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走唱人用手抚着胡子,想用咳嗽掩饰住脸上突然的笑容。泽凌从头顶上拉下那只可笑的塔拉朋帽子,开始全神贯注地盯着帽子里面。
“该死……”麦特深吸了一口气,“希望你们两个用一点时间去收拾一下你们的东西。”他用刻板的声音说,“等我抓住奥佛尔后,我们就要上路了,即使我们恰巧丢掉了一只发霉的竖琴或一把生锈的锯齿匕首也无所谓的。”泽凌用一根手指拉了拉眼角。不管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汤姆已经皱起了眉头,侮辱汤姆的长笛和竖琴就是在侮辱他自己。
“大人。”罗平哀伤地说。他是个皮肤黝黑的秃头男人,比桑珂还要胖。他和泽凌一样,都穿着黑色的提尔平民外衣,只是他的衣服紧绷在肚子上,平时他都像尼瑞姆一样神情庄重,现在他双眼通红,仿佛刚刚哭过一样。“大人,我能不能留下来照顾拿勒辛主人下葬?他是一位好主人。”
麦特痛恨说出拒绝的话。“任何被留下的人也许都会被留下很长时间,罗平。”他温和地说,“听着,我需要有人帮助照顾奥佛尔。你知道,尼瑞姆需要回塔曼尼那里一趟,如果你愿意,我会把你带在身边。”麦特已经习惯身边有一名仆人,而现在这个时候想要找新的工作已经很困难了。
“我很愿意,大人,”罗平仍旧哀伤地说,“年轻的奥佛尔总让我想起我最小妹妹的儿子。”
只是,当他们走进麦特原先的房间时,他们只找到了莉赛勒女士。现在她的衣装已经比麦特第一次看见她时严肃多了,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为什么我要把他拴在我身边?”莉赛勒说道。她将双拳叉在腰间,引人瞩目的胸部随之挺了起来。看起来,女王的小鸭子是不该用急躁的语调对女王侍从说话的。“如果将男孩的翅膀拴得太紧,他就没办法成长为合格的男人了。他已经坐在我的膝盖上大声地读过书,也做好了算数,所以我让他出去走走,我不能让他一整天都读书和做算数。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困扰?他答应过日落前就会回来,而且他是很守信用的。”麦特将艾杉玳锐放到原先摆放它的角落里,让其他人也放下背上的东西,去找车尔和红臂。然后他离开莉赛勒美观的胸部,全速朝那些女人的寓所跑去。她们全都聚在起居室里,岚也在,而且他已经披上了护法斗篷,鞍囊也扛在肩头,看样子是他和奈妮薇两个人的鞍囊。有许多包衣服和不算很小的箱子堆放在地板上。麦特不禁开始思忖她们是不是要岚把这些都带上。
“你当然必须找到他,麦特·考索恩。”奈妮薇说,“你认为我们会丢下那个孩子吗?”听她的语气,好像麦特就是那个有心要把奥佛尔丢掉的人。
麦特一下子得到了大量的帮助,不仅是奈妮薇和伊兰建议延迟前往农场的计划,而且岚、柏姬泰和艾玲达都要帮麦特去找奥佛尔。岚的外表仍然像一块石头,柏姬泰和艾玲达却已经……
“如果那孩子出了事,我的心一定要碎了。”柏姬泰说。
艾玲达也同样热心地说道:“我一直说你没有好好照看他。”
麦特咬着牙,在这座城市的街道里,即使有八个男人去找奥佛尔,他也很可能是在日落时自己回来。他确实是个守信的孩子,但他也不会自愿放弃任何一点玩耍的时间。如果有更多的人去找,当然也许能早一点把他找回来,特别是如果所有智妇们也参与寻找的话。麦特犹豫了一下。他有自己的承诺要遵守,他不会让这件事干扰到自己的承诺。
“那只碗非常重要,”他对他们说,“古蓝也仍在附近出没,也许魔格丁和黑宗也在伺机偷袭。”骰子在他脑中发出雷鸣般的震响。也许艾玲达不喜欢被看成是和奈妮薇、伊兰一样的弱女子,但麦特不在乎这个。他对岚和柏姬泰说:“保护她们的安全,直到我再找到你们,保护她们所有人的安全。”
但令他惊诧的是,艾玲达立刻就接口说道:“我们会的,一定。”她用手指抚摸着腰间匕首的握柄,显然她没弄清楚她也是需要被保护的人之一。
