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特坐到床上,将脱下一半的靴子扯下来,扔到黛芬夫人为他铺的地毯上。“我知道,”他生气地说着,用手去揉刚才他撞在床柱上的脚踝,“这个该死的计划是我帮忙拟的,你忘了?”
“你该如何判断你是否爱上一个女人,麦特?”兰德并没有停下脚步,突然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好像他们就是在讨论这个话题。
麦特眨眨眼:“该死的末日深渊,我怎么会知道?我还没有把脚插进这个陷阱里。你怎么突然有这个念头?”
兰德只是耸了耸肩,仿佛是要甩掉什么:“我会解决掉沙马奥,麦特,我保证。这是我死也要做的事。但其他麻烦呢?我必须把它们全部都解决掉。”
“一件一件来。”麦特勉强控制住自己发问的冲动,他完全不知道最近这些日子里有什么进了兰德的脑袋里。
“在莫兰迪有真龙信众,麦特,在阿特拉也有,人们发誓向我效忠。一旦我拿下伊利安,阿特拉和莫兰迪就会像熟透的李子一样落入我手里,我会和塔拉朋与阿拉多曼的真龙信众建立联系。如果白袍众想把我挡在阿玛迪西亚之外,我会压碎他们。先知已经取得了海丹,我听说,他几乎已经占领了阿玛迪西亚。你能把马希玛想象成一名先知吗?沙戴亚会投向我,巴歇尔已经向我做了保证。所有边境国都会投向我。他们只能这样做!我要将它完成,麦特,所有国家会在最后战争之前统一为一体。我一定要完成它!”兰德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亢奋的情绪。
“当然,兰德,”麦特缓缓地说着,脱下另一只靴子,“但事情总要按部就班,对吧?”
“一个人的脑子里不该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兰德喃喃地说道。麦特正在扯下羊毛袜的手僵住了,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正在思考这双袜子是不是又多了个破洞。兰德知道他在鲁迪恩走进了那件特法器,也知道他在那里遇到的一些状况,知道他从那里得到了关于军事的知识。但兰德并非无所不知——麦特认为他并不完全清楚这件事,至少兰德并不知道这些知识来自他人的记忆。兰德却似乎没注意到麦特有什么反常,他只是用手指拨着头发,继续说道:“他是可以欺骗的,麦特——沙马奥总是以直线进行思考——但现在是否有什么破绽会让他逃脱?如果出现了什么错误,会有成千上万人死亡。成千上万的人。虽然仍旧会有许多人死去,但我不希望会是成千上万。”
麦特的面孔猛烈地扭曲了一下,一名满脸汗水的小贩正卖力地向他兜售一把匕首,匕首柄有一半覆盖着彩色玻璃“宝石”。看到麦特的表情,小贩连忙逃进人群里,还差点将匕首掉在地上。这就是兰德现在对他说话的方式——从入侵伊利安突然跳到弃光魔使,又突然跳到女人身上(光明啊,兰德才是有办法对付女人的人,他和佩林都可以)。兰德会和他说最后战争、枪姬众,以及各种麦特难以理解的事情,但他很少会听麦特回答,有时候他甚至根本不给麦特答话的机会。兰德谈论沙马奥的时候,仿佛对那名弃光魔使有很深的了解。麦特知道兰德最终会变成疯子,但如果疯狂已经在渗入兰德的脑子……
还有那些聚集到兰德身边、想要导引的傻瓜们,再加上那个叫马瑞姆的家伙——他已经可以导引了吧?他们又会搅起什么样的风浪。对于这件事,兰德从没认真地说过。马瑞姆·泰姆,该死的伪龙在教导兰德该死的学生们,如果他们全都变成疯子,麦特绝不想待在距离他们一千里内的地方。
但他就像漩涡中的一片树叶一样,完全没有选择。他是时轴,兰德的身份却还不止是时轴。在真龙预言中没有麦特·考索恩的位置,但他被抓住了,如同被压在篱笆下的小猪。光明啊,他只希望自己从没见过瓦力尔号角。
