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上午的时间渐渐消逝,风愈来愈强了,但麦特仍然缩在果仁背上,紧抓着斗篷,在马厩院子中一圈圈地绕着,他骑马的速度比平时更慢。果仁的蹄铁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单调、沉闷的敲击声。他偶尔会看一眼天空中的黑云,摇摇头。不,麦特·考索恩不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走远路,麦特·考索恩喜欢留在温暖干燥的地方,直到天空恢复清澈。那才是他喜欢的。
在马厩院子里训练罪奴的罪奴主们也知道他就要走了,也许这不是那名下注的女仆告诉她们的,但一个女人知道的事情总是很快就会被一里内的所有女人知道。野火掠过干木头的速度也赶不上女人们传播谣言的速度。一名高个子的黄发罪奴主瞥了麦特一眼,又摇摇头。一名身材矮壮、脸黑得好像海民的罪奴主大声笑了出来。是的,他只是泰琳的玩具。
罪奴主与他无关,但苔丝琳就不同了。麦特已经连续几天没见过苔丝琳接受训练,不过今天她总算出现了。罪奴主们任由寒风吹起她们的斗篷;罪奴则用衣服紧紧裹住身体,只有苔丝琳除外。她丝毫不理会飘在背后的灰色斗篷;每经过一处坑洼凸起时,她都会稍微踉跄一下。她大睁着双眼,两仪师的面孔上写满忧虑。有时,她会飞快地瞥一眼牵着她的那名体态丰满的黑发罪奴主,并带着不确定的神色舔舔嘴唇。
麦特感到肠子一阵痉挛。苔丝琳想要做什么?如果她现在决定屈服……
“一切都好吗?”当麦特下了马,把缰绳交给车尔时,车尔这样问他。冰冷沉重的雨滴正从天空中落下。罪奴主们忙着将她们的罪奴赶进房间,嬉笑着,为了躲避雨滴而奔跑着。一些罪奴也在笑,她们的笑声让麦特的血液也为之凝结。车尔显然不打算让别人怀疑他们为什么要站在雨里说话。这个肥胖的男人弯下腰,抬起果仁的左前蹄,查看上面的马蹄铁。“你看起来比平时更紧张一点。”
“一切正常。”麦特对他说。他的腿和屁股疼得仿佛有牙齿在咬他,但他却没心思理会这种疼痛和落在身上的雨水。光明啊,如果苔丝琳现在回来……“记住,如果你今晚听到宫殿中有喊声,或是其他异常的声音,你和哈南就不要再等了。你们立刻骑马出城,去找奥佛尔,他会在……”
“我知道那个小淘气在哪里。”车尔放下果仁的腿,直起身,从牙缝中啐出一口痰。雨滴沿着他的脸颊不断地滑落。“哈南也没蠢到不懂得如何给自己穿靴子。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只需要做好你的那个部分,确保你的运气能有用。来吧,孩子,”他对果仁说话时的语气要温暖得多,“我给你找了一些上好的麦片,我还有一条热气腾腾的炖鱼要去吃呢。”
麦特知道他也应该吃些午饭了,但他觉得自己的肚子里好像塞了一块石头,根本没有任何空隙可以再放进食物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回到泰琳的寓所,将湿斗篷扔到椅子上,然后就站在原地,盯着角落里的黑矛和未上弦的长弓。他计划到临走时才回来这里拿走艾杉玳锐,那时王之血脉和仆人们应该都已经睡了,仍然保持清醒的只有卫兵,但他不能冒险让任何人看见这支长矛。如果他在深夜拿着武器走在泰拉辛宫的走廊里,即使是那些称他为玩具的霄辰人也会怀疑他在干什么。他还打算把长弓也带走,想要在两河以外找到优质的黑杉木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那些外国制弓匠总是把木材切得很短。没上弦的长弓总应该高出用弓者两拳才好,但也许他真的已经用不到这张弓了。他需要用双手使用艾杉玳锐,而在他丢下长弓去拿长矛的空档,敌人也许就把他干掉了。
“一切都会按照计划实现。”他大声说道。该死的,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羊毛脑袋的贝瑟兰说的!“我不打算在这座该死的宫殿里杀人!”这句话也一样蠢。运气在玩骰子时非常有用,但如果要在其他地方依靠运气,那只能要了自己的命。麦特躺在床上,将两只穿靴子的脚叠在一起,继续端详着他的弓和长矛。通往起居室的门敞开着,他能听到那座圆柱钟轻微的“滴答”声。时间在一点一点过去,光明啊,今晚他需要自己的运气。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在缓慢地减弱,他却愈发迫不及待。不止一次,他想站起来看看太阳是不是在天空中停住了,但灰白的天空终于被紫色的夜幕所覆盖,然后,天彻底暗了下来。钟响了两下,再之后就只剩下风声和雨滴击打窗户的声音,就算是在雨水中继续劳作的工人们现在也会放下工具,回家去了。没有人为他点亮这个房间里的灯盏,让炉火重新旺盛起来,昨晚也是这样,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卧室壁炉中的火焰愈来愈暗,最终熄灭了。现在,所有人都在行动。奥佛尔应该在那个老马厩中睡着了,那座马厩的屋顶差不多还是完整的。钟声表明,夜晚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仿佛又过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起居室传来四声钟响,代表着夜晚第二个小时过去了。
麦特从床上站起来,摸索着走进黑暗的起居室,推开一扇高窗。冷风裹挟着雨滴穿过精致的白色雕花铁窗栏,很快就打湿了他的外衣。月亮被乌云遮蔽,整座城市都被黑色的大雨所包裹,连能够带来短暂光亮的闪电都没有,所有街灯都被雨水和寒风熄灭。当他们离开泰拉辛宫后,黑夜会掩护他们,而任何发现他们的巡逻队都会给予他们特别的注意。风吹透了他潮湿的衣服,让他打了个哆嗦,急忙将窗户关上。
