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因缘的闪烁(2 / 2)

嘉布勒和托薇恩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为什么洛根想去征兵?她们见到过不少招兵之后返回的殉道使,他们全都因为长时间使用神行术而显得疲惫不堪,而且总是满身泥污,愤恨不已。为转生真龙做事的男人通常都不会受到多么热烈的欢迎,而普通人如果知道他们在执行怎样的任务,那他们能够得到的待遇只会更差。而且,为什么她和托薇恩现在才知道这件事?嘉布勒本来还坚定地相信当他们同枕共眠时,他会把所有秘密都告诉她。

麦沙勒耸耸肩,“有足够的献心士和士兵会完成这个工作。当然,你监督了那么长时间的训练,大概也觉得无聊了。教导傻瓜在树林里捉迷藏、攀爬悬崖,就好像他们不会导引一个火星,这显然没有什么乐趣可言,就算是一个鸟不拉屎的小村子,可能还更有意思一些。”他的微笑变成冷笑,带着轻蔑,而且一点也不动人了。“也许如果你向米海峨提出请求,他会让你加入他的宫廷,那时你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洛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嘉布勒感觉到一股锐利如箭的愤怒穿过了约缚。她听说过马瑞姆·泰姆和他的侍从班底,但这里所有的两仪师都知道,洛根和他的亲随不信任马瑞姆和所有接受马瑞姆教导的人,马瑞姆也明显不信任洛根。

不幸的是,姐妹们对于马瑞姆教导的课程所知十分有限,没有人和马瑞姆身边的人进行约缚。有些姐妹认为马瑞姆和洛根之间的不信任,是因为他们都曾经自称为转生真龙,甚至他们可能已经在导引中逐渐陷入疯狂。嘉布勒迄今为止也无法在洛根身上找到任何疯狂的迹象。她一直很努力寻找这种迹象,就如同寻找洛根导引的迹象。如果当洛根疯狂时,她仍然和他约缚在一起,这种疯狂有可能会传给她。同时,她也一定要查清楚导致殉道使分裂的原因是什么。

麦沙勒发觉洛根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脸上的笑容便退去了。“去逛你的小村子吧。”他转过马头,猛踢了一下马腹。当坐骑向前冲去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句:“荣耀在等着我们之中的一些人去争取,洛根。”

“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再不会因为他的真龙而自豪了。”洛根看着急速离去的殉道使,喃喃地说道,“他实在是不懂如何管住舌头。”嘉布勒不认为他的这番话是对她和托薇恩说的,但,他这样说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会突然开始担忧了?他将这种情绪掩饰得非常好,尤其是考虑到他们之间还有约缚连结,但他的确是在担忧。光明啊,有时候,知道一个男人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实在会让她感到更加困惑!

洛根突然将目光转向她和托薇恩,仔细地端详着她们,一根关注的丝线滑过约缚。是在关注她们,还是在关心她们?但这真是个奇怪的念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恐怕我们的散步只能结束了,我还要去做准备。”

洛根没有纵马疾驰,但他在返回受训新兵的村庄时,速度的确快了许多。他一定是在关心着什么,嘉布勒能感觉到他在努力思考。约缚中充满了杂音,他一定只是凭着直觉驾驭坐骑。

没等他们走出多远,托薇恩催马靠近嘉布勒,在马鞍上倾过身子,竭力盯着嘉布勒的眼睛,同时又不时飞快地瞥洛根一眼,似乎是害怕洛根会突然回过头来,发现她们在交谈,她似乎从没注意过约缚告诉她什么。只是现在她这种两头兼顾的状态,让她变得好像马鞍上一个摇摇晃晃的木偶,随时都有可能跌落下来。

“我们必须跟他一起走,”红宗姐妹悄声说道,“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你必须做到这件事。”嘉布勒挑起一侧眉弓。托薇恩总算还会为这种事脸红,但她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我们不能被这样丢下。”她急促地喘息着,“那个男人来到这里,却没有放弃他的野心。无论他有多么令人厌恶的计划,如果我们不在他身边,就无法对他采取任何行动。”

“我能看到近在眼前的事情。”嘉布勒严厉地说。看到托薇恩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才松了一口气。现在嘉布勒必须用全部精力控制从自己心中涌起的恐惧。托薇恩难道从没想过她会从约缚中感觉到什么?在与洛根的联系中,有一样东西是从不曾消失的,那就是决心,现在他的决心如同钢刃般冷硬而锋利。这一次,嘉布勒觉得她明白洛根的意思,而这让她感觉到嘴唇发干。她不知道洛根的敌人是谁,但她相信,洛根·埃布尔拉正在冲向战场。

尤缇芮沿着白塔宽阔的螺旋形走廊缓步向下走去,心中却仿佛一只饥饿的猫一般躁动不安,她听不清从身旁走过的姐妹都在说些什么。这是一个昏暗的早晨,第一缕阳光刚刚照亮天空,就被大雪遮去绝大部分。白塔的中间高度地带就像冬日里的边境国一样寒冷,或者实际上没那么冷,毕竟她已经有许多年没到过那么远的北方了。记忆总是会将事实夸大或缩小,所以固定在纸面上的纪录才会如此重要,但总有些事情,没有人敢将它们写在纸上。不过这里的确是很冷,无论古代的建筑师们拥有怎样的智慧和技巧,位于白塔底部中心处的巨大炉膛却永远无法将热量送到这个高度。一阵阵冷风吹得镀金立灯中的火苗不住地摇曳,就连挂在白色墙壁上的厚重壁毯也不时会被冷风吹起,让绣在壁毯上的春日花草丛林和珍禽异兽仿佛也在随之颤动,夹在这些自然风景之间的是一幅幅白塔从未对外公布过的胜利。尤缇芮自己的房间和她温暖的壁炉,肯定要比这里舒服得多。

