱呱,就好像周围只有挂毯在听她们说话一样!茉瑞莉这样做还情有可原,但另外两个绝不应该有如此令人失望的表现。“我们留在这里,就像玉座吩咐过的那样,除非她又有了别的命令。家人将继续得到礼遇,直到我们在白塔为她们举办欢迎典礼,这也是玉座的命令,这你们全都清楚。而你们则要继续教导寻风手,并像一名两仪师那样去做你们该做的事情。我们应该解决人们心中的疑惧,让人们得到安慰,而不是愚蠢地传播各种无聊的谣言和恐慌。”
不过,也许她的语气有些太过坚决了,赛芮萨的眼睛盯在地板上,就像一个挨了骂的初阶生,茉瑞莉在她提到寻风手的时候又打了个哆嗦。不过这没有超出伊兰的预料。其他两仪师也会替寻风手上课,但这些海民只是牢牢地抓住了茉瑞莉,就像对待她们的学徒那样。茉瑞莉要睡在海民的居住区,通常伊兰总是会见到她顺从地跟在两三名寻风手身后。寻风手们只允许茉瑞莉表现出一种态度,那就是温顺。
“当然,伊兰。”凯瑞妮急忙说道,“当然。我们不会违抗玉座。”她犹豫了一下,调整着手臂上的绿色流苏披肩,似乎只是专心地想要把它抚弄平整。伊兰察觉到她向茉瑞莉投去了一个怜悯的眼神。“但说到海民,你能否和范迪恩说一说,让她负责好她的那一份课程?”看到伊兰什么都没说,她的语气中出现了普通人的那种“愤懑”:“她总是说要忙着查问那两个逃亡者,但她却有时间让我和她整夜聊天,直到我昏昏欲睡。那两个人都已经被吓坏了,就算是身上着了火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她不需要再围着那两个人打转,而且她也完全有时间和精力去教导那些该死的野人,范迪恩也需要让自己恢复成一名两仪师了!”
不管地位有多么大的差距,不管是否刚刚被责骂了,她抛给伊兰的那一个充满怨毒的目光让伊兰甚至感到一阵窒息。是伊兰和海民达成了契约,从而导致两仪师有了教导寻风手的责任,但迄今为止,伊兰自己只是给寻风手上了屈指可数的几堂课,以自己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作为理由,把这个包袱都丢给了别人。两仪师们把陆民教师都看作雇员一类的人物,即使两仪师也不例外,而且他们总是认为这些雇员很卑鄙,在竭力逃避应当承担的责任。伊兰至今仍然觉得奈妮薇之所以会离开,就是为了逃避那些课程。当然,没有人会落到像茉瑞莉那样的下场,但即使是一两个小时的课程也已经快让人受不了了。
“哦,不,凯瑞妮。”赛芮萨插话道,她还是在躲避着伊兰的目光,还有茉瑞莉的目光。在她看来,这名灰宗姐妹是自己造成了现在的这种困境,所以只能承受随之而来的恶果,但她并不想在茉瑞莉的伤口上撒盐。“范迪恩已经因为姐妹的死而发狂,珂丝蒂安和泽亚至少能让她有机会思考些事情。”无论伊兰如何看待其他家人,她只能接受泽亚是一名逃亡者,因为泽亚已经被凯瑞妮认出来了。如果珂丝蒂安真的在说谎,她会为自己的谎言付出沉重的代价,逃亡者从来不会得到善待。赛芮萨这时还在说话:“我也陪她度过了一些时间。除了艾迪莉丝以外,她几乎什么都不提,就好像她想要将我的记忆添加到她自己的记忆里。我想,她需要更多时间,而那两个人能够在大多数时间里让她感到不孤单。”她侧目看了伊兰一眼,深吸一口气:“不过,教导寻风手的确是……一个挑战,也许偶尔让她上一个小时的课,能够帮助她脱离这种绝望的环境,这样至少能让她发怒。你同意吗,伊兰?只要一两个小时,偶尔为之。”
