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白羽毛(2 / 2)

一把匕首突然出现在她手中,射向麦特的喉咙,如果不是麦特早有警觉,他肯定是死了。麦特俯下身子,又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煞达罗苟斯的刀刃从鞘中抽出,压在女人白嫩的细颈上。女人立刻全身僵硬,竭力想看到那段微微压进自己皮肤的利刃。麦特想要划开她的喉咙,尤其是在他看见那把已经戳进马厩墙壁的匕首后。在那段细窄的锋刃周围,一圈烧焦的黑色在逐渐扩大,一缕浅灰色的烟气冉冉上升,很快就变成了火苗。

麦特打了个哆嗦,用手揉揉眼睛。携带那把煞达罗苟斯的匕首差点就让他丢掉了性命,他记忆中的空穴也是因此而产生的,但他怎么能忘记一个想要杀死他的女人?那个女人几乎承认自己是暗黑之友了。把她关起来之后,他们将那个女人的匕首扔进水桶里,结果整整一桶水几乎都沸腾了。一名猎杀兰德和他的暗黑之友,现在她和他同在艾博达,同在一座赛马场里,这会是巧合吗?时轴也许是答案——麦特把这件事视为和那该死的瓦力尔号角一样令他避之惟恐不及的事物——但事实是,弃光魔使知道他的名字。那座马厩并不是暗黑之友试图杀死麦特·考索恩的唯一地点。

麦特突然踉跄一下,因为拿勒辛用力地拍着他的后背。“看啊,麦特!天堂的光明啊,看啊!”

赛马已经纷纷绕过立柱,开始往回奔驰。疾风挺直脖子,鬃毛和尾巴都飘飞起来,奥佛尔紧贴在它的背上,仿佛变成了马鞍的一部分,这个男孩的骑术就像是与生俱来的。在四个马身之后,花斑马拼命地挥动四蹄,骑手还在徒劳地抽着鞭子。他们如同闪电般跑过最后一段赛程。排在第三位的马落后了三个马身。那匹银鬃褐色马跑到了最后。哀嚎声和失落的嘀咕声一下子压倒了胜利的欢呼声。输掉的赌单都被扔在了赛道上,仿佛在红土地面上覆盖了一层白雪。几十名登记人的仆役立刻跑出去将它们收拾干净,为下一场比赛清理出赛道。

“我们必须找到那个女人,麦特,我不会让她不付账就逃掉的。”根据麦特听到的传闻,博彩公会对于第一次逃账的登记人会处以极其严厉的惩罚,如果再犯,下场就是死亡。但这个公会是个平民组织,拿勒辛自然不会信任他们。

“她就在那里。”麦特随便指了一下,视线却一直没离开那名狐狸脸的暗黑之友。那个女人瞪着自己的赌单,又将它扔在地上,甚至拉起裙摆,狠狠地踩了它几脚,她显然没有把注下在疾风身上。然后,她扭曲着面孔开始挤进人群。麦特的身体僵了一下。她要走了。“收好我们赢的钱,拿勒辛,然后带奥佛尔回旅店。如果他错过了阅读课,你就要在安南大妈让他去参加下一场比赛前亲吻暗帝的妹妹了。”

“你要去哪里?”

“我看见一个曾经想要杀死我的女人。”麦特头也不回地说道。

“下次给她几样小东西!”拿勒辛在他背后喊道。

跟踪那个女人并不困难,那顶白羽毛帽就像是举在众人头顶的一面旗帜。走过实土的看台,是一片宽敞的空地,那里停着许多漆光马车和轿椅,车夫和轿夫们都在注意走出来的观众们。麦特的坐骑果仁正和其他几十匹马由“久远与崇高马夫公会”看管着。在艾博达,大多数行业都有自己的公会,任何侵占公会地盘的外来者都只能以悲惨的结局收场。麦特停住脚步,但那个女人还在贵族和有钱人乘坐的代步工具旁继续前行,没有女仆,甚至没有轿椅。只要是有钱骑马的人就不会在这种炎热的天气里步行。我的小女士遭遇坎坷了吗?

