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锻锤的打造(2 / 2)

“让海威尔和尼利恩盯住那些两仪师,如果能偷听到她们和马希玛的谈话就更好。”海威尔会认错人吗?不,马希玛的营地里女人并不多,而且那些女人都是满面污垢、眼带杀气的悍妇,海威尔不可能把她们和玛苏芮混为一谈。和愿意追随马希玛的女人们相比,那些男性真龙信众大概也能被归为匠民一类了。“告诉他们,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安全。无论放过怎样的机会,都好过自己被抓住。如果他们被挂在树上绞死,就做不了任何事了。”佩林知道自己的态度很粗暴,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一些。自从菲儿被绑架之后,这对他来说变得愈来愈困难了。“你、海威尔和尼利恩做得很好。如果菲儿知道,她一定会为你们感到骄傲。”

微笑跃上了赛兰蒂的嘴唇,她将身子又挺直了一些——虽然佩林觉得这已经不可能了。她的情绪中充满了自豪,坦然而又欢快,高扬的成就感几乎淹没了其他的所有情绪!“谢谢您,大人,谢谢您!”她就像是从佩林那里得到了珍贵的奖赏。不过佩林怀疑菲儿不会喜欢他这样使用她的眼线,她甚至会不喜欢佩林知道这些人在为她做些什么。佩林曾经为菲儿的不快而心神不安,但这已经是他知道这些间谍存在以前的事情了。还有艾莱斯不小心说漏的关于破碎王冠的事情,这都让佩林感到很不快。所有人都说,妻子总会保留一些秘密,但万事都要有个限度!

巴尔沃用一只手调整了一下窄瘦肩膀上的斗篷,另一只手捂住嘴,咳嗽了几声:“说得好,大人。你的表现很好,女士,相信你会以最快的速度将佩林大人的命令传达下去。请不要对他的命令有任何误解。”

赛兰蒂点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佩林。她张开嘴,佩林相信她一定是要说些什么希望佩林能找到清水和阴凉之类的话了。光明啊,现在他们最不缺的就是水,虽然这些水大多冻成了冰雪。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就算是中午,也没有人需要什么阴凉!结果赛兰蒂犹豫了片刻,才说道:“愿仁慈之光眷顾您,大人。请恕我大胆,也愿仁慈之光眷顾您怀中的菲儿大人。”

佩林点了一下头,表示感谢,他的口中有一股灰烬的苦涩味道。仁慈之光对菲儿的眷顾始终带着一种幽默感——它给了菲儿这样一个丈夫——连续搜索了超过两个星期,却仍然没有找到她。枪姬众说她一定是成为了奉义徒,奉义徒不会受到虐待。但她们也不得不承认,沙度会以超过百种的不同方式打破艾伊尔的传统。

在佩林的词典中,“绑架”本身就是一种虐待,他口中的灰更加苦涩了。

“赛兰蒂女士做得很好,大人。”巴尔沃看着赛兰蒂消失在马车间的黑暗里,低声说道。这种肯定让佩林感到惊讶,巴尔沃一直在劝说佩林远离赛兰蒂和她的朋友们,他说那些头脑发热的年轻人是不可靠的。“她有着一定的直觉。凯瑞安人通常都有这种素质,而一些提尔人会做得更好,至少是那些贵族,特别是一旦他们……”他忽然闭住嘴,小心地看着佩林。如果面前这个人不是巴尔沃,佩林会认为他在无意中说溜了嘴,但现在佩林只能怀疑巴尔沃是故意这样做的。这个人的气息一直都很稳定,没有丝毫波动。“我能否针对她的报告提出几点意见,大人?”

马蹄踩踏雪壳的声音由远及近,亚蓝来了,他牵着佩林的暗褐色牡马和他自己的长腿灰骟马。两匹马都想咬住对方,亚蓝艰难地将它们分在两侧。巴尔沃叹了口气。

“任何事都可以在亚蓝面前说,巴尔沃先生。”佩林说。这名瘦小的老者顺从地低下头,却又叹了口气。营地中的所有人都知道,巴尔沃擅于将各种道听途说的谣传组织在一起,拼凑出真正发生过的,或者可能即将发生的事情。巴尔沃自认为这是秘书工作的一部分,但不知为什么,他总喜欢装作自己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这是一种无害的伪装,而佩林也愿意迁就他。

佩林从亚蓝手中接过快步的缰绳。“先在我们后面走一会儿,亚蓝,我需要和巴尔沃先生单独谈一谈。”巴尔沃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叹息,就连佩林也差点没听到。