来自外部世界的讯息一直在搅乱她的精神,让她难以维持必需的镇静。最让人困扰的是,每一条讯息都无法得到证实,阿特拉和阿拉多曼的眼线送来的报告如同一团乱麻,刚开始从塔拉朋流出的几条讯息则相当骇人。从妖境到安多到阿玛迪西亚到艾伊尔荒漠,到处都有边境国君主出现的讯息,唯一可以确认的事实就是,这些边境国君主全都放弃了他们应尽的职责——守卫边境国。艾伊尔人同样到处都是,看样子,他们已经脱离兰德的控制,也许兰德从来都不能真正控制他们。最新从莫兰迪传来的讯息让尤缇芮又想咬牙,又想痛哭。而凯瑞安,太阳王宫中聚满了姐妹,不管她们是否来自叛逆阵营,她们肯定都已经忘记了忠诚。柯尔伦和她的使团在离开那座城市后就一直没有讯息,从时间推断,她们早该返回塔瓦隆了。仿佛这还不够,兰德本人也像个破掉的肥皂泡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他摧毁了半座太阳王宫的讯息是真的?光明啊,那个男人还不能疯!还是爱莉达不智的“保护”吓得他躲了起来?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尤缇芮只知道自己怕他,他让白塔评议会剩余的成员胆战心惊,无论她们如何掩饰这一点。

唯一能够确认的是,所有这些与一场真正的暴风雨相比,都无足轻重。知道这一点并不能帮助尤缇芮的心情稍微放松一点。玫瑰花刺也能杀死人,但当匕首的锋刃就抵在肋骨上时,为身陷玫瑰花丛中而担心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在最近十年里,她每次离开白塔都是为了私人原因,所以没有相关记录可查。”她身旁的同伴低声说道,“想要了解她什么时候离开白塔,同时又保持……不被注意,实在很困难。”梅丹妮用象牙发梳将赤金色的头发拢在脑后,她身材高挑,却有着一对过度丰满的乳房,让她看上去总是有一种不平衡的感觉,绣着银色花纹的紧身胸衣,让她胸部显得更加突出。而她俯身到尤缇芮的耳边说话的姿势,强化了那种不平衡感。她的披肩缠在手腕上,长长的灰色流苏一直拖到地板。

“直起身来,”尤缇芮低声呵斥着,“我的耳朵没有被堵住。”

梅丹妮急忙挺直身子,双颊浮现淡淡的红晕。她将披肩拉高一些,回头朝她的护法利奥宁瞥了一眼。后者谨慎地和两名两仪师保持了一段距离,她们能够听到那个男人黑色发辫上银铃微弱的撞击声,但除非她们刻意提高声音,否则利奥宁肯定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他的两仪师想让他知道的事情,这对于任何一名称职的护法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如果让他知道太多,也许会导致不必要的问题,但现在她们的确不必用耳语来交谈。看到别人窃窃私语的人,总想知道那对话中,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相较于外面的世界,梅丹妮并没有给尤缇芮带来更多的气恼,即使她知道梅丹妮是一只披着天鹅羽毛的乌鸦,一个装作忠诚的叛逆的确令人厌恶。但赛尔琳和佩维拉已经说服尤缇芮,现在还不该将梅丹妮和她的“乌鸦姐妹们”交付给白塔的律法,她们的翅膀已经被夹住,成为可供利用的工具,这甚至让尤缇芮感到高兴。当她们最终接受审判时,她们也可以因此而得到一定程度的宽恕。当然,当捆缚住梅丹妮双翼的誓言被公诸于众,尤缇芮希望自己也能得到宽恕。不管她们是否叛逆,尤缇芮知道自己对她们所做的事,在白塔律法中等同于谋杀和背叛。迫使别人用誓言之杖立下对自己效忠的誓言,这几乎和心灵压制没有差别,即使白塔律法中没有详细说明,这样做也是绝对禁止的。为了能把黄蜂从墙角熏出来,有时不得不把墙壁熏黑,而黑宗就是带着毒刺的黄蜂。法律的制定都是有道理的,没有法律,就没有一切,但现在尤缇芮更关心的是,该如何在熏出黄蜂的同时保住自己的性命。如果成了一具尸体,就不必担心将受到怎样的处罚。

她略一挥手,示意梅丹妮继续说下去。还没等梅丹妮开口,三名褐宗两仪师从另一条走廊转过来,出现在她们面前,像绿宗一样炫耀着她们的披肩。尤缇芮认识玛瑞斯·索恩希尔和多芮丝·梅萨诺斯,对于长期驻留白塔的其他宗派成员,宗派守护者至少应该能叫出她们的名字,不过也仅此而已。勉强来说,她们的表情可以算是温和与专注。艾琳·沃瑞刚刚得到披肩,见到尤缇芮的时候,她仍然应该行屈膝礼。但这三名褐宗姐妹丝毫没有行礼的意思,反而直盯着尤缇芮和梅丹妮,仿佛三只猫盯着两条陌生的狗,或者是狗盯着陌生的猫。她们的目光里也完全没有温和可言。

“我能否问一点关于艾拉非法律的事情,守护者?”梅丹妮问道。听她的语气,就好像她们两个一直都在谈论这方面的问题。

尤缇芮点点头。梅丹妮开始引述一些关于在河流和湖泊中钓鱼权的不同规定。一个相当无聊的话题。一名地方官员也许会请两仪师旁听关于钓鱼权的案子,但两仪师所关心的只有牵涉到实权人物,或者与王座有关的案件。

三名褐宗姐妹身后只跟着一名护法,尤缇芮不记得他是玛瑞斯还是多芮丝的护法。这个身材魁伟,有张刚硬圆脸,黑发在头顶结成发髻的男人瞥了利奥宁和他背后的剑一眼,脸上露出怀疑的神情——这种情绪肯定来自于他的姐妹。两名资深的褐宗姐妹同时高昂起丰满的下巴,沿着有些坡度的螺旋形走廊大步走过尤缇芮身边,那个干瘦的褐宗新人带着不安的神情快步跟在她们身后。她们的护法走在最后,全身都散发出身处敌境的意味。

现在,白塔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敌意,不同宗派之间本来就隔着隐形的墙壁,但这些墙壁原只是用于遮挡宗派自己的秘密,而现在,它们都变成了拥有壕沟和碉楼的高大壁垒。在它们之外,更有着一道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姐妹们都不会单独留在自己宗派的区域,甚至只是去图书馆或饭厅,她们也要带上自己的护法,并且一直戴着披肩,仿佛都担心别人会认错她们所属的宗派。尤缇芮也戴着她最好的披肩——上面布满了金银线的刺绣,长长的丝绸流苏一直垂到她的脚踝。她知道,在那三名褐宗眼里,她一定也在炫耀自己的披肩。最近她曾经考虑过,也许十二年没有护法已经是足够长的一段时间了。但当她开始思考这个想法的源头时,很快就察觉到这是多么可怕的想法,任何姐妹都不该在白塔内部需要护法。

