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钻石与星辰(2 / 2)

“如果爱莉达是合法的玉座,为什么你没有遵从她的命令返回白塔?”碧拉的双手僵在身侧,虽然没有握紧或摩搓裙摆,但还是因为太过刻意而泄露了她焦躁的心情。

“你们之中毕竟还有人有一点骨气。”凯苏安轻声笑了起来,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愉悦。她靠回到椅子里,吮了口茶。“现在坐下,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

梅兰娜和安诺拉站起身,让出床上的位置。但科鲁娜只是站在原地,忧虑地盯着凯苏安。碧拉瞥了她的朋友一眼,摇摇头。珂丽勒转动着一双蓝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在咧嘴笑着。只有凯苏安似乎对这一切完全不在意。

“我听到的半数谣言,”凯苏安继续说道,“都是关于弃光魔使逃出封印的事情。这件事即使发生了也并不令人惊讶,但你们有没有什么确实的证据,能够证明或反驳这种谣言的?”

过不了多久,梅兰娜已经很庆幸自己能继续坐着;过不了多久,她也明白了衣服通过洗衣房的轧干机时是什么感觉。凯苏安一直在提问,她的问题总是从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让人不知道待会儿要回答什么样的问题。珂丽勒除了偶尔笑出一两声,或者摇摇头之外,一句话也没说过。戴吉安则完全变成了一个木头人。梅兰娜、科鲁娜和碧拉则是处境最差的,安诺拉也没能幸免。每当贝丽兰的资政以为自己没事了时,凯苏安就会去榨取她的答案。

凯苏安想知道一切事情,从男孩兰德在艾伊尔人中的权威,到为什么会有海民的波涛长在城边的河道中泊船;从沐瑞是否真的死了,到那个男孩是否真的重新发现了穿行技巧,以及贝丽兰是否和兰德同床过,或者她是否有这样的企图。梅兰娜不知道凯苏安对这些问题预先有着什么样的答案,只有一次,当她得知埃拉娜已经约缚了兰德时,她的双唇顿时抿成一条细线,双眉紧锁的眼睛似乎要在墙上瞪出一个洞。尽管其他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厌恶,梅兰娜却想起自己刚才听到凯苏安说——她本来还想再找一名护法的。

她们的回答经常是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但如果只说一句不知道,是不可能让凯苏安满意的。凯苏安要得到每一分每一毫的信息,包括被她们忽略在记忆角落里的也要通通挖出来。不过她们还是努力隐瞒了一点信息,实际上,大多数事情都是应该隐瞒的,但还是有些事情被凯苏安挖掘出来,结果让她们自己大吃一惊。连安诺拉也被挖出许多信息:几乎是从贝丽兰启程赶往北方的那一天开始,她就一直收到贝丽兰写给她的内容详细的信件。凯苏安一直在索取答案,却没有回答任何问题,这让梅兰娜很担心。她看到其他人的表情从顽固到戒备,再到开始为自己辩护,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也变成这样。

“凯苏安,”她必须再做一次努力,“凯苏安,为什么你现在开始对他感兴趣了?”凯苏安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瞪了她一会儿,然后又转向碧拉和科鲁娜。

“那么她们真的把他绑架带出宫殿了。”灰发女人一边说着,将空茶杯递给戴吉安,让她重新倒满茶水。别人都没有茶喝。凯苏安的表情和声音都不带一丝情感,让梅兰娜恨不得要撕扯自己的头发。如果兰德知道科鲁娜披露了绑架的事情,他肯定会不高兴的。凯苏安会抓住每个你说溜嘴的机会,从里面套出更多的东西来。不过,至少他在那次绑架中遭受的待遇还是被瞒住了。他明白地表示过,如果这些情况被泄漏出去,他将会有多么不高兴。梅兰娜只能感谢光明,这个女人不会在任何一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你确定那是马瑞姆?你确定那些穿黑衣的男人不是骑马来的?”碧拉不情愿地做了回答,科鲁娜则一脸阴沉。她们能确定的程度也是有限的,没有人真正看见那些殉道使的到来和离开,而那些……洞……很可能是兰德造成的。当然,这样的答案不能让凯苏安满意。

“想一想!你们不再是没脑子的女孩了。呸!你们一定注意到什么事吧!”

