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追在他身后,”维蓝芒轻蔑地说道,“我们倒要看看我的人回来的时候会怎样说。我看不出……”
呼喊声在前方很近的距离内突然爆发,将维蓝芒的话在半途中打断。霹雳一样的马蹄声随之响起,枪骑兵正在向他们冲锋,一股洪流从树林中出现,径直扑向博图姆和其他人。
维蓝芒笑着说:“随意去杀吧,葛德芬,”他以华丽的姿势抽出佩剑,“我会使用我的手段,就是这样!”他回身向自己的部队驰去,一边将佩剑在头顶挥舞,一边喊道:“桑尼戈!桑尼戈与光荣!”他没有喊出他的国家,没有喊出提尔是他和他的家族的挚爱,这一点并不奇怪。
博图姆也在朝同一个防线疾驰,一边喊着:“赛甘和凯瑞安!”现在还不是挥剑的时候。“赛甘和凯瑞安!”那个家伙到底想要什么?
雷声隆隆,博图姆惊惶地抬头向天空望去,天上的云并没有增多。不,杜易勒——还是叫代林?他提到过他们有女人,这时博图姆已经忘记了那个提尔傻瓜想要什么。戴着钢制护面的塔拉朋人涌过被树林覆盖的丘陵,正向他冲来,地面喷出火焰,天空向他们落下了闪电。
“赛甘和凯瑞安!”他呼吼道。
风起。
骑兵在茂林的树林和灌木丛中相互撞击,昏暗中,咫尺难辨,天空中的云层正在变厚,但被树冠篷盖遮住的人们看不到这些,喧嚣的人喊和马嘶声淹没了大部分钢铁撞击的声音。有时候,地面会发生一阵颤抖;有时候,敌人会发出一阵阵吼声。
“登·鲁申诺!登·鲁申诺和蜜蜂!”
“安那林!安那林的力量!”
“海林!海林!为了桑那蒙大君!”
瓦雷克只能听懂“大君”这个词,但他怀疑这片土地上任何敢自命为大君的人,都不会有机会立下誓言。
他从敌人尸体的腋窝下抽出自己的剑,让那名矮小的白皮肤敌人栽倒下去。那是一名危险的敌人,幸好他犯了个错误,将手中的剑举得太高,那个人的枣红色坐骑冲进了一丛灌木。瓦雷克感到片刻的遗憾,那匹马看上去比他被迫骑的这匹白蹄子褐色马更好,但现在不是遗憾的时候。他从茂密的树林间望过去,这里的树枝上都垂挂着许多藤蔓,还攀附着一丛丛灰色的、羽毛一样的寄生植物。战斗的声音从所有方向传来,但在一段时间里,他没有看见任何活动的东西。随后,十几名阿特拉枪骑兵出现在五十步以外,他们一边催马前进,一边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但他们同时又在大声地彼此交谈,这足以证明在他们的胸甲上涂绘红十字是正确的。瓦雷克拢起缰绳,打算叫他们过来,虽然这只是一群缺乏训练的乌合之众,但在他把急令送达旗将奇安麦之前,他需要护卫。细长的黑影从树林间闪过,阿特拉人纷纷从马鞍上栽倒,他们的坐骑四散逃开。眨眼间,瓦雷克面前只剩下十几具尸体摊在潮湿的枯叶上,每一具尸体上至少竖着一根十字弩箭。没有任何动静。瓦雷克禁不住哆嗦了一下。那些穿蓝色外衣的步兵乍看上去像是很好对付的敌人,根本没有一根长矛在掩护他们,但他们从不走进开阔地,只是分散成小队,藏在树丛中。他们还不是最可怕的敌人,瓦雷克在法美镇见到过常胜军向海船上的溃退,那些敌人才是最可怕的。但就在半个小时以前,瓦雷克见到了一百名塔拉朋人在与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作战,一百名长枪手对一个人,而塔拉朋人都被撕成了碎片,的的确确是被撕成了碎片,人和马一个接一个地爆炸。那名屠夫在塔拉朋人转身逃亡的时候仍然没有停止屠杀,直到他的视野中再没有任何塔拉朋人。也许这并不比地面在脚下爆炸更糟,但至少罪奴会给你留下一具可供埋葬的尸体。
在这片树林中,一名率领着一百名阿玛迪西亚枪兵的花白头发老兵是最后一个和瓦雷克说话的人,他向瓦雷克指明了奇安麦所在的方向。现在瓦雷克看见了没有骑手的马匹被拴在树上,而人们徒步站立着,也许他们能为他指路,而他也要斥责这些在激战正酣的时候却在此无所事事的士兵。