麦特表情阴沉地走过另外十几家酒馆和旅店大厅,它们和前面那些并没有差别。在离开“银号角”(白痴名字!)酒馆和那个有一副纯真面孔的歌手时,他依然是一副凶狠阴冷的脸色。也许正因为如此,当前面另一家旅店里突然传出叫嚷声时,他才会立刻向那里跑去。如果那里的骚动有士兵参与,红臂们自然会去处理,但麦特还是不顾一切地挤开人群,朝那里奔去。兰德在发疯,丢下他被挂在风暴里;马瑞姆和那些白痴们又在追随兰德,要和他一起发疯;沙马奥等在伊利安,其余的弃光魔使还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他们也许都在找机会砍掉麦特·考索恩的脑袋。这甚至还没算上那些两仪师会对他做些什么——至少那些发现他知道太多秘密的两仪师是不会放过他的。而这里的每个人都认为他一心想成为该死的英雄!他总是竭力想用和谈,而不是武力解决问题,如果他不能避开那个问题的话。但在这个时候,他很想找个理由,在某个人的鼻子上打一拳。而现在他眼前的情景却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一群镇民——衣着颜色单调的矮个儿凯瑞安人,和零星几名个子高一点、衣服颜色也更加鲜亮的安多人包围住两名瘦削的高个儿,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两名被包围的高个儿男人留着卷曲的胡子,身穿亮色丝绸的莫兰迪长外衣,携带的佩剑有着纹饰华丽的镀金剑柄和剑鞘。其中穿红色外衣的那个人一边狞笑,一边望着另外那个穿黄色外衣的人,后者用双手揪住一名差不多有麦特的腰那么高的男孩,像狗咬住老鼠一样用力地摇晃他。
麦特克制住火气,提醒着自己还没弄清事情的原委。“放下那个男孩,”他用一只手按住黄衣人的手臂,“他做了什么——?”
“他碰了我的马!”那个带着明狄恩口音的男人说道,他用力甩开麦特的手。明狄恩人总是洋洋自得地宣称他们是莫兰迪人中脾气最差的,并认为这是值得骄傲的事!“我要打断他皮包骨的乡下脖子!我要扭断他细柴般的——”
麦特一言不发地抡起长矛,矛杆正打在那个人的两腿之间。那个莫兰迪人张开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睛向上翻起,眼眶里完全是死鱼般的白眼珠,然后他跪倒下去,脸朝下倒在地上。被抓住的男孩急忙挣脱逃跑了。“不,你不能这么做。”麦特说。
当然,事情并不会这样就结束。红衣男抓住了剑柄,但他才抽出剑刃一寸,麦特就用矛杆打断了他的手腕。他哼了一声,放开剑柄,用另一只手去抽腰间的长匕首。麦特将矛杆敲在他的耳朵上方,他没有用很大的力气,但那个人已经倒在黄衣人的身旁。该死的蠢货!麦特不确定这句话是在骂这个红衣人,还是在骂自己。
终于有六名红臂们推开旁观者走进人群里,他们是穿着齐膝长靴的提尔骑兵,改成步行的时候,显得有些笨重,金黑色的灯笼袖被裹在臂章里。艾德隆已经抓住了那个男孩,那个男孩大约六七岁,面容憔悴而阴沉。他在泥土中扭动着赤裸的脚趾,不时会猛力挣扎一下,想挣脱艾德隆的手。他也许是麦特见过最丑陋的孩子,和他的脸相比,他的嘴和耳朵都显得太大了,而扁平的鼻子仿佛贴在脸上。根据他衣裤上的破洞判断,他应该是个难民,身上肮脏到无法想象的地步。
“处理一下这件事,哈南。”麦特说。哈南是这支小队的队长,他有个方下巴,一张久经风霜的脸,左侧脸颊上还刺着一只画工拙劣的鹰,现在这种刺青似乎在红手队里很流行,但大多数人只是把鹰的图案刺在可以被衣服掩盖住的地方。“查清具体情况,然后将这两个蠢货赶出镇去。”无论那男孩如何挑衅他们,这是他们应得的。
一个穿暗色莫兰迪羊毛外衣的瘦子挤进了人群,跪倒在那两个人身边。那个穿黄衣的已经开始发出窒息的呻吟声,穿红衣的用手抓住头,嘟囔着一些像是咒骂的话。刚刚赶来的那个人发出的噪音比他们两人加起来还多,他着急地喊道:“哦,大人!帕斯大人!库隆大人!你们还活着吗?”他向麦特伸出颤抖的双手。“哦,不要杀死他们,大人!他们现在毫无还手之力。他们是号角狩猎者,大人。我是他们的仆人,我的名字叫帕迪。他们是英雄,大人。”
“我不打算杀死任何人,”麦特厌恶地打断他的话,“但你要把这两个英雄扛到马背上去,在日落之前把他们带出玛尔隆,我不喜欢威胁要折断小孩脖子的成年人。在日落之前!”