不过奈妮薇和伊兰肯定明白自己的身份。奈妮薇用能够射穿脑袋的目光瞪着麦特,麦特以为她会拉扯住辫子,而她的手却只是朝辫子晃了一下,就紧紧地被压在了身侧。伊兰高扬起下巴,那双蓝眼睛蒙上一层冰霜。这回她的酒窝不见了。
岚和柏姬泰完全明白麦特的意思。
“奈妮薇是我的生命。”岚将一只手放在奈妮薇肩头。奇怪的是,奈妮薇突然显得非常哀伤,然后她又突然挺起下巴,仿佛下定决心要走过一堵石墙,还要在上面撞出一个大洞。
柏姬泰宠爱地看了伊兰一眼,嘴里对麦特说着:“我会的,这是我真实的荣誉。”
麦特不舒服地拉了拉外衣,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在喝醉时对柏姬泰都说了些什么,光明啊,但那个女人却丝毫不差地全都记住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正确地以巴拉山达领主的方式做出响应,接受柏姬泰的誓言:“血之荣誉,血之真实。”柏姬泰点点头。奈妮薇和伊兰露出惊诧的神色,这让麦特知道,柏姬泰还在为他严格保守着秘密。光明啊,两仪师知道了他的那些记忆,她们也许还会知道他曾经吹响过圣号角。那时不管他有没有狐狸头,她们一定会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挖出来。
当他转身要走时,奈妮薇拉住了他的袖子。“记住那场风暴,麦特,它就要来了,我知道。你要照顾好你自己,麦特。听到我说的吗?等你带着奥佛尔回来的时候,泰琳会安排人带你前往那座农场。”
麦特点点头,离开了那个房间,他脑海中的骰子仿佛在回应着他奔跑的脚步声。所谓的照顾好自己是在他寻找奥佛尔的时候,还是在他去找泰琳要向导的时候?奈妮薇这家伙!不过她的听风能力到底告诉了她什么?难道她认为一点小雨就能融化麦特·考索恩?不过,一旦她们使用了风之碗,雨水就会再次落下,从上一次看到雨水到现在可能已经有超过好几年了。有些什么东西拉扯着他的思绪,关于天气,关于伊兰,他耸耸肩,甩掉它们。一次只要想一件事就好了,现在的事情是奥佛尔。
男人们都等在红臂居住的靠近马厩的长宿舍里。除了车尔以外的所有人都是站着的,只有车尔在床上躺着,双手搭在肚皮上。车尔总是说,人在能够休息时就一定要休息。麦特走进来时,他一甩腿坐了起来,他像其他人一样关心奥佛尔,麦特甚至还一直担心这家伙会不会教奥佛尔盗马偷鸡的事。七双眼睛都盯到了麦特身上。
“莉赛勒说奥佛尔穿着他的红色外衣,”他对他们说,“奥佛尔有时候会把自己的衣服送给别人,但任何穿着漂亮红外衣的小孩也许就会知道他去了哪里。所有人都走不同的方向,以莫海拉广场为中心进行环状搜索。尽量过一个小时就回来,等到所有人回来以后再重新出去寻找,这样,如果有人找到他了,其余的人至少不必一直找到明天。所有人都明白了吗?”他们点点头。有时候,这会让麦特感到奇怪。瘦高的汤姆头发和胡子都已经雪白,曾经是女王的情人,如果他说过的话有一半是真的,那么那位女王对他的爱远远不止于一个情人。方下巴的哈南在脸上刺着一头鹰,身上其他地方还有更多的刺青,他一生都是一名士兵。泽凌拿着细竹杖,腰间佩着锯齿匕首,他认为自己不比任何领主差,虽然他并不是那么喜欢在腰间佩上一柄长剑。还有肥胖的车尔,他让泽凌看上去像是一根鞋拔。皮包骨的费尔金,肩膀几乎像佩林一样宽的高德蓝;还有梅特温,他比麦特还要大几岁,但那张白皙的凯瑞安面孔看上去仍然像个男孩。他们之中的一些人跟随麦特是因为他们认为麦特有好运气,因为麦特的好运气能够让他们在枪林箭雨中活下来。而有些原因麦特自己也不知道,但他们都是忠心不二地追随他,就连汤姆也没有反对过他的命令。也许蕾耐勒的事情不止是他的运气,也许时轴的作用不止是让他永远陷在麻烦之中。突然间,他感觉到了……对这些人的……责任。这是一种不舒服的感觉,麦特·考索恩和责任从来就是沾不上边的,这太不正常了。
“照顾好自己,注意观察周围,”麦特继续说道,“你们知道这里都有些什么,而且一场风暴就要来了。”他为什么会说这些?“行动吧!我们在浪费时间。”
