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和你私下谈谈。”艾雯说。如果已经有其他女人约缚了盖温,我……让艾雯奇怪的是,这个想法并没有让她脸红。
盖温一言不发地带着她向附近的一家客栈走去,这家客栈的名字叫“长男”。盖温将一枚金币扔给客栈的老板娘,换来一个深深的屈膝礼和一个小房间。房间的墙壁上铺着暗色嵌板,中间摆了一套厚重的抛光桌椅,壁炉上的花瓶里插着干燥花。盖温关上门,和艾雯独处的时候,他突然变得笨拙了许多。光明啊,但他是如此灿烂耀眼,轻易就超过了加拉德,他耳边的发卷……
盖温清了清嗓子:“天气似乎一天比一天热了。”他抽出一条手绢,擦了擦脸,然后把它递给艾雯,又突然意识到这条手绢已经用过了,连忙又清了清嗓子。“我想,我还有一条。”
艾雯在盖温搜检口袋时拿出自己的手绢:“盖温,你怎么会在爱莉达做出那种事之后效忠于她?”
“青年军效忠白塔,”盖温僵硬地回答,但他又不安地摇了摇头,“我们会效忠白塔,只要……史汪·桑辰……”他的眼睛变成了两片寒冰,但那种样子只持续了短短一瞬。“艾雯,我母亲总是说,‘即使是女王也必须遵守她制定的法律,否则就不会有法律可言。’”他又恼怒地摇摇头。“发现你在这里,我不该吃惊,我应该知道你会在兰德所在的地方。”
“为什么你会恨他?”蕴含在盖温声音中的一定是恨意。“盖温,他真的是转生真龙,你一定已经听说了在提尔发生的事,他——”
“我不在乎他是不是创世主的肉身,”盖温咬紧了牙,“兰德杀死了我的母亲!”
艾雯的眼睛几乎掉出了眼眶:“盖温,不!不是他干的!”
“你能发誓吗?她死的时候,你在场吗?所有的人都这么说。转生真龙占领凯姆林,杀死了摩格丝,他也许还杀死了伊兰,我一直没有伊兰的讯息。”所有的怒气全都从盖温身上发泄出来,他仿佛突然塌了下去,低垂着头,紧握双拳,闭起眼睛。“我什么都找不到。”他低声说。
“伊兰毫发无伤。”艾雯说道。同时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盖温面前,又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伸进盖温的发丝中,将他的头捧了起来。一切都恍若她的记忆。她猛地抽回双手,仿佛被火烧到一样,她相信,自己的双颊一定已经燃烧起来了,只是……盖温的脸颊上也出现了红晕。他也记得,但他会认为那只是他的梦。盖温的神情稳定了她的心情,甚至让她微笑起来。“伊兰是平安的,盖温,我可以发誓。”
“她在哪里?”盖温的声音显得非常苦恼,“她去了哪里?现在她应该在凯姆林,嗯,不是凯姆林——兰德也许还在那里——但她应该在安多。她在哪里,艾雯?”
“我……不能告诉你,我不能,盖温。”
盖温端详着她,脸上看不到表情,最后,他叹息一声:“每次我看见你,你都更像是两仪师了,”他仿佛是努力挤出了一些笑声,“你知道吗?我经常会想到成为你的护法,这是不是很愚蠢?”
“你会成为我的护法。”没等艾雯意识到,这句话已经离开她的双唇,但艾雯知道,这句话是真的。那个梦。盖温跪在他面前,任由她捧着自己的头。这可能意味着很多,又可能毫无意义。但她知道。
盖温朝她笑了笑。这个白痴以为她在开玩笑!“肯定不是我,我想,应该是加拉德,但你在那之前一定要用根棍子把其他两仪师赶走。两仪师、侍女、女王、女仆、女商人、农妇……我看见她们全都在盯着他。不必不好意思,你一定认为他——”
制止这种胡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我不爱加拉德,我爱你。”
这个男人仍然想装作她只是说了一句俏皮话。他在她的手指后面微笑着:“我不能成为护法,我要成为伊兰的剑之第一王子。”
“如果安多女王可以是一名两仪师,那么王子也能成为护法。‘你会是我的’,把这句话放进你的脑袋里。我是认真的,我爱你。”盖温盯着她,至少,这次他没有微笑。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她。艾雯将手拿开。“怎么了?你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当你将一个梦想在心底隐藏了那么久,”他缓缓地说,“突然间,毫无预兆地,它变成了真实,那就像是闪电和暴雨同时落在干旱已久的土地上。你会呆住,但你绝对没听够。”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她微笑着对他说,“够了吗?”
