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预期(2 / 2)

“我明白。”艾玲达缓慢地说。她盯着自己的盘子,双眉紧皱,就好像被她的勺子拨来拨去的除了杏干和鸡蛋以外,还有其他一些东西。

诺瑞总管的报告就像每一天一样,由宫中和城中的日常事务、他在外国首都的探子们传递回来的情报、从国内外商人和银行家那里收集到的讯息混合而成。不过他带来的第一条讯息对伊兰来说是最重要的,虽然不一定是她最感兴趣的。

“城里最有信用的两位银行家……低头了,殿下。”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枯燥无味。他将自己的皮制资料夹抱在干瘦的胸前,侧目瞥了艾玲达一眼,他仍然不适应在自己作报告时,还有别人在旁听,无论是艾玲达还是女卫兵。艾玲达朝他龇了一下牙。他眨眨眼,然后用骨瘦如柴的拳头捂住嘴,咳嗽了一声:“荷弗雷先生和安德斯卡太太起初还有些……犹豫,但他们像我一样了解这里的明矾市场。现在就说我们已经得到他们的资金可能还为时过早,不过已经有两万金克朗经过我的安排被运进王宫的金库,随后还会有更多黄金会运来。”

“通知柏姬泰殿下。”伊兰一边下达命令,一边掩饰住自己宽慰的心情。现在柏姬泰招募到的卫兵数量还不足以保卫像凯姆林这样巨大的城市,更别说做其他事情了。在春天到来之前,伊兰不可能看到来自传坎家族产业的税金。但佣兵的薪金却是昂贵的,在柏姬泰招募到足够士兵来替代他们之前,伊兰还不能因为缺乏金钱而失去他们。“第二件事呢,诺瑞总管?”

“恐怕下水道必须进行一次大规模清洁了,殿下,老鼠在那里大规模滋生,就好像春天已经到来一样。还有……”

诺瑞按照自己对不同讯息的重视程度来排列报告的先后次序。他还没查出是谁救走了爱伦娜和娜埃安,似乎他认为这是他的失职,实际上,从这两个人失踪至今还不到一个星期。谷物价格正在迅速攀升,导致其他食品价格也一同上涨。修理宫殿顶部需要更长的时间,费用也超过泥瓦匠人最初的预算,不过食物价格在冬天总是会上涨,泥瓦匠们的费用也总是会超过他们的预算。诺瑞承认,来自新布雷姆的讯息已经有几天时间了,不过那些边境国人似乎只满足于驻扎在那里。诺瑞不知道他们到底有什么打算,如果他们的军队规模真的有传说中的那样大,甚至是一支规模小得多的军队,也早就会把他们驻地周围的村镇劫掠一空了。伊兰也不明白那些边境国人是怎么想的,但至少现在的状况还能令她满意。关于两仪师在凯瑞安向兰德宣誓效忠的谣言,至少说明了艾雯为什么会如此关注兰德的行动,不过应该不会有任何两仪师真的这样做。在诺瑞的评估中,这是最不重要的讯息,但对伊兰来说则不是。兰德不能排斥艾雯率领的两仪师,他不能排斥任何两仪师,他亟需她们的力量,但兰德似乎正在这样做。

莉恩耐·哈芙尔很快就取代了诺瑞的位置。她走过门口时,向女卫兵们点了点头,然后又给了艾玲达一个微笑。也许这位身材圆胖的灰发妇人曾经奇怪为什么伊兰会称呼艾玲达为姐妹,但这种疑虑从不曾在她的表情中有所流露。现在,她显然是真心赞成她们的这种关系,不过,无论她的脸上是否带着微笑,她的报告比起职员总管的要严峻得多。

“殿下,乔·斯科立特被阿劳恩家族收买了,”莉恩耐的圆脸冷酷得如同刽子手,“他已经两次被发现从阿劳恩部下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小袋子。毫无疑问,爱特·诺哈姆也在接受某个人的酬金。她没有偷窃,但她在一块地板下藏了超过五十枚金币,而且昨晚她又向那里加了十枚金币。”

“像其他人一样处理。”伊兰有些伤心。首席侍女在宫中已经确认了九名间谍,并查清楚了其中五个人的雇主。莉恩耐发现的每一个叛徒都足以让伊兰感到气愤,但她的理发师和发型师的背叛尤其让她感到难过,这两个人都曾经服侍过她的母亲,看样子,他们还没有将忠诚转移到摩格丝的女儿身上。

当哈芙尔大妈低声说着“遵命”时,艾玲达的脸色十分严峻。但伊兰不打算解雇这些人,更不会听从艾玲达的建议,杀死他们,这样做只会让伊兰不知道的间谍代替他们的位置。没有被发现的间谍是敌人的工具,她的母亲曾经这样对她说,但如果你发现他,他就是你的工具。汤姆则告诉她,如果你发现了一个间谍,就一定要用襁褓裹住他,用勺子喂他甜粥。这些背叛她的人将“发现”她想让他们发现的东西,当然,这其中不会全部是事实,比如柏姬泰招募的士兵数量。

“还有其他事吗,哈芙尔大妈?”