梅兰娜感到有些难受。她们曾经用半个晚上的时间争吵她们向兰德立下的誓言代表什么,最后她们的结论是那个誓言就表示它本身的意思,没有任何可以转圜的余地。最后,就连科鲁娜也承认,她们必须保护并支持兰德,以及服从他的命令,即使是最轻微的回避也不行。而当她们要面对爱莉达和那些忠于她的姐妹时,这个誓言又将产生什么样的效果,她们对此还没得出任何结论。至少,还没有人承认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她们做出结论的事情已经让她们头晕目眩了,而现在,梅兰娜很想知道碧拉和科鲁娜是否真的明白她们做了什么。她们也许正在对抗一个传奇,更不要说珂丽勒和戴吉安早已追随在她身边了。更可怕的是……凯苏安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没有透露任何讯息,却要索取一切。更可怕的是,梅兰娜确信凯苏安很清楚这一点。

明沿着宫殿的走廊快步前行,对于沿途枪姬众们的问候毫不理会,也完全没考虑这么做有多失礼。穿着有跟的鞋子小跑起来并不容易,这肯定也是女人们为男人做的蠢事之一!兰德并没有要她穿上这样的鞋子,但她在想到他时,立刻就把这双鞋穿上了。他喜欢这双靴子。光明啊,她在做什么,现在竟然还想着靴子的事!她绝对不应该去克拉瓦尔的住处的。明打了个哆嗦,眨眨眼,抑制住泪水,开始跑了起来。

像往常一样,一些枪姬众正蹲在那两扇雕刻着日升图案的镀金大门旁,束发巾披垂在肩头,短矛横放在膝上,但她们不会有半点懒散。她们是一群豹,正在等待送上门的猎物。枪姬众通常会让明感到不安,虽然她们都对明很友善。今天,即使她们戴上面纱,明也不在乎了。

“现在他的脾气很差。”瑞亚玲发出警告,却没有要阻止明的意思。明是少数几个能不经通报就接近兰德的人之一。明拉了拉外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但兰德能让她感到安全。烧了他吧!她以前不需要任何人就能觉得很安全。

刚刚走进房间,明就惊讶地停住了脚步。她的手不自觉地把门在背后关上。这个房间已经变得一片狼藉,一些闪亮的碎片仍然挂在镜框上,但大部分玻璃已经碎了满地。房间尽头的高台侧翻了过来,上面的王座只剩下一些堆在墙边的金色碎片,一座沉重的灯架被扭折成环形,覆金剥落,露出里面的锻铁。兰德只穿着衬衫,坐在走道旁的一张小椅子上,双臂下垂,头向后仰着,眼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各种影像盘旋在他身边,伴随着不同颜色的光晕不断闪动,就像那些两仪师一样。在兰德和两仪师身上,明总是能看到比照明者的作品更加令她眼花缭乱的光影。当明走过来的时候,兰德完全没动一下。他似乎根本就没察觉到明的存在。破碎的玻璃在明脚下发出咯嚓的声音。他的脾气确实是很糟糕。

即使是现在,明也没有感到恐惧,她无法想象兰德会伤害她,她对他怀抱的深情足以让她摆脱掉在克拉瓦尔那里的记忆。从很久以前,她就已经说服自己已经彻底地坠入爱河了。现在一切都没有关系,不管他是不是不谙世故的乡下人,他是不是比她年轻,他是什么人,他是否会陷入疯狂,是否会死于疯狂。我甚至不介意和别人分享他。她想道。她知道自己已经陷得多么深,她不能对自己说谎。她强迫自己接受伊兰也拥有他的一部分,还有她素未谋面的那个叫艾玲达的女子。不能改变的事情就只有去接受,姜恩姑妈总是这么说。而且她已经变得柔软许多。光明啊,她一直都以自己犀利的智慧感到自豪的。