作为答案,他将她抱起,亲吻了她。一切就像梦中那样美好,是更好,是……当他终于将她放下的时候,她紧抱着他的手臂。她的膝盖似乎已经不管用了。“我的艾伊尔两仪师女士艾雯,”他说道,“我爱你,我迫不及待地想让你约缚我。”收起一本正经的腔调,他用轻柔的声音说:“我爱你,艾雯·艾威尔,你说你想要我帮忙,帮什么?要月亮做链坠吗?我会让金匠在一个小时之内做好。要星星装饰你的头发吗?我会——”
“不要告诉柯尔伦和其他人我在这里,绝对不要提到我。”
艾雯本来以为盖温会犹豫一下,但他只是说道:“她们绝不会从我这里知道你的任何讯息,如果我能做到,她们不会从任何人那里得到你的讯息。”他停了一下,然后抓住艾雯的肩膀。“艾雯,我不会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不,但你要听我说,我知道史汪让你陷进了她的阴谋里,我知道你忠于一个和你同村长大的男人,这没关系。你应该在白塔里进行学习。我记得她们都说你终有一天会成为强大的两仪师。你有没有什么计划,能让你回去,又不会受到……处罚?”艾雯无言地摇摇头,他立刻继续说道:“也许我能想到些办法,如果你还没有办法的话。我知道你没有选择,只能服从史汪,但我怀疑爱莉达不会因此而宽容你,现在即使在她身边提到史汪·桑辰这个名字也会被判处斩首。但我会找到办法的,我发誓。你也要答应我,在我找到办法之前,你不会……做任何傻事。”他的手将她的肩头抓得更紧,几乎弄痛了她。“答应我,你会小心照顾自己。”
光明啊,这实在是奇妙的讽刺。她不能告诉盖温,只要爱莉达还坐在玉座上,她就不打算回白塔去,而所谓的傻事肯定指的是所有和兰德有关的事。他看上去是那么担忧,为她而担忧。“我会小心的,盖温,我答应你。”尽可能地小心,她在心中道着歉。这只是一个小改变,但这让她后面必须说的话难以出口了。“我还要你帮我第二个忙,兰德没有杀你母亲。”她怎样才能让自己的话对他的伤害最小?“答应我,你不会反抗兰德,直到我能证明他没有杀死你母亲。”
“我发誓。”同样是毫不犹豫,但盖温的声音变粗了一些。她肩头的双手更加用力地握了一下。她没有退缩,她已经对他造成了痛苦,这种轻微的痛苦是她偿还他的。
“只能这样,盖温,他没那么做,但证明这点需要时间。”光明在上,她该怎么证明?兰德的话并不够。所有这些事都纠缠在一起,她必须将注意力集中在一件事上。那些两仪师要干什么?
盖温沙哑的吸气声吓了她一跳:“为了你,我会放弃一切,背叛一切,跟我走吧,艾雯。我们把一切都抛下。我在白桥以南有一座小庄园,还有一个属于我的村子和一个葡萄园,那里位于乡野深处,就连太阳升起的时间也比别的地方晚。在那里,这个世界不会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可以在路上结婚。我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兰德、末日战争——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在一起。”
艾雯困惑地盯着他,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把最后一个想法大声地说了出来——那些两仪师要干什么?而那个词——背叛——滑进她的脑海。盖温以为她想要他监视两仪师,而他会这么做的,即使绝望地想要找个方法不这么做,但他还是会做的,只要她向他要求。任何要求他都会答应,无论要他付出多么大的代价。艾雯对自己做了一个承诺,一个对他的承诺,但她不能将这个承诺大声地说出来。如果他恰巧有什么能被自己利用,艾雯会利用——她必须这样,但艾雯不会主动去寻找他身上可利用的东西,即使是一点点也不会。无论这要艾雯付出多么大的代价。萨伦妮·耐姆达永远也不会理解,但艾雯唯有这样做,才能对得起他。
“我不能,”她轻声说,“你绝对想象不到我有多么想这样,但我不能。”她忽然笑了,感觉泪水充盈在眼眶。“背叛?盖温,这个词适合你就像黑暗适合太阳。”没有说出的承诺她会坚守,但她不能把这件事丢下。她会利用盖温给她的,用这些去对抗盖温所相信的,但必须是盖温给她的。“我睡在帐篷里,但每天上午我都会来城里,日出后不久,我就会从龙墙门进来。”
