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千重色彩(2 / 2)

麦特的喉咙中也发出一点声音,不算是哀嚎,只是一些杂声罢了。图昂的面孔如同一张黑色玻璃的面具,她的平静让麦特感到疯狂。这个女孩应该大喊大叫、歇斯底里才对!如果她以为麦特能相信她的话,那她一定是个疯子。但麦特觉得她是认真的,否则她就是一个麦特无法企及的谎言大师。麦特心中又产生了那种令他不安的感觉——图昂知道的比他更多,这当然很荒谬,但又很真实。麦特吃力地咽了咽口水。

“好吧,你这样说还算不错。”麦特努力为自己争取时间,“那么,赛露西娅呢?”他为什么要争取时间?脑袋骰子滚动的声音让他完全无法思考。

“赛露西娅一切依从于我,玩具。”图昂不耐烦地说道。那名蓝眼睛的女子直起身,盯着麦特,仿佛因为麦特的问题而感到愤慨。她虽然是图昂的侍女,但有时却又显得比主人还强硬。

麦特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做些什么。他不假思索地向掌心啐了一口,伸出手去,就好像在马市上定下契约那样。

“你们的习俗实在是……粗鄙,”图昂冷冷地说着,但她也一口啐在手掌心,握住了麦特的手,“‘我们的条约已经写就,协议已经达成’。你的长矛上写的是什么,玩具?”

麦特这次真的呻吟了,并不是因为图昂读过了他的艾杉玳锐上雕刻的古语。此时此刻,就算是石头大概也会呻吟。当他与图昂手掌相碰时,骰子骤然停住了。光明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阵敲门声传来,麦特立刻转过身,双手各握住一把匕首,准备向走进来的人掷过去。“站到我身后。”他喝道。

马车门被打开,汤姆探头进来,他还戴着兜帽。麦特看出外面正在下雨,他只顾着图昂和骰子,完全没注意到雨滴敲击马车的声音。“我没有打扰你们吧?”汤姆一边用指节抚着长长的白胡子,一边问。

麦特脸上一热。赛塔勒停住了挂着蓝色丝线的绣针,双眉几乎已经挑高到了额顶。另一张床上的赛露西娅绷紧了身体,饶有兴致地看着麦特将匕首收回袖子里。麦特从没想过,这个蓝眼睛美女会是那种喜欢危险男人的女人。这是一种需要敬而远之的女人,因为她们很喜欢逼迫男人显露自己的危险本性。麦特没有回头去看图昂,她也许正在盯着他,就好像他是个像卢卡一样的小丑。麦特不喜欢结婚,但他更不想让未来的妻子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有什么发现,汤姆?”他突然问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否则骰子不会停下来。一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这是他的骰子第二次在图昂面前停住了。不对,如果算上他们逃出艾博达城门那次,就是第三次了,所有这些该死的时刻都是因为她。

那位白发长者跛着脚步走进马车,掀起兜帽,将身后的门关好,他的跛足来自于一次旧伤,和艾博达城中的灾难并没有关系。他的个子很高,身材瘦削,满面皱纹,有一双锐利的蓝眼睛和一副雪白的长胡子,这本是一副很惹人注意的外貌,但汤姆很擅长在人群中隐藏自己。他的暗青铜色外衣和褐色羊毛斗篷让他看上去只是一个不算很穷,却也没什么钱的家伙。“街上全都是关于她的谣言。”他一边说,一边向图昂点了一下头,“但没有人提到过她的失踪。我请几个霄辰军官喝了酒,他们似乎是相信她正在泰拉辛宫中,或者是出外视察了。我觉得他们没有对我隐瞒什么,麦特,他们不知道实情。”

“你觉得我们会公开这种事吗,玩具?”图昂难以置信地说,“如果讯息泄露出去,苏罗丝会因为失职而不得不自杀。你以为她会让人们知道回归前将有如此不利的凶兆?”

