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尔和凯瑞安贵族们不安地挪动着身体,彼此窥望着,不止一个人的脸上失去了血色。他们肯定想到了死刑的判决,对于叛乱者绝不能有任何宽贷,毕竟那会引起战争,但剥夺封号的命令确实让他们感到震惊。尽管兰德在这两个国家改变了许多法律,尽管贵族们现在也会被传唤到文职官员面前、会因为杀人被吊死、因为伤人而被处以罚金,但他们仍然认为有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是无法改变的。一些理所当然的规则让他们像狮子,而平民只是绵羊,即使被绞死的大君仍然是大君。但现在达林和他的同党,将以贱民的身份被推上绞架,这对他们来说,一定比死亡更加可怕。而那些仆人们则泰然自若地端着他们的酒壶,准备斟满每一只被很快倒光的杯子,他们像平常一样面无表情,但一些仆人的眼里似乎正闪烁着从未有过的欢喜。
“就这样了,”兰德一边说,一边扯下脖子上的束发巾,走到桌边,“让我们看看地图,沙马奥比几个在哈登莫克腐烂的傻瓜更重要。”他希望他们真的能腐烂在那里,烧了他们吧!
维蓝芒闭紧了嘴,托墨朗迅速地展平紧皱的眉头,桑那蒙的面孔一直平滑得像一块玻璃,仿佛戴上了一张面具。其他提尔人都露出疑虑的神情,凯瑞安人也是一样,不过赛玛拉迪这次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表情。这些贵族中有些人在提尔之岩的战斗中见过魔达奥和兽魔人,或者是在凯瑞安见过兰德与沙马奥的对战,但他们仍然认为兰德声称弃光魔使的出现是他发疯的前兆之一。兰德已经听到有人在偷偷议论,说凯瑞安的破坏是他一手造成的,说他在暴躁时会不分敌友地狂乱攻击。兰德无意中看见莉艾岩石般的面孔,他相信,如果这些贵族没有管好自己的表情,枪姬众的矛尖一定会刺穿他们的胸膛。
他将束发巾扔到桌上,翻检着铺成几层的地图,贵族们也渐渐聚拢到桌边。巴歇尔是对的,人们会追随打胜仗的疯子,只要这个疯子一直在赢。当他找到想要的伊利安东部地图时,艾伊尔首领们到了。
纳凯艾伊尔的布鲁安是第一个走进帐篷的,他身后紧跟着色拉得的哲朗、雷恩的戴雷克、汤曼勒的汉和查林的鄂锐,他们每个人都和帐篷中的四名枪姬众彼此点头致意。布鲁安是名高大的男人,有一双阴郁的灰色眼睛,他是这五个南下部族的统帅,没有人对此表示反对。布鲁安奇特的平静神态掩饰了他的战斗技能。首领们穿着凯丁瑟,束发巾松松地挂在脖子上,除了腰间的重匕首之外,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但即使当艾伊尔人只有一双空拳的时候,也绝不能小觑他们的战斗能力。
凯瑞安人只是假装艾伊尔人不存在,但提尔人则一边冷笑着,一边故意大声地嗅着香盒和洒香水的手绢。提尔只是将提尔之岩失陷给艾伊尔人,而他们相信,艾伊尔人是依靠转生真龙的力量(或者是两仪师的力量)才夺取了提尔之岩。但凯瑞安遭受艾伊尔人两次的蹂躏,受过双重的失败和羞辱。
除了汉之外,其他艾伊尔人对这些湿地人完全视而不见。满头白发的汉有张布满皱纹如同皮革的脸,他在瞪着那些湿地人的时候,眼里总闪烁着杀气。他是个脾气刚硬的男人,一些提尔人身高与他相当的事实,也不会让他有什么好心情。汉在艾伊尔人中算是矮个子(即使这样,他也比大多数湿地人要高),他像安奈拉一样很容易因此而大发脾气。当然,艾伊尔人蔑视“毁树者”,这个称呼是专门使用在凯瑞安人身上,他们对凯瑞安人的另一个称呼是“背誓者”。
“伊利安人。”兰德坚定地说着,伸手将地图抚平,他用真龙令牌压住地图的一边,用一组覆金的墨水瓶和沙碗压住另一边。他不需要这些人现在就开始彼此杀戮,至少他还在这里,他认为他们还不会这样做。在故事里,联军最后一定能彼此信任和喜爱,他怀疑这些人是否能有这样的结局。
起伏不定的马瑞多平原在延伸进入伊利安之后不久,就变成森林丘陵,随后是曼埃瑟兰河,以及曼埃瑟兰河的分支沙奥河。跨越十里范围的五道墨水线表明这些山丘东端的边界,这就是道尔隆丘陵。
兰德将手指点在这段墨水线中部的交叉点上。“你们确定沙马奥没有扩展营地?”维蓝芒脸上一阵轻微的扭曲让兰德恼怒地说道,“那么就是布兰德大人,如果你想听的是这个名字,或是九人议会,或是马汀·斯戴潘诺·德·巴尔加,如果你以为伊利安国王仍然掌权的话。他们有什么行动?”
