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向南前进(2 / 2)

麦特悄悄蹲起身,如果他不站起来,也许他能不被察觉地溜走。

“麦特?”塔曼尼在山腰处喊道,听起来他是喝醉了。

麦特一动也不敢动,也许塔曼尼会认为他已经睡着了,返身回去。所有的艾伊尔人似乎都凭空消失了,但麦特相信他们只是躲回他们刚才躲藏的地方。

塔曼尼的靴子声愈来愈近:“我有些白兰地,麦特,我想你应该会需要它,它能让你做个好梦,麦特,你不会记得他们的。”

麦特开始考虑,如果自己现在溜走,那些艾伊尔是不是会因为塔曼尼的关系而听不到他。他和睡觉的士兵之间最近的距离应该只有十尺——他们是骑兵第一旗队,是塔曼尼的雷霆队,今晚是他们拥有这样的荣誉。艾伊尔距离他的帐篷不到十尺。他们的速度更快,而他至少可以比他们先跑出一两步,如果他能先跑到那五十名士兵旁边,他们就没办法抓到他了。

“麦特?我不相信你睡了,麦特,我看见你的脸,你还是喝点不会做梦的东西吧!相信我,我知道。”

麦特蜷起身子,抓住他的长矛,深吸一口气。两步。

“麦特?”塔曼尼更近了。那个白痴随时都有可能一脚踩在艾伊尔人身上,他们会悄无声息地割断他的喉咙。

烧了你吧!麦特心想。我只需要迈出两步。“拔剑!”麦特高喊着,一跃而起,“营地里有艾伊尔!”他冲下山坡。“向旗帜集结!向红手旗集结!集结,你们这些骑狗的偷墓贼!”麦特就像是踏进石南丛的公牛一样大吼大叫,喊声惊醒了所有人。随后喊声朝每一个方向传去,号手们吹起了集合号,第一旗队的士兵们也吼叫着从毯子里跳起来,挥舞着刀剑朝红手旗跑了过来。

但事实是,艾伊尔人和他之间的距离比士兵们和他之间的更短,而且清楚他们的目标。营地中的喧嚣已经让麦特的听觉彻底失去了作用,但也许是因为时轴的幸运,麦特下意识地转过身,看见第一个戴面纱的身影,似乎是凭空出现在他背后。没有时间思考,他用矛杆挡住对方刺来的矛尖。艾伊尔人用小盾挡住他的反击,一脚踢在他的肚子上,把他肺里的空气全都压了出去。绝境激发了麦特的力量,让他撑住了身体,没有倒在地上。他拼命转过身,躲开刺向肋骨的矛尖,同时用自己的矛杆敲中那名艾伊尔人的小腿,又一矛刺穿了他的心脏。光明啊,他希望这是他自己干的。

麦特刚刚抽出长矛,就迎上艾伊尔的第二波攻击。该死,我有机会的时候应该自己跑掉就好了!他将长矛当成棍棒,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挥舞着,挡开一次又一次短矛的进攻,却根本没有反击的余地。艾伊尔人太多了。我应该闭上该死的嘴,立刻就逃跑的!他终于又吸进一口气:“集结,你们这些鸽子肠的偷羊贼!你们都聋了吗?把耳朵挖干净,集结!”

麦特寻思着自己怎么还没死掉——他的运气不错,但光靠运气肯定没办法再撑下去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一名皮包骨的凯瑞安人只穿着短裤倒在他身边,发出凄厉的嚎叫,立刻又有一名穿着衬衫的提尔人抡着剑补上他的空位。又有更多的人涌了上来,他们全都高喊着“麦崔大人胜利”、“红手队”,或者是“杀死黑眼歹徒”。

麦特退了下去,让士兵们去对付那些艾伊尔人。冲在最前线的将军只会是个傻瓜。这句话来自他那些古老的记忆,是一句不知流传自什么时候的谚语。再留在这里肯定没命。这是麦特·考索恩的话。

最后,麦特这方的人至少是从数量上彻底压倒了对方。十二名艾伊尔。而这边即使不是整支红手队,也有几百人冲上了山坡。最后一共死了十二名艾伊尔,十八名红手队,受伤人数是死者的两倍以上。即使麦特在战场上停留的时间很短,他的身上也还有十几处出血的地方,其中至少有三处他认为需要缝合。他将长矛当作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躺在地上的塔曼尼面前。代瑞德正用力压住塔曼尼的左腿,要给他止血。

塔曼尼的白衬衫被解开了,上面能看到两块血污。“看起来,”他喘息着说,“尼瑞姆又要在我身上试试裁缝手艺了,烧了那个拳头像火腿一样的公牛吧!”尼瑞姆是他的仆人,在为他的主人缝补衣服的同时,也经常会缝补他的主人。

“他有危险吗?”麦特低声问。

只穿着一条裤子的代瑞德耸耸肩。“我想他流的血比你少。”他抬头瞥了一眼,麦特才发现他脸上的伤疤又多了一道。“虽然你没去惹他们,麦特,但他们显然是主动来找你的。”

“幸好他们想要的东西没有到手,”塔曼尼哆嗦了一下,扶住代瑞德的肩膀,挣扎着站起来,“把红手队的运气丢在几个野蛮人的手里,实在是件耻辱的事。”

麦特清了清喉咙:“大概是吧!”艾伊尔人消失在他帐篷里的情景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他全身颤抖了一下。光明在上,为什么艾伊尔人想杀他?