当瓦雷克策马跑进他们中间的时候,立刻忘记了斥责这些人。他找到了一直要找的人,但那根本不是他所希望的样子。十几具严重烧损的尸体被排成一排,其中一具尸体蜂棕色的面孔还是完整的,一眼就能认出,他是奇安麦。站在旁边的都是塔拉朋人、阿玛迪西亚人和阿特拉人,他们之中也有一些人受了伤,唯一的霄辰人是一名面孔紧绷的罪奴主,她正在安慰一名哭泣的罪奴。
“这里出了什么事?”瓦雷克问道。他不认为殉道使会留下活口,不过也许是罪奴主击退了殉道使。
“疯狂,将军!”一名粗壮的塔拉朋人甩脱了另一个正在给他烧伤的左臂上涂药膏的同伴,他的衣服袖子一直到胸甲边缘都被烧光了,尽管伤很重,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他的钢制护面挂在插红色羽毛的圆锥形头盔旁边,露出一张强悍的面孔,一副浓密的灰色胡子几乎完全挡住了他的嘴,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激动凶猛的神色。“一队伊利安人突袭了我们。一开始,状况还算不错,他们没有穿黑衣服的男人。奇安麦将军率领我们勇猛作战,然后……那个女人……她导引了闪电。然后,当那些伊利安人被击溃的时候,闪电,它们也落在了我们的头上。”他闭住嘴,意味深长地看了那名罪奴主一眼。
罪奴主立刻站起身,将没有戴手环的手攥成拳头,用力摇晃着,并且向塔拉朋人走了过来,直到再差一步就要将银索拉直。她的罪奴只是低头哭泣着。
“我不会任由这个狗崽子侮蔑我的扎凯!她是一名好罪奴!好罪奴!”
瓦雷克向那个女人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她见过罪奴主如何惩罚做错事的罪奴,如果罪奴只是因此而嚎啕痛哭,那么她还算是幸运的,有一些罪奴就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变成了残废。但如果是其他人,只要给罪奴一个指责的眼神,哪怕是皇之血脉,罪奴主也立刻就会发怒。这名塔拉朋人当然不是皇之血脉,而那名罪奴主全身颤抖,已经显出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如果这个人明确地提出他那个荒谬的指控,瓦雷克相信那名罪奴主也许真的会当场杀了他。
“对逝去者的哀悼可以再等一等。”瓦雷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他随后要做的努力如果失败了,他肯定会断送在觅真者的手里,但这里除他之外,就只剩下那名罪奴主还是霄辰人了。“我接管这里的指挥权。我们将脱离战斗,向南方转进。”
“脱离战斗!”那名身材魁梧的塔拉朋人喊道,“我们要用好几天的时间才有可能脱离战斗。那些伊利安人打起仗来就像是被赶进角落里的獾;凯瑞安人像是被关进盒子里的白鼬。至于那些提尔人,他们倒不像我听说过的那么英勇。但这里还有差不多十几个殉道使。不是吗?我甚至不知道我们的人都在哪里,这里已经乱得像是个欢乐盒了!”在他大胆的发言之后,其他人也纷纷开始表达反对的意思。
瓦雷克没有理会他们,也没有兴趣去问什么是“欢乐盒”,他扫视了一眼混乱的丛林,倾听四处传来的战斗的杂音,还有爆炸与闪电的轰鸣。他很清楚那名塔拉朋人是什么意思。“聚集起你的人,开始撤退,”他打断塔拉朋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大声说道,“速度不要太快,你们一定要步调一致。”米拉杰要传递给奇安麦的命令是“以尽可能快的速度”——他必须将命令牢记在脑海里,以免中途发生事故。“尽可能快的速度”,但如果这样做,半数人会被丢下,任由敌人屠杀。“现在,行动!你们在为女皇而战。愿女皇永生!”
