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瑞安眯起眼睛,但她的表情依然保持着平静。“吾母,我很难回想起每一个……”
“不要绕圈子,雪瑞安。”艾雯又靠近了一些,直到她们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不要用虚言掩饰,说实话。”
雪瑞安的额头上出现了一道皱纹:“吾母,即使我知道,您也不能让所有这些小事麻烦您的——”
“说实话,雪瑞安,完整的事实。我是否必须在全体评议会前质问你,为什么我不能从我的撰史者那里得到事实?我要知道,女儿,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知道。”
雪瑞安转了一下头,仿佛是在为自己寻找出路。她的目光落在正忙于缝纫的琪纱身上,立刻显露出松了口气的模样。“吾母,明天,等到周围没有别人时,我肯定可以对所有的事给您一个满意的解释,我必须先和几位姐妹说一下。”
那么她们就能杜撰出雪瑞安明天应该告诉她什么了。“琪纱,”艾雯说,“请到外面去。”琪纱的样子像是专心地在做缝补,完全不在意周围发生了什么,但艾雯一说话,她立刻跳到地上,几乎跑着离开了帐篷。当两仪师发生口角时,任何聪明人都知道要离开现场。“现在,女儿,”艾雯说,“事实,你所知道的一切。现在这样是你能得到的最私下的场合了。”当雪瑞安又瞥向史汪时,艾雯这样对她说。
片刻之间,雪瑞安调整着自己的裙摆(或者不如说是在撕扯它),不停地躲避艾雯的目光。毫无疑问,她仍然在寻找借口,但三誓约束着她,她不能说不实之言。无论她怎么看待艾雯的真实地位,无论她在艾雯背后如何独断专行,但当着艾雯的面否定她的权威是不可能的,就连罗曼妲也要维持着表面上的恭谨,即使在很多时候这种恭谨非常勉强。
雪瑞安深吸一口气,将双手交叠在双膝间,低垂下头,不带感情地说道:“当我们知道红宗要为支持洛根成为伪龙而负责的时候,我们感觉到一定要为此采取一些行动。”这个“我们”所指的肯定是聚集在雪瑞安身边的那几名姐妹——卡琳亚、波恩宁和其余几个影响力与守护者相差无几的人。“爱莉达发出命令,要求所有姐妹回归白塔,所以我们选择了十名姐妹去服从她的命令,这是能够渗透进去的最快办法。现在她们应该已经进入白塔了,她们会不动声色地让白塔中的所有姐妹知道红宗对洛根所做的一切,而不必……”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说道,“即使是评议会也不知道这件事。”
艾雯后退了一步,再次揉了揉额角。不动声色地,希望能藉此废黜爱莉达,这确实是个不坏的计划,它甚至有可能会产生效用。但那需要若干年的时间。而对于绝大部分姐妹来说,愈是无所事事地度过这段时间就愈好。等到足够久的岁月之后,她们就能让世界相信,白塔从不曾真正分裂过,那时知道现在这种状况的人也许就已经屈指可数了。也许,如果有足够长的时间,她们真的能找到办法把一切事情调整过来。“为什么要向评议会隐瞒这件事,雪瑞安?你肯定不会认为她们之中会有人将你的计划出卖给爱莉达吧!”现在营地中有一半姐妹会斜眼瞥着另一半姐妹,害怕她们在暗中支持爱莉达。
“吾母,任何以为我们现在的事业是个错误的姐妹,都不会让自己成为我们的宗派守护者。实际上,这样的姐妹早已应该都离开我们了。”雪瑞安并没有放松下来,但她的声音变成了那种耐心的、指导性的腔调,她认为这种腔调对艾雯的影响力最大。她是很善于改变话题的。“人们心中的疑虑是我们要面对的最糟糕的问题,大家彼此之间都没有真正的信任。如果我们能想办法——”
“黑宗,”史汪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这才是让你血液发冷的事情,就像一条银梭子鱼钻进了你的裙子里。有谁能知道哪个人是黑宗的,有谁能确定黑宗姐妹会做什么?”