白银舞台位于粉刷着白色石膏的高大城墙南边。那个女人一直走了百多步的路程,来到有尖顶的宽阔的摩丁门前面,走了进去。麦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在后面。摩丁门内是有十幅长度的城墙隧道,虽然光线在这里变得阴暗,但她的帽子很容易就能看到,必须步行的人们很少会戴这样的羽毛帽。她似乎是有明确的目的地。那顶羽毛帽在麦特前面的人群中招摇过市,速度不快,但一直在前进着。

艾博达在上午的阳光中闪耀着白色的光芒。白色的宫殿,白色的圆柱,围着雕铁栏杆的阳台,紧邻着它们的却是涂着白色石膏的裁缝铺、鱼贩摊子和马厩。高大的白色房屋的拱形窗户上,百叶窗全都紧闭着。旁边是白色的客栈,只有客栈门前的招牌上能看到各种彩色图案。露天市场中有一排排长长的棚子,棚子下面能看到活羊、活鸡、小牛、鹅和鸭子,它们让这里变得像畜栏一样喧闹。棚子前面,就是它们已经被屠宰并被悬挂起来的同伴。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白色,如果不是白色的石块,就会被涂上白色的石膏,不过其间也点缀着红色、蓝色或金色芜菁形状的圆顶和棱角风格的尖塔。它们的周围都围绕着不少阳台。这座城市里有许多广场,广场中或立着带基座的大雕像,或装点着喷泉,但现在喷泉中喷出的水流只会让人想到身边的炎热。所有这些广场上都挤满了人。

这座城市里现在充满了难民,商贩、贸易者,其他形形色色的各类人物也云集于此。一些人的不幸总会为另一些人带来好处。曾经从沙戴亚前往阿拉多曼经商,和从阿玛迪西亚前往塔拉朋经商的人,现在都顺流而下来到了艾博达。所有人都在忙碌着,也许是为了上千的金币,也许是为了一个小钱,为了能度过今天的一点食物。弥漫在空气中的有香水气味,也有尘土和汗味,它们闻起来都有一股绝望得不顾一切的味道。

满是驳船的运河横穿过这座城市,上面横跨着几十座桥梁,有些桥窄得无法让两人并行;有些桥却宽大到上面排列着鳞次栉比的店铺。在一座这样宽大的桥上,麦特突然发觉那顶白羽毛帽停下了,麦特便也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停下脚步。这里的店铺只是一些木头小屋,它们的门窗上挂着沉重的木板,到了晚上,店主会用这些木板将店铺封住。现在它们都被拉了上来,露出店铺的招牌。羽毛帽上方的那块招牌上画着一座金色的天秤和一把锤子,那是金匠公会的标记,但很显然,这家金店的生意并不好。这时人群稍稍分开了一下,麦特看见那个女人正在回头观望。他急忙躲进右侧一个狭窄的货摊里,在这个货摊的后墙上挂着许多戒指,货架上放着雕刻成各种印章形状的石块。

“大人想要做一个新玺戒吗?”一个长得像鸟一样的家伙在柜台后面问道。他一边向麦特鞠躬,一边揉搓着双手,这名骨瘦如柴的家伙大概不会害怕他的商品被偷走;在这个小房间的角落里,一个独眼大汉坐在一张凳子上,他的身高恐怕要超过这间小屋的屋顶。他的膝盖中间靠着一根钉头大棒。“大人您看,我可以刻制任何花纹的印章。当然,这里也有可以试戴的戒指,我能制作各种大小。”

“让我看看那个。”麦特随便指了一下,他需要找个理由站在这里,直到那个女人继续前行。他也应该利用这段时间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这是长形风格的,大人,现在很受欢迎。是纯金的,不过也有白银材质。我想这个尺寸刚刚好。大人想要这样的吗?也许大人想看看我雕刻的纹理有多精细?大人是想要金的,还是银的?”

