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来自米海峨的信(2 / 2)

那瑞玛向前倾过身子,专注地看着托沃,霍普维也是一样。仆人们仍然进行着他们无声的舞蹈,将一样样美酒佳肴递到已经不再看它们一眼的人面前。波琳妮在为众人斟满酒杯的时候,特意向那瑞玛的香料酒中加进了更多的热水。

托沃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一共损失了51个,13人毁断,28人死亡,其余的……米海峨在他们的酒里加了一些东西,他们就没有醒过来。”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充满了怨毒。“那都是突然就出现了,可能在任何时间。有一个人在来黑塔的第二天,就尖叫着有蜘蛛在他的皮肤下面爬。”他向那瑞玛和霍普维露出充满敌意的微笑,那微笑几乎也是对着兰德的。不过,他说话的对象仍然只是两名殉道使。“你们明白吗?不必担心你们会疯掉,你们不会伤害你们自己,或者你们的灵魂,你们只会睡着……永远。这比驯御要仁慈得多。即使我们已经知道了结局。比让你们疯掉、被割断喉咙要仁慈得多,对不对?”那瑞玛也在盯着托沃,精神如同琴弦一般勒紧,甚至忘记了他手中的酒杯。霍普维这次终于对着他能看见的东西皱起了眉。

“仁慈!”兰德冷冷地说。他将酒杯放在身边的桌上。酒里加了某些东西。我的灵魂已经被血浸黑了,已经被诅咒了。这不是一个令人痛苦的想法,不苦涩,也不疼痛,只是一个简单的事实。“任何人都想得到仁慈,托沃。”

残忍的笑容从托沃的脸上褪去,他的喘息变得有些困难。比例很简单,十个人里有一个人被毁掉,五十个人里有一个人疯狂。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日子还早。只有到了死亡的那一天,你才会知道究竟是你战胜了疯狂,还是疯狂战胜了你。托沃也同样背负着这个威胁。突然间,兰德察觉到了波琳妮的异样。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波琳妮的脸上是怎样的表情,不由得咽下要说出口的冰冷的话。波琳妮怎么敢可怜他们!难道她以为塔拉蒙加顿可以不需要流血就能取胜?在龙之预言里,血会像雨一样淹没大地!

“出去。”兰德对波琳妮说。波琳妮召集起仆人,她在带领仆人走出帐篷的时候,眼睛里仍然流露出怜悯的神情。

兰德向周围扫视了一圈,想要找一些东西来改变一下帐篷里的气氛,但他什么都没有找到。怜悯像恐惧一样会让人软弱,而他们必须坚强。为了能战胜他们必须战胜的,他们必须变成钢铁。他们是他造成的,是他的责任。

那瑞玛望着从酒杯中升起的蒸汽,陷入思绪里。霍普维只是望着帐篷外的某个地方。托沃瞥着兰德,努力让那种轻蔑的笑容回到自己的嘴角上。只有达西瓦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抱着手臂,审视着托沃,就像在审视着一匹待售的马。

就在这片痛苦的寂静中,一名高大健壮、被风吹乱了头发的年轻人冲进了帐篷,他穿着黑色外衣,衣领上别着剑徽和龙徽。费德文·毛尔的年纪和霍普维差不多,在大部分地方,他这个年纪都还不到结婚的岁数。他的身上散发出强烈的精明与警惕,迈步的时候,他只用脚尖着地,那样子就像是一只狩猎的猫知道自己变成了猎物。就在不久以前,他还不是这种样子。“霄辰人很快就要从艾博达展开行动了,”他一边敬礼,一边说道,“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伊利安。”霍普维愣了一下,吁了一口气,晃晃头,暂时从他的凝望中回转过来。达西瓦的反应仍然是笑,只是这次他的笑容相当阴森。

兰德点点头,拿起真龙令牌,他拿着这样东西就是为了记住霄辰人。霄辰人在以自己的节律起舞,而不是他所希望的节律。

兰德还没有张口,托沃却先说话了,他又找回了那一丝冷笑,并且轻蔑地挑起一道眉弓。“这是霄辰人告诉你的吗?”他带着嘲讽的语气说,“或者你学会了解读取别人的思想?让我告诉你一些事吧,男孩。我曾经与阿玛迪西亚人和阿拉多曼人作战,没有任何一支军队在占据一座都市以后,会立刻进行千里行军!而且艾博达到这里还不止一千里!难道你以为他们能够穿行?”