亚蓝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佩林和巴尔沃迈开步,冻结的积雪在他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佩林嗅到亚蓝身上发出一丝尖锐的、颤抖的酸气,这次佩林明白了这种气味的含义,但他像往常一样,并没有在乎它。除了菲儿以外,亚蓝嫉妒所有待在佩林身边的人,佩林想不出办法阻止他这样。无论如何,佩林已经习惯了亚蓝跟在他身边,就像他习惯了巴尔沃总想和他单独谈话。当巴尔沃终于决定要说话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亚蓝一眼。这名老者的身上散发出剃刀一样锐利的怀疑气息,那是一种冰冷干燥的气味,与亚蓝激烈的嫉妒气息截然相反。任何人的心里都有无法改变的特质。

拴马栏和补给车辆位于营地中部,外贼很难摸到这里。虽然天空在一般人的眼中还是黑色的,但睡在大车旁的车夫马夫们已经醒过来,正在收起他们的毯子。一些人在重新扎紧用松枝和其他小树枝搭成的简易棚子,以备他们在这里度过第二个晚上。煮食的篝火相继点燃,上面放着黑色的罐子,不过他们除了一点麦片和干豆子以外,已经没什么可吃的了。狩猎和捕兽陷阱能为他们提供一点鹿、兔子、鹌鹑和林鸡之类的野味,但也几乎不够每人吃上一口。自从渡过埃达河以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找到能够购买补给的地方了。人们见到佩林,纷纷起立鞠躬或者行屈膝礼,低声说着“早安,大人”或“光明护佑您,大人”之类的话。看见他的人都不再加固他们的棚屋,有几个人还将身边的棚屋推倒了,他们似乎已经从他迈开的大步上看到了他的决心。自从佩林明白自己犯下大错的那一天开始,他就从没有在同一个地方待过两个晚上。面对众人发出的问候,佩林并没有放慢脚步。

营地中其余的人环绕马匹和车辆,形成了一个单薄的防护层,他们的营帐都面对周围的森林。两河人被分为四部,海丹和梅茵的长枪手们交叉分布于其间,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攻来,都会面对两河长弓和训练有素的骑兵。佩林担心的不是沙度的突袭,而是马希玛。那个家伙表面上俯首帖耳,但在这个真龙信众搜掠队横行的地方,过去两个星期中已经有九名海丹人和八名梅茵人失踪了,没有人相信他们是自己逃走的。在菲儿被掳走之前,就有二十个梅茵人遭受伏击而被杀害,人们都相信,那是马希玛的人干的。他们和马希玛之间只保持着一种脆弱、古怪、矛盾激烈的和平,无论谁打赌这种和平能长久维持下去,都只会输光他的赌注。马希玛假装不知道任何能威胁到这种平衡的事情,但他的信徒们似乎对此完全不在乎。无论马希玛做出怎样的伪装,事实是那些信徒正从他的手中夺走领导权。但佩林在救出菲儿之前,只能容忍这种假象继续下去,他必须让自己的营地坚不可摧,这是维系和平的最好办法。

艾伊尔人坚持在这个斑驳混杂的营地中独立结成一营,虽然将侍奉智者的奉义徒一并算在内,他们也不过五十人。佩林在他们低矮的深褐色帐篷前停留了片刻。另外一片与众不同的帐篷是营地另一侧贝丽兰和她的两名女仆的居所,那里距离布里坦剩下的几幢破房子不远,现在那些房子里全都是成群的虱子和跳蚤,就连在严冬中寻找庇护所的粗悍士兵也不愿意住进去。那里的谷仓更是糟朽不堪,摇摇欲坠,凛冽的北风不断从窗洞墙缝中吹袭进去,而且里面的马蝇比虱子跳蚤还要凶猛。枪姬众和高尔(他是艾伊尔人中奉义徒以外的唯一男人)都已经出去寻找沙度的踪迹了。艾伊尔人的营地寂静无声,但从帐篷天窗中飘散出来的煮食气味让佩林知道,奉义徒正在为智者们准备早餐。安诺拉是贝丽兰的咨政,通常也会住在贝丽兰的帐篷里,但玛苏芮和森妮德应该是在智者那里,她们很可能正在和奉义徒们一起煮早饭。现在她们依然装作和智者们保持着平等的关系,但营地中每一个人都知道,她们是智者的学徒。几乎每个人都亲眼见过这两名两仪师为艾伊尔智者担柴挑水,甚至听到过她们被鞭打时的尖叫。她们都曾立誓效忠兰德。一想到兰德,无数色彩又爆发般地在佩林的脑海中回旋,并随之被佩林的怒火所驱散,而伊达拉为首的众智者正依照兰德的命令督管着她们。