当然,他明白,艾雯信任他,艾雯的自由就在他的口袋里。他握住她的双手,温柔地亲吻那双手心。“你交给我、要我守护的是一样宝贵的东西。如果我每天早晨都去龙墙门,一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而且我也许不能每天早晨都有机会离开那里。但如果在大多数日子里,我突然出现在你身边,请不要惊讶。”
当艾雯终于走出那家客栈的时候,太阳已经移到下午最热时的位置上。人群变得稀疏了点。和盖温的告别花费了远比她想象中更多的时间,亲吻盖温也许不是智者们想让她进行的那种练习,但她的心脏仍然跳得如同奔跑了很长的路程。
用力将他置于思绪之外——那几乎不是她能承受的力量——她回到马厩旁边那个有利的位置上。那座建筑里仍然有人在导引,也许不止是一个人,除非那个人在进行着非常大的编织。感觉起来,阴极力不像先前那么强大了,但还是有很大的强度。一名艾雯不认识的黑发女子正要走进那栋房子,但她那张没有瑕疵的强硬面容表明了她的身份。艾雯没有再尝试窃听,也没有逗留很长时间——如果她们总是这样进进出出,不管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都有太多机会被她们发现。但是当她匆匆离开的时候,一个念头仍然在撞击着她的神经——她们想要干什么?
“我们要护送他前往塔瓦隆。”嘉德琳·亚鲁玎说着,微微动了动身子。她一直都不知道,凯瑞安的椅子是像它们看上去那么不舒服,还是只因为它们看上去那么不舒服,才会让人有这种感觉。“只要他离开凯瑞安,前往塔瓦隆,这里就会出现一段……空白。”
克拉瓦尔女士不苟言笑地坐在她对面的镀金椅子上,稍微向前倾过了一点身子。“你引起我的兴趣,两仪师嘉德琳。下去。”她向那些仆人喊道。
嘉德琳露出了微笑。
“我们要护送他前往白塔。”耐苏恩说道,她感到心中一闪而过的怒意。尽管这个提尔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一直来回挪动的脚步表明了他在两仪师面前的焦躁。他也许在担心她会导引。只有阿玛迪西亚人的表现会比这个更糟。“只要他前往塔瓦隆,凯瑞安就需要其他力量的介入。”
麦朗大君舔了舔嘴唇:“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个?”
耐苏恩的微笑可能代表着任何意思。
当萨伦妮走进起居室的时候,只有柯尔伦和布莲安在房间里喝茶,还有侍立在旁的一名仆人。萨伦妮示意那名仆人出去,等房门关上后,她说道:“贝丽兰也许是个难以对付的人,我不知道对她最有效的是苹果还是鞭子。明天我想去见见亚拉康。他大概也不会让我有什么收获,但我认为对付贝丽兰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苹果或鞭子,”布莲安用紧张的声音说,“两者都是有必要的。”她的脸像大理石一样白,被乌鸦羽毛般的黑发围绕在中间。萨伦妮私下有个不良嗜好——诗歌,但她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会对如此……情绪化的东西感兴趣。她曾经用一行行优美的句子描写过他的护法维特里恩,认为在所有优雅、强壮和危险的动物中,只有老虎能与他相比,但如果维特里恩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羞死的。
“镇静,布莲安,”像往常一样,柯尔伦的语气仿佛正在训话,“萨伦妮,让布莲安感到困扰的是盖琳娜听到的一个谣言。当年轻的兰德·亚瑟在提尔时,就有一名绿宗姐妹在他身边,而现在,她就在凯瑞安。”柯尔伦总是说“年轻的兰德·亚瑟”,仿佛在提醒她的听众们,他是年轻的,所以他没有什么经验。
“沐瑞和一名绿宗。”萨伦妮若有所思地喃喃道,这确实是个麻烦。爱莉达坚持认为光是沐瑞和史汪两个人的行动就让兰德失去了管束,如果还有另一名两仪师在兰德身边,这就意味着已经有其他两仪师和兰德建立了联系,也许这将改变一些,甚至是许多逃亡两仪师的趋向。“但这只是谣言而已。”
“也许不是,”盖琳娜一边说,一边走进房间,“你们没听说吗?今天早晨有人在对我们进行导引。我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但我相信那与我的推测非常相近。”