明停在一把椅子旁。真龙令牌的枪尖戳穿了这把椅子厚实的椅背,从后面透出有一拳的长度。这个男人不知道她爱他,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把她送走。而她知道,这个男人爱着她,也爱着伊兰,还有那个艾玲达,她让这个念头飞快地掠过脑海。不能改变的……他爱着她,却拒绝承认。难道他以为只因疯子路斯·瑟林·特拉蒙杀死了心爱的女人,他就命中注定也会这么做吗?

“很高兴你来了。”兰德突然说话了,他的眼睛依旧盯着天花板。“我一直一个人坐在这里,一个人。”他痛苦而阴郁地笑了笑,“荷瑞得·菲死了。”

“不!”明悄声说道,“那个可爱的小老头怎么会死。”她的眼睛有一种刺痛感。

“他被撕成了碎块。”兰德的声音是那么疲倦,那么空洞。“伊迪恩在发现他时晕了过去,她整整晕了半个晚上,当她终于醒过来时,变得语无伦次。学校里的另一个女人给她服用了一些药,让她睡了一觉。她对此感到很惭愧。她来找我的时候,又开始哭了。那一定是暗影生物干的,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将人体撕成碎块?”兰德没有抬头,而是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让椅子发出了嘎吱声。“但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他?他能告诉我什么?”

明在竭力思考,她确实是在思考。荷瑞得是一名哲学家,他和兰德讨论一切问题,从真龙预言中一些片段的含意,到暗帝牢狱中那个空穴的真实状态。明也从他那里借过很多奇奇怪怪的书,当明搞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就会把这些书借给明看。现在他不在了,他也不会再借书给她了。他是一位很温和的老人,被完全包裹在自己思想的世界里,当他发现任何那个世界以外的东西时,都会大吃一惊。她还珍藏着一份他写给兰德的笔记。荷瑞得说过她很漂亮,这让他感到心烦意乱。而现在,他死了。光明啊,她已经见到太多死亡了。

“我不该告诉你的,不该像这样告诉你。”

明愣了一下,她没发觉兰德已经来到她身边。他的手指抚过她的双颊,抹去上面的泪水。她正在哭。

“抱歉,明,”他轻声说道,“我不再是个好人了。已经有一个人因我而死,我却只是在担忧他被杀的原因。”

明张开双臂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她无法停止哭泣,也无法停止颤抖。“我去了克拉瓦尔的住处。”影像在她的脑海中飘过。那个空荡荡的起居室,所有的仆人都不见了。那个卧室。她不想去回忆,但现在她已经开始讲述了,她无法让自己颤抖的声音停下来。“我那时候在想,既然你宣布流放她了,她或许可以避开我所预见的那种遭遇。”克拉瓦尔身上穿的一定是她最好的长裙装——闪亮的黑色丝绸,缀着精致的象牙色索瓦莱蕾丝。“我曾经以为应该不会那样的,你是时轴,你能改变因缘。”克拉瓦尔戴着祖母绿和火滴石的项链与手镯,珍珠和红宝石戒指,那肯定是她最好的珠宝。黄钻精巧地点缀在她的发丝之间,如同凯瑞安王冠一样。她的脸……“她在她卧室里一根床柱上吊死了。”突起的双眼和垂在嘴外的黑紫色舌头,肿胀的面孔,脚下是翻倒的凳子。明无助地抽泣着,瘫软在他的怀里。

他的手臂缓缓地环抱住她,非常温柔。“哦,明,你的天赋给予你的痛苦远比欢乐更多。如果我能承担你的痛苦,我会的,明,我会的。”

明渐渐感觉到他也在颤抖。光明啊,他是那么努力地想表现得更刚强,努力想成为转生真龙所应有的模样,但因他而死去的人仍然打击着他。克拉瓦尔带给他的打击也许不会小于荷瑞得。他在为每个受伤害的人流血,却要努力装作完全没事的样子。