只有两仪师自己明白,她们的誓言对她们有着多么强的约束,或者说,她们在这约束中有多少活动空间。现在,除非智者们说“跳”,否则她们连跳一下都不可以。森妮德和玛苏芮都曾经说过,必须像制伏疯狗一样制伏马希玛,智者们也对此表示过同意,或者至少她们是这样说的。艾伊尔智者没有受到三誓的约束,不必只说实话。当然,三誓对两仪师的限制可能也只是停留在字面意思上而已。佩林记得一名智者告诉过他,玛苏芮认为疯狗只要被锁链铐住,也能够俯首听命。没有智者的命令,跳一下也不可以的两仪师,就像一副铁打的锁链,棱角上都带着锋利的刃刺。他要将它解开,但只要犯一个错误,他就可能将自己的骨头割断。

佩林瞥到巴尔沃正在看着他,那个老头抿住嘴唇,就像是一只盯着陌生事物的鸟,没有畏惧,不因为饥饿,只是出于好奇。佩林拉起快步的缰绳,加快步伐,那个小老头只好迈开步子,半跑半走地才能跟上他。

两河人的一座营地就在艾伊尔人的旁边,面朝东北方向。佩林想再往北走一点,从海丹长枪手的营地中穿过去,或者向南进入东边的梅茵人营地,但他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牵着马走进了朋友和乡邻之中。他们都已经醒了,将身子裹在斗篷里,把昨夜避寒用的棚屋扔进篝火堆里,或者从昨晚吃过的兔子上刮下残肉,扔进煮燕麦的罐子中。看到佩林走过来,他们的谈话声立刻低沉下去,谨慎的气味充满了佩林的鼻腔。钢刃在油石上磨洗的声音暂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有规律的“簌簌”声。长弓是两河人最喜欢的武器,但他们也都带着一把大匕首或短剑,有人还佩着长剑。他们还携带着长矛、斧枪,以及其他装着各式刃头的长杆兵器,这些武器中有不少都是沙度人在劫掠中认为没有价值而丢弃的。两河人以前并不常使用长矛,但他们在节日竞赛中已经习惯了耍弄长棍,而这些长杆兵器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头装了锋刃的棍棒,所以他们很快就学会了使用这些武器。但现在,他们的脸上充满了饥饿、疲惫和退却的欲望。

有人带着不高的热情喊了一声:“金眼!”但没有人响应他的呼喊。一个月以前,这种欢呼还曾经让佩林兴奋不已。自从菲儿被掳走之后,很多事情都改变了,现在,佩林迎来的只是一片沉寂。年轻的肯利·莫金避开了佩林的目光,他刚刚刮掉了自己蓄的胡子,脸颊还是青白色的。看见值钱的小东西就眼睛发亮,手边有酒就往嘴里灌的乔锐·康加朝佩林身后的地面上啐了一口。班·克劳狠狠地撞了一下乔锐的肩膀,但他也没有抬头看佩林。

丹尼·鲁文站起身,紧张地揪着鹰钩鼻下面一副可笑的浓密胡须。“佩林大人,有什么命令?”看到佩林摇头,这个皮包骨的汉子立刻像是松了一口气,并马上坐了下去,盯着面前的煮食罐,就好像急着要喝下作为早饭的稀粥,也许这是他的真实想法。现在大家都吃不饱饭,丹尼的骨头上已经没剩下多少肉了。在佩林身后,亚蓝发出一阵很像是咆哮的喉音。