那就是说,艾格宁的推测是正确的。虽然麦特依然觉得这不太可能,但这与停止转动的骰子相比,就不算什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和图昂握了手,仅此而已。握手定下契约,他会遵守这个契约。但骰子告诉了他什么?图昂会遵守契约吗,还是不会?就麦特所知,霄辰贵妇习惯于与奉杯者结婚,也许她们的结婚对象全都是奉杯者。她的确是要让他成为奉杯者?

“还有呢,麦特。”汤姆若有所思地看了图昂一眼,眼神中甚至还带着一丝惊讶。麦特察觉到,图昂在提到苏罗丝会自杀的时候,语气中并没有多少关切的意思。也许她的确像多蒙认为的那样,是个相当刚强的人。那些该死的骰子到底想告诉他什么?这才是重要的。汤姆又说话了,这让麦特忘记了图昂的刚强,甚至也忘记了他的骰子。“泰琳死了。因为害怕引起骚乱,他们对此保持沉默,但一名王宫卫兵,一个年轻的尉官在喝多了白兰地后告诉我,他们计划在同一天举行她的安葬仪式和贝瑟兰的加冕礼。”

“什么?”麦特失声道。泰琳比他的年纪大许多,但还远未到老年!贝瑟兰的加冕礼。光明啊!贝瑟兰怎么可能答应这种事?他恨霄辰人!这一定和他在海湾路烧毁辎重的计划有关。如果不是麦特让他相信与霄辰人的正面对抗无异于大规模自杀,他本打算对霄辰人发动一次全面突袭的。

汤姆犹豫了一下,用拇指捋着胡子。最后,他叹了口气:“我们离开后的那个早晨,她在自己的卧室被发现,麦特,那时她仍然被捆住手脚,但……她的头掉了。”

麦特坐到地板上,脑子里轰隆隆的。他仿佛还能听见她的声音。如果你不小心些,就会让自己的头被砍掉,小鸽子,我可不喜欢那样。赛塔勒在窄床上倾过身子,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脸颊上。

“寻风手呢?”麦特茫然地说道。汤姆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根据那名尉官的说法,霄辰人将罪责归结到两仪师身上,因为泰琳已经发誓效忠霄辰人。他们将在她的葬礼上宣布这件事。”

“泰琳在寻风手逃亡的晚上丧命,霄辰人相信是两仪师杀了她?”麦特还是无法想象泰琳的死。我会把你当作晚餐,小鸭子。“这不合情理,汤姆。”

汤姆犹豫着,因为思考而紧皱双眉。“这可能与政治有关。但我相信他们的确是这样认为的,麦特。那名尉官说,他们相信寻风手没有时间做这件事,从罪奴区离开宫殿的最短路线距离泰琳的寓所相当远。”

麦特哼了一声,他相信事实并非如此,但无论霄辰人是怎样打算的,他也只能袖手旁观了。

“马拉斯达曼尼当然有理由谋杀泰琳,”赛露西娅突然说,“她们一定害怕她产生表率作用。你为什么会提到罪奴?公正之手需要动机和证据,即使对罪奴和达科维也是一样。”她的语气仿佛是在朗诵某一篇文章,而且她一边说,一边还用眼角看着图昂。

麦特回头看过去,却只看到那女孩的双手安静地按在大腿上。也许她刚刚用手语和赛露西娅说了些什么,只是麦特回头的速度不够快而已,现在她只是看着麦特,脸上毫无表情。“你那么在乎泰琳吗?”她的声音显得很谨慎。

“是的,不,烧了我吧,我喜欢她!”麦特转过身,用力挠着头发,甩掉了帽子,他一生从没因为离开一个女人而如此高兴,但现在……“是我将她捆住,塞进床下,还堵住了她的嘴,让她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让她成了古蓝怪的牺牲品。”他痛苦地说,“那怪物是在找我。别摇晃你的脑袋,汤姆,你跟我一样清楚这一点。”

