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骑马走出凯姆林门,头也不回地踏上向北的宽阔石桥。太阳如同一个淡金色的圆球,刚刚离开地平线,升起在无云的天空中,冷冽的空气让他呼出的气息变成一团团白烟。湖面上吹来的风扬起他的斗篷,但他并不觉得寒冷,寒冷对他来说只是某种遥远而不真实的东西。他比任何冬天都更冷。昨天晚上,为他打开牢门的卫兵惊讶地发现他的脸上竟然带着一丝微笑。现在,这抹微笑还在他的脸上,让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奈妮薇用她的腰带上最后一部分阴极力为他治好了身上的淤伤。当他们走到出城的桥头时,一名戴着头盔的军官挡住了他,那是一个身材粗壮、面容粗鲁的男人,他一看到兰德,立刻吃了一惊,就好像兰德的脸上依旧满是青肿和伤痕。
凯苏安在马鞍上向前倾过身体,低声和那名军官说了几句话,然后递给他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他向凯苏安皱皱眉,才打开文件,开始阅读上面的内容。没多久,他猛地一抬头,困惑地盯着那些在凯苏安身后耐心等待的人们,然后又将文件从头至尾读了一遍。他的嘴唇无声地歙动着,仿佛要确定上头写的每一个字,惊诧的神色始终没从他的脸上消退。这份文件上有全部十三位资政的签名用印,它命令看守城市出入道路的军官不得检查这一行人的和平结,不得搜检他们的行囊,这队人的名字要彻底从登记簿上抹去,这份命令本身也要被烧毁。这些人从没来过法麦丁,无论是两仪师还是亚桑米亚尔,都不曾来过这里。
“结束了,兰德。”明温柔地说着,催赶她强壮的褐色母马向兰德的灰骟马更靠近一些,这样,她和兰德之间的距离就比奈妮薇和岚之间更近了。岚身上的撞伤和断掉的手臂已经在兰德之前被奈妮薇治好了。
明的脸上和约缚中都充满了忧虑,她放开斗篷,任由它随风飘扬。她的手则轻轻拍抚着兰德的手臂,“你不必再去想那件事了。”
“我很感激法麦丁,明。”兰德的声音遥远而没有任何情绪,就好像他刚刚掌握阳极力的那些日子。他本来总会为了明而让自己的声音温暖一些,但现在这却好像是他再也做不到的事情。“我的确在这里找到我所需要的。”如果一把剑有记忆,它也许会感激锻造它的烈火,却绝对不会喜爱火焰。当守桥的卫兵挥手示意他们通过时,他催动灰马,缓步过桥,沿着夯实的泥土路面向山丘走去,直到那座城市被树林彻底遮蔽,他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蜿蜒曲折的道路穿过冬日的森林丘陵,这片森林中大多数树冠都只剩下了灰色的干枝,只有松树和羽叶木上还带着绿色。突然间,真源出现了,仿佛就在兰德眼角余光所及的地方脉动着,召唤着他,让他感到充实,如同饥饿将死的人突然见到珍馐美味,他不假思索地向真源伸展过去,让阳极力填满他的空虚。火焰的爆裂,寒冰的凛冽,这一切都裹在一层油腻的污染之中,他肋侧那个更大的伤口也随着污染的涌入而悸动。他在马鞍中摇晃了一下,感觉到头晕目眩,肠胃在一阵阵抽搐,但他仍然在为了控制那决堤而来的能量拼命战斗着,不让它烧毁自己的神智;在席卷一切的风暴中飞翔,不让风暴吞噬自己的灵魂。在至上力男性的一半中,没有宽恕和怜悯。男人必须与之抗争,否则就是死亡。他能感觉到身后的三名殉道使也用阳极力充满身体。他们痛饮着阳极力,如同刚刚走出沙漠的人痛饮清泉。在他的脑海中,路斯·瑟林宽慰地叹了口气。明又向他靠近了一些,他们的腿已经贴在一起。“你还好吗?”她忧心忡忡地问,“你看起来好像是病了。”
“我就像雨水一样好。”他对她说。他在说谎,而且谎言的范围不仅限于他的胃。他是一块钢,但令他惊讶的是,他还是不够坚硬。兰德原本打算送明去凯姆林,让艾丽维娅保护她,如果这个金发女人将要帮助他死亡,他就必须先能够信任她。他甚至已经想好该怎样对明说。但当他看着明的那双黑眼睛,那些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他在干枯的树丛间转过坐骑,回头对凯苏安说:“就是这里。”