麦特坐进一把雕花竹椅里,将手肘支在膝盖上,望着冰冷壁炉上的那座钟。在黑暗里,他无法看见那座钟,但还是能听到稳定的“滴答”声。他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但表示另一个小时过去的钟声一下让他打了个哆嗦。现在他只能等待。再过一会儿,艾格宁就会将罪奴主带到裘丽恩面前。如果她真能像她所说的那样找到三名罪奴主,如果裘丽恩不再像第一次戴上罪铐时那样浑身抽搐,那么她、汤姆和其他人就会离开“流浪的女人”,在达莱门附近与他会合。如果他无法赶到达莱门,汤姆就会依靠他的萝卜印章提前出城。他对于自己伪造的出城令很有信心。如果麦特的计划完蛋了,至少他们还有机会。如果,太多如果了,再去想它们不会有任何意义,现在已经无法再回头了。
当……钟声响起,好像一块水晶敲击汤匙。当……现在,泽凌正在去找他心爱的瑟拉。如果他的运气好,贝瑟兰应该开始在某个酒馆里喝酒了。麦特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站起来,逐一摸过袖子里、外衣下和靴口中的匕首,还有一把匕首挂在他的领子里面。好了,他离开寓所。除了开始行动,其他任何选择都已经太迟了。
空旷的走廊中只有很昏暗的光亮,每三到四盏立灯中只有一盏是亮的。在镜子中留下倒影的小团火光,和火光中间的灰色影子让这里不是一团漆黑。他的靴子踏在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回声,然后他开始在大理石阶梯上奔跑。在这样的黑夜里,似乎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但如果有人看到他,他最好能表现出一副光明正大的样子来。麦特将拇指插在腰带里,放慢脚步,这并不比从厨房的窗台上偷走馅饼更糟糕。想到这里,他满是空洞的回忆似乎在告诉他,在他小时候曾经有一两次因为偷馅饼而被打个半死。
麦特踏上马厩院子边上的柱廊,翻起领子以抵挡透过白色凹槽圆柱吹进来的雨滴。该死的雨!光是走在柱廊里,麦特就觉得自己要被淹死了。墙上的油灯都已经熄灭了,只有在敞开的门洞前还有两盏灯是亮着的,这是大雨中唯一的两点亮光了。麦特看不清宫门外的卫兵,但他相信,那些霄辰士兵仍旧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就好像现在是风和日丽的下午。那些艾博达人很可能也一样,他们不喜欢低人一等的感觉。过了一会儿,他退到前厅门后,以免自己全身湿透。马厩院子里没有任何动静。他们在哪里?该死的,在哪里?
骑马的人出现在通往宫外的大门口,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名步行的持灯侍从,麦特无法透过雨水数清他们的人数,只能肯定那里有不少人。霄辰信使会有持灯侍从吗?在这样的天气里,也许会有。麦特的面孔扭曲了一下,又向后退了一步,一直退到前厅。他背后昏暗的灯光让他面前的门洞变得一片漆黑,但他还是努力向外窥望。过了几分钟,四个披着斗篷的人影从黑暗中冒出来,快步向门口走过来。如果他们是信使,那他们就会迅速走过前厅,甚至不会多看他一眼。
“你的手下车尔太无礼了。”艾格宁说道。她一走过那些凹槽圆柱,就掀起斗篷的兜帽,在黑暗中,她的面孔只是一团影子,但她冰冷的声音已经清楚地告诉麦特,是谁正在走进前厅。麦特不得不向后退去。她的眉毛紧皱在一起,一双蓝眼睛如同寒冰雕成的钻头。表情严肃的贝尔紧随在她身后,一边还在摇落斗篷上的雨水。他们身后是两名罪奴主,一名头发是黄色,皮肤白皙;另一名留着褐色长发。她们都低垂着头,双眼直视脚尖前的那块地板,这让麦特无法看清她们的面貌。“你没告诉我,她还带着两个男人。”艾格宁继续说着,又脱下手套。麦特很奇怪这个霄辰人怎么会改变慢吞吞的霄辰口音,以如此快的语速说话,她根本就不给麦特插嘴的空隙。
“你也没告诉我赛塔勒也要走,幸好我知道该如何随机应变,计划总是需要不断修改,船锚也会有变干燥的时候。说到干燥,难道你刚才一直在外面跑吗?相信你还没被注意到吧?”
“你是什么意思?修改计划?”麦特问道。他用力抓了抓头发。光明啊,他的头发里都是水!“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为什么这两名罪奴主还这样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就像两尊雕像?而这两尊雕像所代表的含义肯定是“不情愿”。“在外面的那些人是谁?”
“从旅店里来的人。”艾格宁不耐烦地说,“首先,我需要一支像样的随从队伍,好让街上的巡逻队不会对我产生怀疑。那两个……护法?他们都身材健壮,是很合适的持灯侍从,而且,我不想在这种糟糕的天气里和他们失散。我们最好一开始就在一起。”她转过头,沿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两名罪奴主,“她们是汐塔和李娜,我怀疑她们并不希望你在今晚之后还会记住这些名字。”
那名白皮肤的女人在听到“汐塔”这个名字时哆嗦了一下,她的同伴在听到“李娜”时也有同样的反应,她们都没有抬起头。艾格宁捉住了她们的什么把柄?没关系,现在重要的就是她们到了这里,准备做他想让她们去做的事。“不要再浪费时间了,”麦特说,“让我们按照新的计划继续吧。”他任由艾格宁去实现她的计划,没有再多说什么。毕竟,当他躺在泰琳卧室的床上时,已经决定要冒计划改变的风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