拿勒辛正在摆放艾伊尔人尸体的地方,即使是现在,他仍然穿着外衣,只是没有扣扣子。他一直皱紧眉看着衣领上的血污,那也许是他的血,也许不是。“烧了我的灵魂吧!我知道这些野蛮人迟早会找上我们的。我想,他们应该是昨天超过我们的那些人的。”

“我怀疑不是,”麦特说,“如果他们想要我的命,他们昨天在我和车尔单独去勘察那些匠民时,就可以取下我的头颅当晚餐了。”他瘸着腿走到那些艾伊尔人旁边,开始仔细查看他们。有人给他递来一盏油灯,让他不必只依靠模糊的月光。当确定所有艾伊尔人都是男性之后,放松的心情差点就让他跪倒在地上。麦特完全不认识这些人,不过,他认识的艾伊尔人并不多。“我想,是沙度艾伊尔。”说完这句话,他就提着油灯回到其他人身边。他们可能是沙度艾伊尔,也可能是暗黑之友。麦特很清楚,在艾伊尔人中是有暗黑之友的,而暗黑之友当然有理由置他于死地。

“明天,”代瑞德说,“我想我们应该去找找河对岸的两仪师。塔曼尼大概要等到他身体里所有的白兰地都流光了才会没命,但另一些人就不像他那么幸运了。”拿勒辛什么也没说,但他轻蔑的神情已经表达了许多意思。毕竟,他是提尔人,他不会比麦特更喜欢两仪师。

麦特毫不犹豫就表示同意。他不会让任何两仪师对他导引(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代表着他又一次胜利地躲开了两仪师),但他不能任由人们这样死去。然后,他告诉他们另一件他要做的事。

“壕沟?”塔曼尼用难以置信的语调说。

“环绕整座营地?”拿勒辛的尖胡子哆嗦了两下,“每天晚上?”

“还要木栅栏?”代瑞德喊道。他向周围看了一圈,压低声音。周围还有不少士兵,而他们已经因为他的喊声把视线转向了这边。“你会引发兵变的,麦特。”

“不会的,”麦特说,“等到早晨,所有人都会知道艾伊尔人穿过整座营地,找到我的帐篷,那样营地中会有半数人再也睡不着觉,因为他们害怕会被艾伊尔人的矛枪刺穿肋骨。你们三个要让他们明白,栅栏也许能让艾伊尔人无法再溜进来。”至少他们的速度会因此而减缓。“现在,离开我,让我今晚能睡一会儿。”

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麦特开始查看自己的帐篷。帐篷壁上有一道长长的切口不时被微风吹动,那里应该是艾伊尔人进入的地方。麦特叹了口气,回身向灌木丛中的那张毯子走去,但他又迟疑了一下。那个声音提醒了他。而艾伊尔人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任何耳语。艾伊尔人发出的声音不会比影子更多。那个声音到底从哪里来的?

靠在长矛上,他瘸着腿绕帐篷走了一圈,检查着地面。他不确定自己要找什么。艾伊尔人的软靴没有留下任何他能借助灯光辨别出来的痕迹。两根固定帐篷的绳子被割断了,但……他将油灯放在地上,用手指摸着那两根绳子。那声音可能是绷紧的绳子被割断时发出的声音,但艾伊尔人进入帐篷并不需要割断绳子。两根绳子是并排落在地上的,这引起他的注意。他拿起油灯,向周围望去。不远处一丛干枯的灌木有一面被整齐地切了下来,被切断的树枝末端非常平滑,仿佛被木匠打磨过一样。

麦特颈后的汗毛竖直了起来,这是兰德凭空打开过的那种洞。艾伊尔人想要杀他,而且派他们过来的人也能够打开这种……通道——兰德是这么称呼它们的。光明啊,如果他在红手队中也逃不开弃光魔使的攻击,他还能躲到哪里去?他开始想象着以后在帐篷周围点起监望的营火,又开始考虑那样的话,他该怎么入睡。还有卫兵,表明他身份的卫兵,这样的说法至少不会那么令人不安,他们要站在他的帐篷周围。下一次,冲进帐篷的也许会是一百个兽魔人,或者是一千个,而不止是几个艾伊尔人。但他真的重要到值得这么做吗?如果他们认为他非常重要,也许会有一名弃光魔使亲自来对付他。该死,他从不想成为时轴,也从不想和该死的转生真龙绑在一起。

“该死……”

土块在靴子下面碎裂的声音引起他的警觉。他转身举起长矛,又急忙停住。奥佛尔已经尖叫着躺倒在地上,瞪大眼睛盯着那根矛尖。

“该死的末日深渊,你在这里做什么?”麦特喊道。

“我……我……”男孩咽了口口水,“他们说有五十名艾伊尔人想要在您睡着的时候杀死您,麦特大人,但您却杀死了他们,我想看看您是不是有事。还有……艾德隆大人给我买了一双鞋,看。”他抬起一只穿着鞋的脚。

麦特咕哝了几声,将奥佛尔揪了起来:“这不是我的意思,你为什么不留在玛尔隆?艾德隆没有找到人照看你吗?”