“什么是……古蓝怪?”图昂问。

“是暗影生物,女士。”汤姆答道,他担忧地皱起眉。汤姆不是个容易担忧的人,但只有傻瓜才会轻视古蓝。“它看上去和人一样,但能够轻松地穿过鼠洞或门缝。而且它非常强壮,足以……”汤姆从胡子里喷出一口气,“嗯,足以干这种事,麦特,就算她身边环绕着一百名士兵,也挡不住那个怪物。”但如果不是和麦特有关,泰琳完全不需要一百名士兵来保卫她。

“古蓝。”图昂冷冷地重复着。突然,她用指节重重地敲了一下麦特的头顶。麦特用手捂住头,惊诧地回身望过去。“我很高兴你对泰琳的忠诚,玩具。”图昂严厉地说道,“但我不会轻易就相信你,我不认同你的说法,这并不能给泰琳带来荣誉。”光明烧死他吧,泰琳的死对她来说就像苏罗丝是否会自杀一样无足轻重。他到底会娶一个怎样的女人?

又有一只拳头敲在门板上。麦特这次甚至没有站起来,他觉得身体发麻,身上肯定还多了擦伤。布利瑞克没有说话就推门走了进来,他的深褐色斗篷上滴着雨水,这是一件旧斗篷,一些部位已经磨得很薄,但他似乎并不在意雨水是否已经浸透了这件斗篷。护法的眼睛直盯着麦特,除此之外,他似乎只是瞥了一眼赛露西娅的胸部!“裘丽恩想见你,考索恩。”他的眼神又飘到赛露西娅身上去了。光明啊!这可真是不错的一天。

“谁是裘丽恩?”图昂问。

麦特没理她,“告诉裘丽恩,我们上路之后,我会去见她,布利瑞克。”现在他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被迫去听两仪师的抱怨。

“她现在就要见你,考索恩。”

麦特叹了口气,站起身,从地上捡起帽子。布利瑞克似乎已经打算伸手来拉他了。麦特现在的心情很差,他怀疑如果真的有人这样做,他会把匕首插进那个人的肚子里。当然这很可能让伤痕累累的他折断脖子,护法可不是轻易会挨刀子的人。如果不控制一下自己,那么他就不必在那些古老的回忆中寻找死亡的滋味了,他早已经学会尽量避开不必要的危险。

“谁是裘丽恩,玩具?”如果麦特不知道图昂是怎样的人,他甚至会以为这个女孩子的声音里全是嫉妒。

“一个该死的两仪师。”麦特嘟囔着,扣上了帽子。他终于在今天得到了一点小小的乐趣——图昂惊讶地张大了嘴。还没等她说出一个字,麦特已经用力关上了马车门。很小的一点乐趣,就像是在滚油上飞舞的一只小蝴蝶。泰琳死了。无论汤姆说什么,这个罪行都有可能会被按在寻风手的头上。还有图昂和那该死的骰子。和那只小蝴蝶比起来,那锅滚油实在是太大了。

天空中乌云密布,硕大的雨滴连绵不绝,在家乡,他们管这叫透湿的雨。麦特刚走出马车,雨水已经透过帽子,弄湿他的头发。很快地,他的外衣也被湿透了。布利瑞克似乎完全不在意冰冷的雨水,他甚至没拉一下背上的斗篷。麦特只能缩起肩膀,迈步走过泥泞街道上愈来愈大的水坑。在他回马车去取一件斗篷之前,他全身一定早已经湿透了,不过,现在的天气倒是很符合他的心情。

