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睁开眼睛。依靠需要而前进的每一步都是盲目的,也是必要的,每一步都会让她更加靠近她所寻找的,但她有可能掉进毒蛇窝里,或者是打扰到一头正在捕猎的狮子。
这里没有狮子,但这里的情景仍然让她感到十分困扰。这里是明亮的正午时分,当然这不会让她吃惊,时间的流动在这里是不一样的。她和伊兰正牵着手,站在一条鹅卵石铺成的街道上。她们身边全都是砖石建筑,屋顶上都装饰着工艺精美的飞檐和中楣,纹饰华丽的圆顶点缀在瓦片屋顶之间,石砌或木制的拱桥横过街道,有时候足有三四层高。一堆堆垃圾、旧衣服和破烂的家具堆积在街角,周围有老鼠来回乱窜,有时候那些老鼠还会停下来,毫无畏惧地向她们发出挑战似的尖叫声。不时会有某个人的梦境擦过特·雅兰·瑞奥德进入这里,又立刻消失。一个男人尖叫着从一座桥上摔下来,在碰到鹅卵石地面前消失了。一名哭嚎着的女人穿着被撕烂的裙子,向她们跑了十几步,又在眨眼间消失了。突然发出,又突然终止的尖叫和喊声回荡在每一条街道上,有时候还会响起濒临狂乱边缘的粗嘎笑声。
“我不喜欢这样。”伊兰担忧地说。
在远处,一座骨白色的巨型圆柱傲然耸立在这座城市之上,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其他高塔。那些高塔中有许多借助桥梁和它连在一起。她们所在之处是塔瓦隆,上次进入梦的世界时,奈妮薇就是在这里瞥见了莉安。莉安那次并没有说她都做了什么,就像神秘的两仪师一样,她只是给了奈妮薇一个微笑。
“这没关系,”奈妮薇用刚硬的语气说,“在塔瓦隆,没有人知道梦的世界的事,我们也没遇到任何人。”她突然感到一阵反胃——一名浑身是血的男人突然出现,蹒跚着向她们走来,在他应该长有双手的地方,只留下喷着鲜血的残肢。
“这不是我要找的。”伊兰嘟囔着。
“让我们继续搜寻吧!”奈妮薇闭起双眼。需要。
变化。
她们到了白塔里,身处于一条悬挂织锦的弯曲走廊中,一名穿着初阶生衣服的胖女孩突然凭空出现在距离她们不到三步的地方。当她看见她们的时候,她的大眼睛睁得更圆了。“求求你们,”她呜咽着说道,“求求你们?”然后她就消失了。
突然间,伊兰张大了嘴,“艾雯!”
奈妮薇急忙转过身,却只看见一条空旷的走廊。
“我看见她了,”伊兰坚持说,“我知道我看见她了。”
“我想,她也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在一个普通的梦中进入特·雅兰·瑞奥德。”奈妮薇说,“让我们继续我们的任务吧!”但她现在觉得更加不安了。她们再一次牵起手。需要。
变化。
这不是一间普通的储藏室。沿墙壁立着两排架子,上面整齐地排放着各种尺寸和形状的箱子,有些只是朴素的木箱,有些则有雕刻装饰或涂上了油漆。还有许多用布包裹住的东西,以及用金属、玻璃、水晶、石头或光滑的陶瓷做成的形态各异的小雕像。奈妮薇看一眼便知道,这些一定是与至上力有关的物品,很可能是特法器,其中有一些甚至可能是法器和超法器。如此种类繁多、摆放严整的收藏,不可能是白塔里的其他地方。
“我想,至今为止,我们还没有任何有意义的收获,”伊兰沮丧地说,“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从这里带走任何一样东西。”
奈妮薇快速地拉了一下辫子。如果这里真的有什么她们可以利用的(这里一定会有,除非是那些智者们说谎),那她们就要想办法在醒来的世界中到达这里。她在白塔的时候,这里对于法器的看管并不严格,监守它们的只是门锁和初阶生。这个房间只有一扇沉重的厚木门,门上有一把同样沉重的黑铁锁。毫无疑问,它是经过加固的,但奈妮薇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它被打开的样子,就将门推开了。
门外是一间守卫室,几张双层窄床排列在一侧墙边,另一侧墙上是放着长戟的武器架。屋子中间是一张沉重的旧桌子和几张凳子,对面是另一道箍铁的门,门板上有一个可以打开的小窗口。
当她转回身去看伊兰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那扇门又关上了。“如果我们不能在这里得到我们所需要的,也许我们能在别的地方找到。我是说,也许还有别的东西可以帮助我们,至少我们现在有了一点线索。我想,眼前这些应该都是还没被发掘出用处的特法器,所以才需要这样守卫着,因为即使在它们附近导引可能也是危险的。”
