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风暴将临(2 / 2)

蕾兰仔细端详着奈妮薇的脸,咬住了下唇,那双黑色的眼睛似乎能看进奈妮薇的脑子里去,只是其中充满了不确定:“真是个引人注目的巧合。你和转生真龙,以及那个名叫艾雯·艾威尔的女孩来自同一个村庄。她在成为见习生的时候,我们就对她寄予莫大的期望。你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吗?”没等奈妮薇回答,她继续说道:“还有另外那两个男孩,佩林·艾巴亚和麦特·考索恩。我知道,他们两个同样是时轴,真是引人瞩目。还有你,尽管你还有许多不足,但你已经有了一些非同凡响的发现。无论艾雯在哪里,她也会做出我们无法企及的突破吗?你可以想象一下,你们在两仪师之中引起了多少讨论。”

“我希望她们都能说一些好话。”奈妮薇慢慢地说道。自从来到沙力达之后,特别是自从前往凯姆林的使节团被派出之后,她总是会被问到许多关于兰德的问题——一些两仪师只要一向她开口,就会提到这种事——但蕾兰的这一席话似乎和其他两仪师有所不同。这就是和两仪师交谈的困难之处,有半数时间,奈妮薇不知道她们真正的意思,或者她们有什么目的。

“你仍然希望能治愈史汪和莉安,孩子?”蕾兰说完之后点点头,仿佛奈妮薇已经回答了,然后她叹了口气:“有时候,我想麦瑞勒是对的,我们对你过于纵容了。无论你有什么样的发现,我们也许应该让瑟德琳管束你,直到你意识上的导引封锁被打破。想想你在这两个月的成绩。如果你打破了封锁,又会取得怎样的成绩。”奈妮薇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辫子,她很想插句话,很想小心地做出一些反驳。但蕾兰没有在意她的任何举动,也许这是最好的。“你帮不了史汪和莉安的,孩子,让她们忘记自己过去是什么人,满足于现在的自己吧!从她们的行为判断,现在唯一还让她们无法彻底忘记过去的就是你,还有你想要治疗她们的愚蠢尝试。她们不再是两仪师了,为什么还要抱着这种虚幻的希望?”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以及一点轻蔑。毕竟,不是两仪师的人不能和两仪师相比,史汪和莉安在她们眼中已经算是下等人了。而且,沙力达有不少人将白塔的灾祸归罪于史汪,认为是史汪身为玉座时的种种失误,导致了今天的局面。她们很可能认为史汪受到的惩罚是应该的,甚至还不够。

而过去的历史也增加了奈妮薇的困难。静断是一件非常罕见的事,在史汪和莉安之前,已经有一百四十年时间没有女性接受过静断了。毁断的事故也至少有十几年时间没再发生过。被静断的女人总是会尽量远离两仪师。毫无疑问,如果蕾兰被静断了,她会尽可能忘记自己曾经是两仪师。她现在就很想忘记史汪和莉安曾经是两仪师,以及在她们身上发生的事情。如果她们可以被当成两个从来都不曾与导引和两仪师有关的普通女人,一定有许多两仪师感到更加舒服。

“两仪师雪瑞安已经许可我进行尝试了。”奈妮薇鼓起最大的勇气,坚定地说道。蕾兰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直到她低下头去。只有满脑子羊毛的见习生才会想和两仪师彼此对视。

“我们都会有犯傻的时候,孩子,但一个明智的女人通常会知道自己的限度。看样子你已经结束了你的早餐,我建议你在放回那只杯子后去找些事做,以免给自己惹上麻烦。你有没有想过把头发剪短一点?算了,你走吧!”

奈妮薇行了个屈膝礼,两仪师不等她的身子低下去就已经转身离开了。确认蕾兰没有再看她之后,她才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个女人竟然要剪她的头发!她举起辫子,向逐渐远去的两仪师摇晃了两下。她知道,如果自己胆敢当着两仪师的面发泄怒火,下场只会是和魔格丁一起去洗衣服,之前还得去一趟提亚娜那里。她已经在沙力达滞留了几个月,虽然她和伊兰从魔格丁的嘴里挖出了一些东西,但在实际行动上仍然一事无成。这些两仪师只会空谈和等待,任由世界一步步崩坏。而蕾兰却在想剪她的头发!她追捕过黑宗两仪师,而且已经捉住了其中两个,甚至还逮住一名弃光魔使(当然,两仪师们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她还帮助塔拉朋的帕那克夺回她的宝座(虽然只是很短暂的)。而现在,她只是闲待在这里,靠着从魔格丁身上榨取信息来为自己赢得声誉。剪她的头发?她也许最好是剃一个大光头!

