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仍然是空的,除了他自己一瘸一拐的脚步声以外,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是,当他到达通往马厩院子的前厅时,刚刚放松一点的心情立刻又紧绷起来。
这里只剩下一盏立灯还亮着,在那些花朵织锦上投下了摇曳的光影。泽凌和他的女人并不在这里;艾格宁一行人也不见踪影。麦特在泰琳身上花了不少时间,现在他们应该都已经在这里等他了。在柱廊外,滂沱大雨如同一道黑色的幕帘,遮住了外面的一切。他们是不是去马厩了?艾格宁似乎为她自己把计划改变不少。
麦特低声咕哝了一句,用斗篷裹紧身子,打算穿过大雨,跑进马厩,今晚他可是受够女人了。
“你真的要离开了,我可不允许,玩具。”
麦特骂了一声,转过身,发现图昂就站在他面前。在透明的长面纱后,她黝黑的面孔相当严肃,一只用火滴石和珍珠穿成的小头环,将面纱固定在她剃光的头顶上,她的宽腰带和长项链上也几乎完全由这两种宝石组成。在这个时候还会注意到这些珠宝,麦特实在是对自己感到有些惊讶。光明在上,她怎么现在还没睡?该死,如果她现在跑掉,呼唤卫兵来阻止他……
麦特拼命向这个纤弱的女孩扑过去,但她灵巧地摆脱了他的双手,并一拳打飞艾杉玳锐。这一拳让麦特的手腕几乎麻痹了。麦特原本以为她会逃走,但她却向麦特挥出雨点般的拳头,钻头般的指节和斧刃般的掌缘不断向麦特袭来。麦特的手脚很快,汤姆甚至说他从没见过有谁比麦特动作更快,但现在他只能勉强挡住这个女孩的攻击,根本没机会捉住她。如果麦特不是在竭尽全力避免自己的鼻梁或身体的其他部位被打断,他也许会觉得这副情景非常好笑。虽然他的身材只是中等身材略高,但也要比这个女孩高大许多,然而这个女孩却一直在向他猛攻,就好像她才是他们之中身材和力量都尽占优势的那一方。不知为什么,女孩丰满的嘴唇微微翘起,仿佛是在微笑。如果换作其他时候,麦特一定会认为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散发出喜悦的光芒。让他被烧死吧,在这个时候想到对面的女人有多漂亮,简直就像评论她身上的那些珠宝一样荒谬!
她突然向后退去,伸手扶正固定面纱的宝石环。她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欢愉,而是充满专注的神情。她谨慎地站稳脚跟,目光须臾未曾离开麦特的脸,双手却开始缓慢地提起她的白色百褶裙,一寸一寸地把裙摆提到膝盖以上。
麦特不明白为什么她不高呼求援,但他知道,现在她要踢他了。好吧,他不会束手就擒!他再次向女孩扑过去,一切都在瞬间发生。他的肋部被狠狠地戳了一下,迫使他单膝跪倒在地。图昂几乎把裙摆提到了臀部,她跃起在半空,穿着白色长袜的细腿如同一道闪电射向他的头部。
当麦特看到诺奥用双臂环抱住那个女孩时,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非常震惊,但他的速度比女孩更快。图昂终于张开了嘴,麦特已经爬起来,将她的面纱塞进她的嘴里,宝石头环也掉落在地。她当然不会像泰琳那样合作。麦特必须用力握住她的下巴,才不至于被她咬断手指。愤怒的吼声从她的喉咙里喷出,她的眼睛跃动着刚才她发动进攻时不曾有过的怒火。她在诺奥的臂环中挣扎着,拼命踢蹬双腿,但那个老人仍旧稳稳地抱住她,一次又一次避开她的后脚跟。不管诺奥的年纪有多大,可能受过多少伤,对付这个女孩却显得游刃有余。
“你经常惹上这种麻烦的女人吗?”他不疾不徐地问道,麦特能清楚地看到他微笑时露出的牙缝,他披着斗篷,肩上还背着包袱。
“经常。”麦特没好气地答道。图昂的膝盖撞在他原本就在疼痛的大腿上,让他哼了一声。他单手解开绕在脖子上的丝巾,用它绑住图昂嘴里的面纱。但在最后一刻,他还是被图昂在拇指上狠狠咬了一口。光明啊,他该拿她怎么办?