伊兰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但如果我们再试一次,难道我们不会又回到这里吗?除非……除非智者们告诉过你该如何在搜寻的过程中排斥一个地点。”
智者们并没有提过这样的方法,她们从来都不愿意对她说任何事情。但在一个用想象就能打开铁锁的地方,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我们确实要这样做,只要我们用力地在脑子里想,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塔瓦隆就可以了。”奈妮薇皱起眉,望着那些架子,继续说道:“我打赌我们需要的一定是一件没有人知道该如何使用的特法器。”但它要怎么让评议会决定去支持兰德,她完全想象不出来。
“我们需要一件不在塔瓦隆的特法器。”伊兰的语气仿佛是在说服自己,“很好,我们继续吧!”她伸出双手,过了一会儿,奈妮薇才抓住它们。奈妮薇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成为要坚持这么做的人,她想离开沙力达,而不是找一个理由留下来。但如果这样就能确保沙力达的两仪师会支持兰德……
需要。一件不在塔瓦隆的特法器。需要。
变化。
这座正处于黎明曙光中的城市肯定不是塔瓦隆。在不到二十步外,宽阔的石板街道连接着一座白色的石桥,拱形石桥跨过一条有石砌堤岸的运河,在石桥的两端全都矗立着雕像。在五十步外的地方还有另一座桥。到处都有环绕着露台的细瘦高塔,如同长矛穿过一片片纹饰绚丽的扁圆形糖块。所有的建筑物都是白色的,门和窗户上端都是尖拱的形状,在那些宏伟的建筑物上,镶嵌着漆成白色的铸铁阳台,花纹繁复的铁栅栏藏住了所有会站在那些阳台中的人。沿着街道和运河望去,装饰着猩红色或金色镶边的白色圆顶上,都伸出了像那些细塔般的尖顶。
需要。
变化。
她们仿佛来到一座完全不同的城市,街道狭窄坑洼,两侧挤满了五六层高的建筑物,墙壁上的白色石膏有很多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砖块。这里没有阳台,只有四处乱飞的苍蝇,因为这里都已经被建筑物的阴影覆盖了,所以很难确认这里是否还是黎明。
奈妮薇和伊兰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在这里似乎并不能找到特法器,但她们已经走了太远,不能停下来。
需要。
变化。
奈妮薇在睁开眼之前打了个喷嚏。当她们睁开眼时,发现每迈出一步都会扬起大片的烟尘。这间储藏室和白塔中的那间完全不同,箱子、柜子和桶子拥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彼此堆积在一起,几乎没剩下什么能够立足的地方,这里的所有地方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奈妮薇用力地打着喷嚏,差点就觉得应该把鞋子脱下来——然后灰尘全都消失了,房间里变得一尘不染。伊兰的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奈妮薇什么都没说,伊兰刚刚一定是在想着房间里没有灰尘的样子。
看着混乱的房间,奈妮薇叹了口气,这个房间并不比她们在沙力达的房间大,但要将所有东西都搜检一遍……“一定要用掉几个星期的时间。”
“我们可以再试试,也许我们至少可以知道,要检查的是什么样的物品。”伊兰的声音里带着和奈妮薇心中一样的怀疑。
但这毕竟还是一个可行的建议。奈妮薇闭上眼睛,又一次进入了变化。
当她睁开眼的时候,她正站在这个狭窄房间的最里面,看着一只比她的腰高一些的方形木箱,木箱的铁箍似乎全都生锈了。这个木箱本身看上去仿佛被铁锤砸了二十年一样,根本看不出它还能装什么有用的东西。奈妮薇想象不出这里面会有什么特法器,但伊兰也站在她身边,同样盯着这只箱子。
奈妮薇将手放在箱盖上,想象铰链被打开,然后掀起了箱盖,她甚至连铰链磨擦声都没听见。放在箱子里的是两把沉重的锈剑,还有一副同样已经变成棕褐色,上面还有个窟窿的胸甲。它们下面有一堆布包袱,那种样子就像是从某个老衣橱里清理出来的垃圾。另外还有几件炊具。
伊兰用手指抚过一只破了嘴的小壶:“用不了几个星期,但也要用掉今晚剩下的时间了。”