她看见达达拉·芬奇从人群中大步走过来,她的肩膀和街上的这些男人一样宽阔,而且她比大多数男人都来得高。这位圆脸的黄宗两仪师也让奈妮薇很生气。奈妮薇留在沙力达的原因之一,就是她想要跟从黄宗两仪师学习医疗技术,黄宗两仪师掌握的医疗技术多过所有其他的两仪师,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但这些两仪师却都不愿将她们独有的技巧跟一名见习生分享。黄宗两仪师本该鼓励她治疗任何病患,甚至是静断的热情,但她们给她的却只有激烈的反对。如果不是雪瑞安干涉,达达拉会让她从日出到日落一直不停地擦地板,直到她放弃“愚蠢的念头和浪费时间的行为”。妮索·达晨——一位身材娇小、严厉的目光几乎能穿透木头的黄宗两仪师,甚至拒绝和奈妮薇说话,因为奈妮薇坚持要“改变因缘已经注定的编织”。

但现在最让她关心的是她对天候的感觉仍然在告诉她,一场风暴即将来临。而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和赤灼的太阳,却仿佛是在嘲笑她。

奈妮薇低声嘟囔了几句,将陶土杯塞进一辆经过的木材车里,然后挤进人群。在魔格丁自由之前,她除了来回走动之外,没有任何事情可做。而魔格丁还要等多久才能自由,只有光明才知道。整整一个早晨都浪费了,在浪费了这么多天之后。

许多两仪师都向她点头微笑,她每次都会回给她们一个歉意的微笑,然后加快脚步,仿佛是有什么着急的事情要去做一样。如果她停下来,一定又会有一堆问题砸到她头上,询问她是否又有什么新发现。以她现在的心情,也许真的会把所想的事情认真地告诉她们。这当然是一件极端愚蠢的事。这些人什么都不做,只知道问她兰德有什么打算,要她去剪头发。呸!

当然,两仪师对奈妮薇也不全都是微笑。对她完全不理不睬的并不止妮索一个人,当这个小女人朝奈妮薇走过来的时候,奈妮薇不得不敏捷地躲到一旁,才没让她撞到自己。一名神态傲慢、长下巴、浅色头发的两仪师,骑着一匹高大的花斑阉马从人群中走过。经过奈妮薇身边时,她朝奈妮薇皱了皱眉,一双蓝眼睛犀利得吓人。奈妮薇没有认出她。这名女子穿着一身整洁的淡灰色丝绸骑装,一件轻亚麻的防尘斗篷折叠在她的马鞍前,说明她刚刚来到此地。一名穿绿色外衣的瘦高护法,骑着一匹高大的灰色战马跟在她身后,表情有些不安。任何事情都不会让护法有不安的表情,不过奈妮薇觉得加入一场针对白塔的叛乱,也许可以算是例外。光明啊,就连新来的人都打算整治她了!

随后她又遇到了疤脸的乌诺。乌诺按照夏纳战士的风格剃光了头发,只留下一个顶髻,他的那只空眼窝盖着一块皮革,皮革上画了一只怒视前方的凶恶的红眼睛。他正在为一匹战马卸马具,马的主人是一名穿戴盔甲的年轻人,牵着马缰,表情显得十分窘迫,他的骑枪还拴在马鞍上。乌诺朝奈妮薇抛来一个热情的笑容,嗯,如果不看他的眼罩,这个笑容还满温暖的。奈妮薇扭了扭面孔。乌诺眨眨眼,又匆忙去为士兵卸铠甲了。让奈妮薇胃里发酸的不是乌诺和他的眼罩,严格来说不是。乌诺曾经陪伴她和伊兰一路来到沙力达,又曾经答应过奈妮薇,如果她和伊兰要离开沙力达,他会为她们偷马(他管这个叫“借”)。当然,现在她们完全没机会离开。乌诺破旧的黑色外衣上的袖口处,多了一段金线的镶边。他现在是一名军官,负责为加雷斯·布伦训练重骑兵,所以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没精力来打扰奈妮薇了。不,话也不能这么说,如果奈妮薇说想走,乌诺会在几个小时里为她准备好马匹。那时她就能在一队夏纳战士的护送下离开这里。这些夏纳人都是忠于兰德的,他们留在沙力达只是因为她和伊兰将他们带来这里。只是,她必须承认留在这里的决定是错误的;必须向乌诺承认,她以前说的那些留在这里很快乐的话是谎言。但她做不到这点。乌诺留下来的主要原因是照看奈妮薇和伊兰。她什么都不会向乌诺承认!