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就在他刚刚走进马车的这一小段时间里,马戏团的整装工作已经在淋漓的雨滴中完成了很大一部分。他已经看不到帆布墙了,图昂所在马车周围的货车和牲口也走了大半。一只大铁笼里关着一头黑鬃狮子,正拉往主路,拖着铁笼马车的那些马匹们丝毫不理会一头酣睡的雄狮就趴在它们身后,马戏团的马大概都是这副样子。演员们也纷纷上路了,虽然他们早就急着想离开这里,但这个突如其来的出发命令肯定也让他们全都一头雾水。大多数帐篷都消失了。彩色马车也少了许多,不过还是有些马车牢牢地停在原地。大概只有卢卡的存在,才表明这些人并没有变成一盘散沙。他用一件亮红色斗篷裹住身子,正沿街道昂首阔步地前行,不时停下来,拍拍男人的肩膀,或者对女人嘀咕两句,让她们大笑起来。如果真的有人想要脱离马戏团,卢卡一定已经跑去把他们追回来了。他会用最动人的话语和其他任何手段来维持马戏团的完整,无论是谁要离开,都难免会受到他喋喋不休的劝解。麦特知道,卢卡在这里应该让他感到安慰。但麦特绝不相信这个家伙会丢下金子逃走,而且此时此刻,麦特对任何事情的感觉大概也只剩下麻木和愤怒了。

布利瑞克带他去的马车几乎像跟卢卡的一样大,但这辆车的表面没有任何彩绘,原先刷的一层白漆也早已褪色剥落,且雨水又把残存在车上的白漆洗成了有点灰色。这辆马车本属于四个傻瓜,他们的工作是在脸上涂满油彩,以取悦观众,或者相互把对方扔进水里,用吹鼓的猪膀胱彼此殴打。在其余的时间里,他们就只知道花光所有钱去买酒,把自己灌醉。麦特用来租这辆车的钱大概能让他们醉上几个月,而为了把他们安置到别的住处,麦特又花了更多的钱。

四匹毛发蓬松、说不出品种的马已经被拴到马车上。裘丽恩的另一名护法芬·米扎尔坐到驭手的位子上,身上裹了一件灰色的旧斗篷,双手握着缰绳。他斜过眼睛,看着麦特,就好像一头狼看着放肆的野狗。护法们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麦特的计划,他们自信只要走出艾博达的城墙,他们就能平安地将两仪师送走。也许他们有这样的能力,但霄辰人正不遗余力地搜索能够导引的女人。这个马戏团在艾博达被攻陷之后,就已经被搜查了四次,所以只要护法的行动稍有差错,他们所有人就有可能一起完蛋。根据艾格宁和多蒙的说法,觅真者能够让一块石头说出它所见到的一切。幸运的是,并非所有两仪师都像裘丽恩的护法那样有信心。在没有达成共识的时候,两仪师往往会选择驻足观望。

当麦特走到马车后面的台阶前时,布利瑞克伸手拦住他。这名护法的面孔如同被雕出来的一样,雨水打在他脸上,和打在旁边的木头车厢上没什么差别。“芬和我很感激你将她带出城,考索恩,但情况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姐妹们住得很拥挤,还要和其他女人合用住所,她们不习惯这样。如果我们不能再找一辆马车,那肯定会有麻烦的。”

“这就是你找我的原因?”麦特没好气地说着,把衣领又拉紧了一些。这当然没什么用。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前胸也好不到哪里去。如果裘丽恩把他揪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再一次抱怨住宿环境……

“出了什么事,她会告诉你的,考索恩,你只需要记住我的话就是了。”