麦特语焉不详地支吾了两声,将那个戒指套在左手的食指上,装模作样地观赏着上面那块用来雕刻印章的黑色卵圆形石块,但实际上他一直透过眼角盯着街对面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一直在迎着阳光观看一条扁宽金项链。

艾博达城有治安官,但效率并不是很好,而且也很少能在街上看到他们。麦特没有证据指控那个女人是暗黑之友,而且即使他的指控被接受了,只需要几个钱币,那个女人也可以安然脱身。地方法官也许比治安官更难收买,但除非有当权者介入,否则足够的金钱可以收买这里的任何官员。

人群中突然出现一阵混乱——一名白袍众走了过来。他戴着圆锥形的头盔,炼甲长衫如同白银般闪亮耀眼。随着他大步前行,绣着金色阳光普照图案的雪白罩袍在他的背后飘起。周围的行人纷纷为他让出道路。没有人愿意挡住圣光之子的路,也没有人想去看那张岩石般的面孔。但那名狐狸脸的女人不仅正毫不掩饰地看着他,而且还在微笑。麦特的指控也许不能将她送进监狱,但也许现在她的行为真的会引燃某场灾祸。这座城市里本来已经塞满了关于泰拉辛宫中有暗黑之友的谣言。白袍众极其善于煽动暴乱,对于他们,两仪师就是暗黑之友。当圣光之子走过那个女人身边时,那个女人带着明显的遗憾神情放下项链,转身打算离开了。

“大人看看合适吗?”

麦特愣了一下,他已经忘记那个骨瘦如柴的男人和手指上的这个戒指了。“不,我不想……”麦特皱起眉,又拉了一下手指上的戒指,它竟然动都不动一下!

“不要再拉了,小心把石头弄下来。”既然没办法从麦特身上赚到钱,麦特也就不再是什么“大人”了。那个家伙哼了一声,一双刀子般的眼睛死盯着麦特,惟恐他溜走。“给你涂些油就好了,迪利,油瓶在哪里?”那名保镖眨眨眼,一边用手搔着头,仿佛是在思考油瓶是什么。现在那顶白羽毛帽已经走过这座桥的一半了。

“我买下了!”麦特喊道。没时间耽搁了。他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钱,将它们丢在柜台上,其中大部分是金币,只夹杂了几个银币。“够了吗?”

那名戒指匠人的眼珠立刻突了起来。“有一点太多了……”他的声音也开始有些发抖。他的两只手犹豫地罩在那堆硬币上方,然后用两根手指挑出两个银币。“这么多?”

“剩下的给迪利好了!”麦特咆哮着。那个该死的戒指现在却从他的手指上滑了下来。那个瘦子急忙将钱币收进了柜台,现在想要反悔这笔买卖已经太迟了。麦特一边寻思着自己到底多付了多少钱,一边将那个戒指塞进口袋里,然后拔腿就去追赶那名暗黑之友。但现在他已经看不到那顶帽子了。

一对超过十二尺的白色大理石女人雕像装饰着桥的另一端,它们彼此对称,都袒露着一侧的乳房,一只手指向天空。在艾博达赤裸胸膛代表坦诚与真实。麦特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瞪视,纵身攀上其中的一座女人像,抱住那个女人的腰部以保持平衡,向远处望去。沿着运河的街道在不远处有两条岔路,到处都挤满了行人、大车、货车、轿椅和马车。有人在朝他粗声地叫嚷着说“真正的女人会更温暖些”,人群里随之发出一阵哄笑声。那顶白羽毛帽在左侧岔路口的一辆蓝漆马车后面出现了。

