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兰德只说了这么一个词作为响应。他经历过太多预言,已经无法相信它们真的会按照人们所想象的那样成为现实,它们也许不代表任何结果。在兰德现在的观点里,预言只是设置了一些条件,只有在符合这些条件的时候,才会有事情发生;但光是符合这些条件,并不代表着事情一定会发生。而真龙预言的某些条件暗示着,他必须死亡才有机会赢得胜利,这一点丝毫不会让他减少怒火。“愿光明不会让你的机会来得太快。那么,你有什么样的知识是我所需要的?你能教导男人进行导引吗?你能测试一个男人以确定他是否可以接受训练吗?”和女人不一样,能够导引的男人在平时并不能感觉到其他男人的导引能力。男人和女人在至上力方面的差别,如同男人和女人本身的差别一样,有时候,只是毫厘之差,有时候却有着石块与丝绸般的差异。
“因为你的特赦令?真的有傻瓜愿意学习成为像你我这样的人?”
巴歇尔只是叉开双腿,双手抱胸,轻蔑地盯着马瑞姆,而塔麦德和卫兵们则不安地挪动着身体。枪姬众依然毫无动静,兰德不知道枪姬众是怎样看待那二十几名回应他号召的男人,她们从不曾对此表示过任何看法。但那些沙戴亚人都还记得马瑞姆是怎样强大的一名伪龙,所以他们很难隐藏内心的不安。
“回答我,马瑞姆,如果你能做到我想要的,那就告诉我。如果不能——”这是令人恼怒的对话,他不能将这个人赶走,即使他每天都要和这个人有一番争斗,但马瑞姆似乎认为他会这样做。
“你说的两件事我都能做到。”马瑞姆快速地说道,“虽然我在这几年里并没有真正努力去寻找,但也已经找到了五个人,可是他们之中,只有一个人有勇气在测试后进行导引学习。”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道:“他在两年之后疯了,我不得不在他杀死我之前将他杀了。”
两年。“你坚持的时间比这个长得多,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也在为这个担心?”马瑞姆轻声问了一句,然后耸耸肩,“我不能帮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只是做到了。我现在神智健全,就像……”他向巴歇尔眨了眨眼,完全无视于对方的瞪视,“……就像巴歇尔大人一样。”
但兰德突然感觉有些奇怪,半数枪姬众已经恢复监视院子的状态,她们不会将注意力过度集中在一个可能的威胁上,却忽略其他地方——这个可能的威胁就是马瑞姆——而剩下一半的枪姬众仍然紧盯着他们两人,捕捉着马瑞姆所有危险的迹象。任何人都要小心她们,注意她们眼中和手里的死亡,兰德很清楚这点,虽然她们一心只是要保护他。塔麦德和卫兵们仍然紧握着剑柄,时刻准备拔剑出鞘。如果巴歇尔的部下和艾伊尔人决定杀死马瑞姆,无论这个男人怎样进行导引,想要逃出这个庭院都将是件非常困难的事,除非兰德帮助他。但那些士兵和枪姬众在马瑞姆眼中,却仿佛与支撑走廊的圆柱和脚下的石地板没有任何差别。这是他在伪装勇敢,还是真的有勇气,或者有别的原因?一种疯狂的表现?
片刻的寂静之后,马瑞姆又开口说道:“你还不信任我,当然,你没理由要信任我,但你会的。为了表达今后的信任,我为你带来了一件礼物。”他从外衣里拿出一个用破布包住的包裹,包裹比一个男人的两个拳头合起来还要大一些。
兰德皱起眉,接过那个包裹,当他感觉到那个包裹中坚硬的形状时,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许多。他飞快地打开各种颜色的破布,露出一个有他手掌那么大的碟子,碟子上的图案和宫殿上方那面红色旗帜上的图案完全一样——半是白色、半是黑色的圆形,这是在世界崩毁之前,古代两仪师的徽记。兰德不由自主地用手指抚过这两颗交融在一起的黑白水滴。
这是昆达雅石的雕刻,全世界只有七件这样的作品,它们是暗帝牢狱的封印,阻隔在暗帝与世界之间的屏障。兰德手中还有另外两个这样的封印,它们都被谨慎地藏了起来,非常小心地被保护着。没有任何力量能打破昆达雅石,甚至连至上力也做不到——心之石的薄片能划开钢铁和钻石。但现在七道封印中已经有三道破碎了,他亲眼见到它们的碎片,他也看见沐瑞从一道封印的边缘切下了一片。这些封印正在被削弱,只有光明知道它们是怎么被削弱的。现在他手中的这只碟子仍然有昆达雅石那种坚硬光滑的质感,如同最细腻的瓷器混合了抛光的钢铁。但他相信,如果他松手让碟子落在地上,碟子一定会破成碎片。
已经有三道封印破碎了,另外三道封印他也知道了,那么第七道封印在什么地方?如果它还完整的话,现在人类和暗帝之间就只剩下四道封印了。这四道被削弱的封印还能支撑多久?
