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智慧的一部分(2 / 2)

维林微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如果你来到法麦丁,以为只要宣示自己的身份,就能征服这座城市,那么当你发现在这里无法导引时,就应该马上离开了。看样子,你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

“也许我已经找到我需要的了。”兰德说道,但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那么,兰德,今晚就去巴色拉宫吧,它就在高地上,任何人都能告诉你它的具体位置。我相信她会见你的。”维林裹紧斗篷,她似乎刚注意到那上面的潮湿。“哦,天哪,我必须去换一下衣服了,我建议你也这么做。”她转过身,又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兰德,一双黑眼睛眨也不眨。突然间,她的声音变得清晰有力,其中没有半点含混:“你可能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兰德,但现在你任命凯苏安为你的资政,我怀疑你已经不可能做得更好了。如果她能接受这个任命,而你又的确不是一个真的蠢货,你就会听从她的建议。”她快步向雨中走去,看起来有点像一只矮胖的天鹅。

有时候,这个女人让我感到害怕,路斯·瑟林嘟囔着。兰德点了点头。凯苏安并不让他害怕,只是让他警戒。任何不曾向他宣誓效忠的两仪师都让他警戒,只有奈妮薇除外。但他现在也无法完全相信奈妮薇了。

当兰德走完返回“资政之首”旅店的最后两里路时,雨停了,但风却愈来愈大。那家旅店的招牌在风中摇摆着,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招牌上面画着一个面容严肃的女人,头戴着首席资政的宝石冠冕。这家旅店的大厅比“黄金车轮”的小一些,但这里的墙壁上都贴着抛光雕花的壁板,天花板下的横梁被油漆成红色,桌椅的摆放也不像“黄金车轮”旅店那样拥挤。通往女士间的门框也被漆成红色,上面还雕刻出模仿蕾丝花边的图案,在白色大理石壁炉的眉石上也雕刻着同样的图案。“资政之首”的男服务生们都用光亮的银发夹固定住自己的长发,现在大厅里只能看见两名男服务生站在通往厨房的门口旁。不过坐在酒桌旁的也只有三个男人,他们都是外国商人,彼此之间都坐得很远,只是专心地看着面前的酒杯。也许他们是竞争对手,因为他们都会不时抬起头,皱着眉看一眼另外两个人。他们之中的一个灰发男人穿着深灰色的丝绸外衣,另一个瘦削的家伙有一张刚硬的面孔,在耳垂上缀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色宝石。“资政之首”旅店招待的是富裕的外国商人,但现在法麦丁这样的商人并不多。

当兰德走进大厅时,女士间壁炉台上的座钟(明告诉他,那座钟被放在一个银匣子里)正在用它的小铃铛报时。还没等兰德甩净斗篷上的雨水,岚也走了进来,这名护法看到兰德时摇了摇头。不过兰德并不期待他能找到那两个人,即使是时轴也不该有这样的妄想。

没过多久,他们就一同坐在壁炉前的一张红色长凳上,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酒杯。兰德把自己的决定和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告诉岚,至少他告诉了岚一部分原因,比较重要的那个部分。“如果我现在能找到他们,我会立刻杀死他们,然后逃走。但杀死他们改变不了任何事,至少不足以改变任何事。”他盯着炉火,皱起眉头。“我可以再等一天,希望能在明天找到他们,或者再等几个星期、几个月,但世界不会等我。我以为可以迅速结束这件事,但情况的发展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也许还有些事情,我仍然不知道。光明啊,如果我不是听到了那些商人的谈话,谁知道情况到底会恶化到什么程度?”

“你永远也不可能无所不知,”岚平静地说,“而你所知道的永远不可能完全正确。你认为是最重要的那一部分也可能恰恰是错误的。智能的一部分来自知识,勇气的一部分来自行动。”

兰德向炉火伸长双腿:“奈妮薇有没有告诉过你,她们会和凯苏安一起出去?现在她们正一同纵马驰骋呢。”她们应该正在返回这里。兰德能感觉到明和他的距离愈来愈近,她很快就会回来。她仍然在因某件事而兴奋不已,这种感觉时强时弱,明似乎正在努力抑制她的心情。

