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断裂的王冠(2 / 2)

“如果你这样做,你早就死了。”兰德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钢铁,他的表情比他的声音更加冷酷。“我并不是屏障你的人,两仪师。你是谁?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回答我!我没有太多耐心对付……你这种人,或者你想被揪到艾伊尔营地去?我打赌,那里的智者会让你供出所有的话。”

这个安诺拉不是个脑筋迟缓的家伙。她瞥了亚蓝一眼,又转头望向走道上殉道使站立的地方。她知道兰德所指的就是那些身穿黑衣的人,他们的脸上像她和兰德一样,看不见半点汗滴。年轻的佳哈看着她的样子,就像是鹰看着老鼠。罗亚尔也站在他们中间,一把大斧靠在他的肩头,看上去极不协调。而巨森灵的一只大手正努力地同时握住一只墨水瓶和一本书册,他笨拙地将书册的另一端顶在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根比佩林的拇指还要粗的钢笔,用最快的速度在书册上记录着什么。他竟然在这个地方做笔记!

贵族们和安诺拉同时听清楚了兰德的话。他们刚才一直在不安地看着那些戴面纱的枪姬众,现在他们则开始拼命从那些殉道使身边退开来,以至于他们挤得像是桶里的鱼。不时有人晕倒,但因为被挤在人群里,才没倒下去。

安诺拉颤抖着,调整了一下披肩,才恢复了两仪师的镇静和威仪。“我是安诺拉·勒瑞森,真龙大人,属于灰宗,”她完全没提及自己被屏障的事,以及有男人导引的事,仿佛她做出回答是完全出于自己的意愿,“我是梅茵之主贝丽兰的资政。”所以为什么海芬会像个疯子一样笑了起来,他认出了这个女人。佩林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您明白,这是必须保密的,”她继续说道,“因为提尔对于梅茵和两仪师的态度都很差。但我想,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对这个身份保密了,是不是?”安诺拉又转向克拉瓦尔,语气也变得严厉:“我让你思考你应该想到的事情,但两仪师不会仅凭别人的命令就成为资政,尤其是当她们已经成为别人的资政时。”

“如果贝丽兰确认了你的故事,”兰德说,“我会让她负责监管你。”他又看了王冠一眼,才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这堆黄金和宝石还在自己手里。他非常轻柔地将它放到覆盖着丝绸的太阳王座上。“我不认为所有两仪师都是我的敌人,并不完全是,但我不会被阴谋陷害,不会被控制,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选择权在你手上,安诺拉,但如果你选择错了,你就会到智者那里去,或者那时你已经没命了,我不会捆缚住殉道使的手脚,而你将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殉道使,”安诺拉平静地说,“我明白。”但她还是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真龙大人,克拉瓦尔密谋要毁弃她立下的效忠誓言。”佩林是那么希望菲儿能开口说说话,但当菲儿真的开口说话时,他却吓了一跳。这时,菲儿已经走出了近侍的队伍,她谨慎地选择着言辞,并且以将要捕食的猎鹰般的姿态俯视着那个将要成为女王的人。光明啊,她真是美极了!“克拉瓦尔发誓在所有事情上遵从您,支持您的法律,但她在暗地里拟定计划,要从凯瑞安驱逐艾伊尔人,让他们前往南方,并在您回来之前将一切恢复旧貌。她还说,即使您能回来,您也不敢改变她所做的任何事。她把这些都告诉了她的近侍麦芮,麦芮把这些告诉我以后,很快就消失了。我没有证据,但我相信她已经死了。我相信克拉瓦尔在后悔自己向别人暴露了太多想法。”

多布兰抬步向高台上走去,他将头盔夹在胳膊下,面孔如同一块铁板。“克拉瓦尔·赛甘,”他庄重的声音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以我光明之下不朽的灵魂,我,多布兰,塔波文家族的家主,指控并确认你有背叛之罪,对此的处罚将是死刑。”

兰德仰起头,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佩林知道,只有自己和兰德能够听见他在说些什么。“不,我不能,我不会的。”佩林明白了他迟迟不行动的原因。兰德正在寻找解决的办法,佩林希望他能找到。

克拉瓦尔肯定没听见兰德在说些什么,但她也在寻找出路。她慌乱地向周围看着,看着太阳王座,看着其他近侍们,看着群集在下面的贵族,仿佛他们会上来保护她,但那些人的脚仿佛黏在地板上。他们都保持着谨慎的漠然,汗涔涔的面孔对着她,目光却在躲避着她。一些人的眼珠不时偷偷转向殉道使,没有人敢正眼瞧他们。贵族和殉道使之间原本已经拉开很远的距离,现在正进一步变得更远。