尤缇芮又一次想到,她们需要有人做不同宗派之间的调停人,这个想法已经不止一次重重地撞击着她的神经。如果不尽早建立起这个体系,叛逆就会肆无忌惮地闯进白塔的大门,就好像大胆的盗贼将她的家洗劫一空,但家人们却还在为到底是谁拿了苏米奶奶的锡镴杯而吵个不休。要解开现在的一团乱麻,尤缇芮能找到的惟一一根线头,就是让梅丹妮和她的朋友们公开承认她们被叛逆派到白塔,散播红宗一手将洛根扶植成伪龙的谣言。她们竟然还在坚持这个谣言是真的!它会是真的吗?佩维拉肯定不知道这件事。尤缇芮很难想象,红宗的宗派守护者,特别是佩维拉,竟然会被她的宗派如此愚弄。但不管怎样,现在几乎已经没有人会再关心这种事情了。而且,如果让她们自首,尤缇芮在白塔中确认不属于黑宗的十四个女人中,就会有十个立刻被拘押受审,而剩下的四个也难免会因为自己的违法行为受到制裁。在即将到来的风暴把这一切都掀翻之前,她还不打算自乱阵脚。

她打了个哆嗦,这与走廊中的寒风没有任何关系。如果这些秘密有一丝半点的泄露,那么她和其他所有知情者都会在这场风暴结束前死掉。她们会死在床上,因为各种意外;或者她们会彻底消失,表面上是离开白塔,但永远不会再回来,她对此毫不怀疑。这些秘密会重新深埋入地下,即使是一支装备着铁铲的军队也无法把它们挖出来。就连谣言也会得到完美的修饰,这种事情曾经发生过。这个世界和大部分姐妹都相信泰姆拉·奥班亚是在床上去世的,她以前也相信这一点。她们必须竭尽全力将黑宗连根拔起,并紧紧地握在手心,只有这样,她们才敢冒险将这个秘密公诸于众。

当褐宗姐妹距离她们足够远之后,梅丹妮开始继续她的报告。但没等她们走出多远,一只毛茸茸的大手突然从一幅挂毯后面伸出来,那幅挂毯上绣着栖息在沉溺之地、毛色鲜艳的鸟雀。随着它被掀起,一股冷风吹进了走廊,从挂毯后的房间里走出一个身穿褐色工作服、身材魁梧的男人。他的另一只手拖着一辆手推车,车里堆满了劈好的山胡桃木柴。另一个穿着粗布外衣的男人在车子的另一边推着车。他们的胸前并没有白火图案,所以他们只是普通的劳工。

看到两位两仪师,那两个男人急忙放下挂毯,拼命地让推车靠在墙边,同时还努力向她们鞠躬,结果差点让柴堆塌落下来,他们急忙伸出手把摇摇欲坠的柴堆扶住。毫无疑问,他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两仪师。尤缇芮总是很同情那些从仆人坡道把水和木柴运到白塔各处的工人们,但她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还是表现出一副双眉紧皱的样子。

走路时的交谈是不会被偷听的,所以,公共区的走廊是和梅丹妮进行秘密会谈的适当地点,这比在她们的私人寓所里要好得多。任何防止偷听的结界都只会向所有人宣布,灰宗区正有人进行密谈,甚至连密谈者的身份也都暴露无遗。现在白塔中只有大约两百个姐妹,而且每个姐妹都尽量留在自己的私人空间内。白塔变得空空荡荡,公共区更是如此。

她没有忽视走廊里那些身穿制服的仆人。他们要不停地检查灯芯和灯油,或者是完成其他各种日常杂役。还有那些穿着普通工装的工人,他们的肩上往往扛着柳条筐和其他各种东西。这些人在每天早晨出现得最多,他们要为白塔一整天的运转做好准备。不过他们在见到两仪师时总是快速地鞠躬或行屈膝礼,为两仪师让出道路,没有机会偷听到她们的谈话。白塔的仆人们知道要谨守本分,特别是现在,任何偷听两仪师交谈的人都会被立刻踢出白塔,这让所有仆人对两仪师都敬而远之。

但尤缇芮没想到的是,不少姐妹显然抱着和她同样的想法,无论在什么时候,或者天气怎样寒冷,她总是能遇到三三两两在公共区“散步”的姐妹。红宗姐妹总是紧盯着所有经过她们身边的非红宗姐妹,绿宗和黄宗姐妹彼此傲慢相对,褐宗则竭尽全力要同时压倒她们。尤缇芮只见到很少几名白宗姐妹,她们里面只有一人没带护法,她们全都努力维持一副讲求逻辑的冷静表情,却又难以掩饰心中的忐忑不安。尤缇芮有时刚刚等到一批姐妹走远,就又看到另一群姐妹出现在对面。所以在她和梅丹妮密谈时,梅丹妮几乎要用一半的时间和她讨论各种无聊的法律观点。

最糟糕的是,她们还遇到了另外两名灰宗姐妹。那两名灰宗姐妹看到她们之后,立刻露出宽慰的笑容,并且打算和她们同行。尤缇芮只能摇头表示拒绝,这让尤缇芮感到异常沮丧,所有看到她这个动作的人都知道,她和梅丹妮正在讨论某个特别私密的问题。光明在上,希望黑宗没有注意到这一幕。但现在有太多的姐妹在窥探其他宗派的动静,尽管有三誓的约束,但她们在传播讯息时还是会加入自己的推测进行扭曲。爱莉达在用强硬的手段控制所有宗派,被认为有异常举动的姐妹往往会被迫进行苦修,而最好的判罚结果也只是你可以装作苦修是你自己主动要进行的。尤缇芮已经接受过一次苦修,她不想再浪费几天时间去擦地板了,她根本不知道还有多少问题正等着她去解决。如果不想进行苦修,她也可以选择去见初阶生师尊希维纳,虽然这可以节省时间,但绝对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爱莉达开始召唤希维纳对她自己进行惩戒之后,仿佛变得更加严厉了,她似乎还以为这些惩戒都是私密的,但整座白塔已经因此而充满了流言蜚语。