凯苏安当然一直跟在他身后,他们全都紧跟着他。从昨晚开始,除了睡觉的几个小时外,哈琳妮几乎就没有让他离开过自己的视线。兰德本想将海民撇开,但在这个问题上,凯苏安给出了她的第一个建议:你已经和她们立下契约,男孩,你应该像遵守一切条约那样遵守它;或者你可以告诉她们,你撕毁了那个契约,否则你就只是一个贼。她的用词非常直接,对于一个贼的看法,她也在语气中表露无遗。兰德从未承诺过会遵循她的建议,但她根本就不愿意成为他的资政,这让兰德不敢冒险这么快就排斥她的建议。所以,那名波涛长和另外两个海民才能与艾丽维娅并辔而行。他们身后是维林和另外五名已经向他宣誓效忠的两仪师,然后是四名凯苏安的同伴。兰德相信,凯苏安像她们一样很想离开他,也许要离开的时候,她会走得更快。
在别人眼中,这个地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在他的眼里,一道细长的光芒如同一盏明灯般立在这片被潮湿泥土和腐叶覆盖的林间空地上。就算是另一个能够导引的男人走过这道光柱,也无法看见它。兰德并没有下马,他用风之力将厚厚一层断枝落叶拨到一旁,又铲走下面的泥土,直到一只用皮绳捆紧的细长包袱显露出来。兰德让仍然沾有泥土的包袱飞进自己手中,包在其中的是凯兰铎。他不敢将这把剑带进法麦丁,因为没有剑鞘,他只能把它寄放在桥头的堡垒中,而看到这把剑的人很可能会察觉到他的身份。这个世界上很可能没有第二把水晶剑了,知道转生真龙有这样一把剑的人又数不胜数。但无论他多么小心,最终却还是被关进一个黑暗狭窄的石盒子……不,这已经结束了,结束了。路斯·瑟林在他意识的阴影中喘息着。
兰德将凯兰铎插进马鞍的肚带里,调转坐骑,面对着其他人。马匹都在寒风中夹紧尾巴,只是不时会有一匹马踏一下蹄子,甩甩头。它们已经在马厩中被关得太久,现在都想跑上两趟。挂在奈妮薇肩头的皮袋和她佩戴的珠宝特法器很不协调。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奈妮薇正下意识地抚摸着那只鼓胀的皮袋,她竭力想要隐藏自己的恐惧,但她的下巴还是在抖动着。凯苏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的兜帽已经被掀到背后,偶尔会有一阵强风吹动她发髻上的黄金鸟雀和游鱼、繁星和月亮。
“我要除掉真源中男性一半的污染。”兰德说道。
那三名殉道使现在和其他护法一样,只穿着朴素的深色外衣和斗篷,他们交换着兴奋的眼神。但这句话在两仪师之间引起一阵骚动。耐苏恩张大了嘴,这个表情出现在这名像小鸟一样纤细的两仪师身上,显得格外不协调。
凯苏安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用什么?”她有些怀疑地向兰德腿下的那个包裹挑起一侧眉弓。
“用珂丹卡。”兰德回答。这个名字是路斯·瑟林给他的另一个礼物。它清晰地出现在兰德的脑海中,就好像兰德一直都知道它。“你知道它们是巨大的雕像,是超法器,一座埋在凯瑞安,另一座在索马金。”
哈琳妮猛地抬起头,让她鼻链上的黄金徽章也随之抖动许久。兰德所说的索马金正是海民的岛屿。
“它们非常巨大,难以移动,但我有一双被称为‘钥匙’的特法器,利用这两把钥匙,我可以在世界的任何地方使用珂丹卡。”
危险,路斯·瑟林嚎叫着。疯狂。兰德没理会他。在这个时刻,他关注的只有凯苏安。
凯苏安的枣红马抖动着一侧黑耳朵,它似乎比骑在它背上的人更感到兴奋。“那两件超法器中的一件是为女人制作的。”凯苏安冷冷地说,“那么你要让谁使用它?还是说,这两把钥匙让你能同时使用两个珂丹卡?”