雪瑞安狠狠地瞪了史汪一眼,但那股力道很快就从她身上消失了,或者说,是一种紧张代替了另外一种。她瞥了艾雯一眼,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看到她嘴唇扭曲的模样,艾雯相信,她肯定又想要寻找逃避的借口,只是艾雯不会允许她这样做了。现在营地里的大多数姐妹都已经相信黑宗的存在了,但白塔已经连续三千年否认黑宗的存在,现在即使两仪师们相信了,也都伴随着深深的不安和怀疑。几乎没有人会谈及这个话题,无论她们有多相信。
“吾母,问题是,”史汪继续说道,“如果评议会发现了这个行动,会发生什么事。”她似乎又是在把自己思考着的事情说出来。“我想,任何守护者都不会接受这样的借口——她没有被告知这件事是因为她也许在暗中支持爱莉达。而如果说守护者们被怀疑是黑宗的……是的,我想她们一定会感到非常不愉快。”
雪瑞安的脸有些微微发白,不过她的脸没有变成惨白的颜色已经让艾雯感到奇怪了。宗派守护者们的反应绝不会是用一个“不愉快”就可以描述的,雪瑞安那时将要遭遇的问题更不止是“不愉快”那么简单。
现在应该是切实收取利益的时候了,但艾雯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如果雪瑞安和她的朋友们已经派了……应该怎么称呼那些人?不是间谍,应该是被送进屋里去捉老鼠的鼬鼠——如果雪瑞安已经派遣鼬鼠进入了白塔,是否……
一阵突然的刺痛从她脑海深处的那只小袋里涌了出来,将其他所有的意识都挤走了。如果艾雯直接触及到那种感觉,她一定会痛晕过去,即使这样,她的眼球也猛然鼓胀了起来。一个能够导引的男人正在碰触环绕在魔格丁脖子上的项链,这个连结不允许男人介入。痛苦,以及一些艾雯从不曾在魔格丁身上感知过的东西——希望。然后一切都消失了,那些知觉,那些情绪。项链断开了。
“我……需要一些新鲜空气。”艾雯努力地说道。雪瑞安和史汪都站起了身,但艾雯挥手示意她们坐下。“不,我想单独待一会儿。”她匆忙地说道。“史汪,向雪瑞安问明她对于那些鼬鼠所了解的一切。光明啊,我说的是那十名姐妹。”她们目瞪口呆地盯着她。不过感谢光明,当艾雯从横杆的钩子上提下油灯,跑出去时,她们并没有跟在她身后。
玉座不该慌不择路地奔跑,但艾雯现在已经差不多是在这样做了。她用空出的一只手提起裙裤,用近乎小跑的步伐向前走着。无云的天空中,月亮洒下充足的光芒,在帐篷和马车上留下斑驳的影子。营地中的人们大多已经入睡了,但不时仍然可以看到一堆堆低矮的营火。还有一些护法和少数的仆人保持着清醒。如果她用跑的,就会引来太多双眼睛注意她。现在她最不想出现的事情就是有人向她伸出援手。她意识到自己在剧烈地喘息,并不是因为剧烈的运动,而是因为惊恐的心情。
艾雯将脑袋和油灯探进“玛丽甘”的小帐篷时,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本来被拿来当成地铺的毯子被散乱地扔到了一旁。
如果她仍然在这里呢?艾雯心中寻思着。还有那个让她自由的人也在这里吗?颤抖着,她缓缓地退了出来。魔格丁有很多理由——私人的理由——不喜欢她,而唯一可以和这名弃光魔使单独对抗的姐妹——在她能够导引的时候——远在艾博达。魔格丁可以在其他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杀死艾雯,甚至即使有姐妹感觉到了她的导引,在这样的营地里也不会非常惹人注目。更可怕的是,魔格丁也许不会杀死她,而直到魔格丁带着她远离此地之后,别人才会发现出现了异常。
“吾母,”琪纱在她身后惊诧地说道,“您不该暴露在夜晚的空气中,夜晚的空气是坏空气。如果您想见玛丽甘,我会为您叫她来的。”
艾雯差点跳了起来,她一直都没察觉到琪纱在跟着她。她逐一审视聚拢在附近营火边的人们。他们待在火边不是为了在这种邪恶的炎热中取暖,只是为了相互交谈、取乐。他们距离这里都很远,但也许有人看见过刚才谁进入了“玛丽甘”的帐篷。有些人来过“玛丽甘”的帐篷,但其中没有男人,男人来到这里是非常引人注目的。“我想她已经跑掉了,琪纱。”
“什么,那个坏女人!”琪纱喊道,“我一直都说,她有一张刻薄的嘴和一双卑劣的眼睛。您从难民之中救了她,她却像个贼一样溜走了,如果不是您,她早就在路上饿死了,这种人真没良心!”