“再来一次?”奈妮薇建议,“不会有什么坏处的。”伊兰耸耸肩。闭上眼睛。需要。
奈妮薇伸出手去,碰到某个坚硬的圆东西,那上面还覆盖着一层已经变得薄脆易碎的布。当她睁开眼睛时,伊兰的手和她的手几乎贴在一起。那女孩正咧开嘴,开心地笑着。
要把那东西拿出来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它并不小,她们不得不先移开它上面的破烂外衣、带凹痕的罐子和包裹着人或动物雕像的小包袱,以及其他各种垃圾。它被拿出来的时候,是由她们的四只手端在她们两个人中间。这是一只用烂布包裹的、非常大的盘子,将布揭去之后,她们看见一只水晶浅碗,它的直径超过两尺,上面深深地雕刻着漩涡云朵的图案。
“奈妮薇,”伊兰缓缓地说,“我想这是……”
奈妮薇愣了一下,差点失手把碗给掉了下去,因为它突然变成淡淡的水蓝色,那些雕刻的云朵图案也在缓缓移动。在很短的一瞬之后,碗又恢复成透明的水晶,云朵图案也固定在上面。但奈妮薇相信,这些云朵和开始时已经不一样了。
“是了,”伊兰喊道,“这是一件特法器。而且我拿我的一切打赌,它和天气有关,但我还不够强,没办法让它发挥作用。”
奈妮薇咽下一口口水,竭力让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平静下来:“不要这么做!难道你忘了,随意探究一件陌生的特法器会把你自己静断的!”
这个傻女孩的胆子总是让奈妮薇大吃一惊。“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奈妮薇,你认为还有谁对于特法器的了解能超过我?”
奈妮薇哼了一声,即使伊兰是对的,她给伊兰一点警告也是应该的:“如果它能作用于天气的话,我当然认为这是件好事,但我看不出它对我们有什么用。它不会让评议会通过什么途径去支持兰德的。”
“‘需要的并不一定就是想要的’,”伊兰说,“莉妮在不让我骑马或爬树时经常会这么说,但也许这句话在这件事上是对的。”
奈妮薇又哼了一声。也许是,但她现在只想得到她想要的,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碗从她们的手中消失了。这回吃了一惊的是伊兰,她喃喃自语地说着她永远也适应不了这种事。那只箱子也合上了。
“奈妮薇,当我向那只碗里导引时,我感觉到……奈妮薇,它不是这房间里唯一的特法器。我想这里应该也有法器,甚至是超法器。”
“这里?”奈妮薇难以置信地说道。她回头望着这个混乱的小房间。但如果有了一个,为什么不会有两个?或者是十个、一百个?“光明啊,不要再导引了!如果你让它们之中的一件发生意外怎么办?你还能——”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奈妮薇。真的,我知道。我们要做的下一件事是找出这个房间的确切位置。”
她们很快就发现这不是件简单的任务。虽然在特·雅兰·瑞奥德里,已经将门板固定在门框里的生锈铰链不会对她们造成障碍,但问题出在她们走出那个房间之后。房间外是一条昏暗狭窄的走廊,只在走廊末端有一扇小窗户,从那里向外望去,除了街对面一堵石膏剥落的白色墙壁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即使爬下了石砌的窄楼梯也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外面的这条街道应该就是她们第一次到这座城市时看到的那片街区。所有这些建筑都没什么差别,沿街的小店铺没有招牌,客栈的唯一标志是漆成蓝色的门,红色则似乎是酒馆的标志。
奈妮薇不停地向前走着,想找到某种地标,某种能告诉她们身在何处、这是什么城市的东西。她看到的每一条街道似乎都和前一条没有差别。但她很快就找到了一座桥,那座桥用普通石块砌成,和她刚才见到的那些桥不一样,而且这里也没有雕像。她走到这座拱桥中间,看见桥下的运河两端连接着其他运河。那上面有更多的桥、更多石膏剥落的白色建筑。
突然间,她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伊兰?”除了回声之外,她什么也听不到。“伊兰?伊兰!”
金发女孩从桥基附近冒了出来。“你在这呀!”伊兰说,“这地方比兔子窝还乱。我刚一转头,你就不见了,你有找到什么东西吗?”