“奈妮薇会和我连结。”他相信奈妮薇,只相信奈妮薇一个。奈妮薇是两仪师,但她也是伊蒙村的乡贤,他必须相信她。奈妮薇微笑着,向兰德坚定地点点头,她的下巴已经不再颤抖了。“不要阻止我,凯苏安。”凯苏安什么都没说,只是审视着兰德,一双黑眸在衡量和评估他。
“请原谅,凯苏安,”库梅拉打破沉默,她催赶胯下的花斑马走上前,“年轻人,你有没有考虑过失败的可能?有没有想过你的失败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这也是我必须要问的问题,”耐苏恩严厉地说道,她在马鞍上挺直身体,黑眼睛平视着兰德,“我看过的文献中不止一次提到,尝试使用那两个超法器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如果共同使用,它们的力量将足以将这个世界像一颗鸟蛋一样压碎。”
就像一颗蛋!路斯·瑟林附和着。它们从没有被测试过,从没有被真正使用过。疯子才会这样做!他尖叫着。你是疯子!疯子!
“我在前不久才听说,”兰德对两仪师们开口了,“五十个殉道使中就有一个人发疯,必须像狂犬一样被杀掉。现在,应该有更多殉道使发了疯。这样做的确有风险,但也有成功的可能。如果我不去试,那么可以确定的后果就是愈来愈多男人将会疯狂,也许会有几十个失去理智的殉道使,也许我们全都会发狂。要不了多久,这个世界上就会有太多疯狂的殉道使,再也无法轻易除掉。你们想要在最后战争到来之时,看到几百个疯狂的殉道使肆意横行吗?而我也许正是他们之中的一员?这个世界还能有几成存活的机会?”他是在对那两名褐宗两仪师说话,但他所关注的还是凯苏安。凯苏安那双几乎是纯黑色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他需要把这个两仪师留在身边,但如果她想要劝阻他,那么无论后果如何,他都会拒绝她的建议。如果她要阻止他?阳极力在他的体内咆哮着。
“你要在这里做这件事吗?”凯苏安问。
“在煞达罗苟斯。”兰德对她说。她点了点头。
“如果我们要冒摧毁世界的风险,那里会是一个合适的地方。”
路斯·瑟林凄厉地哀嚎着,但那声音愈来愈小,最后遁入兰德脑海中黑暗的深渊,只剩下微弱的回声。但现在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躲藏,没有安全的庇护所了。
兰德编织的通道并没有直接进入煞达罗苟斯废墟,而是通往那座城市北方一片林木稀疏的丘陵。马蹄踏在贫瘠、坚硬的土地上,周围只有一些矮小的无叶树木和凌乱的积雪。当兰德下马时,他透过树梢,能依稀看到那座曾经被称为爱瑞荷的城市,曾经高耸的塔楼现在只剩下犬牙嶙峋的残基,洋葱状的白色圆顶能够将整座村庄纳入其中。兰德没有看太长的时间,虽然早晨的天空非常清澈,但那些惨白的圆顶却没能映出太阳的光辉,仿佛那片废墟依旧被阴影笼罩着。即使在如此远离那座城市的地方,兰德身上第二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也在微弱地刺痛着,那是帕登·范的匕首给他留下的伤痕,来自于煞达罗苟斯的匕首。那道伤口并没有和压在它下面的旧伤一同吞噬兰德,这两道伤口正在相互对抗,相互咬啮。
凯苏安开始发号施令,仿佛她身边的人本来就应该听从她的命令。两仪师总是这样,时刻都不会放过掌握权柄的机会,不过兰德并没有试图阻止她。岚、耐萨恩和巴森骑马进入树林,在那里进行巡逻,其他护法迅速将剩下的马匹在树林的矮枝上拴好。明在马镫上站起身,将兰德的头拉过来,吻了一下他的眼睛,然后便一言不发地和那些男人一同去拴马了,约缚中洋溢着明对他的爱意,还有对他的满怀信心,兰德不由得惊讶地凝望着她的背影。
