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伊达拉答道。她审视着羊圈周围的那些人,耸耸肩,稍一摇头:“也许。”她一定要做到。
“亚蓝、弗伦、特锐,跟我来!”佩林一踢马肚子,快步向前跃出。看到护法们紧随着他,佩林松了一口气,四个人的冲锋总比两个人的更有效果。佩林一直用双手紧攥着缰绳,不去碰斧柄。
当菲儿催赶燕子跑到他身边的时候,佩林一点也不高兴。他张开嘴,菲儿只是向他挑起了一道眉弓,她的黑发很漂亮,如同一股股流风。她非常美。她只是挑起了一道眉弓,佩林就改变了他想说的话:“守住我的背后。”菲儿微笑着,不知从哪里亮出一把匕首。有时候,佩林甚至会猜测,在他们拥抱的时候,菲儿该怎样做才能让藏在身上的匕首不会刺到他。
菲儿转头向前看去,佩林急忙向亚蓝打手势,同时又竭力不让菲儿看见。亚蓝点点头,但他正向前俯下身子,抽出佩剑,准备好要砍死他遇到的第一个先知手下。佩林希望亚蓝懂得他的意思——如果真的和那些人发生缠斗,就守卫好菲儿的背后。
那些暴徒还没有注意到他们,佩林高喊着,但他的喊声无法压过那些暴徒们的喊声。一个身上外衣过于肥大的家伙已经爬到了石墙顶上,还有另外两个人也要翻过去了。如果智者们真的打算做些什么,现在是不是已经晚了……
一声雷鸣在靠近他们头顶的地方响起,几乎震聋了佩林的耳朵,巨大的爆裂声让快步踉跄了一下。那些攻击羊圈的人肯定注意到了。他们放慢了动作,向周围观望,有些人用双手捂住了耳朵。爬上石墙的那个人跌落下来,但他立刻跳起身,气恼地向羊圈打着手势。他的一些同伙立刻重新开始攻击。其他人看见了佩林,便将佩林指给那个人看,同时在呼喊着什么,但仍然没有人逃跑,有几个人举起了武器。
突然间,一个与地面平行的火轮出现在羊圈上方,火轮的宽度和一个人的身高相当。它转动着,喷起一道道火舌,并且发出时高时低、凄凉刺耳的呻吟声。
穿粗布坎肩的人恐惧地四散逃开。那个穿肥大外衣的人挥舞着手臂,向逃跑的人大声喊叫。片刻之后,他最后瞥了一眼那只火轮,也逃走了。
佩林几乎笑了起来,他不必杀死任何人,也不必担心菲儿被一根干草叉刺进肋骨了。
羊圈里的人像外面的那些人一样惊恐不安,那名曾经让自己的坐骑踢倒暴徒的女人打开羊圈门,用力踢着马肚子,笨拙地沿大路向前奔驰,距离佩林和其他人愈来愈远。
“等等!”佩林喊道,“我们不会伤害你!”无论她是否听见了,她都一直在用缰绳抽着马,她的马鞍后面捆着一个包裹,随着马匹的奔跑大幅度地上下跳动着。那些暴徒现在还在逃跑,但如果她跑进荒野,即使只遇到两三名那样的暴徒,也可能受到严重的伤害。佩林趴伏在快步的脖子上,用力一磕,快步如同箭一般飞射出去。
佩林是一名身材魁梧的人,但快步是一匹名符其实的快马,而且,那个女人坐骑缓慢的步伐表明它本来不是一匹背负骑手的跑马。快步迅速拉近了和它的距离,很快,佩林就能伸出手,抓住另外那匹马的缰绳。现在,佩林能看清这匹短鼻子的枣红马全身的汗水和疲倦的样子,它肯定不只是跑了这么短的一段路。慢慢地,佩林让两匹马停了下来。“请原谅我让你受惊了,小姐,”佩林说道,“但我绝对不想伤害你。”
在这一天里的第二次,佩林的道歉没有取得他预期中的效果。在披散的金红色卷发之间,沾满汗水和灰尘的面孔却显露出如同女王般尊贵的气质,一双蓝眼睛向佩林喷射着怒火。她只穿着普通的羊毛裙,像她的面颊一样风尘仆仆,但她在发怒的时候却散发出女王般的威严。“我不需要。”她用冰冷的语调说着,一边想要让坐骑从佩林的手中挣脱。这时,羊圈中的另一个女人跑了过来,她身材瘦削,头发雪白,骑着一匹肋骨扁平的褐色母马,看样子比金红发女子的枣红马还要糟糕。这些人一定骑马快跑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那名老年妇人像金红发女子一样满身尘土,面露倦容。