最后这段话是用来督促霄辰新兵时说的,但不知为什么,这些塔拉朋人全都仿佛被鞭子抽了一下。他们双手放在膝头,飞快地深鞠一躬,然后就跑向了自己的马匹,这太奇怪了。不过现在瓦雷克要关心的是如何找到霄辰人的部队,找到一名位阶高于他的人,将这份责任递交出去。
那名罪奴主跪下身去,捋着仍然在哭泣的罪奴的头发,为她唱起了轻柔的歌曲。“快些让她恢复过来。”瓦雷克对罪奴主说。以尽可能快的速度。他觉得他那时看见了米拉杰眼神中的一点焦虑,有什么事会让肯纳·米拉杰焦虑?“我想我们将依靠你们罪奴主的力量安全撤往南方。”为什么罪奴主的脸上会突然没有了血色?
巴歇尔站在树林的边缘,紧皱双眉,透过面甲看着前方的情况,他的枣红马正在用鼻尖蹭着他的肩膀。他紧紧地拉着斗篷,以阻挡不断吹袭的寒风,更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觉得这里的风很冷,如果是在沙戴亚,这样的风只能算作春天的和风,但在南方的几个月里,他变得软弱了。太阳在飞快游动的云朵间洒下光亮,现在距离正午还差一点时间,太阳正在逐步向巴歇尔靠近——在一场战斗开始时面向西方并不代表在它结束的时候也要面向西方。在巴歇尔面前是一片宽阔的草场,一群群黑白两色的山羊散乱地分布在褐色的枯草地上,就好像它们周围根本没有发生什么战斗一样,当然,这并不代表这里就没有任何战争的迹象。此时此刻,一个人如果走过这片草地,随时有可能变成一具倒在地上的死尸。在树林里,不管是森林、橄榄树林、还是灌木丛,不管有没有巡哨,你都随时有可能发现敌人就在你的身边。
“如果我们要穿过去,”桂亚姆用宽大的手掌揉搓着自己的秃头,“我们应该现在就出发。光明啊,说实话,我们在浪费时间。”安蒙德猛地闭住嘴,似乎这名脸像月亮一样圆的凯瑞安人正打算说出同样的话,但即使马能爬上树,他也不会说出和提尔人相同的话。杰奥德文·西玛瑞哼了一声,这个家伙应该生出一点胡子来,藏住他的尖下巴,他的脑袋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木楔子。“我说应该绕过去,”他嘟囔着,“我已经因为那个光明诅咒的罪奴失去了许多人,而且……”他不安地瞥了罗查德一眼,声音低了下去。
那名年轻的殉道使远离众人站立着,双唇紧闭,手指摩挲着衣领上的龙徽胸针。看他的表情,也许他在考虑自己是否配得上这枚徽章。现在不知道这个男孩到底在想什么,他只是一直担忧地皱着双眉。
巴歇尔牵着疾速走到那名殉道使身边,将他拉到更远的树林中。罗查德面露怒容,不情愿地跟他走了过去,他比巴歇尔高出很多,但在气势上,是巴歇尔更胜一筹。
“下一次我能依靠你们吗?”巴歇尔一边问,一边焦躁地拉着胡子,“能够不再耽搁吗?”罗查德和他的人在与罪奴作战时动作似乎愈来愈慢了。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巴歇尔,”罗查德吼道,“我们为你杀死的人还不够多吗?在我看来,我们干得不错!”