尤缇芮虽然不愿承认,但所有这些的确让她时刻关心自己会以怎样的眼神去看从身边经过的姐妹们。看她们的时间太长,她们会怀疑你在刺探她们;立刻转过头去,你又显得心怀鬼胎。尽管如此,当她看见两名黄宗姐妹的时候,还是禁不住多看了她们一眼,那两名姐妹迈着平稳的步伐,就好像两位正走在自己王宫中的女王。

在她们身后远处,跟随着一名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的护法,因为其中一名黄宗姐妹亚图安·拉瑞赛特没有护法,所以他一定是普里陶·耐拜珍的护法。这名黄宗姐妹有一双绿色的眼睛,但鼻子并不像一般沙戴亚人那样又挺又尖。尤缇芮对普里陶知之甚少,不过既然看到她和亚图安在进行密谈,她就应该对这名姐妹进行更深入的了解。今天,亚图安穿着高领灰色横纹长裙,披着黄色的丝绸流苏披肩,让这个塔拉朋女人更加惹人注目。细长的黑色发辫一直垂到她的腰际,上面缀着光亮的小珠子,她的五官相当完美,却看不到什么美丽的光彩,和其他黄宗姐妹相比,她甚至可以说相当谦逊,但她正是梅丹妮暗中监视的目标。除非在强大的结界后面,否则她们甚至不敢说出她的名字。亚图安是塔琳妮所知的三名黑宗两仪师之一,这是因为黑宗的组织形式——三名姐妹彼此认识,组成一个核心,核心中的每一个人认识另一名其他两个人不认识的黑宗姐妹。亚图安就是塔琳妮单独认识的“那一个”,所以尤缇芮有可能通过她再找到另两名黑宗。

就在两名黄宗姐妹即将绕过走廊转角时,亚图安朝螺旋走廊上方瞥了一眼,她的目光只是扫过尤缇芮,却足以让尤缇芮的心脏跳到喉咙口。尤缇芮没有放慢脚步,同时也努力保持面容的平静,并在走到转角前冒险回瞥了一眼。亚图安和普里陶已经向走廊的外环走去,跟在她们身后的护法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普里陶正在摇头。亚图安在说些什么?尤缇芮只能听到那名矮壮护法靴跟落在地板上的轻微敲击声。亚图安只不过瞥了一眼,这不会有什么关系。尤缇芮加快脚步,当她确信她们肯定看不到她的时候,才终于长吁了一口气。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梅丹妮也在低声喘息着,肩膀松弛了下去。

奇怪,我们怎么会这样。尤缇芮一边想,一边挺起肩膀。

当她们得知塔琳妮是暗黑之友时,塔琳妮已经是一名被屏障的囚徒了。但她仍然让我们感到恐惧。尤缇芮不得不承认。实际上,她们让她招认的手段首先就让她们自己害怕,当她们获知事实以后,更是觉得如鲠在喉。现在塔琳妮受到的管束比梅丹妮更加严苛,虽然她表面上可以自由行动,但时刻都受到监视。该如何囚禁一位宗派守护者,却不让别人察觉,这点就连赛尔琳也不知道。不过塔琳妮已经迫不及待地招供出她所知道的一切,甚至是她猜想的一切,只为了能活下来,她当然也别无选择。现在她已经不足为惧了,至于剩下的那些人……

佩维拉曾经坚持认为塔琳妮对盖琳娜的指控是错误的,当她终于相信那名红宗姐妹的确属于黑宗时,她发了整整一天的火。从那以后,她就一直说要亲手掐死盖琳娜。当提麦勒被指认出来的时候,尤缇芮也感到一种遍及全身的寒意。如果白塔中有暗黑之友,灰宗自然难逃怀疑,不过提麦勒很可能向她们提供了更多线索。尤缇芮冷静地回忆起在提麦勒离开白塔的时候,有三个姐妹在白塔内遭到谋杀,而和提麦勒同时离开白塔的还有另外一些两仪师。但盖琳娜、提麦勒和所有那些被怀疑的人都已经不在白塔了,而能够确认属于黑宗的也只有盖琳娜和提麦勒。

亚图安毫无疑问是黑宗的,她可以在白塔中随意行动,完全不受到三誓的约束。多欣正在想办法安排对她的审问,虽然她是亚图安所属宗派的守护者,但她们必须将这件事做得密不透风。在那之前,她们只能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就像身边有一条红蝰蛇,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到她,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亮出毒牙。她们是在一座遍布红蝰蛇的洞窟里,现在只发现了其中一条。

尤缇芮突然发觉自己所处的拱形大走廊里已经看不见其他人,她回头瞥了一眼,只看到利奥宁跟在身后。除了他们三个,整座白塔似乎再没有别人。除了立灯中跳跃的火焰,她眼前再没有任何活动的东西,周围的空间只有寂静。

梅丹妮微微打了一个寒颤。“请原谅,守护者,看见她的时候,我走神了。我说到哪里了?哦,是了,我知道赛勒丝丁和安哈丽正在努力探察她在黄宗的密友。”赛勒丝丁和安哈丽同属黄宗,也是梅丹妮的同伙。除了红宗和蓝宗以外,叛逆在每个宗派中各选出两名姐妹,让她们返回白塔,这被证明是一个非常有效的策略。“但恐怕这样不会有什么用,亚图安的朋友很多,至少在……宗派之间的关系变成现在这样之前是如此。”她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满足感,无论她表现得多么谦恭,尽管她立下了服从她们的誓言,她仍然是个叛逆。“调查所有那些人是很困难的,甚至也许是不可能的。”

“暂时不要去想她了。”尤缇芮努力阻止自己探头环视周围的冲动。一幅绣着白色大花朵的挂毯抖动了几下,尤缇芮闭上嘴,直到她确认那只是一阵冷风,而不是另一个从仆人坡道里走出来的仆人,那些仆人总是神出鬼没的,而她的新话题则像亚图安一样危险。“昨天晚上,我想起你曾经和爱莉达一起当过初阶生,而且你们那时是亲密的朋友,你应该重拾你们之间的友谊。”