老年妇人给了佩林一个微笑,皱起眉瞪了一眼金红发女子,又笑着对佩林说:“谢谢你,大人。”她苍老的声音仍然很有力。当她注意到佩林的金色眼睛时,似乎是愣了一下,但这并没有对她造成更大的影响,她显然不是一个能被什么事轻易吓住的人。她的手中还拿着那根曾被她用作武器的木棍。“实在是非常及时的援救。麦玎,你在想什么?你这样做可能害死自己!也害死我们!她是个很任性的女孩,大人,做事之前总是不知道想一想。记住,孩子,只有傻瓜才会抛弃朋友,才会为了闪光的黄铜而丢掉白银。我们真的很感谢你,大人,麦玎如果恢复了理智,也会感谢你的。”
麦玎差不多比佩林要年长十岁以上,不过和这位老妇人相比,她的确只能被称为女孩。尽管她的表情和气味中都充满了怒意,但她接受了老妇人的这番教训,自始至终只是又一次试着要从佩林手中拉脱她的马,然后就放弃了。她将双手放在鞍尾上,皱起眉,责难地看着佩林,又眨了眨眼。她也在为佩林的黄眼睛感到吃惊,但她的气味里只有惊疑,没有畏惧。老妇人的气味中有畏惧,但佩林不认为是因自己而起的。
在老妇人说话的时候,另一名麦玎的同伴赶了过来,不过他一直都停在后面,没有介入交谈。他是一名没有刮胡子的男人,骑着一匹满身泥污、瘦骨嶙峋的灰马。他的个子很高,和佩林差不多,只是没有佩林那样壮硕,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黑色外衣,佩着长剑。像那些女人一样,他的马鞍后面系着一只包裹。一阵微风将他的气味吹进佩林的鼻子里,这股气味里没有畏惧,只有警惕。从他望向麦玎的眼神中能看出来,他关心麦玎,为她而警惕。也许,这件事并不仅是从一群暴徒手中救下一队旅人那样简单。
“也许你们应该到我的营地来,”佩林终于放开了金红发女子的坐骑,“在那里,你们可以避开……强盗。”他本以为麦玎会拒绝他的提议,逃进附近的树林里,但麦玎随他一同掉转过马头,朝羊圈走去。她身上的气味是……听天由命。
不过,她还是说道:“感谢你的帮助,但我……我们……必须继续赶路,我们不能停下,莉妮。”她坚定地说道。老妇人严厉地看了她一眼,这让佩林猜测她们是不是一对母女,尽管麦玎在直接称呼老妇人的名字,而且她们在外貌上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莉妮面孔细长,皮肤像羊皮纸一样粗糙,全身都是紧裹在骨骼上的肌肉。而麦玎虽然满面尘土,却仍然遮掩不住她的美艳无俦,她的金红发一定能吸引不少男人。
佩林回头瞥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个男人,那是一个目光犀利的家伙——犀利得像一把剃刀。也许他喜欢的正是金色头发,也许他对金发的喜爱太深了,男人经常会因为这种事情为自己、为他人造成麻烦。
在前面,菲儿正骑在燕子背上,从围墙外看着羊圈里的人。他们之中也许有一个人受伤了。看不见森妮德和智者们的身影。亚蓝显然明白佩林刚才做的手势,他一直留在菲儿身边,不过他还是在不耐烦地望着佩林。危险已经过去了。