“暂时没有了,殿下,不过还是有值得怀疑的,”莉恩耐的脸色比刚才更加严肃,“还是有。”

跟随在首席侍女后面的是两个商人代表团。先是一大批坎多人,他们都戴着宝石耳环,银制公会项链一直垂到他们的胸口。然后是六名伊利安人,他们的素色外衣和裙子上只有很少一点刺绣。伊兰在一间小一些的接见室和他们谈了话。这里没有白狮壁挂,壁炉两旁的织锦挂毯上绣的是狩猎场景,抛光的木墙板上没有任何雕刻。他们是商人,不是外交官,但他们之中有些人看到伊兰只请他们喝酒,自己却滴酒不沾,显然是觉得受到轻视。无论是坎多人还是伊利安人,都会向跟随在她身后走进接见室的两名女卫兵多瞥上几眼。不过如果这些人还没听说过她遇刺的事情,那他们一定是聋子。女卫兵进了房间后,就自动站在房门两旁,而在房门外,还有她的另外六名卫兵。

坎多人都在不断地偷偷端详艾玲达,甚至忘了仔细去听伊兰在说些什么。伊利安人在被艾玲达吓了一跳之后,就都不再去看艾玲达所在的那个角落了。毫无疑问,这些人都非常重视伊兰身边的这个艾伊尔人,虽然她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房间的角落里。但不管是坎多人还是伊利安人,商人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说服伊兰不要激怒转生真龙,以避免他的军队和艾伊尔人将安多彻底摧毁。不过他们对此只字未提,也完全没有提起艾伊尔人和真龙军团在距离凯姆林不远的地方都有大规模的营地。他们只是礼貌地询问了伊兰在从城头除去真龙旗和光明之旗以后还有怎样的计划,伊兰又将同样的答案“安多会与转生真龙结盟,但并非被他征服”重复了两遍作为回应,他们以含混的词句表达了对她的支持,暗示他们正全心全意地企盼着安多的王女登上狮子王座,但自始至终,他们没有说出任何明确的承诺。毕竟,如果伊兰失败了,无论是谁戴上安多王冠,他们也还想在这里受到欢迎。

当伊利安人鞠过躬离开后,伊兰合上眼睛,揉搓着额角。在午餐之前,她还要接见一批玻璃匠。下午还有五个商人和工匠的代表团,真是非常忙碌的一天,充满烦琐的陈词滥调和含混的外交辞令。因为奈妮薇和茉瑞莉不在,今晚她还不得不再次承担起教导寻风手的责任。和她们打交道比接见最糟糕的商团还要可怕,这样她就没多少时间去研究那些从艾博达带来的特法器了,而且到时候她很可能疲倦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如果又要让艾玲达把她扛到床上,那实在太丢人了。但她也没办法,有太多的事要做,一天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在玻璃匠出现之前差不多还有一个小时时间,但艾玲达冷酷地否决了她去看一眼那些特法器的建议。

“这是柏姬泰对你说的吗?”伊兰问道。她的姐妹正拖着她沿一道狭窄的石板阶梯向上攀登。四名女卫兵走在她们前面,其他卫兵尾随在后,她们都刻意装作对她和艾玲达之间的谈话听而不闻的样子。但伊兰就觉得女卫兵拉莎芮·杜曼科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她是一名身材矮壮的号角狩猎者,一个在提尔人中间偶然能见到的金发碧眼的女人。

“难道非要柏姬泰告诉我,我才知道你只是窝在房间里,又极度缺乏睡眠吗?”艾玲达不屑一顾地答道,“你需要新鲜空气。”

高处柱廊里的空气的确相当清新,虽然太阳高悬在灰色的天空中,但绕过光滑石柱的风还是有些凛冽。还在保护伊兰,准备要阻止鸽子伤害她的女卫兵们不得不按住她们插羽毛的帽子,伊兰则倔强地拒绝将寒冷隔绝在感知以外。“一定是戴玲对你说的。”她嘟囔着,又打了个哆嗦。戴玲说过,一个有了孩子的女人每天都要做长时间散步。她也从不会忘记提醒伊兰,不管她是不是王女,她的实际身份只是传坎家族的家主。如果传坎家族的家主想要和塔拉文家族的家主见面,她就先要走过宫中的几条走廊才行。

“莫娜勒生了七个孩子,”艾玲达说,“她叮嘱我一定要让你呼吸新鲜空气。”她只不过在肩膀上裹了一条披巾,却仿佛根本没感觉到身边的寒风。艾伊尔人就像两仪师一样完全忽略掉身外的寒暑。伊兰却只能用手臂抱紧身体,一脸苦相。

“不要生气,姐妹,”艾玲达指了指下方白瓦屋顶外面的一个马厩,“看,黎恩·柯尔力已经在查看茉瑞莉·辛德文是否回来了。”一道熟悉的垂直光柱出现在马厩院子里,在旋转中变成一个分开空间,高宽各有十尺的通道。