“谎言!”克拉瓦尔嘶声说道,她的手拉扯着裙摆,“全都是谎言!你这个卑鄙的——”她朝菲儿走进一步。兰德伸出手臂挡在她们中间,但克拉瓦尔似乎没看见他的这个动作。菲儿看上去则仿佛是希望兰德让克拉瓦尔这样做,任何攻击菲儿的人肯定会大吃一惊。

“菲儿没有说谎!”佩林咆哮着。至少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克拉瓦尔再次恢复了镇静,虽然她个子不高,但她努力让自己的每一寸身高都发挥作用,佩林甚至对她的努力有些钦佩。但她谋杀了麦朗、马林金和那个麦芮,只有光明知道她还杀死了什么人。“我要求得到公正的对待,真龙大人,”她的声音冷静、庄重而高贵,“对于这些……恶行,没有任何证据。难道凭一个已经不在凯瑞安的人就能指控我说过我从没说的话?我要求真龙大人秉公判决。以您自己的法律,必须有证据才能指控罪名。”

“你怎么知道她不在凯瑞安了?”多布兰问道,“她在哪里?”

“我相信她已经走了,”克拉瓦尔向兰德回答道,“丢下了服侍我的工作,我用莉艾尔替换了她。”她朝左侧的第三名近侍指了一下。“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如果她还在这座城市里,就把她带来吧!让她当着我的面用那些荒谬的罪行指控我,我会把她的谎言摔回她的脸上。”菲儿用杀人的眼光看着她。佩林希望菲儿不会向她掷出藏在身上的匕首,在极度愤怒时她很有可能这样做。

安诺拉清了清嗓子,她一直过于仔细地审视着兰德,甚至让佩林都感到不舒服。她忽然让佩林想起了维林,维林也曾经用这种鸟观察虫子的眼神审视过他。“能否让我说一句,兰……啊……真龙大人?”看到兰德点头,她便整了整披巾,继续说道:“对于年轻的麦芮,我只知道有一天上午她还在这里,但没有等到天黑,她已经不见了踪影,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马林金大人和麦朗大君就不一样了,梅茵之主带来了她的两名最优秀的捕贼人,他们擅长于侦破罪行。他们已经将两个人带到我面前,就是这两个人在街上刺杀了麦朗大君。不过这两个人坚称他们当时只是拉住了麦朗的手臂,实行刺杀的另有其人。捕贼人还将一名仆人带到我面前,就是她在马林金睡前爱喝的调味酒中下了药。她也说自己是无辜的,如果马林金不死,她那有病的母亲和她就都将性命难保。我相信她说的是实话。她供认后解脱的神情不可能是假装的。两名匪徒和那名女仆都承认了一点: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出自克拉瓦尔女士本人之口。”

随着两仪师的陈述,挑衅的神情从克拉瓦尔脸上消失了,她的身体也像浸湿的抹布一样,一点点软了下去;她还能站着真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她们承诺过,”她喃喃对兰德说着,“她们承诺过你永远也不会回来。”克拉瓦尔急忙用双手捂住了嘴,但已经太迟了,她的眼睛从眼眶中突了起来。佩林希望自己没听到过从她喉咙中发出的声音,那不该是人类发出的声音。

“背叛和谋杀,”多布兰的声音听起来很满意,那种尖锐的呜咽声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处罚仍然是一样的,真龙大人。死亡,根据您的新法,谋杀犯将被绞死。”不知为什么,兰德现在注视的人是明,明望向兰德的眼神里充满深深的哀伤。不是为了克拉瓦尔,而是针对兰德。佩林有些怀疑明看到了某个幻象。

“我……我要求被斩首。”克拉瓦尔用一种像是要被勒死的声音说道,她的脸上显露出颓丧的表情,此时,她似乎苍老了许多,眼睛里闪动着赤裸裸的恐惧,但仍然在做着最后的挣扎,争取最后那些微不足道的权利。“这是……这是我的权利,我不要……像平民一样被吊死!”