“那已经是许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梅丹妮僵硬地答道,她用披肩将肩膀裹紧,仿佛突然感到寒冷一般。“爱莉达在成为见习生之后就彻底和我绝交了,她担心如果我在她执教时听讲,会被别人投诉她偏袒我。”

“还好你并没有受到偏袒。”尤缇芮冷冷地说。爱莉达一直是出了名的严苛,她还没去安多时,就曾经以极为严格的态度去对待那些她所偏爱的学生,让姐妹们不得不多次介入,以缓和她们之间发生的冲突。奇怪的是,史汪·桑辰也曾经是她所喜爱的学生之一,不过史汪从来都不曾因为无法达到她的要求,而需要别的姐妹来解救。这些都是让人好奇而伤感的回忆。“即使是这样,你还是需要竭尽全力恢复你们的友谊。”

她们又沿着走廊走出二十几步,梅丹妮不停地张嘴又闭嘴,调整她的披肩,抽动肩膀,就像要甩掉一直粘在身上的马蝇。她不停地向每一个方向望去,却总是刻意避开尤缇芮。这个不懂自我控制的女人怎么可能成为灰宗两仪师?“有几次,撰史者……奥瓦琳总是把我赶走,她说玉座很忙,要接见许多人,还需要休息,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我想,爱莉达应该也不会打算恢复一段被她丢弃了超过三十年的友谊。”

看来那些叛逆也没忘记这段友谊,她们又打算如何利用这件事呢?很可能是让她从爱莉达那里套取情报。尤缇芮知道自己必须查清楚梅丹妮如何将得到的情报传递出去,不管怎样,叛逆提供了工具,尤缇芮就应该利用它。“奥瓦琳不会再妨碍你了。她昨天离开了白塔,或许是前天就走了,没人清楚。但侍女们说,她随身带着换洗衣物,所以她至少应该有几天不会回来。”

“她在这种天气要去哪里?”梅丹妮皱起眉,“昨天早晨开始就下起了大雪,就算是前天,坏天气的预兆也已经很明显了。”

尤缇芮停下脚步,用双手将梅丹妮拉到自己面前,不容置疑地说:“梅丹妮,你惟一要关心的就是她已经走了。”但奥瓦琳到底去了哪里?“你和爱莉达之间已经没有阻碍,你要利用这个机会。你要注意观察,到底是谁在偷看爱莉达的文件。当然,同时也不要让别人发现你。”塔琳妮说黑宗在玉座的每一道政令被宣布前,就已经知道其中的内容,为了做到这一点,她们必须将她们的人安插在爱莉达身边。当然,奥瓦琳会提前看到爱莉达签署的每一份文件,而且她比尤缇芮记忆中的任何一名撰史者都更有权势,所以她的过去也被调查过了。“你也要盯紧奥瓦琳,要竭尽全力,不过爱莉达的文件是最重要的。”

梅丹妮叹息一声,不情愿地点点头。她也许不得不服从尤缇芮的命令,但她很清楚,如果奥瓦琳真的是暗黑之友,她要面对怎样的危险。而且,无论赛尔琳和佩维拉怎样坚持,爱莉达依旧有可能是暗黑之友。一个暗黑之友玉座,这个念头几乎要让人的心脏停止跳动。

“尤缇芮!”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后方的走廊里传来。

白塔评议会中的宗派守护者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不会像受惊的山羊惊慌失措,但这种说法和尤缇芮现在的情况并不相符。幸好她扶住了梅丹妮,才没有摔倒在地上,但她们两个还是踉跄得好像喝醉的农夫在跳收割舞。

尤缇芮站稳身体,拉好披肩,当她看清楚是谁跑过来,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按照她们的指示,如果希安妮没有和像尤缇芮这样知道黑宗存在的宗派守护者在一起,她就必须留在自己的房间附近,并在周围聚集尽量多的白宗姐妹。但现在她的身边只有博耐勒·格班——一个矮壮的塔拉朋女人,也是梅丹妮的同伙。利奥宁退到一旁,手指按住胸口,郑重地向希安妮鞠了个躬。梅丹妮和博耐勒愚蠢地交换了一个微笑,她们是朋友,但她们在情感流露之前还是应该先注意一下周围的情况。

尤缇芮丝毫没有微笑的心情。“来呼吸新鲜空气吗,希安妮?”她厉声说道,“等我告诉赛尔琳的时候,她会不高兴的。我也很不高兴,希安妮。”

梅丹妮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博耐勒的头甩动了一下,让脑后细辫子上的碎珠发出一连串的撞击声。她们两人同时望向一幅挂毯,那上面绣着令人感到羞辱的芮安诺女王。虽然她们的表情平静若素,但她们显然完全不想待在这里,她们大概认为宗派守护者是平等的。换做是平时,至少表面上的确如此。利奥宁应该无法听到她们的交谈,但他能感觉到梅丹妮的心情。他又向远处退了一步,同时警戒地观察走廊两端,他是个好人,而且很聪明。

希安妮至少还会表现出窘迫的样子,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抚弄在下摆和胸衣上装饰着雪花刺绣的长裙,但她的双手又立刻紧紧抓住了披肩,倔强地皱起眉。从进入白塔的第一天开始,希安妮就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她来自卢加德,是一名家具匠人的女儿,她说服父亲为她和母亲提供前来白塔的旅费,这笔旅费勉强够两个人逆流而上到达白塔和一个人返回卢加德。她有坚强的心智,而且总是充满自信,也经常像其他褐宗两仪师一样对身边的世界视而不见,标准的白宗总是满脑子逻辑,却做不出任何决断。这时她说道:“我不需要躲着黑宗,尤缇芮。”