毛尔看着托沃嘲笑的眼睛,他的一根拇指捋过长剑柄,除此以外,看不出他是否感觉到任何不安。“我的确和他们之中的一些人谈过话,大多是塔拉朋人。每天都有愈来愈多的军队乘船过来。”他走过托沃身旁,来到桌边,冷冷地看了那名塔拉朋人一眼。“每当有人用那种泥浆一样黏糊的口音说话的时候,所有人做事的速度都会加快。”托沃恼怒地张开嘴,但毛尔只是加快了说话的速度。他说话的对象是兰德。“他们正派遣士兵沿温耐山脉前进,五百人一队,有时候是一千人一队,前锋已经到达亚朗首。他们买下和征用了艾博达二十里格范围内的所有马车和大车,还有牲口。”

“大车!”托沃喊道,“马车!他们想要开市集吗?有哪个傻瓜会在大道通畅的时候,把军队派到山里去?”他注意到兰德在看他,便止住说话,并且有些犹疑地皱了皱眉。

“我告诉过你要保持低调,毛尔。”兰德故意让声音中流露出一些怒气。他从桌上跳下来,让这名年轻的殉道使不得不后退几步。“不要去询问霄辰人的计划,只要观察,保持低调。”

“我很小心,我没有戴我的徽章。”毛尔的眼睛仍然看着兰德,仍然是那种猎人与猎物兼具一体的眼神。如果兰德感觉不到至上力,他会以为毛尔正握持着阳极力,竭力在享受阳极力所赋予的强大生命的同时,挣扎着生存下去。他的脸似乎是想要流汗的样子。“和我交谈的人都没有说出他们要去哪里,我也没有问,但他们在喝过一杯淡啤酒以后,就都开始抱怨不停地行军,从没有能停下来的时候。在艾博达,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喝干那座城市里所有的淡啤酒,因为他们说很快就必须继续行军了。他们在集结各种车辆,就像我说的那样。”毛尔一口气地说完这些话,然后猛地咬紧牙关,好像要把更多的话吞回去一样。

兰德突然露出了微笑。他拍拍毛尔的肩头:“你做得很好。只要能探听到那些车辆的讯息就足够了,但你做得非常好,车辆是非常重要的情报。”他转向托沃。“一支军队要在沿途补充供给是非常不可靠的,那有可能导致行军的失败。”托沃听到霄辰人在艾博达的时候,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如果黑塔已经得到这个讯息,为什么泰姆没有告知他?兰德希望自己的微笑中没有凶狠的表情。“安排给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但必须为牲畜准备好足够的饲料,为人准备好足够的粮食。霄辰人会把一切都组织好。”

他搜检着地图,找出他要的那一张,在桌面上摊开,用佩剑和真龙令牌压好地图的两端。从伊利安到艾博达的海岸展现在他的眼前,这一带的沿海大多都是丘陵和山脉,只有零星几个渔村和小镇分布在海边。霄辰人确实善于组织,只是一个星期的时间,艾博达已经成为他们的基地。商人们的眼线都报告说城市的恢复工作进展神速。清洁的病房被建立起来收容病患。穷人和从内地来的难民都被分配到工作和食物,街道和城市周围的郊野日夜有部队巡逻,居民不必担心受到强盗匪徒的侵害。商人们受到欢迎,但走私活动遭到严重打击,几乎消亡。那些诚实的伊利安商人们对于走私活动的消亡,表现出了令人惊讶的沮丧。霄辰人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当兰德审视地图的时候,其他人都聚集到了桌子旁边。沿海岸几乎没有什么大路,只有一些细碎的线条标示出仅能通行一辆牛车的道路。宽阔的贸易大道位于内陆,避开了恶劣的地形和风暴海的威胁。“如果军队从这些山地发动袭击,任何人都将难以使用内陆大道,”兰德最后说道,“只要控制着这些山脉,他们就能让这些大道像城市里的街道一样安全。你是对的,毛尔,他们的目标是伊利安。”

托沃用拳头拄着桌面,瞪着毛尔,毛尔的正确证明了他的错误,也许在托沃的辞典里,这是一个无法饶恕的罪行。“即使是这样,他们也要几个月以后才能给你制造麻烦,”他沉着脸说,“只要在伊利安配置一百名殉道使,或者五十名,就能在任何人走过这些路以前,毁灭世界上的任何一支军队。”

“我怀疑毁灭一支有罪奴的军队和伏击艾伊尔人一样难。”兰德平静地说道。托沃哼了一声。“而且,我必须守卫整个伊利安,而不止是这座城市。”他没有再理会托沃,而是伸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在亚朗首和伊利安城之间有大约一百里格的水面,卡鲍海沟就在这里,伊利安的船长们都说,在这里,只要是离岸一里的地方,即使是他们最长的测水线也探不到海底。这里的海面上会掀起五十尺高的巨浪,向北一直冲上海岸,船只在这种巨浪中将轻易被吞没。而现在这个季节,正是这里的海水发狂的时候,如果行军绕过这条海沟,那么即使最短的线路到达伊利安城也有两百里格。但即使有暴风雨的阻碍,从亚朗首出发的霄辰人也可以在两个星期之内到达伊利安边境,也许还用不了这么多时间。最好在他选择的地方作战,而不是他们选择的地方。兰德的手指沿海岸向阿特拉划去,沿着温耐山脉,直到艾博达附近的丘陵。五百人一队,一千人一队,如同一串洒落在群山中的水珠。一次用力的打击会让他们都滚回到艾博达,甚至将他们钉死在那里,让他们只能猜测他要干什么。或者……

“还有一些事情,”毛尔突然再次快速地说道,“那里的人都在谈论某种两仪师武器。我找到了它被使用的位置,就在离城几里的地方,那里的地面仿佛被烈火焚烧过。中心的九百尺范围内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地面,周边也都被烧成了焦炭,沙子熔化成为一片片玻璃。那里的阳极力是最严重的。”

托沃不屑地挥挥手:“那座城市被攻陷的时候可能有两仪师在附近,对不对?或者也许那是霄辰人自己干的。一个拿着法器的两仪师能……”

兰德打断他:“你是什么意思?那里的阳极力是最严重的?”达西瓦挪动了一下,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毛尔,伸出手,仿佛要抓住这个年轻人一样。兰德粗鲁地挡开达西瓦的手。“你是什么意思,毛尔?”