“但是,大人,他们受了伤。他只是个贱农的孩子,而且他骚扰了帕斯大人的马。”
“我只是在它上面坐了一下,”那个男孩喊道,“我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麦特表情严厉地点点头:“男孩们不该因为在马背上坐一下就被折断脖子,帕迪,即使是‘贱农’的孩子也不该。你把他们两个弄走,否则我就折断‘他们的’脖子。”他向哈南望了一眼,哈南用力地向其他红臂点点头。队长不会亲自做事,至少不会比旗手做得更多。红臂们粗鲁地抓住帕斯和库隆,拖走了这两个还在呻吟的人。帕迪跟在他们后面,扭动着双手,哀求着。
麦特发现,艾德隆仍然抓着那个闹事源头的一只手臂。红臂们已经走了,镇民们也纷纷散开,没有人再向那个男孩多瞥一眼。他们还有自己的孩子要照看,这对他们已经是很困难的事了。麦特重重地呼了一口气:“难道你不知道,骑在陌生的马背上很容易受伤吗,孩子?像那样的男人骑的肯定是牡马,那种马会把小男孩一脚踩进地里去。”
“是一匹阉马。”男孩又扯了一下被艾德隆抓住的手臂,发现没有挣脱开来,显得更生气了,“那是一匹阉马。它不会伤害我的,马喜欢我。我不是小孩了,我今年九岁,我的名字是奥佛尔,不是小孩。”
“奥佛尔,是吗?”九岁?他也许已经九岁了。对于这一点,麦特判断不出来,特别是对凯瑞安的小孩。“嗯,奥佛尔,你的父母在哪里?我必须让你回到他们身边去。”
奥佛尔咬住嘴唇,没有回答,一颗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他恼怒地将泪水抹掉。“艾伊尔人杀了我爸爸,一个……沙度艾伊尔。妈妈说,我们要去安多。她说我们要在一个农场生活下去,那里会有许多马。”
“她在哪里?”麦特轻声问。
“她病了,我……我把她埋在一个有花的地方。”奥佛尔突然开始拼命地踢打艾德隆,泪水不停地从他脸上滚下来。“你放开我,我能照顾自己,你让我走。”
“照顾好他,直到我们能找到人照顾他。”麦特对艾德隆说。艾德隆一边抓着男孩,一边还在费力地抵挡着他的拳脚。
“我?我该拿这个老虎一样的小老鼠怎么办?”
“先让他吃顿饭,”麦特皱了皱鼻子,奥佛尔至少在马厩的地板上待了一段时间,“再给他洗个澡,他浑身都是臭气。”
“你看着我说话,”奥佛尔一边抹着脸一边喊道,泪水让他脸上的泥垢变成了一片片花纹,“你看着我说,不要对我的头顶说话!”
