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特盯着人群中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寻思着这里的人到底还剩下什么禁忌——那个女人身上除了面具和一袭羽毛披风外,大概只有六七根羽毛了。麦特差点就要高声提醒那个女人注意用披风把身体遮好。她确实很有炫耀一下的本钱,但在大街上、光天化日之下这么做?
带有舞台展示的马车也吸引了不少人。一群群男女笑着喊着,挤开其他人,将钱币和一些纸条扔到马车上。麦特很快就习惯了从车旁远远逃开,拐到另一条街上,或者是等车先通过十字路口或桥梁。在等待的时候,柏姬泰和拿勒辛会将钱币扔给肮脏的街童和更脏的乞丐。确切地说,扔钱的是拿勒辛,柏姬泰只把钱给小孩,而且她会把每一个钱币放进他们的小脏手里,如同送出一件礼物。
在一次这样的等待中,贝瑟兰突然用手按住拿勒辛的胳膊,用压过所有噪音的喊声说:“请原谅,提尔人,但不能给他。”一名衣衫褴褛、憔悴瘦削的人小心翼翼地在人群后面挤着,他找来插在头发上的羽毛似乎都已经掉光了。
“为什么不行?”拿勒辛问。
“他的小指上没有黄铜戒指。”贝瑟兰回答,“他不是公会的人。”
“光明啊!”麦特说,“在这座城市里,人们必须从属于公会才能乞讨吗?”也许是因为他的这句话,那名乞丐突然跳过来,肮脏的手中紧握一把匕首刺向他的喉咙。
麦特不假思索地抓住那个人的手臂转了一圈,将他摔进人群里。有些人朝麦特发出咒骂,有些人则在骂那个倒在地上的乞丐,还有人把硬币扔给了那家伙。
麦特从眼角看到第二名瘦骨嶙峋的人正拿着一柄长匕首,试图推开柏姬泰靠近他,他愚蠢地把柏姬泰当成了一名普通的女人。柏姬泰从那些轻薄的羽毛下面变出一把刀子,从他的胳膊下面刺了进去。
“小心!”麦特向柏姬泰喊道,但已经没时间发出警告了,麦特在大喊的同时,已经将袖子里的小刀朝侧面掷出。小刀擦过柏姬泰的脸,刺中另一名乞丐的喉咙,那名乞丐的刀刃差点就刺进了柏姬泰的肋骨。
突然间,他们周围到处都是拿着匕首和钉头棒的乞丐。欢笑和音乐变成惊慌的尖叫声,穿着奇装异服的人们四散奔逃。拿勒辛拿刀划过一名乞丐的脸,让他连打了几个转;贝瑟兰用剑刺穿了另一人的胸膛。他的同伴们也纷纷展开了战斗。
麦特没时间去观察别人,他正和柏姬泰背靠背地和几名敌人作战。他能感觉到柏姬泰的动作,听到她喃喃地咒骂,但他并没有去注意柏姬泰。柏姬泰能照顾好自己,而麦特看着自己面前的两名敌人,却不确定自己也能做到这样。那个笨重的家伙咧开的大嘴里已经没有了牙齿,他只有一只手,左眼也只剩下了一个窟窿,但他手里拿着一根两尺长的大棒,棒身打着铁箍,棒头立着许多钢钉。他的同伴长着一张老鼠脸,双眼俱全,嘴里也还有几颗牙齿。尽管他双颊下陷,手臂上似乎只有骨头和筋腱,但他的动作像蛇一样灵活,他舔着嘴唇,不停地将一把生锈的匕首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麦特将手中的小刀轮流指向这两个人。虽然是小刀,但它足以刺穿人体的任何要害。所以那两个人还只是在外围伺机,等待着同伴先发起攻击。
“老库利不会喜欢这样的,斯巴。”那名身材高大的歹徒咆哮道。老鼠脸男子向前冲了过来,生锈的匕首仍然在两只手中来回传递着。
但老鼠脸没想到麦特的左手中忽然又出现了一把小刀,他的手腕一下子被划开了,生锈的匕首掉落在石板街面上,但那名歹徒还是撞向了麦特。当麦特的另一把小刀刺进他的胸膛时,他瞪大眼睛,发出凄厉的尖叫,双臂痉挛地抱住了麦特。另外那名秃头大汉露出凶狠的笑容,他举起大棒,向前迈出一步。但他的笑容立刻又消失了,因为另外两名乞丐冲到他身边,一边叫喊着一边举刀向他刺去。
麦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同时用力将老鼠脸男子推开。附近五十步范围内只剩下互相打斗的人,到处都有乞丐滚在一起,两个、三个,甚至是四人一起对某人刀刺、脚踢,或用棍棒石头猛砸。
贝瑟兰捉住麦特的手臂,他的脸上带着鲜血,但他在笑。“我们走吧,剩下的事情由‘施舍兄弟会’处理,跟乞丐战斗没有荣誉可言,而且乞丐们的公会不会漏掉任何一个冒充者。跟我来。”拿勒辛紧皱眉头,毫无疑问,他也认为跟乞丐作战是没意义的事情。贝瑟兰的朋友们之中有几个人的衣服破损了,其中一个拿掉了面具,让他的同伴用手绢擦拭他前额上的一道割伤,他虽然受了伤,却带着笑脸。麦特没有在柏姬泰身上看到任何伤口,她的衣服也还像刚出宫时一样整齐。她的匕首又消失了。麦特不相信她能将一把匕首藏在那么几片羽毛下面,但她确实是那样做的。
麦特顺从地跟着贝瑟兰,但他气恼地说道:“这……这座城市里的乞丐总是会袭击别人吗?”他觉得如果自己说“这座该死的城市”,贝瑟兰也许会不高兴。
贝瑟兰笑了:“你是时轴,麦特,时轴周围总会有事情发生。”
麦特咬紧牙,也朝他笑着。该死的傻瓜,该死的城市,还有该死的时轴。嗯,如果一名乞丐划开了他的喉咙,他就不必回宫中去,任由泰琳将他像一颗梨子般给剥开来。他忽然想到她确实曾经叫他小梨子。一切都那么该死!