尤缇芮打了个哆嗦。愚蠢的家伙,竟然在这种公开场所提到黑宗。现在还没有其他人进入这段走廊,但一次疏忽会带来更多疏忽。如果有需要,希安妮尽可以固执己见,但至少她应该明白她身在哪里,现在是什么时机,就连一头蠢鹅也能明白这些。她开口想要提醒希安妮,这会是一次严厉的提醒,但希安妮根本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赛尔琳允许我来找你。”希安妮抿了抿嘴唇,两颊绽出红晕。她感到羞愧,也许是因为她向赛尔琳请求许可,也许是因为她不得不这样做。当然,她有理由痛恨自己现在的处境,但不接受这点只能表现出她的幼稚。“我需要和你单独谈谈,尤缇芮,关于那个次要的问题。”

片刻间,尤缇芮只感到困惑,她看了梅丹妮和博耐勒一眼,知道她们也不明白希安妮的意思。她们可以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但不可能捂住自己的耳朵。次要的问题?希安妮到底在说什么?除非……难道她所说的是当初让尤缇芮参加猎捕黑宗行动中的那件事?与在姐妹中寻找暗黑之友相比,宗派首脑秘密会谈的事情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好吧,希安妮。”尤缇芮的语气比她自己想象中更加平静,“梅丹妮,带利奥宁到走廊拐弯处,直到你们的视线刚好能见到希安妮和我,一定要严密监视所有走过来的人。博耐勒,你到走廊另一端的拐弯去。”没等尤缇芮讲完,他们都已经开始行动了。等到三个人走出她们说话声音传播的范围,尤缇芮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希安妮身上,“什么事?”

令尤缇芮感到惊讶的是,阴极力的光晕突然出现在这位白宗守护者周身。她在她们周围编织出一个防止被窃听的结界,现在如果有人看到这个编织,就会知道她们在进行密谈。但愿希安妮要说的事情确实重要到值得冒这个险。

“以符合逻辑的方式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希安妮的声音保持着平静,但她的双手仍然紧紧抓住披肩。她站得很直,虽然只比普通人高了一点,但她还是能俯视尤缇芮。“从爱莉达来找我至今已经有一个多月,快两个月了,而你发现我和佩维拉也有将近两个星期。如果黑宗知道我的情况,我现在就已经死了,不必等到你、多欣和赛尔琳遇到我和佩维拉,我们就已经死了。所以,她们还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我承认心中感到恐惧,但我现在已经能控制住自己了,你们没理由再把我当作初阶生那样对待。”她的平静中掺杂着一点激动,“我不是没脑子的家伙。”

“你必须和赛尔琳谈谈。”尤缇芮说。赛尔琳从一开始就负责主持她们这次的行动。她作为褐宗守护者已经有四十年,很懂得该如何发号施令,除非迫不得已,尤缇芮并不打算违抗她。在眼前这种情况下,宗派守护者也很难说会有什么特权了,尤缇芮不打算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如果希安妮能说服赛尔琳,佩维拉和多欣应该也不会有异议,尤缇芮当然不打算去干预。“那么,你所说的‘次要的问题’是什么?是指宗派首脑聚会的事情吗?”

希安妮脸上露出一副骡子般的表情,尤缇芮仿佛看到她的耳朵竖了起来。然后,希安妮重重叹了口气。“你们的宗派首脑是否推选了安黛亚进入评议会?我是说,她是否采取了比正常状况下更加直接的行动?”

“是的。”尤缇芮小心地回答道。所有人都相信,安黛亚总有一天会进入评议会,但那应该是在四十或五十年以后,而瑟兰嘉现在只差给她涂膏了。如果依照传统,宗派守护者的人选应该在宗派内部进行讨论和推选,在确定出两到三个候选人之后,进行一次秘密投票。但这是宗派的秘密,就像瑟兰嘉的名字和职位对外人来说也是秘密。

“我就知道。”希安妮兴奋地点点头,她以前从没过这样的表情,“赛尔琳说,裘莱恩也是直接被挑选出来的,这显然也不是她们的常规办法。多欣说苏安娜也是这样进入评议会的,不过她对此没敢说太多。我想,黄宗的首脑应该就是苏安娜本人。不管怎样,她已经四十年没有进入过评议会,你也知道,在这么多年以后重新进入评议会,这绝对不寻常。白宗的菲兰恩在不到十年以前才离开评议会,同样没有人会这么快返回评议会。最不寻常的是,塔琳妮说绿宗本应该是在姐妹们推举出候选人之后,由她们的将军选择一个,但安罗娜未经宗派内提名就选择了琳纳。”

尤缇芮努力让自己保持面容的平静,她的努力差点就失败了。所有人都在猜测其他宗派的首脑到底是谁,否则就不会有人注意到那次秘密会谈了。但明白说出这些名字仍然是莽撞而无礼的。除了宗派守护者外,任何这样做的人都会被判处进行苦修。当然,她和希安妮都知道安罗娜。为了能求得宽恕,塔琳妮没等她们讯问就说出所有绿宗的秘密。除了塔琳妮自己之外,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认为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至少这解释了当安罗娜被处以鞭刑时,为什么全体绿宗都会怒不可遏。尽管绿宗自诩为战斗宗派,但“将军”对于两仪师来说还是个荒谬的头衔,至少“主管”这称号能说明瑟兰嘉的工作职责。

在走廊尽头,梅丹妮和她的护法似乎正在低声交谈,并不时抬头向转角那头的走廊看上一眼。对面,博耐勒也站在走廊拐弯处,不时地转过头,一边注意着尤缇芮和希安妮,一边监视着走廊远处的动静。她的身子晃来晃去,任何走过来的人都会注意到她不自然的动作。但在这段日子里,任何单独离开所属宗派区域的姐妹都是在找麻烦,她一定也明白这一点。她们必须尽快结束这段谈话了。

尤缇芮举起一根手指,“有五个宗派在她们的守护者加入叛逆之后,都选出了新的守护者。”希安妮点点头。尤缇芮举起第二根手指,“这些宗派都选择了……不合逻辑的守护者。”希安妮再次点头。尤缇芮举起第三根手指,“褐宗选出了两个新守护者,但你没有提到舍万,那么,她有什么……”尤缇芮冷笑一下,“……奇怪的地方吗?”

“不,根据赛尔琳的说法,舍万很可能是她决定离休时的继任者,但……”

“希安妮,如果你真的是在暗示宗派首脑们在合谋确定该由谁进入评议会,首先,我从没听说过比这更疯狂的事情。其次,如果你真是这样以为的,为什么她们要选择五个不合逻辑的和一个合逻辑的?”