麦特眨眨眼,然后弯下腰:“我很抱歉,奥佛尔,我也一直都恨人们这样对待我。现在,事情是这样的,你身上的味道很臭,所以艾德隆会带你去黄金牡鹿,那里的黛芬夫人会让你洗个澡。”奥佛尔只是显得愈来愈生气。“如果她有什么意见,你就告诉她,是我说的,你要洗个澡。她不能违抗你。”看着这个男孩惊讶的神情,麦特压抑住自己笑出来的冲动,现在笑的话一定会把事情搞砸的。奥佛尔也许不喜欢洗澡这个主意,但如果有人想要阻止他……“现在,你照艾德隆说的去做,他是真正的提尔贵族,他会为你准备一顿好吃的热饭,还有一些没破洞的衣服和一双鞋。”
“我不喜欢提尔人。”奥佛尔嘟囔着,皱起眉望向艾德隆和麦特。艾德隆正闭上眼,自言自语地叨念着什么。“他真的是贵族?你也是贵族吗?”
还没等麦特说话,艾斯丁跑了过来,脸涨得通红,上面全是汗水,他带着凹痕的胸甲上还残留了一些以往镀金的痕迹,黄色衣袖上的红条纹也都磨损了。他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提尔最富有的贵族的儿子,但话说回来,他确实不曾像过。“麦特,”他喘息着,一只手还在不停地拨起垂落到额头上的发绺,“麦特……在河那边……”
“什么?”麦特焦躁地打断他的话,他本来正在想是不是要将“我不是该死的贵族”绣在衣服上。“沙马奥?沙度?女王卫兵?还是该死的白狮军?出了什么事?”
“一艘船,麦特,”艾斯丁仍旧喘着气,拨着头发,“一艘大船,我想那是海民的船。”
这不太可能,亚桑米亚尔从不会将船驶到远离开放海域的地方,但……沿着艾瑞尼河向南的路上并没有很多村庄,马车能够运载的供给在红手队到达提尔之前会少得可怜。麦特已经雇用了内河船跟随军队一同出发,而一艘大型船只肯定会更加有用。
“照看好奥佛尔,艾德隆。”麦特没去理会艾德隆糟糕的表情。“艾斯丁,带我去看那艘船。”艾斯丁迫不及待地点点头,如果不是麦特抓住他的袖子,他肯定会拔腿向河边跑去。艾斯丁做什么事都是一副急匆匆的样子,而且他又很不容易接受教训,所以现在他身上才有了五处被黛芬夫人的棍子打出的瘀伤。
麦特愈向河边走,难民的数量就愈多。六艘宽大的渡船被绑在涂了焦油的木制长码头上,但船上的桨和橹都被拿走了,而且码头和船上都看不见半个船员。只有六艘河上小船看上去是可以行驶的,这些短粗的双桅船是为了临时使用而准备的。赤脚的船员们待在这些小船里,也很少会有什么行动。这些船的货舱都被装满了,它们的船长已经向麦特保证,他们只要接到命令,马上就能出发。艾瑞尼河上也有不停颠簸的宽大方帆船和细长三角帆船在行驶,但在玛尔隆和有城墙包围、飘扬着安多白狮旗的亚林吉尔之间,没有任何船只往来。
那面旗帜也曾经在玛尔隆上空飘扬过,驻守在这里的安多士兵并不情愿将这座城镇让给红手队。兰德也许控制着凯姆林,但他的命令无法被传达给这里的女王卫队,或是加贝瑞组建的部队,比如白狮军。现在那些白狮军应该驻扎在玛尔隆东边的某个地方,至少他们是向那里逃跑的,那些关于强盗劫掠的讯息很可能都是他们干出来的。其余的安多部队在与红手队进行过短暂的冲突之后,都已经渡过了艾瑞尼河。