海风仍然强劲,大片灰尘扫过莫海拉广场中心喷泉上的雕像(纪念一位早已去世的女王,娜瑞妮女王以诚实著称,虽然这并不代表她生前也是一直这样袒露着胸膛),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风暴的迹象。下午的太阳在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中燃烧,人们在广场上快步行走,一如他们在清冷的早晨时那样。现在虽然还刮着同样的强风,但任何凉意都已经不存在了。石板路面让麦特有种踩在煎锅上的感觉。
麦特瞪了广场对面的流浪的女人一眼,迈步向河边走去。当他们还住在旅店里时,奥佛尔并不经常去找街上的小孩,他很喜欢与那些女侍和赛塔勒·安南的女儿眉来眼去。那些骰子让他相信自己必须搬进宫里去。而他离开旅店之后所做的一切(想到泰琳的眼睛和她的手,他不得不承认,那些也是他想做的),即使留在旅店里,结果也不会有差别。那些骰子还在旋转着,他只希望它们能够立刻消失。
麦特尽量加快脚步,不耐烦地闪着车辆,咒骂直冲而过、几乎要撞倒他的漆光轿椅和大马车。他一直在搜寻红色外衣,但街上拥挤的行人阻碍了他。如果能把果仁从宫中的马厩里牵出来就好了。他皱起眉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骑马并不能加快前进速度,但能够给他一个较佳的观察点。不过在马背上询问路人不是个好主意,没有多少人会骑马进入这座城市,而不少人往往会对马背上的人采取回避态度。
麦特第一个询问的是莫海拉广场旁边一座桥下的小贩,那名小贩的胸前顶着一只大托盘,用挂在脖子上的皮带固定住,托盘里摆着蜂蜜烤苹果。“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男孩,大约这么高,穿着红色的外衣?”奥佛尔很喜欢甜食。
“男孩?”那名小贩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他所剩不多的几颗摇晃的牙齿,“我看见过上千个男孩,但我不记得他们穿着外衣。大人是否想要一两颗苹果?”他用细瘦的手指拿起两颗苹果,送到麦特面前,那苹果软烂的样子似乎不是因为经过烘烤的关系。“大人听说暴动了吗?”
“没有。”麦特没好气地说了一声,就继续向前走去。在桥的另一端,他叫住一名顶着一托盘缎带的丰满妇人。缎带对奥佛尔没有吸引力,但那名妇人左侧的裙摆几乎被缝到屁股的高度,只剩下红衬裙闪闪动人,她的紧身胸衣和莉赛勒在飞鸟节那天穿的那件一样暴露。“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男孩……”
这个女人也向他提到了暴乱,他问到的人有半数都会提及暴乱,麦特怀疑这个谣言的源头就来自于今天上午拉哈德区的一栋房屋。一名将长鞭子挂在脖子上的车夫甚至告诉麦特,那场暴乱已经蔓延到河这边来了,不过他也承认,他从没有注意过任何男孩,除非他们正好跑到他的骡子前面。一名出售蜂巢(干瘪到难以置信的蜂巢)的方脸男人说暴乱就发生在东侧海港的港口大道末端灯塔附近。一座城市里总会有上千条谣言,而麦特今天大概把所有这些谣言全听齐了。一名麦特所见过的最光彩夺目的女子站在一家旅店外面——麦玲是老绵羊旅店的女侍,但她唯一的任务似乎就是站在外面吸引客人。她告诉麦特,今天上午发生了一场战争,就在城市西边的克戴丘那里,只是战事不算很激烈。奥佛尔也许会连续几个小时盯着她,即使她不和他说上一个字,但麦玲不记得看见过有男孩穿着……能不能再说一遍是什么颜色?麦特听到许多关于暴乱和战争,关于天空和山丘上出现妖境怪兽的事情。他听说了转生真龙要降临在这座城市,跟随在他身边的是数千个能够导引的男人。艾伊尔人也要来了,还有一支两仪师的军队——不,那是一支白袍众的军队。培卓·南奥死了,圣光之子要为他报仇,但为什么报仇对象会是艾博达还不是很清楚。