“我不知道这就是你的计划,”诺奥说话时丝毫不见喘气。虽然那个女孩还在他怀中以旺盛的精力挣扎着。“不过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我今晚也要离开,相信再过一两天,这里就不会欢迎被你带进来的人了。”
“明智的决定。”麦特嘟囔了一句。光明啊,他应该记得要警告诺奥的。
麦特蹲下身,一边躲避着图昂的踢蹬(虽然不是完全成功),一边捉住她的双腿。一把从他的袖子里滑出的匕首开始割开女孩的裙摆,然后,麦特从裙摆上撕下长长的一条,捆住图昂的脚踝。幸好他刚刚在泰琳身上练习过如何进行这种捆绑,否则他并不习惯捆绑女人。他又撕下一根布条,从地上捡起宝石头环,然后痛哼了一声,站起身,立刻又哼了一声,因为女孩并起双腿,又踹在他的大腿上。当他将头环重新帮图昂戴好时,图昂瞪着他的眼睛。她已经结束了无用的踢蹬,但她并不害怕。光明啊,麦特觉得如果自己处在她的位置上,一定早就狼狈不堪了,绝不会像她这样,还是这么漂亮。
泽凌终于到了,他披着斗篷,全副武装,腰带上插着他的短剑和锯齿匕首,一只手拿着细竹竿。一名身材苗条的黑发女子,身上穿着达科维外出时穿的那种厚实的白色长袍,紧紧抓着泽凌的右臂。她看起来比麦特想象中要大上五六岁,容貌很漂亮,有双玫瑰花蕾般的嘴唇,但脸上却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她的一双黑色大眼睛胆怯地四处张望着,当她看到图昂时,立刻尖叫一声,放开泽凌,仿佛刚刚被她抱在怀中的是一只滚烫的火炉。她匍匐在一进门的地板上,头顶紧贴在膝盖上。
“我只能从头开始再说服瑟拉一次了。”捕贼人叹了口气,关注地看着他的爱人,麦特明白他为什么会迟到了。不过,泽凌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仍然被诺奥抱在双臂之间的那个女孩身上,他将那顶可笑的锥形小红帽推到脑后,搔了搔头。“我们该拿她怎么办?”
“把她放在马厩里。”麦特答道。如果车尔说服了马夫,让他和哈南代替马夫照料晚间信使的坐骑,那么这样做就不会有问题。这本来只是个以防万一的备用计划,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放到干草棚里,这样,马夫早晨去棚子里叉干草时,她才会被发现。”
“我还以为你要绑架她。”诺奥叹了口气,将图昂被捆住的双脚放回地面上,但还是继续抓紧她的上臂。这个小女孩高昂着头,完全不屑于再做任何抗争,虽然她被塞住了嘴,但轻蔑的表情还是清晰地出现在她脸上。她拒绝反抗,不是因为这样做毫无希望,而是因为她没有选择这样做。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而且愈来愈响,那可能是艾格宁,或是因为苏罗丝的返回而出动的誓死卫士,甚至是巨森灵。
麦特急忙示意其他人躲进门旁边黑暗的角落里,自己则蹒跚着捡起黑矛,泽凌拖着瑟拉走进左侧的角落,瑟拉蜷缩在那里。泽凌站在她身前,双手持住竹杖,那根竹子看起来实在是一件很可怜的武器,但捕贼人能够让它发挥出巨大的效果。诺奥把图昂拖到对面的角落,松开抓住她的一只手臂,将手探进外衣里,那里藏着他的长匕首。麦特稳稳地站在房间正中央,背对着外面的疾雨之夜,艾杉玳锐立在他的面前。他的腿还没有从图昂的踢蹬中恢复过来,所以他并不奢望能够与任何人再进行一次像样的战斗,但如果最坏的情况出现,他至少还能在一些人身上留下点记号。
当艾格宁大步走进前厅时,麦特全身一软,急忙用长矛支撑住身体。这次他终于看见了爱德西娜,但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在哪一次的罪奴训练中看见过她。那是一名身材苗条、相貌俊俏的女子,身上穿着罪奴的灰色长袍,黑发披散在腰间。尽管汐塔牵着束缚她的罪铐,爱德西娜看起来却相当平静,她是一名身陷桎梏的两仪师,一名相信这个桎梏很快就会被打开的两仪师。而苔丝琳则显得急迫焦躁,她不停地舔着嘴唇,盯着通向外面的门口。李娜和汐塔牵引着两名两仪师跟随在艾格宁身后,目光同样死死地盯着房间对面的那道门。