真正吸引麦特注意的是一艘停泊在宽阔河道中央的大船,那确实是一艘海民船,它比河上任何船只都更高、更长,船体也更流线,在船上有两根倾斜的桅杆。许多身影在索具间来回攀爬,其中有一些赤裸着胸膛,穿着宽松的裤子,在岸上还能看到他们黝黑的肤色;另外一些穿着色彩鲜艳的宽松上衣,表明她们都是女性,那些忙碌的海民之中有半数都是女人。巨大的方形帆已经被拉起,收拢在横桅上,但它们绑得很松,随时都能被放开。
“为我找一艘小艇,”麦特对艾斯丁说,“还有一些桨手。”他总是需要向艾斯丁提醒这样的小事。这名提尔人向他眨眨眼,又拨了拨头发。“快点!”艾斯丁哆嗦似的点了一下头,向码头跑去。
麦特将长矛斜倚在肩上,向距离他最近的码头走去,一边从衣袋里掏出望远镜。当他将那个小铜管放到眼前的时候,那艘船立刻变得清晰了。船上的海民们显然在等待着什么,他们在等什么?一些海民在向玛尔隆观望,但大多数人都在朝对岸眺望,包括所有站在后甲板上的人——那里应该是领航长等人所在的地方。麦特将望远镜向对岸转去,看见一艘细长划艇正快速接近海民船,划艇上的桨手都袒露着黝黑的皮肤。
在亚林吉尔的长码头上似乎正发生着某种骚动,那座码头几乎跟玛尔隆码头的一模一样,一小群穿着白领的红色外衣、披挂着光亮胸甲的女王卫队正在迎接一队刚刚登岸的海民。麦特轻声吹了个口哨,因为他在那队海民里看见两顶花边红阳伞,其中一顶是双层阳伞。有时候,那些过去的回忆自然而然地就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双层阳伞是部族波涛长的标志,另外一顶则属于她的掌剑手。
“我找到船了,麦特,”艾斯丁跑回他身边,气喘吁吁地说,“还有桨手。”
麦特将望远镜转回到海民船上。甲板上的人们正在将那艘划艇拖到船边上,同样有许多船员在卖力地转动锚链绞盘,拉起船锚,船帆也被抖开。“看样子,我不需要小船了。”麦特喃喃地说道。
河对岸的亚桑米亚尔使节团已经在女王卫队的护送下离开了码头,这些对他而言毫无意义,即使从那些记忆中,他也找不到任何有意义的信息。海民到了距离大海九百里以外的地方。波涛长的地位仅次于大船主,掌剑手的地位则仅次于剑士长。这些完全没有意义。麦特只“记得”,亚桑米亚尔是如同艾伊尔一样神秘的族群。他在亲身经历中对于艾伊尔的了解,远比他从那些记忆中得到的更多,但他依然所知甚少。也许有人了解现在的海民,也许那样的人能从这件事里找到一些信息。
海民船上的帆篷已经完全张开,船锚还在被拉上前甲板,看起来,那些海民有一段时间不会回到海里去了。随着船速缓缓加快,海民船向上游驶去,转向澳关雅河的泥沼河口,那里位于玛尔隆北方几里之外。
这件事现在和麦特完全没有关系了。最后带着遗憾看了那艘船一眼(这个大家伙能运输的物资,肯定和他雇用的那些小船加起来一样多),麦特将望远镜塞回口袋里,转身向岸上走去。艾斯丁仍然不知所以地瞪着他。
“告诉那些桨手,他们可以走了。”麦特叹了口气。那名提尔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开了——他一边低声嘟囔着,一边还在用手拨着头发。