染坊和艾博达玫瑰之间的街道上也挤满了欢庆的人群,不过这里看不到穿着非常暴露的人,显然,想要展现诱人胴体就必须有点钱。不过在那座商人住宅附近的杂技表演和其他地方没有多大差别。赤脚坦胸的男人穿着紧身衣和颜色鲜艳的裤子,女人的衣裤更紧也更薄,他们的头发里都有一些羽毛。在那座小宫殿旁边演奏的乐师们同样在头发上装饰羽毛。一名女子吹着长笛,另一名女子吹着一种又长又大、上面有许多细杆的黑色弯曲管乐器。另外还有一个男人在敲鼓。他们一直监视的房子大门紧闭。
艾博达玫瑰的茶像以往一样糟糕,但总比它的葡萄酒好。拿勒辛只是一口一口地抿着带酸味的当地淡啤酒,柏姬泰说了声谢谢,却没说是为什么。麦特耸耸肩,当作是接受了。然后他们笑着碰了一次杯。太阳升得更高了。贝瑟兰伸直双腿坐着,用一只脚尖撑住另一只脚的脚跟,过一会儿又换过来。但不管他有多少次指出麦特是时轴,他的同伴们显然已经不耐烦了。一场和乞丐的混战并不能让人感到兴奋。这条窄街也不可能有花车通过。这里的女人没有其他地方的漂亮。即使柏姬泰也变得让人感到乏味,因为他们知道,她不打算吻他们其中的任何人。因为贝瑟兰不跟他们走,他们明白地表示遗憾,然后就跑到别处去找乐子了。拿勒辛向染坊旁边的巷子里蹓跶了过去。柏姬泰消失在艾博达玫瑰幽暗的内部,她说她要去那里找找看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还有没有值得喝一杯的东西。
“我从没想过会看到一名护法穿成那种样子。”贝瑟兰说着,又将两只脚换了一次位置。
麦特眨眨眼。这家伙确实是目光敏锐。柏姬泰一直都没动过自己的面具。嗯,只要他不知道——“我想你一定能合我母亲的意,麦特。”
麦特呛咳着将茶水喷了出来。有几个人气恼地瞪了他一眼。一名身材苗条、有着形状漂亮的小胸部的女人向他抛了个媚眼,她戴着一副蓝色面具,麦特觉得那应该是一只鹪鹩。看见麦特并没有对她微笑,她跺了一下脚就大步走开了。很幸运地,其他被茶水喷到的人也都纷纷走开了,而不是采取更激烈的行动。或者这也许是麦特的不幸,现在如果有七八个人扑向他,他也不会在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麦特声音沙哑地问。
贝瑟兰惊讶地睁大眼睛,猛地一抬头:“怎么了,她当然是选你当她的情人。为什么你的脸这么红?你生气了?为什么?”突然间,他拍了一下前额,笑了起来。“你认为我会生气。原谅我吧,我忘记你是个外地人了。麦特,她是我母亲,不是我的妻子。我父亲已经死去十年了,她一直都说自己太忙,没心思做其他事情,我很高兴她选了一个我喜欢的人。你要去哪里?”
直到听见贝瑟兰的问题,麦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我只是……需要让脑袋清醒一下。”
“但你在喝茶啊,麦特。”
麦特绕过一张绿色的轿椅,他瞥见那栋屋子的门打开了,一名用蓝色羽毛斗篷裹住身体的女人悄悄走了出来。麦特没有多想(他的脑袋一阵晕眩,让他根本想不清楚任何事),就开始跟在她后面走了。贝瑟兰也知道!他还赞成这件事。那是他自己的母亲,他还……
“麦特?”拿勒辛在后面喊道,“你要去哪里?”
“如果我明天不回来,”麦特心不在焉地回头喊,“告诉她们,她们就只能自己去找了!”他茫然地跟在那个女人身后,没再去听拿勒辛和贝瑟兰是否又喊了些什么。贝瑟兰竟然知道!麦特记得自己曾经以为贝瑟兰和他母亲都是疯子。实际上,他们比疯子更糟糕!所有艾博达人都疯了!麦特几乎已经注意不到脑袋里仍然在转动的骰子了。
透过会议室的一扇窗户,黎恩看着苏兰沿着街道向河边走去。有一名穿青铜色外衣的男人找上了她,但如果那个家伙想要打扰她,他就会发现,苏兰没有时间,更没有耐心对付男人。
黎恩不明白今天的感觉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强烈。数日以来,它都是随日出而来,随日落而去,连续数日她都能战胜它(她们不太敢把她们严格的规矩称为法律,但命令是在月半时发出的,还要再等六个晚上),但今天……当时她不假思索就说出了那个命令,现在除非是到了正确的时间,否则她不能食言。不会有事的,没有人在这座城市里看见那两个自称为伊兰和奈妮薇的蠢女孩的任何痕迹。感谢光明,不需要冒什么风险。
黎恩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其他人,她们等到她坐进椅子后,才纷纷入座。不会有事的,就像以前一样,秘密会被守住,就像她们一直以来一样。但,还是……她从没接触过预言或者类似的异能,但也许那种压倒性的急迫感确实告诉了她某些事情。十二个女人期待地看着她。“我想我们应该考虑让所有没腰带的人去农场避一避。”
没有人争辩。她们都是前辈,但她是长姐,而对于这件事,至少以两仪师的方式来处理,不会造成什么真正严重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