佩林向羊圈门走去。特锐骑着他的花斑马出现在他面前,手中攥着一个人的衣领,这个人有一双细眼睛,面颊上留着短胡渣。“我想我们应该抓住一个,”特锐露出一个坚硬的笑容,“无论你看见了什么,双方的话都要听一听才好,我的老爸爸总是这样说。”佩林很有些吃惊,他一直都以为特锐的思考范围不会超过剑的末端。
即使被紧紧拉着领子,这件破旧的外衣对这个短胡渣的人来说还是有些太大。刚才在那么远的距离之外,佩林怀疑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看清这个家伙的长相,而佩林则很清楚地看见了这家伙突出的鼻子,他就是那个最后才逃跑的人。现在他的身上也没有任何畏惧的气味,恰恰相反,他在向他们所有人冷笑。“你们全都深陷泥沼!”他喊道,“我们在依照先知的话行事,先知说,如果一个男人打扰不想要他的女人,他就应该死。这些人正在追她……”他用下巴指了一下麦玎。“她在拼命逃跑,先知会为了这件事割掉你们的耳朵!”说到这里,他啐了一口。
“这太荒谬了,”麦玎用清晰无误的语调高声说道,“这些人是我的朋友。这个人完全曲解了他所看到的情况。”
佩林点点头。如果麦玎以为佩林同意她的说法,她的理解也不算错。但把这个先知信徒的话和莉妮的话一起考虑……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菲儿和其他人也走了过来,他们身后还跟随着麦玎的其他同伴——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牵着的马可能再跑几里路都很困难了,而且这些马中没有一匹能算是好马——颤抖的膝盖、弯曲的后腿、肿胀的关节和晃动的脊背,差不多所有毛病都能在这些马的身上看见。像往常一样,佩林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菲儿身上——他的鼻孔因为菲儿的气味而紧张。但森妮德挡住了佩林的眼睛,两仪师瘫坐在马鞍上,满面通红,怒不可遏。她的脸看上去很奇怪,面颊向外鼓起,嘴也没有完全合拢,从嘴缝里能看到一点红色和蓝色……佩林眨眨眼,除非他看错了,两仪师的嘴里塞着一块手帕!很显然,这是智者们告诫学徒保持安静的方法,即使是对一名两仪师学徒。
看见这一幕的不止是佩林,麦玎在看到森妮德的时候,也立刻惊讶地张大了嘴。然后,她若有所思地久久注视着佩林,仿佛佩林应该为这块堵嘴的手帕负责。麦玎认出了森妮德是两仪师?这很不寻常,一名普通的乡下女人不可能有这样的眼光,而且,麦玎说话的语气也绝不像乡下女人。弗伦骑马跟在森妮德身后,他的脸上正在积聚着雷暴云,而特锐这时将一样东西扔在地上,更增加了局势的复杂性。“我在他身后找到了这个,”特锐说,“也许是他在逃跑时丢掉的。”
一开始,佩林还不知道自己看的是什么。一根环形的生牛皮长带上,镶缀着许多片枯皱的皮——然后他知道了,他立刻愤怒地咬紧了牙齿:“你说过,先知会割掉我们的耳朵。”
短胡渣的男人不再吃惊地瞪着森妮德,他舔了舔嘴唇。“这……这是哈利干的!”他开始为自己辩解,“哈利是个卑劣的家伙,他喜欢记录自己的功绩,保留战利品,他……唔……”他在被自己抢来的外衣里耸耸肩,如同一头绝望的狗一样瘫软了下去。“你不能把这个算在我头上!如果你敢伤害我,先知一定会绞死你!他绞死过不少贵族,爵爷和女士都有。我行在真龙陛下祝福的光明中!”佩林催马快步走到那个人面前,同时小心地不让快步踏到地上的……那条皮带。他完全不想闻那个人的气味,但他还是俯下身子,靠近了那个人。酸臭的汗味中搀杂着恐惧、慌乱、还有一点愤怒,可惜的是,他嗅不到任何一点负罪感。也许是他丢掉的,但的确没有确凿的证据。那个人瞪大了一双细眼睛,向后靠到特锐的马身上。黄色的眼睛确实有它的用处。