离开沙力达——这个想法因为乌诺而在她心中升起,并且立刻占据了她的脑海。要是汤姆和泽凌没有去阿玛迪西亚就好了,当然,他们不是为了好玩才去那里的。在之前的一些日子里,这里的两仪师确实摆出了一副要有所作为的样子,那时他们自告奋勇要去侦察河对岸的情况。他们已经出发超过一个月,因为要尽量渗透到阿玛迪西亚内部,所以几天之内应该是不可能回来的。当然,他们并不是唯一的探子,为了获取外界的信息,甚至连两仪师和护法都被派遣出去。但大多数探子的目标都是更遥远的西方——塔拉朋。等待他们回来,看看他们能带回什么有用的信息,这倒是劝说自己暂时留下的好理由。奈妮薇希望当时她没让他们离开,只要她不答应,他们绝对不会走的。

汤姆是一名年老的走唱人,只是他的技艺远远超过一名走唱人的水平。泽凌是来自提尔的一名捉贼人。他们两人都有很强的能力,能够在许多特殊的场合中来去自如,以各种手段完成任务,他们也一直陪伴着她和伊兰来到沙力达。如果对他们说她想离开,他们绝对不会多问一个字。毫无疑问,他们会在她背后说一堆闲话,但他们不会当着她的面说。不过,乌诺会的。

她真的需要他们,承认这点也让奈妮薇很感烦恼,但她确实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偷匹马出来。不管怎样,一名见习生在马匹旁边晃荡别人一定会注意到,无论马厩或兵营马桩都一样。如果她不穿这身白衣,还没等到接近马匹就会被发现,并被报告给两仪师。即使她真的偷到了马匹,也一定会遭到追缉。逃走的见习生和逃走的初阶生一样,肯定会被抓回去,遭受惩罚,直到脑子里抹去一切再逃走的念头。当一个人开始被训练成两仪师而尚未成为两仪师时,她只能任凭两仪师们摆布。

当然,阻止她的并不是惩罚。被抽上一两顿鞭子怎么能与黑宗和弃光魔使相比?关键是,她是不是真的想离开。她要去哪里?去凯姆林找兰德?去凯瑞安找艾雯?伊兰会和她一起走吗?当然,如果她们的目标是凯姆林的话。她要离开是因为渴望做些事情,还是害怕魔格丁会被发现?如果魔格丁被发现,逃跑所受到的惩罚就完全不值一提了!奈妮薇满心烦乱地转过街角,发现面前就是伊兰的初阶生班,学生们聚集在两座茅草屋顶的石头房屋中间的空地上,这里本来是第三座石头房屋的废墟,不过已经被清理光了。

超过二十名穿白色裙装的女子坐在矮凳上,围成了一个半圆,看着伊兰指导她们之中的两个进行练习。阴极力的光晕包围了这三名女子。塔比娅是一名绿眼睛、雀斑脸的女孩,年纪大约有十六岁;妮可拉是一名年身材苗条的黑发女子,年纪和奈妮薇差不多。她们两个正摇摇晃晃地让一小团火苗前后移动。火苗不停地跳动着,如果一个人没有及时从对方那里接过火苗,并维持住它,火苗还会熄灭一会儿。因为怒火中烧的关系,奈妮薇能清晰地看见她们编织的能流。

当雪瑞安等两仪师逃出白塔的时候,有十八名初阶生随同她们一起逃了出来,塔比娅就是其中一人。但这个初阶生班里的大多数人都像妮可拉一样,是两仪师聚集到沙戴亚之后重新召集的,妮可拉也不是她们之中唯一年纪超过正常初阶生的人,这里有半数初阶生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在奈妮薇和伊兰前往白塔的时候,两仪师极少会测试年纪超过塔比娅的女孩(奈妮薇的年纪和她野人的身份同样显得很与众不同)。但也许是出于绝望的心情,这里的两仪师们将测试范围扩大到甚至比奈妮薇还要年长一两岁的女性身上。这样做的结果是,沙力达现在的初阶生比白塔原先的初阶生还多。显著的成果让两仪师们纷纷前往阿特拉,逐村寻找有潜质的女孩。