毛尔盯着兰德,紧闭双唇,用拇指捋着剑柄,他体内的热量仿佛随时要爆发出来,现在他的脸上真的出现汗水。“阳极力……很奇怪,”他嗓音沙哑地说道,随后,他的话仿佛是一个一个字从他的口中爆出来,“阳极力在那里最严重……我能……感觉到……它就在我周围的空气里。但奇怪的是,艾博达周围到处都有阳极力,即使是一百里之外也还有,我必须与它对抗。那和正常状况不一样,完全不同,阳极力好像是活的。有时候……有时候它并不按照我想的去做,有时候它会做些别的事。它确实是那样的。我没有疯!它就是那样!”

风变强了,用力摇撼着帐篷,毛尔不再说话。那瑞玛猛地抬起头,他辫子上的银铃随之响起,但之后就没有了声音。

“这不可能,”在一片静寂中,达西瓦以极低的声音嘟囔着,“这不可能。”

“有谁知道什么是可能的?”兰德说,“我不知道!你又知道了吗?”达西瓦惊讶地抬起头。但兰德已经转向毛尔,用和缓的声音说:“不要担心。”他的声音其实不算和缓,现在他做不到这一点,但至少其中带着鼓励——至少他希望如此。他们是他创造的,是他的责任。“你们将与我在最后战争中并肩作战,我保证。”

那个年轻人点点头,又用手抹了一下脸,很惊讶自己的面颊竟然湿了。他瞥了一眼托沃,托沃现在沉寂得仿佛一块石头。毛尔也知道那种酒吗?与其他的结局相比,那是一种仁慈,小小的、充满苦涩的仁慈。

兰德拿起泰姆的信,将那张纸折叠起来,塞进外衣口袋里。五十个人里有一个会疯狂,还会有更多的人,毛尔是下一个吗?达西瓦肯定已经快了。霍普维的凝视似乎并非那么简单,还有那瑞玛的沉默。疯狂并不总意味着尖叫说有蜘蛛在身上爬。他曾经小心地问过,如何清除阳极力中的污染,却只得到一个谜语般的答案。虽然他知道那个答案不会有错。荷瑞得·菲告诉他:“正确的原则,同样存在于形而上学和形而下学中。”但他不知道该如何用这个答案解决问题。菲之所以被暗杀,是不是因为他已经解开了这个谜?兰德对于这个答案有一点线索,或者他认为他有,一个可能完全是错误的猜测。猜测和谜语并不是答案,但他必须做些什么。如果污染不能清除,在塔拉蒙加顿到来以前,这个世界就已经被疯狂的男人毁掉了。该去做的事,就一定要去做。

“这真是令人惊讶,”托沃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道,“但怎么可能有人……除了造物主和……”他的声音在不安中消失了。

兰德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大声说出了想法。那瑞玛、毛尔和霍普维都望向他,眼睛里突然闪烁出希望。达西瓦仿佛被狠击了一下。兰德希望自己没有说得太多,有一些秘密必须隐瞒,包括他下一步要做的事情。

随后兰德下达了简短的命令。霍普维向他的坐骑跑去,他要赶到山脊那里,向贵族们发布命令。毛尔和达西瓦要去找到弗林和其他殉道使。托沃将穿行回到黑塔,带去给泰姆的命令。那瑞玛是最后一个接获命令的。兰德一边想着两仪师、霄辰人和武器,一边将他派遣出去,最后还不忘认真地叮嘱这名年轻人要守口如瓶。

“不要告诉任何人,”兰德用力握住那瑞玛的手臂,低声说道,“不要辜负我,一丝一毫都不要。”

“我不会失败的。”那瑞玛不眨一下眼地说道。迅速地敬过礼之后,他也离开了。

危险,一个声音在兰德脑海中对他耳语,哦,是的,非常危险,也许太危险了。但这也许有用,也许。不管怎样,现在你必须杀死托沃,必须。

维蓝芒走进九人议会帐篷,他将瑞格林和托墨朗挤到了身旁,而瑞格林和托墨朗则竭力要将罗杉娜和赛玛拉迪挤到一旁。他们争先恐后地告诉兰德,树林里的人最终做出了明智的决定。他们看见兰德开始大笑,直到眼泪从面颊上滚落。路斯·瑟林回来了,或者他真的已经疯了。不管怎样,这都值得笑上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