“她只想要艾德隆大人的钱,不是我,她自己已经有六个孩子了。巴丁师傅给了我很多吃的,我要做的就是给他的马喂饭喂水,并把它们刷洗干净。我喜欢这样,麦特大人,但他不让我骑它们。”

一阵清嗓子的声音传来:“是塔曼尼大人派我来的,大人。”瘦小的尼瑞姆即使在凯瑞安人中间也是个矮个子,这名灰发男子的一张长脸似乎总是在说——任何事都好不起来了,还不如就得过且过吧!“请大人原谅,大人能否把衣服脱下来,让我看一下大人的伤口?”他的手臂下面还夹着他的针线盒。“你,孩子,取些水来,不许顶嘴,为大人取些水来,快去。”尼瑞姆一边鞠躬,一边拿起那盏油灯。“我们能进去吗,大人?夜晚的风对伤口不好。”

在几个简短的命令之后,麦特已经躺到床铺旁边(因为尼瑞姆对他说:“大人不会想弄脏自己的床单的。”),尼瑞姆洗去他身上的血渍,开始缝合他的伤口。塔曼尼是对的,做缝纫工作的时候,这家伙真是有一双火腿般的拳头。但因为奥佛尔在旁边,麦特别无选择,只有咬紧牙关忍耐着。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麦特指着奥佛尔肩膀上破旧的布袋,喘着气说:“那里头装的是什么?”

奥佛尔抓住那只破袋子,将它按在胸前。他肯定是比原先更干净了,虽然没有变得更漂亮。那双鞋显得很结实,他的羊毛衬衫和裤子也是新的。“它是我的。”他带着反抗的神情说,“我什么都没偷。”又过了一会儿,他打开那只袋子,开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那里面有一条裤子、两件衬衫和几双袜子。但他的另一些东西引起麦特的兴趣。“这是我的红鹰羽毛,麦特大人。这块石头和太阳的颜色完全一样,你看。”他又拿出一个小荷包。“我已经有五枚铜板和一枚银角子了。”然后是用线绳系在一起的一个布卷和一只小木匣。“我的蛇与狐狸游戏,是我爸爸给我做的,他画了棋盘。”片刻之间,奥佛尔的脸皱了一下,然后他又继续说道:“看,这块石头里面有一个鱼头。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我的海龟壳,一只蓝黑色的海龟,看到上面的条纹了吗?”

尼瑞姆用力的一针让麦特哆嗦了一下。麦特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布卷。如果他不必用嘴吸气就好了。嵌在他真实记忆中的那些东西真奇怪,他能记起蛇与狐狸是怎么玩的,但他从没玩过这个游戏。“这真是个漂亮的海龟壳,奥佛尔,我以前也有过一个,是绿色的。”他伸手到另一边,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两枚凯瑞安金币。“把这个也放到你的荷包里吧,奥佛尔,一个男人需要在口袋里放点金子。”

奥佛尔僵硬地把东西一一塞回到自己的袋子里:“我不是乞丐,麦特大人,我能做工挣我的晚餐。我不是乞丐。”

“我没说你是,”麦特急忙放弃了找理由让奥佛尔接受这两枚金币的想法,“我……我需要有人为我送信,我不能让红手队做这种事,他们都是忙碌的士兵。当然,你也必须照顾你的马,但我找不到任何人能为我做这件事。”

奥佛尔坐直了身子。“我能有自己的马吗?”他有些不相信地问。

“当然,这是必要的,我的名字是麦特,如果你再叫我一声麦特大人,我就把你的鼻子拴成一个结。”然后他又立刻大吼一声,猛地坐起身,“烧了你,尼瑞姆,这是一条腿,不是该死的牛肉肠!”

“如大人所言,”尼瑞姆嘟囔着,“大人的腿并非牛肉肠。谢谢大人指点。”

奥佛尔犹豫地揉着鼻子,仿佛是在考虑那东西是否能打成一个结。

麦特压抑住一阵呻吟的冲动,现在他已经将一个男孩塞到自己的马鞍上,但这对这个男孩没有任何好处——他还不知道弃光魔使下一次刺杀时轴的行动会在什么时候开始。如果兰德的计划成功,弃光魔使又会减少一个。而如果麦特能按自己的意愿行动,他一定会躲开所有的麻烦和危险,直到弃光魔使一个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