琪纱跟着艾雯回到了艾雯睡觉的帐篷,一路上都在唠叨着“玛丽甘”的忘恩负义,以及应该如何处罚这种人。要抽这种人鞭子,要在他们逃跑之前抢先把他们赶走。她还拐弯抹角地提醒艾雯,最好检查一下珠宝首饰是否完好无损。
艾雯几乎没听见琪纱在说些什么,她的思绪在飞快地旋转着。这不可能是洛根干的,是吗?他不可能知道玛丽甘,更不可能回来救她,是吗?而兰德召集的那些男人,那些殉道使呢?所有的村庄里都流传着关于殉道使和黑塔的谣传,人们全都在悄悄地议论这件事。大多数姐妹都装作不在乎有几十名天生能导引的男人聚在一起——只是谣言比实际情况夸张许多,谣言总是非常夸张的。但艾雯想到那些人的时候,脚趾总是害怕得想要缩起来。殉道使是可以……但为什么?殉道使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他们跟洛根一样,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艾雯努力躲避着那唯一符合情理的结论,那是比洛根,甚至比殉道使更加可怕的事情——一名弃光魔使放走了魔格丁。奈妮薇告诉过她,雷威辛已经死在兰德手上。兰德也杀死了伊煞梅尔,或者据推测是这样的。阿极罗和巴萨摩也死了。沐瑞杀死了拜拉奥,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亚斯莫丁、狄芒德和沙马奥。沙马奥在伊利安,没有人知道另外两个在哪里。在女性的弃光魔使之中,沐瑞和兰飞儿同归于尽,但所有其他人都还活着,也没有人知道她们在哪里。“玛丽甘”的逃脱当然与她们无关,这是个男人干的。是哪一个?为了抵御弃光魔使对营地的攻击,她们早已制定了计划。这里没有任何姐妹能够单独抵挡弃光魔使,但如果她们连结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任何进入营地的弃光魔使都会发现身边围满了连结在一起的两仪师。但她们必须先认出弃光魔使来。不知为什么,弃光魔使并没有那种光洁无瑕的面孔,也许这是因为他们和暗帝的联系造成的。他们……想到这里,艾雯觉得不寒而栗,她必须让自己的思路清晰一些。
“琪纱?”
“……看样子您的头痛了,需要按摩一下……是,吾母?”
“找史汪和莉安来。让她们来找我,但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琪纱咧嘴一笑,行了个深深的屈膝礼之后就跑开了。她几乎无可避免地要知道围绕在艾雯身边的暗流,但她觉得所有这些策划和密谋都很有趣。当然,她知道的不过是表面的一些东西,而且连这些也是所知有限。艾雯不怀疑她的忠诚,但琪纱如果了解了旋涡深处的那些事情,她的兴奋或许就会变成其他的情绪了。
艾雯导引至上力点亮了帐篷里的油灯,然后吹熄手中的提灯,小心地将它放到角落里。她应该要想清楚,但她仍然觉得自己只是在黑暗中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