“你想带这样的初阶生班吗?”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奈妮薇心头一颤。一个上午就遇到两次,奈妮薇真希望自己的口袋里能有一些鹅薄荷。如果总是这样被惊吓,还不如去为褐宗两仪师整理书卷。

当然,这位苹果色脸颊的阿拉多曼女子并不是两仪师。如果是在白塔,瑟德琳已经会披上披肩了,但在这里她只是被晋升到一个超过见习生的位阶,还不如正式的两仪师。她将巨蛇戒戴在右手,而不是左手上,一件绿色的裙装很配她的古铜色皮肤,但她还不能选择宗派和披肩。

“比起教导一帮蠢笨的初阶生,我有更好的事情可以做。”

瑟德琳只是向奈妮薇尖酸的话语报以微笑。“笨见习生才会教笨初阶生,”通常来说,她的心肠都很好,“嗯,等到你可以心平气和地导引,不会去乱敲她们的脑袋时,你也会教导初阶生的。如果你很快就得到晋升,我不会惊讶,你已经有过那么多的发现了。知道吗,你还从不曾告诉过我你有什么样的把戏呢!”野人几乎全都有些自学的小伎俩,也就是她们导引能力初次展露的形式。而另一个大多数野人都有的,是对至上力的封锁。她们在思想中建立这种封锁,让所有人,甚至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导引能力。

奈妮薇很努力地维持住平和的面容。随心所欲地导引,成为两仪师,这些对于魔格丁的问题都无济于事。但那时她就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进行自己的研究,再不会有人告诉她这个或那个是不能治疗的。“在我面前,人们在不可能康复的时候康复。如果有人要死了,我就会着急得几乎疯掉。那时我的草药知识总是没办法……”她耸耸肩,“于是他们就好了。”

“比我好多了。”瑟德琳叹了口气,“我能让男孩想亲吻我,或者是让他们不想接近我。我的封锁是男人,不是愤怒。”奈妮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瑟德琳笑了:“嗯,也可以说是情绪。如果有一个男人出现,我非常喜欢他或者非常讨厌他,我就能导引了。如果我感觉不到这种情绪,或者根本没有男人,对于阴极力,我和一棵树也没什么两样。”

“那你是怎么打破封锁的?”奈妮薇好奇地问。伊兰现在已经让所有的初阶生两人一组,让她们试着来回移动火苗。

瑟德琳的笑意更深了,脸颊上出现了两团红晕:“白塔马厩里有个叫查尔的年轻人,他总是很在意地看我,那时我十五岁。他有最灿烂的微笑。在我上课的时候,两仪师让他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我就能导引了。当时我还不知道,一开始就是雪瑞安安排他和我相见的。”她的脸颊更红了,“还有一件事我也不知道,查尔有一位双胞胎妹妹,坐在角落里的查尔实际上是梅尔。几天后,当梅尔在我的课程中脱下外衣和衬衫的时候,我吃惊得晕倒了。但从那之后,我就能随意导引了。”

看着瑟德琳紫红色的脸颊,奈妮薇不禁笑出了声:“我希望我也能这么容易,瑟德琳。”

“不管容不容易,”瑟德琳的笑意逐渐退去,“我们一定会打破你的封锁。今天下午——”

“今天下午我要研究史汪。”奈妮薇急忙说道。瑟德琳绷紧了嘴唇。

“你一直在躲着我,奈妮薇。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你和我只进行了三次课程,我能接受你努力后的失败,但我不能接受你对努力的畏惧。”

“我没有畏惧。”奈妮薇生气地说。一个微小的声音却在问她,她是不是对自己隐瞒了事实。但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尝试、再尝试……最后总是失败,这太让人气馁了。

瑟德琳没让她继续说下去。“既然今天你已经有约,那就算了,”她温和地说,“明天我要见到你,还有这以后的每一天,否则我就要被迫采取其他手段了。我不想这么做,你也不希望我这么做的,但我要打破你的封锁。麦瑞勒已经要求我在这件事上多花些力气,我发誓我会的。”

奈妮薇的下巴差点掉下来。这和她对史汪说的话太像了,这还是瑟德琳第一次用自己的权威逼压她。如果她在今天的运气一直是这样的话,那她和史汪最后只能肩并肩地等着提亚娜来教训她们。