“是的,我正是这样想的,既然你们把我软禁起来,我才有足够时间思考现在的状况。裘莱恩、琳纳和安黛亚给了我提示,菲兰恩让我决定要查清楚这件事。”安黛亚、裘莱恩和琳纳给了希安妮怎样的提示?哦,当然,琳纳和安黛亚的年纪也像裘莱恩一样,都还不足以让她们进入评议会。不谈论年龄的传统很容易让人习惯不去考虑年龄问题。

“两个也许是巧合,”希安妮继续说道,“即使是三个也不好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如果是五个,她们背后一定有某种因缘。除了蓝宗以外,褐宗是惟一有两名守护者加入叛逆的,也许这才是她们选出一个合逻辑的守护者,一个不合逻辑的守护者的原因。但不管怎样,这其中一定存在着特殊的因缘,尤缇芮。无论它是否符合理性,我知道我们最好在叛逆到来之前解决它。我现在觉得仿佛有人将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但当我回头望,却什么也看不到。”

只要想到宗派首脑们竟然会共谋方略,尤缇芮就感到一阵紧张。如果真是如此,尤缇芮想,那么宗派守护者们串通密谋也就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了,而我也在这场密谋之中。按照传统,宗派以外的人不该知道宗派首脑是谁,但宗派首脑们已经打破了一切传统。“如果这其中真的有什么疑团,”她疲倦地说,“你有很长时间能够解开它。无论叛逆在散播怎样的讯息,她们在春天以前都不可能离开莫兰迪,然后她们还要用几个月的时间才能逆流而上到达塔瓦隆。她们首先需要担心的是,如何将那种规模的军队维持到那时候。”尤缇芮相信她们有这个能耐,但那支军队顶多也就只能维持到那个时候了。“回你的房间去吧,不要让别人看到我们在这里张开结界,仔细去思考你的谜团吧。”她伸手揽住希安妮的袖子,语气中不乏柔和。“你必须暂时容忍我们这样对你,因为我们要确保你的安全。”

希安妮虽然是宗派守护者,但现在她脸上的表情只能被形容为闷闷不乐。“我会再和赛尔琳谈一谈。”她虽然这样说,但她周身的阴极力光晕还是消失了。

尤缇芮看着希安妮走到博耐勒身边,两个人一同走远,看上去就像两只在狼群出没的草原上行走的羔羊。尤缇芮也感觉到心情一阵沉重。叛逆在夏季之前不可能到来,这其实是一件很可惜的事。到那时,宗派们会被迫重新团结在一起,至少那样,姐妹们就不必在白塔中也要战战兢兢了。现在这还只是痴心妄想,她伤心地想。

尤缇芮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然后走到梅丹妮和利奥宁面前。她还需要去调查黑宗,至少她知道该如何去解决这个难题。

盖温猛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又一阵寒潮涌进这座干草顶的谷仓,这座牛舍有着厚实的石头墙壁,能够将大部分冷风挡在外面,但盖温依旧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下面传来低微的说话声,声音中听不到任何兴奋的情绪。他抬起按在身旁佩剑的手,将手套又拉紧了一点。像其他青年军一样,他睡觉时会把所有衣服穿在身上。也许现在应该叫醒身边的一些人,让他们去轮岗。但盖温已经完全醒了,而且他相信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睡意。最近他总是被各种黑色的梦境困扰着,那个他所爱慕的女人不停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折磨着他,他不知道艾雯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能否原谅他。他站起身,任由那些他用来盖在身上的干草从斗篷上滑落下去,然后扣上了剑带。

当他小心地在睡在干草堆上的人们中间寻找道路的时候,木板楼梯上传来微弱的脚步声,说明有人正朝阁楼上走来。这时,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阁楼的楼梯口,他就站在那里,等待着盖温。

“盖温大人?”雷加浑厚的声音悄然响起。他已经在塔瓦隆接受了六年训练,但他那种阿拉多曼口音还是丝毫未变。他是盖温的第一副官,是个身材单薄的年轻人,身高才到盖温的肩膀,所以当他说话时,那种深沉浑厚的声音总让人吃上一惊。如果不是发生了异变,雷加应该已经成为护法了。“我还以为必须要叫醒你。一位姐妹刚刚徒步来到这里,她是白塔的信使,想见在这里主事的姐妹。我让托米尔和他的兄弟将她带到村长那里去了,我允许他们两个在做完这件事以后睡觉。”

盖温叹了口气。当他回到塔瓦隆,发现青年军已经从城中被赶出来的时候,就应该回家去,而不是让自己被这里的冬天困住,特别是当他相信爱莉达想要他们全都死掉的时候。他的妹妹伊兰迟早会到达凯姆林,也许她现在已经到了,任何两仪师都会尽力确保安多的王女及时到达凯姆林,登上安多的王座,白塔绝不会错过让一名两仪师成为女王的机会。不过伊兰也可能正在赶往塔瓦隆的路上,或者她就在白塔里。盖温不知道伊兰怎么会和史汪纠缠在一起,以及她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有多深,伊兰总是不问深浅就往池塘里跳。但爱莉达和白塔评议会一定会对她进行严格的审问,无论她是不是王女或女王。不过盖温相信,她不应为任何罪责负责,毕竟她还只是一名见习生。盖温必须经常这样提醒自己。

现在最新的问题是,一支军队正挡在他和塔瓦隆之间。至少有两万五千名士兵驻扎在艾瑞尼河的这一边。他只能相信西岸也驻扎着一支同样规模的部队。他们的主使者一定是那些被爱莉达称为叛逆的两仪师,除了她们以外,还有谁敢围攻塔瓦隆?那支军队仿佛是凭空出现的,这已经足以让盖温感到脊背发凉了。谣言和警报总是会远远超越军队行进的速度。这支军队却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在塔瓦隆脚下。不管怎样,这支如同石头一般确实存在的军队让他无法进入塔瓦隆,寻找伊兰的下落,也无法策马南行。任何军队都不会放过一个三百人以上的武装集团,叛逆更不会对青年军有什么善意。即使盖温单独行动,冬天也会拖慢他的脚步。就算他等到春天再出发,他赶到凯姆林的时候也不会比现在出发更晚。目前,他也不可能走水路离开,围城军队会阻断河道交通,他也被彻底困在这里了。