麦特嘟囔了一声,爬上沾满泥巴的台阶,走进马车,随便甩上了车门。

马车里面的格局和图昂的马车很像,不过这里有四张床,其中两张在另外两张的上面,现在已经贴着车厢壁被收了起来。麦特不知道这六个女人是怎么睡的,不过他怀疑她们的安排结果并非出于和平商谈。马车中弥漫着一股油煎锅的气味。下面的两张床上各坐了三个女人。对于对面床上的女人,她们或者用双眼紧盯,或者完全无视。裘丽恩并没有成为罪奴的经历,那三名罪奴主对她来说仿佛根本就不存在。她正看着一本木制封皮的小书,虽然身上只穿着有些破旧的蓝色长裙,但她从头到脚都是一名高傲冷漠的两仪师。这条蓝裙子还是麦特从一名驯狮女郎那里买来的。另外两名两仪师则亲身体验过罪奴的生活。爱德西娜警戒地盯着三名罪奴主,一只手就放在腰间匕首旁。苔丝琳的眼睛不停地转动着,瞥向除了罪奴主以外的所有地方,两只手一直在揉搓深褐色羊毛长裙。麦特不知道艾格宁是如何强迫这三名罪奴主帮助罪奴逃脱的,也许她们会服从艾格宁的权威,但她们并没有改变对女性导引的看法。伯萨敏个子很高,皮肤像图昂一样黑,她穿着一件艾博达风格的长裙,领口开得很低,裙摆一角翻起,在膝盖的部位,露出了里面褪色的红衬裙,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位母亲正冷眼旁观自己的孩子做出难以饶恕的错事。黄头发的汐塔被一袭高领灰色羊毛裙裹住了全身,仿佛在审视需要被关进铁笼的恶犬。曾经高谈阔论砍手砍脚的李娜也装作是在读书的样子,但她那双迷离的浅褐色眼睛不时会从薄薄的书本上抬起来,端详那些两仪师,然后她还会露出一种令人不快的微笑。麦特很想开口骂人。聪明的男人都知道要躲开正在争斗的女人们,尤其是当那些女人之中还有两仪师的时候,但他在这辆马车里就没见到过和平的景象。

“最好是重要的事情,裘丽恩。”麦特解开外衣,想要把上面的雨水甩下来,他很想用力拧一拧这件湿透的衣服。“我刚刚得知,古蓝在我们离开的那一晚杀死了泰琳,现在我没有心情听抱怨。”

裘丽恩小心地将一枚刺绣书签夹在书页间,然后将双手按在书上,才开始说话。两仪师从来都不会着急,她们从来都相信加快速度只是别人的义务。如果不是麦特,现在她可能已经穿上了罪奴长袍,但麦特也从没有见过两仪师会对别人表示感谢。她根本没有理会泰琳的事情。“布利瑞克告诉我,马戏团已经准备上路了。”她冷冷地说道,“你必须阻止他们。卢卡只听你的。”她微微抿了一下嘴唇。两仪师不习惯别人不听她们的话,而绿宗是最不擅长掩饰内心不快的。“我们暂时必须放弃前往卢加德的计划,我们必须渡过港口,前往伊利安。”

麦特想不出还有什么建议能比这个更糟糕,而裘丽恩显然并不只是把它当作一个建议,在这方面,她比艾格宁还要麻烦。半个马戏团已经出发了,如果按照裘丽恩的话去做,他们要用一整天的时间才能让所有人都到达渡口,而且这还意味着他们必须进城。向卢加德走,能让马戏团以最快的速度摆脱霄辰人。霄辰人在通往伊利安的路上驻扎有重兵,甚至在伊利安国境内,也可能有他们的部队。艾格宁不会告诉麦特这些情报,但汤姆有办法了解到这一切。麦特没有狠狠地咬住牙,他不需要这样做。

“不!”苔丝琳的声音中流露出紧张。她的伊利安口音很重,现在她正从爱德西娜的另一边倾过身子。看上去,她就像一日三餐吃的全都是岩石,脸颊僵硬,牙关紧咬,但她的眼里却流露出紧张的情绪,还有过去那几个星期里作为罪奴的回忆。“不,裘丽恩,我告诉过你,我们不能冒险!不能!”

“光明啊!”裘丽恩啐了一口,用力将书扔到地板上,“管好你自己,苔丝琳!不要因为当了几天囚犯就变成这种样子!”