巴歇尔缓缓地点点头,但他并不同意罗查德的最后这句话。敌人确实死了很多,但周围还有大量的敌人,几乎放眼皆是。巴歇尔的行动计划是依照他对于兽魔人战争的研究制定的,在那场战争中,光明的力量要远远弱于他们的敌人。侧翼突击,然后逃跑;尾追突击,然后逃跑;突击,然后逃跑。当敌人追赶的时候,逃向预定的阵地,在那里,真龙军团会用弩箭对敌人造成出其不意的打击。巴歇尔便趁此时率领部队回头再次冲杀,直到逃跑的时机到来,或者直到击溃敌人。今天他已经击溃了塔拉朋人、阿玛迪西亚人、阿特拉人和那些穿怪异盔甲的霄辰人,自从雪中之血以来,他还没有在任何一场战争里见到过这么多死人。他有殉道使,而另一方也有罪奴。他的沙戴亚人已经有三分之一死在了他身后数里的路上,他指挥的纵队已经死伤过半。而霄辰人带领着那些该诅咒的女人们,却愈来愈多地出现在他面前,还有塔拉朋人、阿玛迪西亚人和阿特拉人。他们在一直不停地进击,每次的人数都更多,而那些殉道使却愈来愈……犹豫。
巴歇尔跨上疾速的马鞍,回到杰奥德文和其他人面前。“我们绕过去。”他下达了命令。杰奥德文在点头,桂亚姆和安蒙德皱起了眉,但巴歇尔对这些都视而不见。“派出三倍巡逻兵,绝不能漏过任何一名罪奴,我要全速前进。”没有人在笑。罗查德已经将另外五名殉道使聚集在身边,他们之中有一个人戴着白银剑徽,四个人的衣领上什么也没有。今天早晨出发的时候,他们还有另外两个没有戴徽章的人,如果殉道使知道该怎样杀人,罪奴也知道。罗查德愤怒地挥舞着手臂,像是在和他们争论什么,他满面通红,他们却只是顽固地板着脸。巴歇尔希望罗查德能够确保这些人不会逃跑,今天他们的损失已经很大了,而这些人之中的任何一个溜掉,都将是一种更大的损失。
一阵小雨落下,兰德皱起眉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苍白的太阳已经从天顶向远方的地平线坠落了一半距离。现在还是小雨,但迅速聚集的云团很快就会让雨大起来!他焦急地端详着前方的大地,剑之王冠刺痛了他的额角。虽然天气阴霾,但因为有至上力在体内,这片大地在他眼中就像地图一样清晰,不管怎样,已经够清楚了。山丘愈向西方愈变得矮小,有些山丘覆盖着密林、橄榄林或者草场,另一些山丘上只有赤裸的岩石和蒿草。他觉得他在一片灌木丛边缘看到了一点动静,然后又是一里以外一座山丘顶上的一排排橄榄树之间。想象并不够。数里范围内已经铺满了死尸,死掉的敌人,也有死掉的女人。他知道,他必须远离那些死掉的罪奴主和罪奴,不能去看她们的脸,人们都以为他这样做是因为憎恨那些杀死了他无数部下的人。泰戴沙在山丘顶端踏了几步,兰德用一只有力的手和膝盖让它稳定下来。也许会有一名罪奴主看见他,他周围的几棵树起不了多少掩蔽的作用,他依稀想到他还没有见过任何一名罪奴主。泰戴沙扬了杨头,兰德将真龙令牌收进鞍囊里,只有经过雕刻的枪柄末端露出来,这样他就可以用两只手控制马缰了。借助阳极力,他能感觉到这匹马的疲惫,但他不知道该如何用至上力让这匹马服从自己。
他不知道这匹马是如何保持体力的,阳极力充满着他,在他的体内沸腾,但他那具遥远的肉体却只想在疲倦中栽倒下去。他的疲倦,有一部分来自于今天一直以来握持的大量至上力,另一部分来自于他为了让至上力按照他的意志运行所消耗的力量。阳极力一直需要被压制,被强迫,但从没有像今天这种样子。他左侧肋下那两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一阵阵作痛,那个老的伤口活像钻头一样想要戳穿他的虚空;新的伤口如同一道火焰的刀刃。
“这只是意外,真龙陛下,”艾德利突然说,“我发誓这只是意外!”