比起麦特几天前来这里的时候,河边的淤泥更多了。河两侧是两道一拳宽的黏稠泥浆,靠外面的泥地都已经干硬龟裂了。即使是像艾瑞尼这样的大河也在逐渐枯竭。麦特又向那些酒馆和大厅走去。今天似乎没有超乎寻常的事,这才是重要的。
当太阳西斜的时候,麦特回到黄金牡鹿,又开始了和贝特丝的舞蹈。贝特丝取下了围裙,乐手们也用最大的声音演奏着舞曲,这次他们跳的是乡村舞。桌子都被推到一旁,空出一片可以让七八对舞伴跳舞的空地。黑夜带来了一点凉意,但也只是比白昼好一点而已。欢笑饮酒的男人们坐满了长椅,女侍们小跑着将羊肉、芜菁和大麦汤端到桌上,同时不停地将酒杯斟满。
令人惊讶的是,这些女人似乎认为跳舞是端盘子工作空当的一种休息。至少当轮到要跳舞的时候,她们都会带着期待的微笑,轻轻擦去脸上的汗水,利落地摘下围裙,做好跳舞的准备。但只要一迈开舞步,汗水又会立刻湿透她们的面孔。也许黛芬夫人修改了一下工作安排,贝特丝显然已经从其他女侍中被分了出来,现在这名苗条的年轻女子只为麦特斟酒,只和麦特跳舞。而且这名老板娘总是向这对人儿投来灿烂的笑容,仿佛一位母亲在她女儿的婚礼庆典上一样,这让麦特觉得很不舒服。实际上,贝特丝一直在和麦特跳舞,直到麦特的双脚和小腿都已经感到疼痛。而且她从没停止过微笑,她的眼睛里闪耀着纯粹的欢乐。到后来,麦特不得不时常停下来喘口气,但她却显然不需要休息。当他们停下脚步的时候,她的舌头立刻就会开始飞快地动起来。每次麦特想要亲她的时候,她都会转过头,朝着某样东西发出惊叹或欢呼,于是麦特只能亲到她的耳朵或是头发。而每次被麦特亲到,她似乎都会吃惊一下。麦特仍然搞不清她纯粹只是个蠢女孩,还是非常非常地聪明。
当麦特终于告诉她,今晚已经跳够了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午夜后的两个小时。失望的表情堆满了女孩的面孔,她撅了撅嘴,似乎是想一直跳到黎明才肯罢休。除了一名年纪大一些的女侍正靠在墙边,按摩着脚踝之外,大厅里其他的女侍都像贝特丝一样,双眼洋溢着光彩,喋喋不休地说着话。而大多数男人都显得很疲倦了,任由女侍们把他们从椅子上拉起来,另外有许多人只是挥手向那些女人们表示拒绝。麦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一定是因为男人们在跳舞时负责了大部分动作——他觉得这就是原因所在。毕竟托举和转身这种动作都是男人在做,女人们就轻松多了,只是偶尔会小跳一步而已。麦特朝一名正在和艾斯丁转个不停的矮胖女侍眨眨眼(艾斯丁很有跳舞的天赋),然后将一枚金币塞进贝特丝手里——一枚厚重的安多金币——这个足够让她买些漂亮衣服了。
贝特丝将这枚硬币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踮起脚尖,轻吻了一下麦特的嘴唇,轻得仿佛羽毛碰一下。“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把你吊起来。明天你会和我跳舞吗?”还没等麦特回答。她已经笑着跑开了。当她将艾德隆拖进跳舞区的时候,还回过头来看着麦特。黛芬夫人拦住他们,将一条围裙塞进贝特丝手里,另一只手用力地向厨房指了一下。