这里并非只有两河人,但其他人也好不了多少。蓝格威·德尔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脸上有不少伤疤,他抚着前额的头发,向佩林点着头。看上去,他像是一个摔跤手,或者是酒吧打手,实际上,他现在是佩林的保镖,只不过佩林并不经常需要保镖。也许他很想表现出一副让雇主满意的样子。但贝瑟·吉尔,这位身材圆胖的前旅店老板现在被菲儿聘任为他们的沙巴扬,现在他以过分夸张的专注态度叠着他的毯子,只是将光亮的头顶朝着佩林。菲儿的首席侍女莉妮·恩特林是一位干瘦的老妇人,紧绷在脑后的白色发髻让她的脸仿佛变得更瘦了。她正搅动着一只罐子,看到佩林,她站起身,薄薄的嘴唇紧抿着,举起手中的木勺,仿佛是要抵挡佩林的攻击。布琳·塔波文的白皙的凯瑞安面孔上,一双黑眼睛里闪动着犀利的目光,她用力拍了一下蓝格威的胳膊,还朝他皱紧双眉。她是蓝格威的女人,虽然不一定是他的妻子,也是菲儿三名女仆中的第二个。他们只要活着,就会继续追赶沙度,直到救出菲儿,紧紧把她抱在怀里。但他们之中也只有蓝格威对佩林表示出一点欢迎的态度。也许佩林能够从朱尔·格莱迪那里得到热情一些的接待——殉道使们总是离群索居的,不过他们对佩林还没有表现出任何隔阂。虽然周围都是靴子踩碎冻雪的声音和人们跌倒时的咒骂,格莱迪却仍然紧裹着毯子,在一根茎叶戟张的大松枝下鼾声如雷。佩林走过他的朋友、邻人和仆人们,却只有孤独的感觉。人在放弃忠诚之前,都是忠诚的。他的心还在遥远的东北方某处,当他把她找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环绕营地的是一圈十步宽的尖木桩。他走到了海丹长枪手营地边缘,这里有一些曲折的小路穿过尖木桩带,能够让骑马的人单骑出营。不过巴尔沃和亚蓝只能跟在他身后了。进攻的敌人在这里不得不多次拐弯,让两河弓手有足够的时间将他们射倒。再过去约百余步就是森林的边缘了,这片空旷地也是两河长弓能发挥最大杀伤力的地方。这里的森林全部由遮天蔽日的高大乔木组成,其中有些树佩林并不认识,不过更常见的还是松树、羽叶木和榆树,有些树根部的直径大概有十来尺,一些橡树还要更大。这些大树下面只能生长出低矮的野草或者小灌木,所以树干间都有大片空地。但那里只有比黑夜还要黑的影子,任何一片古老的树林都能吞掉整支军队,连一根骨头也不会吐出来。

巴尔沃一直跟随他走过尖木桩带,似乎终于相信他不可能找到更好的单独交谈的机会了。“马希玛派出的那些人,大人……”他一边说,一边拉紧斗篷,狐疑地回头看了亚蓝一眼,后者只是冷冷地和他对视。

“我知道,”佩林说,“你认为那些人是被派去找白袍众。”他急切地要离他的朋友们更远一些。他将握着马缰的手按在鞍头上,但还是阻止了自己踏上马镫的冲动。快步甩了甩头,也显得很不耐烦。“马希玛同样能够向霄辰人派去信使。”

“就像您说过的那样,大人,这种可能的确存在,但我是否能再提一个建议?马希玛对于两仪师的看法和白袍众非常相似,甚至可以说完全一样。如果可以,他很愿意杀光两仪师,霄辰人对两仪师则更加……实际,请允许我这样说。不管怎样,他们不像马希玛那样激进。”

“无论你怎样痛恨白袍众,巴尔沃先生,他们终究不是万恶之源。而且马希玛以前就和霄辰人打过交道。”

“您说得没有错,大人。”巴尔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散发着怀疑的气息。佩林不能向他证实马希玛与霄辰人的会面。如果告诉别人他是如何知道这种事的,只会为他添加更多的麻烦,这就平添了巴尔沃的困扰。这名老者是个喜欢证据的人。“至于说两仪师和智者,大人……两仪师似乎一直都相信她们比其他任何人更能够掌握状况。我认为艾伊尔智者也是同一类的人。”

佩林喷出一口白气:“告诉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比如为什么玛苏芮会和马希玛见面,为什么智者会允许她这样做。我愿意用快步和你赌一根蹄铁钉——没有智者的允许,玛苏芮肯定不会干这种事。”安诺拉就是另一个问题了,她可以自由采取行动,而且她做这种事不太像是出于贝丽兰的命令。

巴尔沃整了整斗篷,回头看了一眼尖木桩带后面的营地,他的视线所在是艾伊尔人的帐篷,看他犀利的目光,仿佛是要将那些帐篷看穿。“这其中有许多可能性,大人。”他的语气里带着尝试的意味,“对于立下誓言的人,不被誓言禁止的就是可以去做的,没有被明确指令的就是可以忽视的。另一些人则会根据自己的判断去做有利其君主的事情。看样子,两仪师和智者们都是这样的人。但如果更进一步探讨,我就只能依照得到的线索进行推测了。”

“我可以直接去问她们,两仪师不能说谎,如果我逼得够紧,玛苏芮也许会把事实告诉我。”