“闭嘴,看着!”兰德严厉地训斥他。艾德利的目光落到了握住缰绳的双手上,然后他拨开脸上潮湿的头发,顺从地抬起了头。
今天,在这里,控制阳极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困难。但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失去对阳极力的控制都可能会杀掉你自己。艾德利刚刚就对阳极力失控了,许多人死在喷发的火焰中,不止是他瞄准的阿玛迪西亚人,还有将近六十名艾里尔和安奈伊莱的士兵。
如果不是这次对阳极力的失控,艾德利本应该和毛尔一起,跟随同袍军深入到南方半里以外的树林中,那瑞玛和霍普维在北边岩之守卫者的队伍里。兰德将艾德利留在了身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是否还会有“意外”发生?他不可能看着所有人。弗林的面孔难看得如同一个死人,达西瓦脸上没有了任何含混的表情,他专注的样子仿佛随时都会从额头上渗出汗来一样。他仍然在低声自言自语,即使有至上力的帮助,兰德也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他不停地用一块缎带亚麻手绢抹去脸上的雨水,现在那块手绢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样了。
兰德不认为他们会让阳极力失控,但不管怎样,他们和艾德利现在都没有握持至上力。在兰德下令之前,他们都不会那样做。
“结束了?”安奈伊莱在兰德身后问。
兰德不再去注意会有什么人监视这里,他掉转过泰戴沙,向安奈伊莱看过去。那名提尔女人下意识地在马鞍上向后靠去,她的面颊抽搐了一下,双眼充满了恐惧,或者是憎恨。在她身边,艾里尔镇定地用戴着红皮手套的手指摩挲着缰绳。
“你还想要什么?”那名小个子女子用冷静的声音问,那种态度就像是一位女士对待仆人的那种礼貌。“如果一场胜利的规模应该用敌人的死亡数量来计算,我想今天已经足够让你的名字加载史册了。”
“我要把霄辰人赶到海里去!”兰德喝道。光明啊,他必须现在了结他们,趁现在他还有机会!他不能同时与霄辰人和弃光魔使作战,光明知道还有其他什么势力!“我以前做到过,这次我还会做到!”
这一次你的口袋里藏着瓦力尔号角吗?路斯·瑟林狡诈地问。兰德向他发出无声的咆哮。
“下面有人,”弗林突然开口了,“是从西边骑马过来的。”
兰德回转坐骑。这座山丘被真龙军团环绕着,他们隐蔽得很好,让兰德几乎看不到他们蓝色的身影。他们没有马,那是谁会骑马过来……
巴歇尔的枣红马如履平地一般跑上了山坡,他的头盔挂在马鞍上,看上去,他也显得很累了。没有任何寒暄,他直接用平白的声音说道:“我们在这里已经无事可作了,战争中一件重要的事是知道该什么时候离开,现在就是这个时候了。我丢掉了五百条性命,差不多够了,你的两名士兵也没了。我派了三名士兵分别去寻找赛玛拉迪、瑞格林和维蓝芒,告诉他们向你靠近。我怀疑他们的境况不会比我更好。你是怎么给你的屠夫们制定计划的?”
兰德没有理会巴歇尔的问题,他自己也有一大堆问题。“你没有权力向其他人发出命令,只要这里还剩下六个殉道使——只要还剩下我!我一个人就足够了!我要找到剩下的那些霄辰军队,摧毁他们,巴歇尔,我不会让他们将像收纳塔拉朋人和阿玛迪西亚人一样收纳阿特拉人。”
巴歇尔带着一丝冷笑用指节挠了挠他的大胡子。“你想要找到他们,那就看看吧,”他用戴着铁手套的手向西方一指,“我指不出他们确切的位置,但如果没有这些树的话,从这里大概能看见一万,也许一万五千敌人。我从他们之间一直溜到你这里,大概和与暗帝跳舞差不多,那里差不多有一百名罪奴,也许更多,肯定还有更多罪奴和霄辰人在进入战场。看样子,他们的将军已经决定要全力以赴干掉你,我想时轴能得到的应该并不仅是奶酪和啤酒。”
“如果他们就在那里……”兰德搜寻着那些山丘。雨更大了,他刚才在什么地方看到了动静?光明啊,他累了,阳极力如同大锤一样在击打他。他下意识地碰了一下马镫后面的包裹,随后立刻又抽开了自己的手。一万人,甚至一万五千人……只要赛玛拉迪回到他这里,还有瑞格林和维蓝芒……更重要的是,只要其余的殉道使回来……“如果他们就在那里,我就要在那里毁灭他们,巴歇尔,我会从所有方向打击他们,这才是我们应该首选的战术。”