岚露出微笑。现在如果没有奈妮薇在身旁,他极少会有这种表情,但笑容并没有触及他冰冷的眼睛。“她禁止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不过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她和明已经说服艾丽维娅,如果她们能引起凯苏安的兴趣,她们也许能说服凯苏安帮助你。所以她们找到了凯苏安,并请求她教导她们。”护法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一张如同石雕般的面孔。“我的妻子为你做出了牺牲,牧羊人,”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静,“我希望你记得这一点。她对此没有说过什么,但我相信,凯苏安把她当成了一名见习生,甚至有可能只是初阶生。你知道这对奈妮薇是多么难以承受。”

“凯苏安会把所有人都当成初阶生。”兰德嘟囔着。傲慢?光明啊,他该怎么对付这个女人?但他必须找到对付她的办法。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炉火,直到他们伸向壁炉的靴子上都冒起白气。

约缚中传来了警告,兰德转过头,看到奈妮薇就站在通往马厩院子的门口,她身后就是明和艾丽维娅,她们都在抖落斗篷上的雨水,整理自己的骑马裙,并紧皱眉头看着衣服上的水渍。在这样的天气里,难道她们认为身上的衣服还应该是干的吗?像往常一样,奈妮薇戴着她的特法器珠宝,腰带、项链、手镯和戒指,还有那副样式古怪的手镯和戒指连在一起的法器。

明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带着微笑望了兰德一眼,看到他在这里,明并没有非常惊讶。暖意沿着约缚流入兰德的身体,其中充满了明的关切,还有她竭力压抑的兴奋。另外两个女人用更多一点时间审视着岚和兰德,然后才将斗篷交给走上前来的男服务生,走到两个男人身边,把手伸到壁炉前取暖。

“和凯苏安一同骑马很愉快吗?”兰德一边问,一边举起酒杯,痛饮一口甜酒。明的目光猛地转向他,一阵刺痛的罪恶感从约缚中涌来,但她的表情则是纯粹的愤怒。结果那口酒差点呛到兰德,明怎么会认为瞒着他去见凯苏安反而是他的错?“不要瞪着岚,奈妮薇,”勉强咽下那口酒之后,他急忙说道,“是维林告诉我的。”奈妮薇将气恼的目光转向了他。兰德只能摇摇头。他早就听说过,无论是什么错,永远都是男人的错,而且女人们往往会坚信这就是事实!“我向你们道歉,为了你们在她那里所承受的一切。我知道这都是为了我,但你们已经不需要再这样做了,我已经请求凯苏安成为我的资政,我请维林向她转达我的请求,我们会在今晚会面。如果运气好,明天她会和我们一起离开。”兰德以为这些女人会在惊讶中长吁一口气,但事情并不如他所愿。

“凯苏安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艾丽维娅一边说,一边整理着自己被兜帽弄乱的花白金发,她的声音悠长而略显沙哑,让人很难忘记,“一位严格的尊长,很善于教导学生。”

“有时候你至少还能看到成片的森林,羊毛脑袋,只要有人牵着你的鼻子,把你带到森林前面。”明抱起双臂,约缚中传来赞同的心情,当然,兰德不会以为明只是在赞同他决定停止寻找那些叛徒。“记住,她要你为凯瑞安的事情向她道歉,你要把她当成你的姑妈,她不会容忍你说任何废话,不要在她面前犯错。”

“凯苏安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可怕。”奈妮薇朝她的两个同伴皱了皱眉,她的手向垂在肩头的辫子动了一下。不过艾丽维娅和明只是面不改色地看着她。“她不可怕!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能消弭我们之间的……分歧。我们所需要的只是一点时间。”

兰德和岚交换了一个眼神,岚微耸了一下肩,又喝了一口酒。兰德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奈妮薇和凯苏安之间还有分歧,但她认为只要用一段时间,就能弥合她们的分歧。明认为凯苏安是一位严厉的姑妈。艾丽维娅则认为她是严格的教师。依照兰德对奈妮薇的了解,她和凯苏安之间在分歧消除之前一定会迸发出不少火花。而兰德不想要姑妈,也不想要老师,但不管怎样,他不能丢下她们不管。想到这里,兰德也往肚子里灌了一口酒。那些酒桌旁的商人应该听不到他们说话,不过奈妮薇还是压低声音,并将倾身向兰德靠过来。“凯苏安让我知道了我的两件特法器的用途,”她的声音很低,脸上却满是难以掩饰的兴奋,“我打赌,她身上的那些首饰一定也是特法器。她一碰到我的特法器,就知道它们的功用。”

奈妮薇微笑着,用拇指拨弄着右手上的三枚戒指之一,那枚戒指上镶嵌着一颗浅绿色的宝石。“我知道只要将它设置好,它就能够侦测出三里范围内导引阴极力的人,但凯苏安说它还能侦测出阳极力,她似乎还认为这枚戒指能为我指示导引者的方向,只是我们不知道该如何使用。”

艾丽维娅从火炉前转过身,重重地哼了一声,但她也压低声音:“当她表示不知道该怎样使用这个功能时,你竟然有满意的表情,我在你的脸上看到了。你怎么能因为无知而感到满意?”