麦特稍有些瘸地向墙角处的一张桌子走去,塔曼尼、代瑞德和拿勒辛都躲在那里。塔曼尼正盯着他的酒杯,仿佛是要从里面寻找出人生的答案。代瑞德正笑着看拿勒辛拒绝一名身材丰满、浅褐色头发、灰色眼睛的女侍的邀请,同时又不承认他的脚已经酸痛不堪了。麦特将拳头拄在桌上。“红手队在第一缕曙光出现的时候向南出发,你们最好现在就开始做准备。”三个男人立刻张大了嘴瞪着他。
“只剩几个小时了。”塔曼尼表示反对。拿勒辛也同时说:“这点时间只够把他们从酒馆里轰出来。”
代瑞德哆嗦了一下,不停地摇着头:“今晚我们是睡不成觉了。”
“我会睡觉的,”麦特说,“你们之中的一个要在两个小时后叫醒我,第一缕曙光出现的时候,我们就要出发。”
麦特在黎明前灰色的天光中跨上果仁——他强健的褐色阉马,他的长矛横放在鞍头,没有挂弦的长弓插在马肚带下面。困倦和头痛缠绕着他,但他还是在看着红手队从他面前源源不断地走过。全部六千人,半数骑兵,半数步兵,他们发出的噪音足以将死人惊醒。尽管时间还早,人们仍然涌到街上,或是从窗户里观望着这支军队的离去。
队伍最前方是红手队方形的红边旗帜,雪白的底色上画着一只红色的手,下面用红线绣出红手队的铭言:Dovie’andi se tovya sagain——“该是扔骰子的时候了”。拿勒辛、代瑞德和塔曼尼都走在那面旗下。十名骑兵击打着用红色带子挂在马上的黄铜鼓;同样数量的号手以同样巨大的声音吹着铜号。他们后面是拿勒辛的骑兵部队,这其中混着提尔骑兵和岩之守卫者、插着背旗的凯瑞安贵族和他们的扈从,以及为数不多的一些安多人。每个分队都有他们自己的长三角旗,上面绘着红色的手、一把剑和一个数字。麦特要求所有人抽签决定他们从属于哪个分队。
这种混合招致不少抱怨。一开始,凯瑞安骑兵全都要跟随塔曼尼,提尔人则服从于拿勒辛,步兵则从一开始就是一群杂烩。虽然有人在讨论应该让每个单位都有同样的规模,以及单位配置的数量。贵族和将军们过去总是尽可能将多数人召集到自己身边,这些人都被称为艾德隆的人、麦尔辛的人,或是亚汉丁的人。直到现在,这种现象依然存在,比如艾德隆的五百人就自称为艾德隆之锤,而不是第一小队。但麦特要将这个概念砸进他们的脑子里——所有人都属于红手队,无论他碰巧出生在什么地方。任何不喜欢按照麦特的方式做事的人都可以自由地离开,不过让麦特吃惊的是,并没有人因此而离开。
为什么所有人都会留下来?这点实在令人费解。当然,在他的率领下他们可以打胜仗,但总会有人死亡。他也曾有过没办法让他们吃饱饭、找不到钱发给他们薪饷的时候。他们也许已经忘了他们曾经夸口要去夺取的财富,至今为止都没有人看到过一枚这样的硬币,而且他也看不到他们会有获得这些财富的机会。在这样的状况下,他们会有这种选择,只能说他们都疯了。
第一小队发出的欢呼很快就被第四和第五小队压下去了,这两支伍称呼自己为卡罗明之虎和雷门之鹰。“麦特大人必胜!麦特大人必胜!”