“我们的斥候是这么说的。”哲朗平静地说。他像长刀般细瘦而刚硬,浅褐色的头发有许多都变成了灰色。自从兰德到来,色拉得和高辛艾伊尔四百年的血仇了结之后,他就一直显得非常平静。“沙汾奈和多阿马狄应一直在严密地监视着那里。”说到这里,哲朗满意地微微点了点头,戴雷克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在成为首领之前,哲朗曾经属于沙汾奈——刀手众;戴雷克属于多阿马狄应——寻水众。“跑者会在五天内给我们带来一切讯息。”
“我的巡逻兵相信他们的数量在增加。”维蓝芒说道,他的语气仿佛是哲朗从来没说过话一样,“每个星期,我都会向那里派遣一支部队。他们需要用一个月的时间往返,但我向您保证,我一直在以这个距离所允许的最短时间,获取最新的情报。”
艾伊尔人的面孔仿佛是从岩石中雕刻出来的一样。
兰德没理会这些人对彼此有什么看法,他已经厌倦用力去弥合提尔人、凯瑞安人和艾伊尔人之间的裂隙;即使他这样做了,每次他转过身时,他们立刻又会变得势不两立。这种努力完全是徒劳。
至于伊利安的营地……兰德知道那里仍旧只有五处营地,他曾经以特殊的方式去过那里。有另外一种……空间……他知道如何进去,那是一个特殊的、真实世界的映射,只是那里没有人存在,他在那里走过了巨大山丘堡垒的木墙。他知道他想要知道的每一个答案,但他要在计划中隐藏其他的计划,如同走唱人巧妙地藏起火焰一样。“沙马奥仍然向那里派遣更多的部队吗?”这一次,他故意在说出这个名字时加重了语气。艾伊尔人的表情没有改变,弃光魔使重获自由就重获自由,世界必须面对这个不因任何人的愿望而会有所改变的事实。但其他人立刻都以担忧的眼神望向兰德。他们迟早要接受这件事,他们迟早要相信它。
“几乎每一个能够握住长矛,同时又不会被矛杆绊倒的伊利安人都被派去了。”托墨朗带着阴沉的表情说道。他像任何其他提尔人那样渴望和伊利安人作战,不过他似乎并不像其他提尔大君一样,以为只要一次漂亮的冲锋就能赢得这场战争。提尔和伊利安在从亚图·鹰翼的帝国中分裂出来时,就已经开始彼此仇视,这两个国家的历史就是一段纷争不休的战争史,而往往是一些琐碎到荒诞的借口,就可以在它们之间挑起一次战争。“每一名回来的巡逻兵都报告说那些营地正在扩大,伊利安人在那里建立了更加强大的防御。”
“我们应该现在就行动,真龙大人,”维蓝芒激动地说道,“光明烧了我的灵魂吧,我会在那些伊利安人还没穿好裤子时就抓住他们,他们是在作茧自缚。啊,因为他们几乎没有骑兵!我会把他们砍成碎片,到那时,通往伊利安城的道路就被打通了。”伊利安与提尔和凯瑞安一样,都城的名字就是国家的名字。“烧了我的眼睛吧!我会在一个月时间里将您的旗帜插上伊利安的城头,真龙大人,顶多两个月。”然后他瞥了凯瑞安人一眼,又咬着牙说道:“赛玛拉迪和我会为您做到的。”赛玛拉迪非常轻微地一鞠躬。
“不。”兰德只是说了这么一个字。维蓝芒的计划将导致无可挽救的灾难,从这里到沙马奥的巨型山丘堡垒足有二百五十里的路程。这是一片巨大的草原。在其间,五十尺高的土丘就可以算是高山,两皮方圆的树林就可以算是密林了。沙马奥在这片区域同样有探子,他可以使用任何一只乌鸦和老鼠探察这里的情况。运气好的话,提尔人和凯瑞安人通过这片区域需要十二到十三天,如果艾伊尔人坚持急行军,他们也许能在五天时间里走完这段路程(单独的一两名斥候移动速度比军队要快,即使是艾伊尔人也是如此),但艾伊尔人当然不在维蓝芒的计划之内。根本不用等到维蓝芒到达道尔隆丘陵,沙马奥早已做好毁灭提尔人的准备,不会有别的可能了。一个愚蠢的计划,甚至比兰德丢给他们的更加愚蠢。“我已经向你们下达了命令,你们驻守在这里,直到麦特前来接管指挥权。即使到了那时,在我认为已经聚集了足够兵力之前,也不能有人向东迈出一步。还有更多的部队正在路上,提尔人的,凯瑞安人的,艾伊尔人的。我要碾碎沙马奥,永远地碾碎他,让真龙旗飘扬在伊利安。”他这番话是真心的。“我只希望我能和你们在一起,但安多还需要我去注意。”