“吻我。”明悄声说着。他并没有动。明抬头望去,看见他不确定地向她眨着眼,眼睛时而是蓝色,时而是灰色,就像清晨的天空一般。“我不是在开玩笑。”她会对他开玩笑,坐在他的大腿上,亲吻他,叫他牧羊人,因为害怕叫他的名字会让他听出关切的心意,这种情形有过多少次了?他会容忍这一切是因为他以为这些都是玩笑,只要她相信这些都不会影响他,她就会停下来。哈!姜恩姑妈和拉娜姑妈都说过,如果你不打算嫁给一个男人,就不该去吻他。只有梅伦姑妈似乎更经世事,她说不应该太随意去亲吻一个男人,因为男人很容易就会陷入爱河。“我的内心感觉很冷,牧羊人,克拉瓦尔,还有荷瑞得……我需要感觉到温暖的肌肤。我需要……可以吗?”

他的头缓缓低了下来,起初,那只是个亲人间的吻,像奶水般温和,让人感到安慰、舒适。然后那里又增加了别的一些什么感觉,完全不是抚慰。他猛地抬起头,努力想离开明。“明,我不能,我无权——”

明双手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双唇又拉回来。过了一会儿,他停止挣扎。明不确定是谁的双手先在解谁的衣带,但她绝对能确定一件事——如果他现在想停下来,她一定会跑出去抢下瑞亚玲的一根短矛,抢下她所有的枪矛,将兰德刺出几个洞来。

在离开太阳王宫的路上,凯苏安一直在暗中审视着那些艾伊尔野人。珂丽勒和戴吉安无声地跟在她身后。她们知道最好不要用闲谈去打扰她,但并非所有在阿瑞琳的小宫殿里短暂停留过的人都如此。她们一路上遇到了许多野人,每个野人都盯着她们,仿佛是在看着满身跳蚤和溃烂、正在寻找垃圾的恶犬,把新买的地毯踩得满是泥泞。有些人会用崇敬的目光看待两仪师,另一些人盯着两仪师的目光里则带有恐惧或恨意;凯苏安从不曾见过有人如此轻蔑地看着两仪师,连白袍众也不曾如此过。但产生出如此众多野人的族群,真该源源不断地将女孩送往白塔。

这件事迟早一定要做好,如果有需要,凯苏安会把那些传统全都扔进末日深渊里去,但这不是当务之急,她要继续吸引住兰德的兴趣,好让他允许她靠近。而且还要继续扰乱他的心神,以便在他不注意时轻轻将他推到正确的方向上。而任何可能会造成影响的因素都必须加以控制或压抑,不能让那男孩受到错误的影响,或因为错误的事情而感到不安,绝对不可以。

漆光闪亮的黑色马车正等在院子里,马车前头是六匹温顺、体型一致的灰马。一名男仆跑过来,打开了在红色和绿色条纹上有两颗银星的马车门,同时向三位两仪师深深鞠了个躬,光秃的头顶几乎都要和膝盖等高了。他只穿着衬衫和裤子。自从来到太阳王宫之后,除了几名多布兰的侍从外,凯苏安没有注意到任何人穿着制服。毫无疑问,这些仆人都不知道该穿什么,而且惟恐因为服饰惹祸上身。

“如果有机会,我会剥了爱莉达的皮。”马车启动时,凯苏安说道,“那个傻孩子差点让我的任务变得不可能。”

她突然笑了起来,让戴吉安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珂丽勒的微笑变得更加灿烂,其中露出期待的神情。她们两个都不明白,不过凯苏安也不打算解释。在她这一生中,引起她兴趣的最好办法就是告诉她某件事是不可能的,但直到现在,她最后一个没能完成的任务已经是在二百七十年前了。现在的每一天都有可能是她的最后一天,但年轻的兰德将是一个合适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