巴尔沃面部抽搐了一下,仿佛突然胃痛。“也许吧,大人,也许这样可以,但她很有可能只会告诉你一些听起来像是事实的东西,两仪师擅长于此,这您也知道。无论您取得怎样的成果,玛苏芮都会怀疑您为什么要这样问,而这有可能让海威尔和尼利恩陷入险境。在眼前这种情况下,我们无法确认她会把被您盘问的事告诉谁。最直接的道路并不总是最好的道路,有时候,为了安全起见,一些事情只能在面具后面完成。”

“我跟你说过,两仪师不可信任。”亚蓝突然插话道,“我和你说过的,佩林大人。”佩林一抬手,他立刻闭上了嘴,但从他身上发出的愤怒气息是如此刺鼻。佩林不得不长呼一口气,好减轻一下肺部的不适,但他又很想把这股怒气深吸到体内,让它彻底淹没自己。

佩林仔细地审视着巴尔沃。两仪师从来都喜欢将事实扭曲,直到你分不清真伪黑白,你怎么能信任这样的人?信任一直都是个严重的问题,佩林有过这方面的教训,但他也严格地控制着自己的怒意。重锤必须谨慎使用,而他现在要锻打的东西,一不留神就会把他的心脏从胸腔里扯出来。“如果赛兰蒂的朋友们在艾伊尔人中间花费更多时间,情况会有进展吗?毕竟他们自己也都想成为艾伊尔,这是他们待在艾伊尔人那里的好理由。也许他们之中的某个人还能与贝丽兰和她的咨政建立起友谊。”

“这应该是有可能的,大人,”巴尔沃稍作犹豫便说道,“麦道尔女士的父亲是一位提尔大君,所以她有资格,也有理由接近梅茵之主。也许那些凯瑞安人之中也有具备资格的人,让那些人在艾伊尔人之中生活会更容易。”

佩林点点头。挥动锤子时一定要特别小心,无论你是多么迫切地想要砸到某个东西。“那就这样吧,但巴尔沃先生,自从赛兰蒂离开之后,你一直都试图……引导……我做出这个决定。从现在开始,如果你要给我建议,就直接告诉我。即使我连续九次拒绝你,也会在第十次认真倾听你的谏言。我不是聪明人,但我愿意听取聪明人的劝诫。我相信,你就是很聪明的,只是不要试图朝你设计好的方向牵我的鼻子。我不喜欢这样,巴尔沃先生。”

巴尔沃眨眨眼,然后双手合在腰间,向佩林鞠了个躬,他的气味里带着惊讶,还有快慰。“服从您的命令,大人,我先前的雇主不喜欢我在未经询问的时候就提供建议,但我不会再做这种违背您意愿的事了,我向您保证。”他又看了佩林一眼,似乎在做一个决定。“请允许我多嘴,”然后,他谨慎地说,“我觉得为您服务……给我带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乐趣。您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大人,您没有暗藏毒针,在别人不做提防的时候伺机下手。我的前任雇主以聪慧机智而著称,但我相信,您有着足以和他媲美的智能,只是你们使用它的方式不同。我相信,我一定会因为离开您而后悔。任何人都会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而这样说,但我是在陈述事实。”

毒针?在为佩林服务之前,巴尔沃曾经是一名莫兰迪贵族的秘书,直到那个贵族破产,无力再雇用他。看样子,莫兰迪一定是个人才辈出、竞争激烈的国家。“我很需要你的助力,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怎样做,然后让我来决定,不要试图引诱我就行,而且也不必奉承我。”

“我从没有奉承过什么人,大人,不过我习惯改造自己,以适应主人的需要。这是我的职业需求。”这名瘦小的老人再次鞠躬,他以前从没有这样庄重地对佩林行过礼。“如果您没有问题了,大人,请允许我去找麦道尔女士。”

佩林点点头,巴尔沃又鞠了个躬,向后退去,然后便快步跑回了营地。他灵巧地躲避着小路旁伸出的尖木桩,如同一只在雪地上蹦跳的麻雀,紧裹在身上的斗篷也被他甩到了身后。他可真是个怪人。

“我不信任他,”亚蓝盯着巴尔沃的背影,嘟囔着,“我也不信任赛兰蒂那伙人,他们迟早会和两仪师成为一伙的,等着瞧吧。”

“你必须信任一些人。”佩林没有再说下去。问题是,该信任谁?他跨上快步的马鞍,踢了一下暗褐色坐骑的肋骨。一柄放在角落里的锤子是没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