萨伦妮摇头的时候,辫子上的小珠子发出一连串咯答的碰撞声。“这不能证明那是绿宗两仪师,盖琳娜,这甚至不能证明那是两仪师。我已经听说,一些艾伊尔女人同样可以导引——那些智者。或者那也许只是一些离开白塔的可怜家伙,一个没有通过见习生测试的人。”
盖琳娜,银色的牙齿映衬着夜一般的严厉眼眸。“我想那应该是沐瑞。我听说过,她会使用一种偷听的技巧。我不相信那个说她已经死亡的传闻,没有人见过她的尸体,也没有人能把当时的细节说清楚。”这同样让萨伦妮感到相当烦恼。一部分原因是她很喜欢沐瑞,她们在初阶生和见习生时期一直都是朋友,但沐瑞比她早一年成为两仪师,那之后,她们的友谊在长久年月的不多几次见面中一直都保持着;另外也因为这个讯息太模糊,太巧合了——沐瑞死了,消失了,刚好在她的通缉令发出后不久。在这种环境下,沐瑞很可能是在用死亡掩饰自己的行踪。“所以你相信我们要对付的是沐瑞和一名不知姓名的绿宗姐妹?但毕竟只是怀疑,盖琳娜。”
盖琳娜的微笑没有改变,但她的眼睛闪烁着光亮。她个性强硬,并不在乎事物的逻辑,无论事实如何,她只相信她所相信的。萨伦妮相信,盖琳娜内心深处一定咆哮着猛烈的火焰。“我相信,”盖琳娜说,“沐瑞就是那名所谓的绿宗。还有什么办法比假装死亡,然后以另一个宗派的身份出现更适合逃避通缉令?我甚至听说那名绿宗的个子不高,我们都知道沐瑞不是一个高个子女人。”布莲安已经坐得笔直,她的棕色眼睛里蕴含着怒火,“当我们着手处理那名绿宗姐妹的时候,”盖琳娜对她说,“我建议在我们返回白塔的路程中由你来管理她。”布莲安猛力点了一下头,但那股怒火并没有从她的眼里退去。
萨伦妮感到震惊,沐瑞?她竟然会声称自己属于别的宗派?肯定不会。萨伦妮从没结过婚——认为两个人能和谐地度过一生完全是不合逻辑的,但她觉得沐瑞如果这样做,唯一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事只有和另一名女子的丈夫睡觉。不过,真正让萨伦妮感到惊讶的是盖琳娜错误的逻辑。她刚要向盖琳娜指出,世界上有许多矮小的女子,却听到柯尔伦用强势的声音说道:“萨伦妮,又该轮到你了。我们必须准备好,无论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喜欢这样,”布莲安坚定地说,“这就像是在准备失败一样。”
“这只是逻辑,”萨伦妮对她说,“将时间分为一段段最小的可能区间,而要确定任何实际的变化发生在某一个区间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果我们去凯姆林寻找兰德·亚瑟时,有可能会发现他已经回到这里,我们不如就留在这里。他一定会回来的,虽然那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下个月。在这种等待中,任何一个小时中可能发生的任何单一事件,或者是任何彼此关联的事件,让我们别无选择。因此,做好准备是符合逻辑的。”
“很细致的解释。”布莲安冷冷地说。她根本没有逻辑头脑。有时候萨伦妮会认为漂亮的女人都没有逻辑头脑,虽然她看不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我们有我们所需要的时间。”柯尔伦宣称。当她不在训话的时候,她就在发表宣言。“柏黛恩今天到了,她占了一个靠河的房间,但麦杨还要过两天才能到。我们必须注意,这让我们有了时间。”
“我仍然不喜欢为失败做准备。”布莲安拿着茶杯,嘟囔着。
“我不会出错的,”盖琳娜说,“如果我们能够有机会让沐瑞伏法,我们就要等待这么久,不必太急着去处理兰德。”
萨伦妮叹息了一声。她们将要做的事情做得很好,但她不能理解,为什么她们简直全无逻辑可言。
走进楼上自己的房间里,萨伦妮坐到黑冷的壁炉前面,开始导引。那个兰德·亚瑟真的知道了穿行的方法?这让人不安,但这是唯一的解释。他是什么样的人?等见到他的时候一切都会知道了,但在这之前不行。让自己体内充满阴极力,直到甜蜜的感觉几乎要变成痛苦的程度,萨伦妮开始重复各种初阶生的练习。能做做这些事也好,进行准备是符合逻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