艾本满脸笑容地走过来,接下兰德的缰绳,他的一双大耳朵和鼻子加在一起,几乎占据了他的半张脸。不过他现在已经是一个身材细瘦的青年,再没有任何笨拙的样子了。“导引时不会再有污染,这实在太好了,真龙大人。”他兴奋地说道。兰德觉得艾本应该有十七岁了,但他的声音要更加年轻一些。“我每次只要想到那种污染,都会忍不住要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出来。”然后他就牵起灰马,笑着跑开了。
至上力在兰德体内咆哮,秽恶的感觉玷污了阳极力纯粹的生命,腐败的细流正在将疯狂和死亡注入他的身体。
凯苏安将两仪师、艾丽维娅和那名海民寻风手聚集在他身边。哈琳妮因为自己被排斥在外而大声发着牢骚,直到凯苏安伸手一指,她才闭上嘴,向山丘顶端走去。毛德穿着那种奇怪的蓝色拼布外衣,和哈琳妮一起坐在一块突出的山岩上,安抚着她的情绪。不过,这名剑士长的眼睛不时会扫过周围的树林,并用手拂过腰间佩剑的长象牙柄。
佳哈从拴马的树林中走出来,边走边打开凯兰铎的包袱,水晶剑透明的长柄和微微弯曲的锋刃在暗淡的阳光中熠熠生辉。梅瑞丝向他招招手,他立刻加快脚步,走到那名两仪师身边,达莫和艾本也跟了过去。凯苏安并没有向兰德寻求使用凯兰铎的许可,但兰德能够忍受这些,至少现在,他能忍受。
“那个女人简直能激怒一块石头!”奈妮薇嘟囔着,她大步走到兰德身边,一只手用力按在肩头的皮袋上,另一只手同样用力地紧握着从兜帽里垂下来的粗辫子,“要我说,最好让她掉到末日深渊里去!你确信明没犯错?!好吧,我想她应该没有错。但……你能不能别再这样笑了?你简直能让猫都紧张起来!”
“我们应该开始了。”兰德对她说。奈妮薇眨了眨眼。
“难道我们不必等凯苏安吗?”没有人会想到她刚刚还在抱怨凯苏安,但她现在却好像不太敢去冒犯那个两仪师。
“她会履行她的责任,奈妮薇,而我将借助你的力量做我必须做的事。”
奈妮薇还在犹豫着,她将那只皮袋抱在胸前,朝凯苏安和她周围的那群人担忧地看了一眼。艾丽维娅已经离开那群人,正用双手拢紧斗篷,快步朝她和兰德走来。
“凯苏安要你把身上的特法器给我,奈妮薇。”她用悠长柔和的霄辰语调说道,“不要争辩,现在我们不能浪费时间。而且,如果你要和兰德连结,它们对你也没有用了。”
这一次,奈妮薇瞪着凯苏安的双眼中几乎要透出杀意了,但她还是摘下了戒指和手镯,一边嘟囔着,一边把它们交给艾丽维娅,然后又交出自己的项链和那条宝石腰带。最后,她叹息一声,才从手上摘下那副手镯和四枚戒指用扁平锁链连接在一起的奇特首饰。“你也应该拿走这个。如果我要使用有史以来最强大的超法器,那么这件法器对我来说应该也没用了。但听好了,这件事过后你要把它们还给我。”说最后这句话时,她的口气相当凶狠。
“我又不是贼。”那个眼睛像鹰一样锐利的女人不以为然地回答着,将那件法器的四枚戒指分别戴在左手的手指上。奇怪的是,这件法器本来戴在奈妮薇的手上非常合适,而艾丽维娅的手虽然比奈妮薇的手更长,但戴上它也毫无困难。这两个女人似乎都对这件事感到有些惊讶。
这时兰德察觉到,她们两个似乎都从未想过他有可能会失败。兰德希望自己也能有这样的信心。但不管怎样,该做的事情,他必须去做。
“你要等上一整天吗,兰德?”奈妮薇问。这时艾丽维娅已经转身朝凯苏安走去,她的脚步甚至比来时还快。奈妮薇抚平斗篷,坐到一块像小凳子一样的灰色岩石上,将那只皮袋放到膝上,掀开它的皮封盖。
兰德盘腿坐在奈妮薇面前的地上,看着她拿出两支钥匙。那是两尊光滑洁白的雕像,大约有一尺高,两尊雕像各举着一颗清澈无比的水晶球。一尊雕像是一名身穿长袍、留着胡须的男人,奈妮薇将这尊雕像递给兰德。另一尊是穿长袍的女子,奈妮薇将它放在脚旁的地上。两尊雕像的面容都是那么宁静、坚强,闪烁着岁月积累的智慧之光。
“你必须让自己位于拥抱真源的边缘,”她一边对兰德说,一边不必要地抚弄着自己的裙摆,“然后我就能和你连结。”