“范迪恩想用多少时间追思她的姐妹都可以。”伊兰不动声色地说,“这件事不要再讨论了。”
凯瑞妮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整理了一下她的披肩,赛芮萨也在小声地叹气,并开始转动左手食指上的巨蛇戒。也许她们感觉到了她的情绪,或者她们也许只是不想再提起寻风手。茉瑞莉永远不变的惊讶表情依然没有丝毫改变,她往往要整日整夜地和海民混在一起,除非伊兰把她拉走。而现在无论伊兰怎样努力地去拉她,寻风手们已经愈来愈不愿意让她离开了。
至少伊兰没有在这三名两仪师面前流露出自己的气愤,这费了她不少力气,尤其是当艾玲达也在场的时候。伊兰不知道如果自己失去姐妹,会变成什么样子。范迪恩不仅仅是在哀悼亲人,她在寻找杀害艾迪莉丝的凶手,毫无疑问,杀人者就在茉瑞莉·辛德文、凯瑞妮·佛朗西和赛芮萨·托玛瑞斯之中。也许是她们之中的一个,也许更可怕,她们之中不止一个是凶手。对茉瑞莉的怀疑应该是站不住脚的,尤其照她现在的这种情形来看,而实际上,相信任何一名两仪师是杀人凶手都不容易。就像柏姬泰说的那样,在兽魔人战争期间,她遇到的一个最为可怕的暗黑之友正是一个像奶油一样软嫩的家伙,只要有人说话的声音大一点,都会吓他一跳,结果他对整整一座城市的供水系统下了毒。艾玲达的建议是对这三个人全部进行审问,这让柏姬泰很惶恐,但艾玲达对两仪师的敬意早已大不如前了。在有明确的证据之前,应有的礼貌还是要维持的,要采取行动的时候,就绝对不能手软。
“哦,”赛芮萨突然有了精神,“那是麦拉尔队长,在你离开的时候,他又做了一次英雄,伊兰。”
艾玲达握住了腰间的匕首,柏姬泰全身一僵,凯瑞妮的面孔变得非常刻板,非常冰冷,就连茉瑞莉也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没有一个两仪师会隐藏自己对督伊林·麦拉尔的厌恶。
麦拉尔有一张瘦长的面孔,他算不上英俊,甚至算不上是好看,但他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种剑客的优雅,这也表明了他过人的体力。他是伊兰的卫队队长,佩戴三枚金结,在他抛光胸甲的双肩上都焊着这三枚金结。如果不看军衔,外人也许会以为他的位阶比柏姬泰还要高。在他脖子和手腕周围的雪白色缎带比其他所有卫兵都要高一倍,直径也要大一倍,但他又没有佩戴绶带,也许是因为那条绶带会挡住他一侧肩头上的金结。他宣称自己一生中最大的愿望就是为伊兰指挥她的卫队。他经常会谈论自己在当佣兵时参与的战役,而且他从没有战败过,胜利总是因为他在战场上的超凡表现而垂青他为之作战的那一方。看到伊兰,他脱下装饰白羽毛的帽子,以华丽的姿势鞠了个躬,另一只手则精巧地将佩剑按在一个漂亮的角度上。然后,他单臂横在胸前,以军礼的姿势向柏姬泰鞠了一个浅一些的躬。
伊兰让脸上挂起微笑,“赛芮萨说你又做了英雄,麦拉尔队长,那是怎么回事?”