瑟德琳没等奈妮薇回答,只是点点头,仿佛奈妮薇已经同意了。随后她就转身朝街上走去,奈妮薇似乎能看见流苏披肩已经盖住瑟德琳的肩头。今天上午实在是糟透了。又是麦瑞勒!奈妮薇真想放声尖叫。

在那些初阶生中间,伊兰向她投来一个骄傲的微笑,但奈妮薇只是摇摇头,就转过了身,打算回房去。今天真是多事的一天。没等她走多远,达达拉·芬奇冲了过来,将她撞倒在地上。两仪师竟然在奔跑!这身材高大的女人并没有停下来,也没说一声“对不起”,一头又钻进了人群。

奈妮薇爬起身,掸掉衣服上的泥土,忍着疼痛走回房里,一把摔上了房门。房间里闷热而又狭小,床铺还等着魔格丁来收拾。而最糟糕的是,奈妮薇直觉到,现在就会有一场冰雹落在沙力达了。但她现在对任何事都不会吃惊,也不想再受任何人的蹂躏了。

倒在满是皱褶的床单上,她抚弄着手腕上的银手镯,时而想到今天能从魔格丁身上榨出什么样的信息,时而想到下午史汪会不会出现。她又想到了岚,想到自己是不是还要留在沙力达。即使她离开也绝不算是逃走。她也许会去凯姆林,去找兰德,兰德需要有人照顾他,让他的头脑不至于膨胀得太厉害。而且伊兰肯定喜欢这样。奈妮薇想要离开(不是逃走!),听过瑟德琳的决心之后,她就更想离开了。

她以为当魔格丁结束工作,必须来找她(她在生气的时候经常会躲起来)的时候,从罪铐上传来的情绪应该出现相对的一些变化。但通过罪铐涌来的耻辱和愤怒一直都没减弱过,所以当房门突然被撞开时,她着实吃了一惊。

“原来你在这儿。”魔格丁咬着牙说,“你看看!”她伸出双手。“全都毁了!”在奈妮薇看来,这两只手和任何做久了洗涤工作的手没有差别——皮肤上泛起了一层白色皱皮,但这是可以恢复的。“我必须住在那个肮脏的匣子里还不够,还要像仆人一样被呼来唤去。现在,我又要像个劳工——”

奈妮薇用一个念头打断了魔格丁的话——她想象了一下被鞭子抽击的感觉。魔格丁立刻瞪大了黑眼睛,紧紧地咬住嘴唇。奈妮薇没有打得太狠,她只是要提醒一下这个女人。

“关上门,然后坐下,”奈妮薇说,“你可以等一会儿再铺床,我们先上一课。”

“我以前活得比这个好多了,”魔格丁用模糊的声音抱怨着,“托加的夜工也比我活得好!”

“除非我猜错了,”奈妮薇严厉地说道,“任何地方的夜工都不会得到一纸绞刑的判决。我们随时都可以告诉雪瑞安,你到底是什么人。”这纯粹是在吓唬魔格丁,每次想到这个秘密可能被揭穿,奈妮薇都觉得自己的胃仿佛被放在一颗火球上。一股令人颤栗的恐惧洪流从魔格丁身上涌了过来。这个女人竟然还能保持如此平静的面容,奈妮薇几乎要羡慕她了,如果换成是自己,她一定会尖叫着用牙齿啃咬地面。

“你想要我给你表演什么?”魔格丁用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问。每次都要奈妮薇或伊兰先进行询问,她才会给予解答。魔格丁从不会主动说什么,除非她们在罪铐上施加的压力让奈妮薇觉得已经到了刑讯拷问的程度。

“我们要试一试你教得并不怎么成功的一件事——探察男人的导引。”至今为止,这是唯一一项她和伊兰无法很快掌握的技能。如果她决定前往凯姆林的话,这种技能就非常有用了。

“这不容易,特别是没有男人可以实际练习。你不能治愈洛根,这实在太可惜了。”魔格丁的语气和表情里都没有任何嘲讽的成分,但她瞥了奈妮薇一眼,急忙加快了说话的速度:“不过,我们可以再试一试。”