兰德叹了口气,放下那尊男性雕像,也松开阳极力。咆哮的烈火和寒冰消失了,油腻秽恶的污染也随之流走,但他的生命似乎也萎缩了,整个世界变得苍白单调。他将双手放在身旁的地面上,准备对抗当他再次拥抱真源时会再次袭来的恶心感,但一种不同的晕眩感突然开始在他的脑袋里旋转。片刻之间,一张模糊的面孔充满他的视线,遮住奈妮薇的脸。那是一张男人的面孔,兰德仿佛觉得自己认识他。光明啊,在他捉住阳极力时,这似乎从未发生过……奈妮薇俯身看着他,脸上满是关注。
“开始吧!”兰德说道,然后他就透过那尊男性雕像向真源伸展过去。向真源伸展,但并不是真正捉住它,他将自己悬挂在边缘。火舌在舔噬他,寒风将冻结的沙砾吹进他的皮肤,无法忍受的痛苦让他想要嚎叫。奈妮薇迅速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他却觉得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
阳极力流过他的身体,所有那些熔融的怒火和冰霜都在翻滚着,被所有那些污秽渗透,他却无法控制一丝一毫。他能看见阳极力从他身上流向奈妮薇,感觉到沸腾的能量流过身体,感觉到能够在瞬间将他摧毁的混乱多变的力量,仿佛湍急的潮汐,震撼的大地,但他却不能与之战斗,不能控制它,这本身就是一种痛苦。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能感觉到奈妮薇,就像能感觉到明那样,但他能想到的只有阳极力。无法控制地穿越他的身体的洪流。
奈妮薇颤抖着吸了一口气。“你怎么能承受……这个?”她的声音变得沙哑干涩,“全都是混乱、愤怒和死亡。光明啊!现在,你必须竭尽全力控制这股力量,而我会……”他拼命地掌握住平衡,继续这场和阳极力永无尽头的战争。他按照她所说的去做,她却惊呼一声,全身颤栗了一下。“你应该等我……”她的声音开始很愤怒,但逐渐变得只是有些气恼,“好吧,至少我摆脱掉它了。干嘛这样瞪着我?我才是那个应该给她剥皮的人!”
“阴极力。”他惊讶地喃喃说道。这是如此的……不同。在阳极力的喧嚣之外,阴极力如同一条安静的河流,缓缓流淌。他探入水中。突然间,他开始和湍流作战,那些湍流要把他拉进去,漩涡要吞噬他。他愈用力抗争,那些湍流就愈强大。他试图控制阴极力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但他却觉得自己已经被那股力量淹没,被永远地冲走。奈妮薇警告过他必须做些什么,但她的告诫对他是那么陌生,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些警告是什么意思。他努力强迫自己不要再和那些湍流战斗,那条河流立刻恢复了平静。
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困难。抗争阳极力,同时又要顺从阴极力,但这也是他实现目标的第一把钥匙。真源男性的一半和女性的一半如此相似,却又如此截然不同。它们在共同推动时光之轮的时候相互吸引,又相互排斥,男性一半的污染在女性的一半中也有与之对应的孪生体。伊煞梅尔在他身上留下的伤口随着那污染脉动着,而帕登·范的黑刃留下的另一道伤口在用另一种邪恶攻击着前一个伤口,那是曾经杀死爱瑞荷的邪恶。
兰德笨拙地强迫自己放松力量,牵动陌生的阴极力的巨大力量,引导它按照自己的意愿流淌。他编织出一条管道,一端连接真源的男性一半,另一端指向不远处的那座城市。这条管道必须用洁净的阴极力编织。如果这条管道能够像他所希望的那样发挥作用,那么它就不能用被污染的阳极力构筑,否则当它开始吸出污染的时候,会立刻崩碎。他想象着它是一根管子,但它不是,编织形成的结构和他所预期的完全不同,仿佛阴极力有自己的意识。编织一次次回旋,最终构成的形态让他想到了一朵花。他没有看到任何奇伟的景象,没有宏伟的能流从天空倾泻而下。真源就在创生的核心,真源无处不在,即使是煞达罗苟斯。那条管道穿越了他无法想象的距离,它没有任何长度。那一定是一条管道,无论它的表象如何。如果它不是……