巴歇尔皱皱眉,让坐骑向兰德靠近了一些,直到他的膝盖几乎碰到了兰德的膝盖。弗林将自己的坐骑移开,而艾德利只是忙着透过雨幕观察前方的状况,没有注意周围的任何动静。达西瓦仍然不停地抹着脸,明显地带着感兴趣的神情盯着巴歇尔和兰德。巴歇尔将声音压得很低:“你没有想清楚。一开始,这是一个优秀的计划,但他们的将军反应得很快,他抢在我们发动袭击之前展开了队伍,挫败了我们的攻击。不过,看情形我们还是让他蒙受了很大损失,现在他正在集中一切力量,你没办法让他措手不及。他想让我们主动进攻,而他则严阵以待。不管有没有殉道使,如果没有这些树林的掩护,我们正面对战,也许现在秃鹰已经遮蔽了天空,我们之中没有人能逃掉了。”
“没有人能和转生真龙正面对战,”兰德带着怒意说道,“弃光魔使能够告诉那个将军,无论他是什么人。对不对,弗林?达西瓦?”弗林不确定地点点头,达西瓦打了个哆嗦。“你认为我没办法突袭他,巴歇尔?看着吧!”他拉出那个长形包裹,除去布皮,兰德听见一阵惊呼声,他的手中握着一把仿佛水晶雕成的长剑,雨滴落在上面也变得如同璀璨的宝石。非剑之剑。“让我们看看拿着凯兰铎的转生真龙能不能让他吃上一惊,巴歇尔。”兰德将那把透明的长剑靠在臂弯里,催赶泰戴沙向前几步,其实他没有必要这样做,这并不能让他的视野更清晰一些,除了……有某种东西如同蜘蛛一般爬过虚空的表面,织出一片扭动的、黑色的网。他在害怕。他最后一次使用凯兰铎——真正地使用凯兰铎——是为了让一个死人活过来。那时他相信他无所不能。他像一个疯子一样,以为自己能飞起来。但他是转生真龙,他什么都能做,难道他不是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这一点吗?他向真源伸展过去,通过非剑之剑。
还没有等兰德通过凯兰铎碰到真源,阳极力似乎已经跳进了非剑之剑,从剑锋到剑柄,水晶剑闪耀起白色的光芒。兰德无数次感到过至上力在自己的体内充塞到极限,但现在,他掌握的至上力超过了十个男人、一百个男人能掌握的量,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汲取了多少至上力。太阳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脑髓,所有纪元中所有的冬天的寒冷啃噬着他的心脏,在无限的洪流中,污染将全世界的污秽都倾入到他的灵魂里。阳极力在努力杀死他,要将他冲走,将他烧光,将他冻碎,不放过他的每一块残片。但他抗争着,他活过了一个瞬间,又一个瞬间。他想要笑。他无所不能!
他曾经握住凯兰铎,将遍布提尔之岩的暗影生物全部烧毁,用能够追踪的闪电击毙他们,无论他们逃向何处。他一定也能用类似的方法攻击这里的敌人。但当他呼唤路斯·瑟林的时候,响应他的只有痛苦的呜咽,那个无实体的声音像在害怕阳极力的痛苦。
凯兰铎在他的手中闪耀,他没有想起要将那把剑举过头顶,只是盯着敌人藏身的丘陵,现在那些丘陵在大雨中都变成了灰色。黑色的浓云遮蔽了太阳。他曾经对艾甘·帕多斯说过什么?
“我就是风暴。”他悄声说道——在他的耳中,那是一声吼叫,一声咆哮——他导引了。
在天空中,乌云开始翻滚,灰黑色的天空顿时变得如同午夜,午夜中最黑暗的时刻,他不知道自己在导引什么。尽管有过亚斯莫丁的指导,但在很多时候,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在导引什么,也许是路斯·瑟林在指引他,尽管那个人还在哭泣。阳极力的能流涌过天空,风、水和火,最后是火之力。天空落下了霹雳的豪雨,一百道、几百道闪电同时落下,蓝白色的树枝一直延伸到他目力的极限。他面前的山丘炸开了,有一些山丘流散开来,如同被踢倒的蚁丘,火焰在树林中腾起,将树干变成了大雨中的火炬,烈火如同野马群一般冲过一座座橄榄树园。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他,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把身体从地上撑起来,王冠从他的头顶跌落,但凯兰铎仍然在他的手中闪耀。他模糊地察觉到正在努力爬起来,那匹马全身都在颤抖。
他们终于想到对他进行反击了。
他高举起凯兰铎,向他们嚎叫着:“来杀我啊,如果你们敢!我是风暴!如果你敢,撒丹!我是转生真龙!”一千道轰隆作响的闪电从天空中落下。
又有某种力量击中了他,他想要再次站起来,凯兰铎依旧闪着光,落在距离他摊开的手臂一步远的地方,天空被闪电撕裂。突然间,他意识到自己身上的重量是巴歇尔,那个人正在拼命摇撼他,一定是巴歇尔把他推倒的!