“变成这种样子?这种样子?让她们用那种枷锁铐住你的脖子,再来跟我讨论我变成什么样子吧!”苔丝琳的手向自己的喉咙伸过去,仿佛她还能感觉到冰冷的罪铐。“爱德西娜,帮我劝劝她,如果按她说的去做,我们一定会再次戴上罪铐!”

爱德西娜靠着车厢壁坐直身子,她是个身材苗条的漂亮女人,黑色长发一直垂到腰间。当她的红宗和绿宗姐妹争吵的时候,她总是保持沉默。麦特每次来,那两个姐妹都要争吵。裘丽恩根本没有瞥她一眼。“你向叛逆寻求帮助,苔丝琳?我们应该把她丢给霄辰人!听我的,你像我一样能感觉到它。难道你真的愿意为躲开一个小危险,去面对更大的危险吗?”

“小危险!”苔丝琳吼道,“你根本不知道……”

李娜捏住她的书,伸直手臂,让书本砰地一下落在地板上。“如果主人能给我们一点时间,如果我们还有罪铐,我们就能教会这些女孩什么是服从。”她的声音有一种音乐感,但她嘴角上的微笑却始终无法触及她冰冷的眼睛。“我们从不会允许她们做这种事。”汐塔严肃地点点头,站起身,仿佛真的要拿出罪铐的样子。

“我们已经没有罪铐了,”伯萨敏说道,她并没有去看另外两名罪奴主惊骇的神情,“但我们还有其他方式处置这些女孩。我能否向主人建议,一个小时之后再回来?这样,等她们没办法坐下来的时候,她们就会清楚地告诉主人想知道的一切,而且绝不会再吵架了。”她的语气相当认真。裘丽恩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三名罪奴主,但爱德西娜已经挺直了身子,带着决绝的神情握紧了匕首。苔丝琳则瑟缩着靠在车厢壁上,双手紧扣在腰间。

过了一会儿,麦特才说:“没必要这样。”当然,这只是很短一段时间。虽然麦特很想看看裘丽恩“被处置”的样子。爱德西娜也许会抽出匕首,但那也只不过是一只小鸡想要激怒一只猫而已。“你说的更大的危险是什么,裘丽恩?现在有什么危险比霄辰人更大?”

绿宗两仪师在确信她的注视对伯萨敏无法造成压力之后,终于转向了麦特。如果她不是两仪师,麦特完全可以认为她的表情很郁闷。裘丽恩不喜欢回答别人的问题。“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有人正在导引。”苔丝琳和爱德西娜点点头。红宗两仪师显得不太情愿,黄宗两仪师头则点得相当用力。

“在这个营地里?”麦特警觉地问。他抬起右手按在衬衫下面的银狐狸头上,但那枚徽章并没有变冷。

“很远,”裘丽恩仍然显得很不情愿,“在北边。”

“我们本来不可能感觉到那么遥远的导引,”爱德西娜插话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恐惧,“被导引的阴极力一定极为巨大,难以想象的巨大。”裘丽恩狠狠地瞥了她一眼,她立刻恢复了沉默。然后裘丽恩继续看着麦特,仿佛在决定必须告诉他多少。

“相隔这么遥远的距离,”她继续说,“就算白塔所有的姐妹同时导引,我们也不可能感觉到。那一定是弃光魔使。无论他们在做什么,我们绝对不想靠近他们。”

麦特停了一会儿,最后,他说道:“如果是那么远,那我们就坚持原计划。”

裘丽恩还要争辩,但麦特已经不想听了。每当他想起兰德或佩林的时候,他的脑海中都会旋转起各种色彩。他一直认为这大概和时轴有关。而这一次,他并没有想到那两个朋友,但色彩突然就在他的脑海中出现了,如同千重的彩虹,它们几乎形成了一个景象,那似乎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面对面坐着。模糊的景象转瞬即逝。但麦特坚信自己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不是弃光魔使,是兰德。他不由自主地想,当骰子停住时,兰德正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