汲取阳极力,与它战斗,在致命的舞蹈中控制它,这是他所熟知的。他迫使它进入阴极力的花朵,让它在其中流淌。阳极力和阴极力,相似和不同,绝对无法混合。阳极力的洪流在自我挤压,远离周围的阴极力。阴极力从所有方向挤压它,将它向前推去,让它的流动愈来愈快。纯粹的阳极力,被污染包裹的纯粹的阳极力,碰触到了煞达罗苟斯。
兰德皱起眉。他错了吗?什么都没发生,除了……他肋侧的伤口跳动得更快了。在阳极力的烈火和冰风中,污染依旧在变幻、游荡着,但兰德注意到一个小小的扰动。如果他不是一直在竭力搜索这个变化,它很可能会从他的意识中滑过。一个无穷混沌中微小的扰动,但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继续!”奈妮薇催促着。她的眼里放射出光芒,仿佛流入她体内的阴极力给她带来巨大的快乐。
兰德更加深入真源的两个半球,进一步加强那条管道,并迫使更多阳极力进入其中。他拼命汲取着至上力,直到再无法多取出一滴。他想要为这宏大的力量而吼叫,与这无穷的力量相比,他仿佛已经不复存在。一切皆为虚幻,只有至上力是真实的。他听到奈妮薇在呻吟,但与阳极力的致命战斗已经吞没了他。
爱萨摩挲着左手食指上的巨蛇戒,盯着那个她曾经宣誓效忠的男人。他坐在地上,面色严峻,双眼直视前方,却又好像根本看不见就坐在他面前的那个叫奈妮薇的野人。他们放射出太阳一样耀眼的光芒,但他可能依旧无法成功。爱萨能感觉到她做梦也想象不出的阴极力洪流从奈妮薇的身体穿过,就算是白塔中全部姐妹将力量加在一起,也只不过相当于这片汪洋大海中的一片波浪。她嫉妒那个野人,但她也明白,仅仅是这股阴极力带来的巨大喜悦就足以让她发疯。天气还很寒冷,但奈妮薇脸上已经滚下颗颗汗珠,她张开嘴唇,大睁着的眼睛只是无神地盯着转身真龙背后遥远的地方。
“恐怕很快就要开始了。”凯苏安高声说道。这名灰发两仪师将视线从兰德与奈妮薇身上移开,双手叉腰,犀利的目光将这座山丘的顶部扫视了一遍。“她们就算是在塔瓦隆也能感觉到,也许在世界的另一边也能感觉到。所有人,立刻就位。”
“来吧,爱萨。”梅瑞丝说道,阴极力的光晕突然出现在她身周。
爱萨让自己和这个面容严肃的姐妹连结在一起。但是,当梅瑞丝将她的殉道使护法加入到连结中时,她不禁打了个哆嗦。那个殉道使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俊美男人,他手中的水晶剑闪耀着微弱的光芒,她能感觉到那种难以置信的暴烈力量,那一定是阳极力。即使是梅瑞丝控制着能流,阳极力的污秽感仍然让爱萨的肠胃搅在一起,那就像夏日阳光中一堆腐烂的粪便。梅瑞丝虽然性格刚强,但仍旧是一个可爱的女人,爱萨看到她像自己一样抿紧了嘴,她肯定也在努力不让自己呕吐出来。
在山丘顶上,众人已经按照凯苏安的指示组成连结。萨伦妮和珂丽勒和那个叫达莫的老人连结在一起。耐苏恩、柏黛恩和戴吉安连结了那个叫艾本的男孩。维林和库梅拉甚至和那个海民野人进行了连结。那个野人的确相当强大。凯苏安不会放过任何她能用得上的人。每一组人在完成连结后都离开了山丘,消失在不同方向的树林中。艾丽维娅,那个奇特的野人,她似乎只有名字,没有姓,只有她一个人向北大步走去,斗篷在她背后飘动,她全身都包裹在至上力的光晕之中。这个眼角已经有了鱼尾纹的女人拥有不可思议的强大力量,也是个极大的麻烦,如果能得到这个女人身上的特法器,爱萨情愿付出足够大的代价。
艾丽维娅和另外三组人为这座山丘提供了一个环形防御,但最强的防御力量还是在这座山丘上。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转生真龙,这个任务当然由凯苏安亲自承担了下来,而梅瑞丝的连结也留在了这里。凯苏安一定掌握着一件法器,她导引的阴极力比爱萨和梅瑞丝连结在一起时还要强大。但与凯兰铎吸纳的至上力相比,这点力量又相形见绌了。
爱萨瞥了转生真龙一眼,深吸一口气:“梅瑞丝,我知道不应该这样问,但能流能够由我来控制吗?”