“停下!”那名沙戴亚人喊道,血从他头皮上的一道伤口中流出,染红了他的脸。“你在杀死我们!住手!”
兰德转过头,他还在头晕,但他已经看见了。闪电在他的周围舞动,所有方向上都有闪电,一道闪电落在他背后的山坡上,那是登哈莱率领的部队所在的地方,人和马的尖叫声接连响起。
安奈伊莱和艾里尔全都站在地上,正徒劳地想要让自己的坐骑安静下来,而她们的马只是不停地踢蹬嘶鸣,眼珠乱转,拼命想要把缰绳从主人的手里挣脱出来。弗林正在弯腰看视某个人,在他身旁,一匹死去的马,四腿已经僵硬了。
兰德放开阳极力,但在一段时间里,阳极力仍然在他的体内流动,闪电仍然在天地间肆虐,但能流终于减弱、消退。晕眩的感觉仍然在一阵阵侵袭他,片刻间,有两把凯兰铎在他的眼前闪光。闪电还在落下。然后,除了渐渐出现的落雨声以外,世界陷入一片寂静。然后,哀嚎声从山后传来。巴歇尔缓慢地从他身上爬开,兰德双腿颤抖着站了起来,他又眨了眨眼,视力才恢复正常。那个沙戴亚人看着他,手握剑柄,当他是一头发狂的狮子。安奈伊莱看了一眼站起身的兰德,就晕倒在地上,她的马甩动着缰绳逃走了。艾里尔仍然在与她躁动的坐骑搏斗着,不时会瞥一眼兰德。片刻间,兰德只是让凯兰铎躺在地上,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敢拣起那把剑,现在还不行。
弗林站起身,摇了摇头,一句话都没有说。兰德蹒跚地走到他面前,雨滴打在乔南·艾德利无神的眼睛里,那双眼睛从眼眶里凸出来,好像看见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东西。乔南是第一批成为殉道使的人。山丘后面的尖叫声像被雨幕隔在很远的地方,还有多少人在哀嚎?兰德不知道,那些岩之守卫者呢?那些同袍军呢?那些……
雨水如同一层厚重的毯子,覆盖了霄辰军队所在的丘陵,他盲目的攻击是不是真的重创了他们?还是他们都等在攻击范围以外,带着他们的罪奴,看着他到底会杀死多少自己人?
“依照你的想法安排守卫吧,”兰德对巴歇尔说,他的声音如同铁一般坚硬。第一批成为殉道使的人。他的心已经变成了铁。“等瑞格林和其他人与我们会合,我们就尽快穿行到辎重队那里。”巴歇尔点点头,没有说话就转身走进雨里。
我失败了,兰德模糊地想着,我是转生真龙,但这一次,我失败了。
突然间,路斯·瑟林在他的脑海里爆发出怒火,仿佛他从没有发出过任何扭曲的哭声或笑声。我从没有失败过,他吼叫着,我是黎明君主!没有人能击败我!
兰德坐在雨中,在手里转动着剑之王冠,看着泥泞中的凯兰铎,任由路斯·瑟林去发火。
艾巴达·育蓝哭泣着,庆幸着滂沱大雨掩饰了他面颊上的泪水。必须有人发出命令,最终必须有人向女皇认罪。愿女皇永生。也许他先要向苏罗丝认罪。
但这并不是他哭泣的原因,即使是同伴的死也不会让他哭泣。他粗鲁地撕下一只袖子,盖住米拉杰圆瞪的眼睛,不让雨水再击打它们。
“传令撤退!”育蓝喝道。站在周围的人急忙开始了动作。第二次,在这片海岸上,常胜军承受了惨重的失败,育蓝不认为他是唯一哭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