如果麦特手里有块石头,他一定会朝那些人扔过去。
步兵排成长队跟在骑兵之后,每个小队前面都有一名击打节拍的鼓手和一面长三角旗,旗子后面是二十名长矛兵和跟随长矛兵的五名弓箭手或十字弩手。每个小队都有一两支长笛或类似的乐器,步兵们都在随着音乐唱歌:
我们整夜痛饮,整日跳舞,
把薪水都扔进女孩的衣服深处。
等到一切都结束,
我们就冲向千杀的暗影。
麦特一直等到唱歌的步兵过去,第一批塔曼尼的骑兵出现,然后用脚跟踢了一下果仁的肋侧。不需要等到最后的补给马车队和替换马匹过来再加入队伍,从这里到提尔的路上,一定会有马匹瘸腿或是死于蹄铁匠无法治疗的伤病。然而,没有马匹的话,骑兵就没什么用处了。在河面上,七艘挂着三角帆的河船正顺流行驶,它们的速度比河水的流速稍微快一些,每艘船上都有一面白色的小红手旗。那些小船也都随军出发了,它们都张满了帆,以更快的速度赶到了部队前面。
当麦特赶到全军最前面的时候,太阳终于露出了地平线,用第一缕曙光扫过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灌木林。麦特压低帽子,挡住那道耀眼的光亮。拿勒辛用戴着铁手套的手捂住嘴,压下去一个大哈欠。代瑞德消沉地坐在马鞍上,眼皮不停地向下坠,仿佛随时都会睡着的样子。只有塔曼尼挺直脊背,警觉地睁大了眼睛。麦特觉得代瑞德更值得同情。
即使是这样,他还是用盖过鼓号声的嗓音喊道:“等到城镇从视野中消失的时候,就派出侦察兵。”南方的地形有开阔地和森林,一条通畅的大道贯穿了这两种地形,通往南方的主要交通是水路,但足够多的脚步和车轮经过经年累月的碾压,已经开出一条坚实的道路。“停止这些该死的噪音。”
“侦察兵?”拿勒辛有些惊诧地说,“烧了我的灵魂吧,在十里内都不会有什么像样的军队,除非你认为白狮军已经停止了逃窜。即使他们停下来了,如果他们知道我们的势力,他们就绝不会靠近距离我们五十里的范围内。”
麦特没有理他:“今天我打算前进三十五里,当我们每天都能前进三十五里的时候,我们要将速度再加快一些。”当然,他们都朝他张大了嘴。马匹不可能保持这个速度行走太久,除了艾伊尔人之外,任何人都会认为步兵一天行军二十五里已经是很不错的速度了,但他必须这样去逼他们。“柯马迪恩曾经写过,‘发动攻击的地点、时间和方向要出乎敌人的预料,守御在敌人以为你会疏忽的地方。在敌人以为你会逃跑的时候站稳脚跟。出敌预料是胜利的关键,而速度则是出敌预料的关键。对于士兵,速度就是生命。’”
“谁是柯马迪恩?”过了一会儿,塔曼尼问道。麦特恍惚了一下才做出回答:“一名将军,死了很久了,我曾经看过他的书。”不管怎样,他确实记得自己看过那本书,还不止一次,他怀疑现在那本书是否还有一本留下。而且,麦特还记得自己在一场败给柯马迪恩的战役之后见到过他,那大概是亚图·鹰翼之前六百年的事情了。那些记忆不断地爬进他的脑海。不过,他至少没有把那段话用古语直接说出来,现在他已经可以避免这种事了。
看着侦察骑兵成扇形向远处飞驰而去,麦特感觉松了一口气。计划中他的这一部分开始了,这次匆忙的启程会造成他想要偷偷溜向南方的假相,而且这样的排场已经足够造成一些人的注意了。造成这种状况,他完全像是个傻瓜,不过这也就是他们需要的效果。让红手队快速行军是个好主意——迅速行动可以避开战斗——他们的进展肯定会被别人从河面上监视到。麦特抬头看了天空一眼,没有乌鸦,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也没有鸽子,但如果说今天早晨没有鸽子从玛尔隆飞走,他就把马鞍吃掉。
顶多再一两天,沙马奥就会知道红手队正在靠近,而且速度很快。而兰德在提尔散布的讯息会让人们清楚,只要麦特一到,就表示入侵伊利安的行动将要开始。即使以红手队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到达提尔也需要超过一个月的时间。运气好的话,麦特不必走到距离沙马奥一百里之内,那名弃光魔使就会像两块石头间的虱子一样被碾死。沙马奥能看到任何事物向他靠近——几乎是任何事物——但这场舞蹈将和沙马奥所预料的完全不同。只有兰德、麦特和巴歇尔知道这是一场什么样的舞蹈,这才是他们真正的计划。麦特发现自己正在吹口哨,这一次,所有事情都要依照他的预料进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