麦特跳到地上,快步向那里跑去,被他撞到的人发出一阵咒骂声,他却充耳不闻。这是一场奇怪的追逐,在这么一大群人中间,各种车辆一直在挡住他的路,也让他无法清楚看到那簇白羽毛。他又跑上一座宫殿的大理石台阶,向远方看了一眼,然后跑下来继续向前追赶。然后他跳上一座喷泉的边沿,下一次是一只倒扣在墙边的桶、一只刚刚从牛车上卸下的板条箱。有一次,他甚至跳上一辆马车的侧边,让马车夫用鞭子把他赶了下来。虽然这样费力地又跑又跳,但他和那名暗黑之友的距离并没有缩短多少。直到这时,他仍然不知道抓住那个女人之后该怎么办。突然间,当他跳上一座大房子前的墙墩时,那个女人就彻底消失了。

麦特拼命搜索这条街道的各个地方,但人群中一根白羽毛都看不到。这里有好几栋规模和他背后那栋房子类似的建筑,还有几座高矮各异的宫殿、两间客栈、三家酒馆。一家门前招牌上画着匕首和剪子的刀具店;一家摆着不下五十种鱼的大鱼摊;两名地毯匠人在遮阳棚下展示着他们的地毯。还有一家裁缝铺和四个布料摊,两家贩卖漆器的商店、一个金匠铺、一个银匠铺、一个马坊……这条街上的房子太多了,那个女人可能走进任何一道门里,或者她有可能转进一条麦特没看见的巷子里去。

麦特跳下来,一边嘟囔着,一边戴好帽子……然后看见了她。她正在对街一座宫殿的宽阔台阶上,几乎已经走到台阶顶端,消失在那一排高大的凹槽圆柱后面了。这座宫殿并不大,只有两根细尖塔和一座装饰红色条带的梨形圆顶。艾博达宫殿的第一层全都是仆人房、厨房或类似的房间,更好的房间都在高层,能吹到海风的地方。穿着黑黄两色制服的守门人向那个女人深深鞠了个躬,早早便打开了雕花大门。门里的一名仆人向她行了个屈膝礼,说了些什么,立刻又转过身,引领她向宫殿深处走去。显然那座宫殿里的人认识她。

大门关上后又过了一会儿,麦特仍然一动也不动地打量着那座宫殿。这座宫殿在艾博达远远算不上华丽,但只有贵族才能居住在这样的建筑里。“末日深渊啊,是谁住在这里?”他喃喃说着,摘下帽子为自己扇风。不会是她,否则她就不用走路了。只要他在这条街上的酒馆里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但有外地人在打听这座宫殿的讯息也会传进这座宫殿里,里面的人不会毫无警觉的。

有人说了一声:“贾西姆。”麦特一转头,看见一名瘦骨嶙峋的白发老人正靠在附近的阴凉里。麦特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他,他朝麦特笑了笑,露出缺少牙齿的牙床。他佝偻的肩膀和带着悲哀神情的褶皱脸庞,与他身上工艺精致的灰色外衣完全不相称,尽管他的领口上装饰着一点缎带,但他看起来就是一副落魄模样。“你问谁住在里面,车尔森宫现在是贾西姆·卡林丁居住在此。”

麦特的帽子停了一下。“你是说那名白袍众使者?”

“是的,他还是圣光之手的裁判者。”老人用一根粗糙的手指敲击着鸟喙般的鼻侧,看样子,他的手指和鼻子都断过不止一次了。“最好别招惹那种人,即使一定要去打扰他,也要三思而后行。”

麦特不经意地哼起了一段“来自高山的暴风”。确实是个不该去打扰的家伙,裁判者是一帮最凶恶的白袍众。而现在,一名白袍众裁判者却有一名暗黑之友访客。

“谢谢……”麦特愣了一下。那名老者消失了,完全隐没在了人群里。奇怪的是,麦特觉得自己似乎见过那张脸。也许是那些古老记忆中一个早已死去的人吧!也许……麦特的脑海里仿佛爆开了照明者的烟火,猛然被点亮了。白头发,有鹰钩鼻的老人,他在白银舞台里出现过,就站在那个女暗黑之友身边不远处。麦特以指尖转着帽子,不安地向那座宫殿皱起眉。他从未陷进过这种困境里。他能感觉到骰子在他的脑海中突然开始旋转。这不是个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