兰德似乎在和自己争斗着,他以那种令人不安的方式摇着头。当他最后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如同冬夜般冰冷,和铁砧一样坚硬。“克拉瓦尔·赛甘,我剥夺你的爵位,”他说出的每个字都像一根深深打进墙壁的铁钉,“我剥夺你的领地、宅邸和财产,你所拥有的一切,除了你穿的这身衣服。你是否……你有没有一片农场?一个小农场?”

兰德的每一句话都让这个女人踉跄一下,她仿佛喝醉酒般摇晃着,发不出声音地说着“农场”这个词,好像以前从没听过这个词一样。安诺拉、菲儿,所有人,都带着困惑或好奇的神情望着兰德。佩林也一样。农场?刚才这座大厅是寂静的,现在这里连呼吸的声音都快消失了。

“多布兰,她有没有一个小农场?”

“她拥有……曾经拥有……许多农场,真龙大人。”那名凯瑞安人缓缓地回答,很显然,他并不比佩林更了解现在的状况。“其中大多数规模都非常庞大,但靠近龙墙的土地一直都被分割成许多小块,一般不超过五十皮。在艾伊尔战争期间,居住在那里的人把它们全都抛弃了。”

兰德点点头:“应该是对此进行改变的时候了,有太多土地荒废过久,我希望人们能迁回到那里,重新在那些土地上耕种!多布兰,你要找出克拉瓦尔在龙墙附近拥有的土地中最小的一块,克拉瓦尔,我将你流放到那个农场去。多布兰会让你得到农耕工作所需的一切,会有人教你照料土地。有卫兵看守你,确保你终生不会离开那处农场超过一日的距离。这是你的任务,多布兰。我希望她在一个星期之内上路。”多布兰满脸困惑地犹豫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佩林现在听到大厅的人群中窃窃私语的声音,没有人明白为什么克拉瓦尔不会死,也没有人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处罚。财产没收的事情以前也有过,但从没有过没收一切财产和领地,爵位更是不可被剥夺的。贵族也会被流放,甚至是终生流放,但不会被流放到农场去做工。

克拉瓦尔立刻就做出了反应,她的眼睛向上一翻,全身瘫软地向下摔去,眼看就要从高台的阶梯上滚落。佩林冲过去想要扶住她,但已经有人在他之前行动了。还没等他迈出一步,克拉瓦尔已经停住了。她的脑袋歪在一边,全身无力地垂挂在半空中,显然已经失去了知觉。那股力量将她抬起,轻柔地放在了太阳王座前面。佩林相信这是兰德干的。殉道使们一定会任由她跌到地面上。

安诺拉啧了一声,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或不安的表情,只是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在不停地揉搓着。“我猜她应该宁愿被斩首。我会看管她的,如果你的手下,你的……殉道使……”

“她与你无关了,”兰德粗横地说道,“她还活着,而且……她是还活着。”他有些颤抖地、长长地喘了口气。明站在他的身边,仿佛很想为他做些什么。慢慢地,他的面孔恢复了坚毅的神情。“安诺拉,带我去见贝丽兰。放开她,佳哈,她不会惹麻烦,她只有一个,但我们有九个。我要知道我不在的时候都出了什么事情,安诺拉,还有贝丽兰瞒着我将你带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不,不要说话,我会听她对我的报告。佩林,我知道你想和菲儿待一段时间,我——”

兰德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扫过所有鸦雀无声地在下面等待的贵族。在他的注视下,没有人敢动,恐惧的气味覆盖了一切,异常刺鼻。除了那些狩猎者之外,所有站在这里的贵族都像克拉瓦尔一样对兰德立下了誓言。也许只要站在这里就算是对兰德的背叛了?佩林不知道。

“觐见结束了。”兰德说,“我会忘记现在就离开的所有面孔。”

站在最前面的是位阶最高、最有权势的一些人,他们开始以不算匆忙的速度向门口走去,一边还在躲避着站在走道中的枪姬众和殉道使。其余的人都在等待着轮到他们行动的时候。他们的脑子里一定都已经把兰德的话回想了无数遍。兰德所说的“现在”是多长的一段时间?脚步开始逐渐加快,裙摆被提了起来。最靠近门口的狩猎者们开始抢先溜了出去,开始是一个接一个,然后是成群结队。看到这种情况,凯瑞安和提尔的低阶贵族们开始抢在高阶贵族前面向外跑去。片刻之间,门口处出现了混乱,男人和女人们互相推挤,用手臂为自己开路,没有人再回头看一眼那个曾经在太阳王座上短暂地坐过、现在躺卧在王座前面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