“只是出于我对女王的忠心。”虽然声音显得很谦逊,但他响应的微笑却热情得有些过分了。王宫里有一半的人以为他是伊兰孩子的父亲,伊兰并没有否认这个谣言,这似乎让他真的相信自己已经得到了她的眷顾。只是,他的黑眼睛里始终没有一点笑意,那双瞳仁就像死人一样冰冷。“效忠于您是我最大的快乐,女王。”
“麦拉尔队长昨晚又在没有得到命令的情况下对敌发动了突袭。”柏姬泰谨慎地保持着声音的平静,“这一次,敌人几乎冲进了法麦丁门。他命令那座门一直开启,直到他回来。”伊兰感觉到她的将军面容变得严肃起来。
“哦,不,”赛芮萨表示反对,“事情并非完全是那样的。一百名鲁安领主的士兵想要趁黑夜进入凯姆林,但他们出发得太晚了,早晨的阳光将他们暴露在敌人眼前,数量三倍于他们的奈西恩军包围了他们。如果不是麦拉尔队长打开大门,及时出援,他们会在我们面前被砍成碎片。麦拉尔救回了八十名忠诚于你的战士。”满脸微笑的麦拉尔享受着两仪师的赞誉,仿佛根本没听到柏姬泰的批评,当然,他也完全看不见凯瑞妮和茉瑞莉责备的目光,他总能成功地忽视别人对他的负面评价。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鲁安的部下,队长?”伊兰平静地问。一丝本应该让麦拉尔有所警觉的微笑出现在柏姬泰的脸上。不过,他似乎属于那些不相信柏姬泰是伊兰护法的人,就算他相信,也应该不会知道护法和两仪师之间的约缚是怎么回事。不管怎样,麦拉尔的表情变得更加得意了。
“我不会只认旗子,女王,人们会扛上各种旗子。我从望远镜里认出了祖拉德·埃坎,埃坎从头到脚都是鲁安的人,我一认出那个……”他做了个不以为然的手势,让手腕上的缎带随之抖动起来,“后面的就不值一提了。”
“那个祖拉德·埃坎有没有带来任何鲁安的讯息?有任何表示诺维林家族支持传坎的印章信件吗?”
“没有带文字的东西,女王,但就像我说过的——”
“那就是说,鲁安没有宣布支持我,队长。”
麦拉尔的微笑消退了一些,他不习惯被别人打断,“但,女王,戴玲女士说鲁安已经在您的阵营中了,埃坎的到来就是证据——”
“这证明不了任何事,”伊兰冷冷地说,“也许爵士最终会加入我的阵营,队长,但在他公开宣布之前,你只是给了我八十个需要严密监视的人。”从一百个人里救出八十人,而他又让多少真正效忠于她的人送了命?而且他这样就把整个凯姆林都带入危险,光明烧了他!“既然你有时间指挥我的卫队发动突击,你也应该有时间看守那些被你救出来的人了,现在我不可能抽调城墙上的守军来做这件事。让埃坎和他的部下负责训练我刚刚从其他家族那里带回来的部队吧,这样会让他们有事可做,不至于惹上什么麻烦。但你要负责确保他们远离城墙,我要求他们不能靠近城墙,不能靠近任何麻烦,队长。现在这就是你的责任。”
麦拉尔盯着伊兰,显得有些混乱,伊兰以前从没有向他指派过任何任务,他显然不喜欢被这样对待,尤其在这么多人面前。他脸上已经不再有那种过分热情的笑容,嘴唇扭曲着,怒火在他的眼中燃起,但除了再鞠一躬,用沙哑的声音说“服从女王的命令”外,他显然也没有想出更好的应对之策,随后,他还是竭力以最优雅的姿势走开了。但还没走出三步,他就开始迈起大步,仿佛要把所有敢挡他路的人踩在脚下。伊兰不得不告诫拉莎芮以后要谨慎从事,麦拉尔也许会将怒火发泄在这次交谈的见证者身上。茉瑞莉和凯瑞妮几乎同时点头表示赞同,她们早就建议要将麦拉尔派遣到王宫外了。
“我不相信麦拉尔队长做错了,即使是他错了,”赛芮萨小心地说,“他也曾经冒着生命危险救过你的命,伊兰,你和戴玲女士的命。难道真有必要在我们面前羞辱他吗?”
“不要以为我会逃避欠下别人的债务,赛芮萨。”伊兰感觉艾玲达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柏姬泰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她轻轻捏了捏她们的手。被敌人环伺的时候,能有姐妹和朋友在身边实在很好。“我现在要洗个热水澡,你们想要为我搓背吗?”
她们明白,这是伊兰在命令她们离开,她们离去的步伐要比麦拉尔队长优雅得多。凯瑞妮和赛芮萨已经开始讨论今天寻风手是否真的想要上课了。茉瑞莉不停地环顾四周,希望能在寻风手出现时及时躲开。但她们随后又会谈些什么?伊兰是不是要掴她孩子父亲的耳光?她们是不是成功隐藏了谋杀艾迪莉丝的罪行?
我不会逃避自己的债务,伊兰想着,看着她们走远。我也会帮我的朋友偿还她们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