这次课程确实不容易。每一次课程都不是容易的,即使魔格丁传授的是奈妮薇只要看见编织就能学会的技能。没有奈妮薇的允许,魔格丁不能导引,实际上,这允许意味着奈妮薇要引领魔格丁。但对于奈妮薇完全不知道的技能,只能由魔格丁来控制能流的走向,于是就造成了许多混乱。正因为如此,奈妮薇和伊兰才没有办法每天都学到十几项新技能。在侦测男性的导引上,奈妮薇已经了解了其中一些能流的编织方式,但这个技能需要对五行之力进行复杂绵密的编织,而且这种编织一直都在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变幻着,与之相比,医疗也显得简单许多。魔格丁说,它之所以没有被频繁地使用,就是因为它的复杂,如果将这种编织持续得太久,导引者免不了感觉头痛难忍。

奈妮薇躺回床上,竭尽全力想要掌握这种编织。如果她真的要去找兰德,就需要这个,而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出发。她完全在依靠自己的力量进行导引,只要偶尔想到岚或瑟德琳,就能有足够的怒火让她抱紧真源。魔格丁迟早要接受审判,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如果习惯了使用这个女人的力量,那到时候奈妮薇又该怎么办?她必须解决自己的局限。瑟德琳能找到办法打破她的封锁吗?岚必须活着,只有这样她才能找到他。头痛变成一把钻挖她额角的锥子。魔格丁眼睛周围的肌肤开始绷紧,她有时会揉一揉头部,但在罪铐传来的恐惧之下,还有着一种几乎是满意的情绪。奈妮薇猜想,即使魔格丁不想传授她知识,当她有良好的表现时,魔格丁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某种满足。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魔格丁这种普通人的反应。

奈妮薇不知道这次课程持续了多久,魔格丁只是不停地嘟囔着“差不多了”、“还不行”。但当房门突然被撞开的时候,她几乎是挺直身子从床上跳起来。魔格丁强烈的恐惧和对面女子的叫喊声,几乎给她带来了同样巨大的震撼。

“你听说了吗,奈妮薇?”伊兰的一只手仍然按着门板,“白塔派来了使者,爱莉达的使者。”

奈妮薇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喉咙,她几乎没听到自己在喊什么,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头痛:“使者?你确定?”

“当然确定,奈妮薇,你以为我跑过来是为了闲聊吗!整个村子都乱了。”

“为什么要这样大惊小怪的,我们告诉过她们,爱莉达知道沙力达的事。”奈妮薇没好气地说。疼痛又回到她的脑袋里,即使草药袋里所有的鹅薄荷也不能冷却她烧灼的胃。这个女孩从没有学过要敲门吗?魔格丁将双手按在胃部,似乎也想要吃点鹅薄荷的样子。

“也许她们相信我们,”伊兰说着,一屁股坐到奈妮薇的床上,“也许她们不相信,但这次不由得她们不信了。爱莉达知道我们的位置,很可能她也知道我们要干什么,这里的任何一名仆人都有可能是她的眼线,也许甚至这里的两仪师之中也有她的人。我看见那名使者了,奈妮薇,她的头发是浅黄色的,一双蓝眼睛几乎能冻住太阳。她是红宗两仪师,名字叫塔娜·弗尔,是芙芮恩告诉我的,她由一名负责站哨的护法护卫进村。她看你的时候,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奈妮薇看着魔格丁:“课程先结束,一个小时以后回来铺床。”魔格丁咬着嘴唇,双拳紧紧地抓住裙摆。奈妮薇一直等到魔格丁离开,才转身对伊兰说:“她带来了什么……讯息?”

“她们没告诉我,奈妮薇,我见到的所有两仪师都想知道这件事。我听说,当塔娜被告知她已经被白塔评议会迎接时,她笑了,不过那好像不是愉快的笑。你认为……”伊兰咬了咬下唇,“你想她们不会真的决定……”

“回去?”奈妮薇难以置信地说,“爱莉达会让她们用膝盖走完最后的十里路,爬着走完最后一里!即使她不这样下令,即使红宗说:‘回家吧,一切罪行都会被饶恕,晚餐已经准备好了。’难道你以为她们会那么容易放过洛根的事?”

“奈妮薇,两仪师会不计一切代价让白塔恢复统一,不计一切代价。你不明白她们,但我明白,从我出生起,宫廷里就有两仪师。现在的问题是,塔娜对评议会说了什么?她们又对她说了什么?”

奈妮薇焦躁地揉搓着手臂,她没有答案,只有希望。她的感觉告诉她,那场并不存在的冰雹正在轰击着沙力达的屋顶,这种感觉一直持续了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