维蓝芒的面孔仿佛变成冒着酸气的石头。赛玛拉迪紧缩起五官,似乎他喝下的不是调味酒,而是醋。托墨朗没有一点表情,但不赞成的意思清晰地写在脸上,如同他被人一拳打中了鼻子。赛玛拉迪担心的是进军的延误,他已经不止一次地指出,如果说每天都有更多的人来到这里,也一定会有更多的兵员进入伊利安人的堡垒。毫无疑问,维蓝芒只是迫不及待地要建立丰功伟业。托墨朗的疑虑集中在麦特身上,尽管他已经听说麦特在凯瑞安的战绩,但托墨朗认为那只是一群傻瓜对他的阿谀奉承,因为他只不过恰巧是转生真龙的朋友。毕竟他们的反对都是真诚的,赛玛拉迪的意见甚至可以说是正确的(只不过兰德另有其他的计划),不过沙马奥的间谍应该不止是老鼠和乌鸦。兰德相信这片营地中也有其他弃光魔使的人类间谍,也许还有两仪师的内线。
“就依您说的,真龙大人。”维蓝芒喘了口大气。这个男人在战场上有足够的勇气,但他也是一个纯粹的傻瓜,眼里只能看到冲锋带来的光荣、对伊利安人的痛恨,还有对凯瑞安人和艾伊尔“野蛮人”的蔑视。兰德相信维蓝芒就是他需要的人,只要维蓝芒还握有指挥权,托墨朗和赛玛拉迪就不可能行动得过于迅速。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兰德只是倾听他们的陈述,偶尔问几个问题。已经没有人继续反对他了,没有人再提出关于现在就发动攻击的建议,他们根本没有再讨论过关于进攻的事。兰德只是询问维蓝芒等人关于马车和马车上所装载的货物。马瑞多平原上很少有村庄,距离这里最近的城市是北方的法麦丁,这里的农场勉强只能养活原先就居住在这里的人,一支巨大的军队需要马车队持续不断地从提尔运来包括从面粉到蹄铁钉在内的每一样东西。除了托墨朗之外,提尔大君们都认为这支军队可以携带所需的一切穿越马瑞多平原,并在伊利安境内维持自己的生存,似乎他们都在想着像蝗虫一样啃光他们古老敌人的土地。而凯瑞安人则有不同的观点,特别是赛玛拉迪和门耐瑞,在凯瑞安内战和沙度艾伊尔围困凯瑞安城的时候,指挥官也都曾有过饥饿欲死的经历,现在他们深陷的脸颊仍然说明了这一点。伊利安是一片肥沃的土地,就连道尔隆丘陵地区也有许多农场和葡萄园,但赛玛拉迪和门耐瑞不敢相信他们的士兵能在那里找到充足的粮草。至于兰德,他绝不想让伊利安受到任何不必要的劫掠。
兰德并没有认真催逼谁。桑那蒙向兰德保证,马车正在不断地被征集,他早已知道,对兰德阳奉阴违会有什么样的下场,补给正从全提尔源源不断地被送过来。
兰德离开的时候,贵族们向他奉上了更多堂皇的废话和典雅的鞠躬。兰德只是重新用束发巾裹住头,拿起真龙令牌。艾伊尔首领们安静地跟随着兰德,帐外的枪姬众和苏琳四人一起组成一个环形,包围住这六名男人,他们一同向那座绿色条纹的帐篷走去。这一次,兰德听到的欢呼声并不多。一直等到他们走进了帐篷,首领们都没说话,直到兰德问起的时候,戴雷克才说:“那些湿地人不想听到我们说话。”他是个嗓音沙哑的男人,大概比兰德高出一根手指的宽度。他有个大鼻子,金色的头发中已经隐隐泛起灰白的颜色,蓝眼睛中充满了轻蔑。“他们只想听到刮风的声音。”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有人起兵要反抗你?”鄂锐问,他比戴雷克高,有着一副好斗的下巴,头上的白发几乎和剩下的红发一样多。
“他们说了。”兰德回答。汉向他皱起了眉头。