路斯·瑟林的声音如同霹雳般在他脑中震响。打破它全部打破它们必须打破它们必须必须必须全部打破它们打破它们并且攻击必须尽快攻击必须攻击现在打破它打破它打破它……
兰德摇着头,努力要把那个声音压下去,要赶走如同蛛网般缠绕在自己心中的迷雾。他感觉到肌肉的疼痛,仿佛自己正在与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巨人角力。他一把一把地将路斯·瑟林的迷雾塞进思想最深的缝隙中,最黑暗的阴影里。
突然,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呢喃声:“现在一定要打破它全部打破它打破它打破它打破它。”他发现自己已经将双手高举过头,举着那道封印,准备将它摔在脚下的白石地板上。唯一阻止他的是巴歇尔,那名沙戴亚人正踮起脚尖,双手紧抓着他的手臂。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巴歇尔平静地说,“但我想,也许你应该在决定打破它之前先等一下,是不是?”塔麦德等卫兵们已经不再看着马瑞姆了,他们都睁大眼睛看着兰德,甚至连那些枪姬众也都将目光转移到兰德身上,眼中充满了关切。苏琳向兰德这里迈了半步,嘉兰妮把手伸向了兰德,自己却好像并没有察觉到。
“不。”兰德咽了口口水,他感觉到喉咙像火烧般疼痛,“我想我不该打破它。”巴歇尔缓缓地向后退去,兰德以同样缓慢的速度放下了双手。如果说马瑞姆刚才显得镇定自如,现在他完全变了个样,惊骇已经扭曲了这名男子的面孔。“马瑞姆,你知道这是什么?”兰德问,“你一定知道,否则你就不会把它带来给我。你是在什么地方找到它的?你还有另外一块吗?你知不知道另外一块在哪里?”
“不,”马瑞姆说道。他的声音很不稳定,严格来说并不是恐惧,而像是一个人发现脚下的悬崖突然崩塌,又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坚实的地面上。“这是唯一被我……我从两仪师那里逃出来时听到了许多谣言。怪物凭空出现,奇怪的野兽,人和动物说话,动物也和人说话。我们还没疯,但两仪师已经开始疯了。所有的村庄都疯狂了,他们彼此杀戮。其中一些可能是真的。而我所知道的事实,有一半也是疯狂的。我听说有些封印已经被打破了,一把铁锤就能把这个打破。”
巴歇尔皱起眉,盯着兰德手中的封印,然后他忽然倒抽了一口气,他明白了。
“你是在什么地方找到它的?”兰德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如果他能找到最后那一道……那又怎样?路斯·瑟林问。但他拒绝去听。
“在你最预料不到的地方,”马瑞姆回答,“我想,其他封印也应该隐藏在那样的地方。那是沙戴亚一个衰败的小农庄,我在那里求一口水喝,那里的农庄主人将它给了我。他很老了,没有子孙可以继承它,他以为我是转生真龙。他说他的家族守卫这道封印已经超过两千年时间,说他的祖先是兽魔人战争时期的国王和女王、亚图·鹰翼属下的贵族。他的故事可能是真的。比起在距离妖境几天马程的小茅屋内找到这个,那故事也就不怎么荒谬了。”
兰德点点头,然后低下头,将破布包裹重新包起来,他已经习惯了身边发生各种不可能的事。他将匆匆收拾好的包裹递给巴歇尔:“小心看守它。”打碎它!他用力将那个声音压下去。“绝对不能让它出任何事。”
巴歇尔虔诚地用双手接过那个包裹。兰德不确定他是在向自己鞠躬,还是对这道封印行礼。“无论是十个小时还是十年,它都会安全地等到你需要它的时候。”
兰德仔细地端详着巴歇尔:“每个人都在等我疯掉,并且为此而恐惧,你却不是这样。你刚才一定以为我已经疯了,但你那时甚至没露出害怕的样子。”
巴歇尔耸了耸肩,在灰色的胡子后面露出一个笑容:“当我第一次在马鞍上睡觉的时候,莫亚得·彻德是我们的元帅,那个人疯狂得就像是春天解冻时的兔子。每天他都要对他的贴身仆人搜身两次,只为了从那个仆人身上找到毒药。除了掺了醋的水,他什么都不喝,他说这样可以消解那个仆人喂给他的毒药。但就我所知,他会吃掉那个仆人为他准备的一切食物。他曾经下令砍光一小片橡树林,因为他认为那些橡树在看着他,然后他坚持要为那些橡树举行正式的葬礼,由他致悼词。你能想象为二十三棵橡树挖掘坟墓要用掉多少时间吗?”