“我只是很高兴她并非无所不知。”奈妮薇嘟囔着回过头瞪了那个比她高大许多的女人一眼,但她的笑容很快又回到脸上。“兰德,最重要的还是这个,”她的双手按在腰间的宝石细腰带上,“她管这个叫‘井’。”兰德愣了一下。奈妮薇“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真的是在“咯咯”笑!“这是一口井,”她伸手捂住嘴,继续笑着,“或者是一个桶,里面装满了阴极力。总量并不大,但我只要通过它拥抱阴极力,就能将它充满,就像使用法器那样。这是不是很棒?”

“很棒。”兰德兴味索然地应和着。凯苏安头发上的那些装饰品原来是特法器,而且其中一件很有可能也是“井”,否则她就应该无法认出奈妮薇的“井”。光明啊,他一直以为没人能找到两件有相同功能的特法器。现在兰德知道凯苏安即使在这里也能导引,这只能让他更加担心今晚和她的会面。

兰德想要让明陪他一起去,但还没等他说话,琪恩妮太太快步走了过来。她的白色发髻紧勒在头顶上,仿佛要把脸皮也拉紧。她带着怀疑和斥责的表情看了兰德和岚一眼,并咬住嘴唇,仿佛在思考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兰德知道,这位老板娘看着每一个住在她旅店里的商人时,都是这种眼光,至少对男性商人都是如此。如果这里的客房不是这么舒服,食物不是这么好吃,琪恩妮可能根本就找不到一个客人。

“法萨维女士,这封信是今天上午有人要我交给你丈夫的。”她将一封草草用蜡封住的信交给明,然后扬起下巴,“还有一个女人要找他。”

“是维林。”兰德急忙说道。他知道这个问题必须尽早解释清楚才好,而且他也希望老板娘能早一点走开。有谁知道他在这里?凯苏安?跟随凯苏安的一名殉道使?其他两仪师?他朝明手中叠成一个小方块的信笺皱起眉,急切地等着琪恩妮太太离开。

明拧了拧嘴唇,又努力不去看兰德,这让兰德知道她很想笑,而且惹她发笑的正是兰德自己。愉悦的情绪在约缚中跳动着。“谢谢,琪恩妮太太,维林是我的朋友。”

老板娘的尖下巴翘得更高了。“法萨维女士,听我的话,如果你有个漂亮的丈夫,你就需要看紧自己的朋友。”

看着琪恩妮太太大步向红色的门洞走去,明的眼里闪动着同样沿约缚传来的笑意,她用力抿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来。那封信没有被交到兰德手里,明用拇指撬开蜡封,自行将信打开,那样子就好像她从小就生活在这座疯狂的城市里。

明在阅读这封信时微微皱起眉,但约缚中唯一的警示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火花。她将信纸揉成一团,向壁炉转过身。兰德急忙跳过去,抢在明把那封信扔进火里之前夺下了它。

“不要做蠢事,”明捉住他的手腕,死死地盯着他,一双黑色的大眼睛闪动着可怕的严肃神情,约缚中只剩下强烈的关注,“请不要做蠢事。”

“我答应过维林,尽量不去做蠢事。”兰德说。但明的脸上并没有出现笑容。

兰德在胸前抚平那张信纸。信上蜘蛛腿般的字迹对他来说很陌生,而且信尾没有署名:

我知道你是谁,我也希望你一切顺利,但我同样希望你离开法麦丁。转生真龙只能带来死亡和毁灭。现在我知道了你来这里的原因。你杀死了曼奈,齐斯曼也死了。托沃和葛德芬就住在伊利安门附近,蓝鲤街上一个鞋匠的住宅顶层,那个鞋匠名叫泽朗姆。杀死他们,然后离开,把和平留给法麦丁。

女士间的钟在报时。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他要到那时才会去见凯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