任何人也许都会以为沉浸在这么多谣言中的艾博达肯定已经是一片恐慌了,但实际上,那些传播谣言的人们自己对此也不怎么相信。而麦特在听了一堆谣言后,却没听到任何关于红衣男孩的信息。当他走到距离河边还有几条街的地方时,他听到了雷声,巨大的声响似乎正从海面上翻滚而来。人们纷纷抬起头,带着诧异的神情看着无云的天空,然后搔搔头皮,又开始为各自的营生而忙碌。麦特也是一样,他询问着所有卖甜食和水果的小贩、所有徒步而行的漂亮女人,但一无所获。最后他走到沿着城市中整条河岸排列的石码头前面,停下脚步,看着灰色的石砌码头延伸到河面上,还有系在上面的船只。强风吹得那些船剧烈地摇晃着,不停撞在码头边用来当成缓冲的填羊毛袋子上。船只不像马匹那样能引起奥佛尔的兴趣,除非奥佛尔能坐在上面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而且在艾博达,船只纯粹是男人的事情,即使船上搭载的可以是女人。码头上的女人或者是只盯着自己货物的商人,或者是肩宽膀厚的货运公会成员。这里不会有甜食小贩。
当麦特打算转头回去时,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人几乎没有一点动作。码头总是忙乱不堪的地方,但在他的视野范围内,水手们或者站在船栏边,或者爬上桅杆,都在向海湾的方向眺望。大桶和木板条箱被随意搁置,赤裸着上身的男人和只穿着绿色皮背心的强健女人簇拥在码头末端,透过河上的船只也在向南方看着。那是雷声传来的方向,一股股粗大的黑色烟柱升腾在空中,在强风中急遽向北方倾斜。
麦特只是犹豫了一瞬,就朝最近的一座码头跑去。一开始,船只挡住了他的视线,不过,因为河口的地理形状,每座码头都要比前一座更向河道里突出一块。当他挤进码头末端议论纷纷的人群中时,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视野,浪花起伏的绿色河面连接着波涛翻滚的海面。
至少有二十多艘船在宽阔的海湾里燃烧着,也许还有更多,只是它们已经被火焰彻底吞没了。能看到几艘正在沉没的船,只有船首或船尾还露在水面上。一艘飘扬着红、蓝、金三色阿特拉旗帜的宽大双桅船船首忽然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变成了碎片。当那艘船的船尾翘起,开始慢慢沉入水中时,迅速升腾起来的烟柱也随风飘散了。在整片海湾里,三桅的海民风剪子和掠浪、双桅的翔翼;挂着三角帆的海岸船;用帆篷和船桨作动力的河船,几百艘船在同时移动着,有些向河道中驶来,但大多数都向海面逃去。还有另外几十艘船正乘着信风冲进海湾,它们的高大不亚于那些风剪子,巨大的方形船首如同一面面断崖。涌起的浪涛撞在它们上面,变成一团团白色的飞沫。麦特的呼吸停滞了,他看见了那些方形的如同肋骨般排列着一根根横桁的船帆。
“该死的,”他在惊骇中嘟囔着,“是该死的霄辰人!”
“什么?”一名长脸女人挤到他身边。她身上剪裁精良的蓝黑色羊毛长裙,手上放票据单簿的皮夹和胸前的公会胸针,以及一根银羽毛笔表明她是一名商人。“那是两仪师!”她用确信无疑的口气说,“我见过导引,就是这种样子。圣光之子会对付她们的,只要她们上了岸,圣光之子就会消灭她们。你们看着吧!”
一名身穿脏污的绿色背心、身材细瘦的灰发女人转过身来看着那名女商人,同时用手指抚摸着腰间匕首的木制握柄。“闭上你的嘴,你这个挖钱的,不许侮蔑两仪师,否则我就把你切开,再把白袍众塞到你的身体里去!”
麦特撇开那两个彼此挥舞手臂大喊大叫的女人,挤出人群,向岸上跑去。他已经看见了三只,不,是四只巨大的蝙蝠般的怪兽在城市南部盘旋。那些怪兽的背上有一些人影,他们显然是坐在一些类似马鞍的装置上。天空中又多了一只飞兽,随后又有更多。在它们下方,火焰和爆炸不停出现在屋顶上。
人们开始四散奔逃,麦特必须拼尽全力才能在街道中前进。“奥佛尔!”他高喊着,希望自己的喊声能在所有那些尖叫和噪音中传得更远一些,“奥佛尔!”