“为什么没有人为他做些什么?他的家人呢?”
“那些不像他那么疯狂的人,或者比他更疯狂的人,都怕看见他,但泰诺比的父亲不让任何人动他。他也许是个疯子,但他的军事才能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他不曾打过败仗,而且每次都赢得非常漂亮。”
兰德笑了:“那么你追随我是因为你认为我的军事才能比暗帝优秀?”
“我追随你是因为你就是你。”巴歇尔平静地说,“这个世界必须追随你,否则即使是那些活下来的,也将宁可死去。”
兰德缓慢地点点头。预言中说,他会打破诸国,并将它们绑缚在一起。他不想这么做,但只有预言能够指引他赢得最后战争,而且他也认为让世界变成一体是有必要的,最后战争将不止是他与暗帝之间的战争。他无法相信会是如此。即使他正陷入疯狂,他也还没疯到会忘记自己只是个凡人。在那场战争里,人类必将对抗兽魔人和魔达奥、所有其他被妖境吐出来的暗影生物,以及隐藏在人类之中的暗黑之友。而且在通往最后战争的道路上还存在着其他危险,如果这个世界不能联合起来……你要做你必须做的。他不知道这句话来自他自己还是路斯·瑟林,但这句话没有错,至少他觉得没有错。
他快步走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廊柱,同时又对背后的巴歇尔说:“我要和马瑞姆谈谈那个农庄的事,你想过来吗?”
“农庄?”马瑞姆说。
巴歇尔摇了摇头,“谢谢你,不了。”他冷冷地说。他也许不会允许自己有紧张的表现,但兰德和马瑞姆肯定已经对他的神经造成足够的负担了,那个农庄的计划是他更不想知道的。“因为一直在维持街道治安,我的部下已经有些软弱了,我要让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回到马背上,训练几个小时。你要在今天下午检阅他们的,计划有变吗?”
“什么农庄?”马瑞姆说。
兰德叹了口气,他突然感到非常疲倦。“不,没有改变,如果可以,我会去的。”这件事太重要了,没办法改变,这点只有巴歇尔和麦特清楚。他必须让其他人都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而没有实际意义的仪式,是一个掌握大权的人逐渐变得虚荣的表现,转生真龙将要接受他的士兵们欢呼。今天他还要进行一次拜访,一次要让所有人都认为他在竭力隐瞒的拜访。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会是一个真正的秘密。但他想让一些人知道这件事,他也毫不怀疑他们一定会知道。
兰德拿起靠在一根细圆柱上的佩剑,将它挂在敞开的衣服外。他的腰带是用未经装饰的暗色野猪皮制成的,剑鞘和长剑柄用的也是同样的材料,只有腰带扣进行了装饰,上面用黄金刻嵌在纯钢中,形成了龙的图案。他应该去掉这个腰带扣,另找一个朴素点的,但他办不到,这是艾玲达送给他的礼物。也因此,他才应该让自己离开它。他永远都没办法理清这一团乱麻。
还有另外一样东西在等着他——一把两尺长的枪,在锐利的枪头后面有着绿色和白色的穗子。在他回身转向庭院里的时候,他也将这把枪拿了起来,一名枪姬众在这根短枪杆上也雕刻了龙的图案。爱伦娜等一些安多贵族已经称呼它为真龙令牌了。兰德一直将它带在身边,提醒自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存在着另外的敌人。
“你说的是什么农庄?”马瑞姆的声音变得严厉了,“你要带我去哪里?”
兰德审视着这个男人许久。他不喜欢马瑞姆,这家伙的态度中有某种特质,或者是他本身有某种特质,让兰德无法喜欢他。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只有兰德一名男性能在想到导引的时候,不会浑身冷汗地回头去看有没有两仪师在背后。嗯,似乎真的是过了很长时间了,至少两仪师不会想要驯御他,即使只是因为现在她们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难道他是因为自己已经不再是独一无二而恼火?有这么简单吗?兰德不这么想。即使不论其他,他也真心希望能有更多可以导引的男人能无忧无虑地生活在阳光下。他终于不再是畸形怪物了。不,现在想这些还太早,末日战争之前不容他如此乐观。他是唯一的,他是转生真龙,但无论原因是什么,他就是不喜欢这个人。
杀死他!路斯·瑟林凄厉地叫喊着。把他们全都杀死!兰德压下了那个声音。他没必要喜欢马瑞姆,只要利用那个人就可以了,当然,还要信任那个人。这是最困难的部分。
“我要带你去你可以侍奉我的地方。”兰德的语气冰冷。马瑞姆没有发抖或皱眉,他只是看着兰德,等待着,他的嘴角向上翘了翘,这一次,几乎就像是微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