她本以为自己需要经过一番恳求才能达到目的,但那名高个子的绿宗两仪师只是犹豫了一下,就点点头,将控制权转移给她。梅瑞丝抿紧的嘴唇几乎立刻就放松了下来,虽然那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放松。被污秽包裹的火焰和寒冰在爱萨体内喷涌,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必须让转生真龙坚持到最后战争。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巴麦林坐在大车上,沿着积雪的道路向崔蒙森缓缓前行。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九戒指”旅店的老麦格林是不是能用让他满意的价格,买下身后的这些李子白兰地,不过他对此并没有很大的期待。老麦格林拿钱的手总是握得很紧,他的白兰地也不是非常好,而且现在已经是冬末了。也许老麦格林宁愿等到春天,那时就会有更好的白兰地供她收购了。突然间,他察觉到天空似乎变得非常明亮,几乎就像夏日的正午,而不是冬天的早晨。最奇怪的是,这种光亮似乎来自路旁的那座大坑,从城里来的工人们从去年就开始在这里挖掘了,据说这里有一座非常巨大的雕像,但他从来没想过要去亲眼见识一下。
虽然心里满是疑虑,但他还是勒住了他的矮母马妮萨,爬下大车,在雪地中一脚深一脚浅地来到那座大坑的边缘。那个坑足有三百尺深,最宽的地方差不多有三千尺,他不得不将双手挡在脸前,才能遮住坑底射出的耀眼强光。透过手指缝,他勉强能看到一颗正在发光的大球,就像是另一个太阳。巴麦林突然意识到,这一定和至上力有关。他没命地尖叫了一声,跌跌撞撞地踏着积雪,跑回他的大车前,爬了上去,揪住妮萨的缰绳,让它调转过来,一边还在糊里糊涂地用缰绳乱抽妮萨。他要回到农场去,躲在屋子里,自己喝掉那些白兰地,把所有那些白兰地全都喝掉。
提姆娜在沉思中悠闲地迈着步子,丝毫不去在意遍布整片山坡的休耕田地,只是偶尔会看一眼脚下的地面,以免被什么东西绊到。索马金是一座大岛,这里距离海边还很远,风中并没有海盐的气味,但让她烦恼的依旧是那些亚桑米亚尔,他们拒绝了水之道,而提姆娜正是被选中负责保护那些海民,让他们免于继续堕落的导师之一。现在这个工作变得非常困难,因为海民们全都处在一种躁动的状态中,他们都在传说他们的克拉莫已经到来。实际上,绝大多数海民都已经离开这座岛,就连那些一直尽量远离海洋,并对海民的行为苦恼不已的地方官员们,也都已经乘上他们找到的一切船只,出发去寻找那个克拉莫了。
一座未经开垦的山丘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一只巨大的石雕手臂伸出到土层外面,掌中紧握着一颗足有一座房子那样大、无比清澈的水晶球。而现在,那颗水晶球正如同夏天的烈日般放射出无比明亮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