“如果你打算派那些提尔人去对付他们的同族,那就大错特错了。即使他们值得信任,我还是认为他们办不到。派遣枪矛过去,一个部族就绰绰有余了。”
兰德摇了摇头:“达林和他那些反叛者可以过一段时间再处理,沙马奥才是重要的。”
“那就让我们现在去伊利安吧!”哲朗说,“忘记那些湿地人,兰德·亚瑟,这里已经聚集将近二十万枝枪矛。维蓝芒·桑尼戈和赛玛拉迪·马拉文仍然在半路上时,我们已经将伊利安人摧毁了。”
片刻之间,兰德猛地闭上了眼睛。所有人都要和他争论这件事吗?这些艾伊尔人可不会因为转生真龙皱一下眉头就噤若寒蝉。“我想得到你们的保证,你们会留在这里,直到麦特告诉你们可以行动。你们每个人都要向我做出保证。”
“我们会留下,兰德·亚瑟。”布鲁安听似温和的声音中带着刚硬的棱角,其他人承诺的语调甚至更加僵硬,但他们毕竟还是答应了。“但这是在浪费时间,”汉一边说着,一边撇了撇嘴,“如果我的话有错,但愿我永远也不知道阴凉的存在。”哲朗和鄂锐也点了点头。
兰德并不认为他们这么快就会放弃:“有时候,你只有浪费时间才能争取到时间。”汉只是哼了一声。
现在雷行众已经将这座绿条纹帐篷的侧壁用杆子撑了起来,让风可以从帐篷下面吹过。在这种干热的天气中,艾伊尔人似乎觉得这样非常凉爽,只是兰德不觉得。他拉下束发巾,和首领们面对面地坐到地毯上。枪姬众和雷行众一起围绕住帐篷,彼此揶揄的话语和笑声不时从他们中间传出来。这次,雷伊蓝似乎比刚才发挥得好,至少,枪姬众们两次向他用矛杆敲击盾牌。兰德对此则几乎完全无法理解。
他用拇指在短管烟斗的烟锅里塞满了烟草,然后将山羊皮的烟袋递给首领们,让他们也把烟斗装满——他在凯姆林找到了一盒优质的两河烟草。当首领们派雷行众去营火堆取火种时,兰德则导引至上力点燃了手中的烟斗。所有烟斗都被点燃之后,他们开始满意地抽着烟,继续进行商谈。
只要兰德和那些贵族们进行过会谈,他和这些艾伊尔首领们就必须同样进行会谈,不是因为他们有很多事情要谈,而是因为兰德刚刚和湿地人说了话。艾伊尔人对于荣誉非常敏感,主导他们人生的是节义——荣誉和义务,关于这个概念具体而复杂的条规,如同他们的幽默一样让人难以理解。他们谈论仍然在从凯瑞安向这里赶来的艾伊尔部队,关于麦特的到来和如何处理沙度艾伊尔。他们谈论狩猎、女人和白兰地是否像澳丝楷一样好,以及艾伊尔的幽默。即使是耐心的布鲁安最终也摊开双手,表示放弃了向兰德解释到底怎样才是艾伊尔人的笑话。但光明在上,不管在什么样的环境里,一名女子失手刺中他的丈夫,或者一个男人娶了他所爱的女人的姐妹,这些又有什么好笑的?汉咕哝着,完全拒绝相信兰德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刚刚还因为那个误伤丈夫的故事而大笑得几乎仰头躺了下去。他们唯一没有谈论的就是即将到来的与伊利安的战争。
当首领们离开的时候,兰德站起来,斜视着正在向地平线落下的太阳。汉又重复了一遍那个误伤的故事,离去的首领们又都发出了笑声。兰德将烟斗里的烟灰敲到地上,现在应该是回凯姆林去见巴歇尔的时候了,但他只是看着西沉的太阳,太阳碰到地平线的时候,变成了血一般的红色。安奈拉和索麦莱为他拿来一盘足够两个人吃的炖羊肉、一个圆面包和一壶放在井水中冷却的薄荷茶。
“你总是吃得很少。”索麦莱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捉住兰德来回闪避的头,要抚平他的头发。
安奈拉看着兰德:“如果你不躲着艾玲达,她应该可以照顾你吃饭的。”
“你勾起了她的兴趣,又从她身边跑开了,”索麦莱嘀咕着,“你一定要再引起她的兴趣。为什么你不为她洗洗头发?”