突然间,所有人都开始朝反方向奔逃,毫不在意地冲撞着麦特。麦特拼命地迎着人潮逆流而上,最终来到了一条街上,这条街上的行人已经全部逃干净了。
麦特看见一支霄辰部队,一百多名士兵穿戴着昆虫般的头盔和全身护甲,骑着马一样高大的巨猫,只是那些巨猫身上覆盖的不是皮毛,而是青铜色的鳞片。他们在鞍桥上向前倾斜身体,挂着蓝色飘带的骑枪指向前方,一直冲向莫海拉广场。不过,他们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冲”,虽然速度极快,但看那些巨猫的动作,那种感觉更像……滑行。现在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实际上已经迟了,但他必须找到……
就在队伍的末端闪过了一抹红色,大概只到一般人腰那么高,那是在和这条街道交叉的另一条街的人群里。“奥佛尔!”麦特几乎是跟着最后一头巨猫的后腿冲了过去,他挤进人群,却看见一名瞪大了眼睛的女人正抓起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拼命向远处跑去,那个孩子也紧紧地抱着女人的胸部。麦特狂野地向前挤着,将身边的所有人都挤到一旁。“奥佛尔!奥佛尔!”
他又见到两股火柱从屋顶上升起,另外有十几个地方向空中冒起黑烟。他听到几次爆炸声,他确信这些爆炸全都发生在城内,而不是海湾里。他脚下的地面不止一次地震颤着。
街道又一次变得空无一人,人们朝各个方向逃跑,钻进巷子、房屋和店铺里。远处出现了骑马的霄辰人,但其中并非所有人都是重甲士兵。在靠近那一小队枪骑兵队首的地方,有一名肤色黝黑、穿一袭蓝色裙装的女人,麦特知道她裙摆和胸前的大片红色上绣着银色的闪电,一条反射着阳光的银色长索从她的左腕一直连接到另一名灰衣女子的脖颈上。一名罪奴,她跑在罪奴主的马旁,如同一条宠物犬。麦特在法美镇已经见过了太多的霄辰人。不知不觉间,他停在一条巷子的巷口,眼睛一直盯着这些霄辰人。火焰和呼吼声表明城市中有人在进行抵抗,现在,麦特就要看到艾博达人的这种努力了。
霄辰人不是街上行人全部逃光的唯一原因。在街道的另一端,百余名全副武装的骑兵举着长矛冲了过来。他们穿着宽松的白色长裤和绿色外衣,军官头盔上的金结饰闪闪发亮。随着一声呐喊,百余名泰琳的士兵开始向侵略者突击,他们的数量至少是面前这队霄辰人的两倍。
“该死的傻瓜,”麦特嘟囔着,“罪奴主会——”
霄辰人中唯一采取行动的就是那个衣服上绘着闪电图案的女人,她抬手一指,如同向自己的猎鹰指明猎物的所在。银索另一端的金发女子向前迈了一小步,麦特胸前的银狐狸头立刻变冷了。
在艾博达军队领头的位置,士兵脚下的地面突然爆裂开来,铺路石板、人和马匹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飞上半空。震波将麦特推倒在地,或者是地面突然从麦特脚下被抽走了。麦特急忙站起身,恰好看见一座客栈倒塌在街面上,掀起一片尘土。
人群和马匹摔得到处都是,而且大多已经残缺不全,那些仍然活着的只是在地上徒劳地挣扎。这片惨状的正中心是一个占据了半个街面的大坑。到处都传来伤者的尖叫声。只有不到一半的艾博达人蹒跚着站起身,却仍然头晕目眩,无法行动。有些人拉住马缰,笨拙地爬上马鞍,踢着马腹想要逃走。更多的人只是徒步逃离战场,他们能够与枪剑对敌,但他们抵挡不了这个。
麦特认为现在唯一应该做的只有逃跑。他回头瞥了那条巷子一眼,看见泥土和碎石在巷口堆积了至少有一层楼高,他沿着街道跑下去,速度比骑马的艾博达人还要快。同时他尽量贴着街边,希望霄辰人不会以为他也是一名泰琳的士兵。他再也不穿绿色的外衣了。
罪奴主显然并不满意,狐狸头再次变冷了。在麦特身后,另一阵爆炸将他推倒,又将地面盖在他身上。透过严重的耳鸣,他听见大地的呻吟声。在他头顶,涂着白色石膏的砖墙开始倾倒下来。
“我该死的运气怎么了?”他喊道。这是他唯一有时间做的事情。砖块和木材纷纷落下,他脑海中的骰子这时稳稳地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