“如果我能把这个归罪于你,你将被吊死在最近的一棵树上!”佩林吼道。那个家伙眨了眨眼,当他明白佩林的意思时,露出高兴的神情,但佩林没有让他有时间恢复狂妄自大。“我是佩林·艾巴亚,你们拥戴的真龙陛下派我到这里来。你把话传出去。他派我来,如果我发现任何人拿着这样的……战利品……他一定会被吊死!如果我发现任何人烧毁农庄,他会被吊死!如果你们之中,任何人敢藐视我,他会被吊死!你可以告诉马希玛,我这样说了!”佩林厌恶地直起身,“让他走,特锐,如果他不立刻离开我的视野……”特锐的手松开了。那个家伙拼命地向距离他最近的树林冲去,头也没有回一下。佩林的厌恶,一部分是针对他自己的。威胁!如果他们之中任何人敢藐视他?但即使这个不知名的人真的没有亲手割过耳朵,他也曾无情地对这样的暴行袖手旁观。
菲儿在微笑,骄傲的光芒闪耀在她满是汗水的脸上,她的目光冲刷掉一些佩林的厌烦心情。为了能看到她那样的目光,佩林甘愿赤脚走过火焰。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赞同佩林的作法。森妮德眯起眼睛,攥住缰绳的拳头不住地颤抖着,似乎非常想从嘴里揪掉那块手帕,告诉佩林她的想法。佩林能猜出她的想法。伊达拉和奈瓦琳收拢了她们的披巾,阴沉着脸看着佩林。是的,佩林也能猜出她们在想什么。
“我本以为我们的行动是秘密的,”特锐看着那个短胡渣的人飞快地逃走,小心地说,“我还以为在你直接和马希玛谈话之前,他不会知道你在这里。”
原来的计划是这样的,这是兰德的建议,以免发生意外状况。森妮德和玛苏芮一直坚持执行这个计划。毕竟,不管是不是真龙的先知,以现在马希玛的行事风格,他也许不会想和兰德派来的人见面。如果谣言的十分之一可信,那些耳朵也许还不是最糟糕的。伊达拉和其他智者已经将马希玛视作一名可能的敌人,她们一直在警戒途中可能遭遇伏击,并猜想马希玛会为他们设下怎样的圈套。
“我想阻止……这一切。”佩林气愤地指着地上的那条皮带说。他听到了许多传闻,却一直无所作为,而现在,他已经亲眼看到了。“我也许应该立刻就采取行动。”如果马希玛认为他是敌人?那个先知手中到底有多少万名相信他或者畏惧他的追随者?这没关系。“一定要让这种事情停止,特锐,一定要!”那名莫兰迪人缓缓地点点头,他注视着佩林,仿佛第一次看见佩林一样。
“佩林大人?”麦玎问道。佩林已经完全忘记了她和她的朋友,他们都聚集到麦玎的身边,还都没有上马。除了一直跟随麦玎的那个男人以外,他们之中还有三个男人,其中两个人躲在他们的马后。莉妮是这些人之中最机警的,她一直在忧虑地注视着佩林。她和她的马紧贴着麦玎,仿佛随时要伸手抓住麦玎坐骑的缰绳一样。这次她不是要阻止麦玎逃走,而是要带着麦玎一起带走。麦玎看起来却很平静,但她也在看着佩林。她们有这样的反应当然不奇怪,毕竟生着一双金色的眼睛,会如此谈论先知和转生真龙的人应该是绝无仅有的,更不要说还有两仪师被堵住了嘴巴。佩林以为麦玎会说,他们立刻就想要离开,但她只是说:“我们接受你的好意,在你的营地中休息一两天也许是不错的事。”
“你说得不错,麦玎小姐。”佩林缓慢地说道。掩饰心中的惊讶对佩林来说并不容易,特别是当他认出那两个想要用马匹遮挡自己的人后。是时轴的作用将他们带到这里来的?不管怎样,这是因缘奇异的扭曲。“这也许是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