“我必须安抚住那个上罪奴主,”艾格宁一走进来便说道,“她们对于她们的罪奴非常保护。”看到泽凌和瑟拉时,她皱了皱眉头。即使在她愿意帮忙解救罪奴时,麦特也没想过有必要把瑟拉的事情告诉她,但艾格宁显然不喜欢发生这种她意料之外的事情。“当然,当她看见汐塔和李娜时,情况就好了一些,”这个霄辰女人继续说道,“但——”她的声音消失了,仿佛被刀子割断了一样,她看见了图昂。
艾格宁是一名皮肤白皙的女人,但现在,她的脸白得令人担心。被塞住嘴的图昂瞪着她,仿佛刽子手瞪着等待行刑的犯人。“哦,光明啊!”艾格宁跪倒在地,声音沙哑,“你这个疯子!即使只是碰触九月之女,也必将被缓慢地折磨至死!”那两名罪奴主猛吸一口气,同时跪了下去。她们不仅拉住罪铐,让身后的罪奴同她们一起跪下,还逼迫她们伏下身,面孔紧贴着地板。
麦特哼了一声,仿佛图昂又狠狠地踹在他的肚子上。实际上,他的感觉比被踹一下更可怕。九月之女。埃斐英告诉他的是真的,无论这多么有违背他的希望,他会死而复生。他不知道以前的经历是否算是如此。他会放弃这个世界上一半的光,只为了拯救这个世界。他从来都不想思考一下这是什么意思。他将要结婚了。
“……她是我的妻子。”麦特轻声说道。有人发出仿佛要被掐死的声音,他觉得那应该是贝尔发出来的。
“什么?”艾格宁尖叫着,她的头猛然转向麦特,使得垂在脑后的头发一下子甩到她脸上。麦特从没想过霄辰女人还会发出如此高亢急切的声音。“闭嘴!不能这样说!”
“为什么不能?”麦特问。埃斐英的答案永远是真的,永远。“她是我的妻子,你们该死的九月之女是我的妻子!”
他们盯着他,只有泽凌除外,捕贼人摘下自己的小红帽,盯着那顶帽子。贝尔摇摇头,诺奥轻声笑着。艾格宁张大了嘴,两名罪奴主吸着冷气,仿佛看到一个疯子正在躁狂中胡言乱语。图昂也盯着他,但她的表情完全无法解读,所有想法都被藏在那双黑色的大眼睛后面。哦,光明啊,他该怎么办?首先,要尽快离开……
赛露西娅跑进房间。麦特呻吟了一声,难道这座该死宫殿里面所有的人都要跑来这里吗?贝尔想要捉住她,但她以闪电般的灵活动作避开了,这名体态丰腴的金发侍圣者并不像平时那样端庄稳重。她绞拧着双手,扫视四周,仿佛是一只正在寻求避难之处的猎物。“请原谅我的冒昧,”她用充满畏惧的声音说,“但你所做的实在是太过愚蠢和疯狂了。”她呻吟一声,蜷伏在两名跪倒的罪奴主中间,双手搭在她们的肩膀上,仿佛是要寻求她们的保护。她的蓝眼睛不停地向房里的每一个角落闪烁着。“无论预兆如何,如果你能回头,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别害怕,赛露西娅。”麦特用安抚的语气说道。赛露西娅没有看他,但他还是打着安慰的手势,他在那些陌生的记忆中找不到任何办法可以对付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所有那些男人在遇到这种事情时唯一的想法就是躲起来。“我向你保证,没有人会受伤害。没有人!相信我,现在你不必害怕。”
不知为什么,赛露西娅的脸庞闪过一阵惊愕的表情,但她很快就稳住了身体。她继续跪在地上,将双手交叠在膝头,突然间,她不再有半分畏惧,而是恢复成平日那个高贵庄严的赛露西娅。“我会遵从你,只要你不伤害我的主人。而如果你伤害了她,我会杀死你。”
如果这番话是艾格宁说的,麦特也许会愣一下,但听到这个肤若凝脂的女人这么说,麦特几乎有些不知所措了。
光明在上,女人是危险的,但麦特没想到自己会不知道如何对付一名侍女。至少她已经不再歇斯底里了。麦特很奇怪女人们怎么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我想,你大概是要把她们全都丢到干草棚里去?”诺奥问。
“不!”麦特看着图昂,而图昂也在盯着他,只是麦特仍然读不懂女孩脸上的表情。一个像男孩一样干瘦的小姑娘。而麦特喜欢的女人多少都要有些肉感。霄辰皇位的继承人。麦特甚至连普通的贵族女人都不愿去碰。一个想要购买他的女人。现在大概更想在他的肋骨间刺进一把匕首。而她将成为他的妻子,埃斐英的答案永远是真实的。“带她们一起走。”他说道。
图昂的脸上终于有了明确的表情。她在微笑,仿佛突然间明白了一个秘密。她微笑着,他却在颤抖。哦,光明啊,他怎么会抖得这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