“他不该那么殷勤,”安奈拉坚定地说,“为她梳头就够了,他不会希望她以为他有那么迫不及待。”
索麦莱哼了一声:“她不会认为他有多么迫不及待,因为他已经从她身边跑开了。你实在是太矜持了,兰德·亚瑟。”
“你们应该知道,你们不是我母亲,对不对?”
两名穿着凯丁瑟的女人困惑地彼此对望着。“你觉得这是另一个湿地人的笑话吗?”安奈拉问,索麦莱只是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开心。”她拍了拍兰德的背,“我相信这是个好笑话,但你一定要向我们解释一下。”
兰德只能一言不发地咬着牙,在两名女子的目光下开始吃饭。她们专注地看着他吃下每一口食物,当她们带着空盘子离开时,情况并未好转——苏琳来到他面前。她总是会向他提出一些最生硬、最不中听的建议,好让他能重新吸引艾玲达的注意,在艾伊尔人里,这一般都是首姐妹为首兄弟做的事。
“你一定要在她的面前显示出足够的矜持,”这名白发枪姬众对他说道,“但不能矜持到让她以为你很无趣。要她在蒸汽帐篷里为你刮刮背,但一定要带着害羞的表情,要放低你的眼睑。当你在睡前脱衣服时,最好跳一段小舞,仿佛你正因生活而感到高兴。然后装作突然意识到她就在身边的样子,向她道歉,再全身僵直地缩进毯子里。你能假装脸红吗?”
兰德只能继续咬牙,这些枪姬众在某些方面知道得太多,在某些方面却好像一无所知。
当他们回到凯姆林的时候,太阳早已下山了,兰德将靴子抓在手里,偷偷溜进他的卧室里。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穿过前厅,走进卧室。他知道,艾玲达会在这个房间里,就躺在墙边她的地铺上,而且他已经感觉到她了。在夜晚的寂静中,他能听见她的呼吸,这次他似乎终于捱到了她已经入睡的时候。他曾经想阻止艾玲达晚上和他同室而眠,但艾玲达对他的建议毫不理睬。枪姬众们只是笑话他的“羞怯”和“矜持”。她们同意,单独看个人,这两项特质算是男人的优点,只要别太严重。
他爬上床,确认艾玲达真的睡着了,才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些烦恼自己不敢点灯梳洗一下。这时,艾玲达在地铺上翻过身,很可能她一直都是醒着的。
“好好睡一觉再起来。”她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
兰德因为这句话而感到一阵满足,但他立刻又觉得自己很白痴。自己不是一直要躲开这个女人吗?他将一只鹅毛枕塞进头下。艾玲达也许会认为这是一个漂亮的玩笑,嘲弄别人对艾伊尔人来说几乎是一种艺术。而与之相近的更好的一种艺术,大概就是让鲜血飞溅了。睡意袭来,兰德最后的一个意识是他开了个大玩笑,虽然现在还只有他、麦特和巴歇尔知道这件事。沙马奥没有任何幽默感,但一支驻扎在提尔边境的大军,肯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玩笑。如果够幸运,还来不及领悟这笑话的精髓,沙马奥就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