而现在,一名两仪师深夜来访,这当然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复杂。

“让我们去看看她带来了什么讯息。”盖温低声说着,示意雷加在他前面走下楼梯去。

二十匹马,堆在一起的马鞍和米琳太太的二十几头乳牛几乎占满了下层牛舍的所有空间。盖温和雷加通过牲畜之间的缝隙挤到大门口,这些熟睡中的牲口是牛舍中惟一的热源。两名看守马匹的哨兵静静地站在阴影里,但盖温能感觉到他们正看着自己和雷加走入外面冰冷的黑夜中。等到天亮的时候他们大概就会知道信使到来的事情,这当然也会让他们产生许多猜疑。

天空相当清澈,已经缺了一半的月亮还能洒下相当明亮的光芒,多廉村被雪地的反光照亮了。他们两个拉紧斗篷,踩着及膝深的积雪走过寂静无声的村子。他们脚下的道路本来连接着塔瓦隆和一座城市,但那座城市在几百年以前就消失了。现在,在塔瓦隆这个方向上的居民点只剩下多廉村,没有人会在冬天跑到这里来,一直以来,多廉村唯一的存在价值就是为白塔供应奶酪。这个小村子里只有十五栋有石板屋顶的房子,大雪一直堆到这些灰石房屋一楼的窗子下面。每栋房子后面都有牛舍,现在这些牛舍中全都住满了人和马匹,当然还有乳牛。绝大部分塔瓦隆人都已经忘记了多欣的存在,有谁会去注意奶酪是从哪里来的?所以这里应该是一个不错的藏身之地。但现在,情况发生了改变。

村子里只有一座房屋亮起了灯,伯劳师傅家一楼和二楼的百叶窗缝中都透出了灯光。加隆·伯劳不幸地拥有多廉村最大的房子,更不幸的是,他还是多廉村的村长。必须为两仪师让出自家卧室的村民们都是不幸的,而伯劳师傅已经为此腾出了两间房间。

盖温在石头台阶上踏掉靴子上的雪,用戴着手套的拳头敲了敲村长家厚重的房门。没有人应门。等了一会儿,他拉动门环,带领雷加走了进去。

露着房梁的前厅对一幢农舍来说算是相当高大的,沿墙壁排列的几只橱柜里摆满了锡镴器皿和镀釉陶器,一张漆光长桌周围排列着高背椅子。全部油灯都被点亮了,这在冬天是相当奢侈的,平时在深夜中用于照明的只是几根牛油蜡烛而已。壁炉中的火焰没散发多少亮光和热量,但住在这里的两位姐妹嘉德琳·亚鲁玎和塔娜·弗尔仍然赤足站在这个房间的木板地上,毛皮衬里的斗篷盖在她们只穿着亚麻睡衣的身上。她们正盯着一个瘦小的女人,她穿着黑色横纹骑马裙,斗篷上满是雪融后留下的水渍。她尽量靠近宽大的壁炉,想要在炉火上烤暖自己的双手,却仍然禁不住微微发抖。现在外面的积雪已经一尺深,她要从塔瓦隆赶到这里,至少需要两三天的时间,就连两仪师也不可能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抵御这种严寒。她一定就是雷加所说的那个两仪师了。两仪师的那种不受岁月侵蚀的光洁无瑕,在她的脸上很难被发现。实际上,与另外两名两仪师相比,她本身就很难被注意到。

村长和他的妻子并不在这个房间里,这让盖温的心又下沉了一些。尽管他已经大致预料到这一点。不管有多晚,那对夫妻还是应该在这里为两仪师服务,准备热饮和食物。除非是嘉德琳和塔娜命令他们离开,以便和刚刚到达的信使进行私密交谈。这也意味着,她们不可能把信使带来的讯息向他透露。他在离开牛舍之前,约略也想到了这一点。

“……船夫说他会留在我们靠岸的地方,直到城市被包围。”当盖温走进房间时,那名小个子女人正以疲惫的语气说话,“但他非常害怕。我猜他现在应该已经在下游数里外了。”感觉到门口吹来的冷风,她转回头,方脸上的疲惫之色似乎消退了一些。“盖温·传坎,我为你带来了玉座的命令。”

“命令?”盖温一边说,一边拉下手套,将它们叠好,塞进剑带里。他认为现在应该做的是向她表明事实。“为什么爱莉达要向我发布命令?为什么我要遵从她?她已经断绝了与我和青年军的一切关系。”雷加面对两仪师们,以恭敬的姿态站立,双手交叠在身后。听到盖温这样说,他飞快地瞥了盖温一眼,无论盖温说什么,他也不会出言反对,但青年军们并不像盖温这样想。没有人知道两仪师们在做什么,除非她们明白地告诉你,青年军则依然全心支持着白塔,服从命运的安排。

“这件事可以再等一等,娜瑞文。”嘉德琳低喝一声,又将斗篷拉紧了一点。她的黑发披散在肩头,发丝缠结在一起,似乎她起床后只是随便梳了几下,而她的神情让盖温想到了一只正在狩猎,或者察觉到有陷阱存在的山猫。她只用眼角扫了一下盖温和雷加,就再没有注意他们。“我有紧急事务要返回白塔处理,告诉我该如何找到那座无名的小渔村。不管你的船夫是否还在那里,我总能找到人把我渡过河去。”

“还有我。”塔娜插话道。她的下颌紧绷着,蓝色的双眼像矛枪一样锋利。与嘉德琳不同,塔娜浅黄色的长发梳理得光可鉴人,仿佛下楼前曾经有一名侍女为她仔仔细细地打理过。她像嘉德琳一样异常警戒,但有更强的自控能力。“我也有紧急的原因要回白塔,绝不能再耽搁了。”她向盖温点了一下头,然后对雷加也略点点头。她的面孔始终如同大理石雕出来的一样,丝毫没有改变。但对于这两个年轻人,她肯定要比对待嘉德琳友善得多。这两名两仪师虽然属于同一宗派,她们之间的关系却一直都很僵硬,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很可能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好感。但对于两仪师,任何事情都是难下定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