“没有,”奈妮薇又低头看了运河一眼,才走到伊兰身边,“什么也没有。”
“至少我们可以确定我们在哪里了,艾博达,一定是那座城市。”伊兰的短外衣和宽松裤子变成一件绿丝裙装,花边缎带一直垂到她的手边,精致的刺绣高领在胸前有一道相当宽的开口。“除了伊利安之外,我想象不出有什么城市会有如此众多的运河,而这里肯定不是伊利安。”
“我希望应该不是。”奈妮薇虚弱地说,她从没想过这种盲目地搜索会把她们带到沙马奥的巢穴里。她这时才发觉,她的衣服也发生了改变,现在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绸旅行裙装,披着一条亚麻防尘斗篷。她让那条斗篷消失,保留剩下的衣服。
“你会喜欢艾博达的,奈妮薇,艾博达的智妇们比其他任何地方的智妇都知道更多关于草药的知识,她们可以治疗所有的病患。这是她们必须做的,因为在艾博达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男人还是女人,光是打个喷嚏就会挑起决斗。”伊兰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汤姆说这里曾经是有老虎的,但它们都离开了,因为它们发现艾博达人的暴躁脾气实在是难以相处。”
“这样就很好了,”奈妮薇对她说,“他们是不是要拼个你死我活与我无关。伊兰,我们也许应该放下戒指,安心去睡觉了,即使只要走回那个屋子里就能得到披肩,我也走不回去了。只要这里能有路,做一张地图……”她的面孔扭曲了一下,如果能把一张地图带出特·雅兰·瑞奥德,那她们也就能把那个碗带出去了。也许在醒来的世界里让自己长出一双翅膀比这个还容易些。
“那么我们就只能来艾博达搜寻了,”伊兰坚定地说,“在真实的世界里,至少我们知道应该搜寻这座城市中的哪个部分。”
奈妮薇的眼睛一亮。艾博达位在埃达河的下游,距离沙力达不过几百里远。“这听起来是个好主意,而且这样我们也可以在一切都落在我们头上之前离开那里。”
“奈妮薇,这个对你来说还是最重要的事?”
“这是一件重要的事,你还能想到要在这里做什么吗?”伊兰摇摇头。“那我们就回去吧!今晚我很想有一些真正的睡眠。”没有人能确定身处于特·雅兰·瑞奥德中的时候,醒来的世界里过去了多少时间。有时候醒来的世界过去一个小时,在梦的世界里也会过去一个小时,但有时却会是一天,甚至一个月。幸运的是,梦的世界里时间流逝的速度总是比醒来的世界快,否则进入这里的人就有可能陷入长久的沉眠了。
奈妮薇走出了梦境……
……她的眼睛猛然睁开,盯着自己的枕头,汗水已经将她的头发和枕头都湿透了。敞开的窗户里没有一丝气流,寂静笼罩了沙力达,最大的声音只是夜鹭轻细的鸣叫。她坐起身,解开脖子上的皮绳,取下那个扭曲的石戒指。手指碰到岚的戒指时,她停了一下。伊兰翻了一下身,打着哈欠坐起来,用至上力点亮了那一小段蜡烛。
“你认为这样会有用吗?”奈妮薇悄声问。
“我不知道。”伊兰含混地说着,用手捂住嘴打了个哈欠,这个女人怎么在打哈欠的时候还是如此美丽?而且她现在的头发还是一团乱,脸上还有在枕头上压出来的粉红色皱纹。这真是个两仪师应该好好调查一番的秘密。“我知道的就是那个碗也许能影响天气,我知道有个隐藏着特法器和法器的地点必须被妥善处理,我们有责任把它交给评议会,虽然其实也就是交给雪瑞安。我知道,如果这还无法让她们支持兰德,我会再继续搜寻,直到找到能让她们这样做的东西。我还知道,我想睡觉,我们能明天早晨再谈这些吗?”没等奈妮薇回答,她已经熄灭了蜡烛,重新蜷起身体,呼吸也变得沉重了。她的头一碰到枕头,喘气声立刻就变成睡觉时那种悠长的样子。
奈妮薇在床上躺直,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至少她们很快就会踏上前往艾博达的旅程了,也许就是明天,顶多再过一两天,她们要为长途旅行做好准备,还要拦下一艘过往的河船。至少……
突然间,她想起瑟德琳。如果她们要用两天时间进行准备,瑟德琳就会继续给她上两次课,这就像鸭子有羽毛一样肯定。而瑟德琳要求奈妮薇今晚不能睡觉,自己是否睡了,她当然不可能知道,但……
重重地叹了口气,奈妮薇爬下床。房里并没有太多空间可以踱步,但满心怒火的她占用了全部这些空间。她只想离开,她已经说过,自己不擅长顺从这种事,但也许她正在变得擅长逃跑。如果能随心所欲地导引,那种感觉一定是棒极了。她甚至没注意到,泪水已经开始润湿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