伊兰仍然紧皱眉头,俯视着黎恩。她没有生气,她也许不应该教黎恩神行术,毕竟这名家人还不是两仪师,但其他姐妹都没有足够的力量进行这种编织。而且,既然寻风手能够学习神行术,那么为数不多的几个拥有这种潜力的家人应该也可以学习,而且她一个人不可能做完所有的事。光明啊,冬天竟然有这么冷吗?她已经习惯了隔绝寒暑,几乎要忘记对温度的感受。

让伊兰感到惊讶的是,茉瑞莉骑马走过了通道,一边还在抖落裘皮镶边的黑斗篷上的雪花,她的身后跟着顶盔贯甲的卫兵。茉瑞莉是七天以前离开的,她的消失让寻风手们很不高兴,这名灰宗两仪师则欣然接受了这个能够逃离海民寻风手的机会。她们需要每天在同一地点打开通道,查看她是否回来,但伊兰以为她至少还需要一个星期才会回来。当十名披着红斗篷的卫兵全数进入马厩院子时,瘦小的灰宗两仪师已经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马夫,快步跑进宫中。从马厩里迎出来的一名女马夫急忙跳到一旁,才没有被她撞到。

“我喜欢新鲜空气,”伊兰努力阻止自己的牙齿相互撞击,“但如果茉瑞莉回来了,我还是应该下去了。”艾玲达挑起一侧眉弓,似乎是怀疑她在找借口,但她还是领头向楼梯口走去。茉瑞莉的返回是非常重要事情,看她匆忙的样子,她带回的消息可能很好,也可能很糟。

当伊兰和她的姐妹走进起居室时(当然,还是有两名女卫兵紧随在她们身后,站到房门两边),茉瑞莉已经在等她们了,她被雪水浸湿的斗篷被挂在椅背上,浅灰色的骑马手套别在腰带里,一头黑发则显得有些散乱。在她的黑眼睛下面,能看到明显的黑眼圈,面孔显得苍白疲惫。伊兰觉得她一定像自己一样疲惫。

虽然茉瑞莉用最快的速度从马厩走到这里,但房间里已经不止她一个人了。柏姬泰紧皱眉头,脸上露出思考的神情,她的一只手扶着雕花壁炉台,另一只手握住黄金色的长辫子,几乎和奈妮薇一模一样。今天,她穿着肥大的深绿色裤子和红色短外衣,一种相当炫目的色彩搭配。督伊林队长卖弄地向伊兰鞠了个躬,插着白羽毛的帽子在他手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弧形,这里本来没有他的位置,但伊兰也没有命令他离开,甚至还给了他一个非常热情的微笑,的确是非常热情。

刚刚将一只银制大托盘放在墙边一张小桌上的圆胖年轻侍女眨眨眼,又瞪大了眼睛看着督伊林,过了一会儿,她才仿佛回过神来一样,行了个屈膝礼,快步跑开了。伊兰维持着脸上的微笑,直到房门关上。只要能保护她的孩子,无论什么事情她都会去做。那只盘绳纹的托盘上放着为其他所有人准备的热香料酒和为她准备的清茶,好吧,至少她的茶也是热的。

“我很幸运。”茉瑞莉坐下之后,叹了一口气,然后又隔着酒杯犹疑地看了督伊林一眼。她知道那个督伊林救了伊兰的命的故事,但她离开时,那个谣言还没被传播开。“黎恩打开的通道距离边境国军队的营地不到五里,他们一直驻扎在那里,没有挪动过半步。”她耸了耸鼻子。“如果不是在冬天,那里一定会充满排泄物的臭气。你是对的,伊兰,四位边境国王都在那里,他们分扎了四座营寨,营地间只隔了一到两里的距离。四支有着相当规模的边境国军队。我第一天找到了夏纳人。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和那四位国王会谈,我们每天都在一座不同的营地会面。”

“希望你也用了一点时间看过那里的情况,”柏姬泰尊敬地说,她对所有两仪师都保持着敬意,除了与她约缚的那一位,“他们有多少人?”

“他们的数量不可能数得清。”督伊林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插话道,笑容第一次从他的窄脸上消失了,他盯着自己的酒,耸了耸肩,“不过,你看到的也许会有些价值。只要他们的人够多,那他们也许在威胁到凯姆林之前就会把自己饿死。如果没有了食物和饲料,这个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军队也只不过是同等数量的一堆尸体。”然后,他恢复了笑容。柏姬泰盯着他的背,面色阴沉,但伊兰微微抬起一只手,示意她的护法保持沉默。

“他们的食物并不充足,队长。”茉瑞莉冷冷地说道,虽然难掩疲惫之色,但她还是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但他们还能支撑一段时间。而且,我们也不应该希望边境国人被饥饿杀死。”在离开海民一段时间后,她的眼神中不再有那种诚惶诚恐的情绪,而是恢复了两仪师那种彻底的平静,但她显然非常不喜欢督伊林,不管他是否救过伊兰的命。“至于说人数,他们差不多有二十万人,即使他们的军官大概也没办法把这样一支军队的确切人数统计出来。虽然他们没办法填饱肚子,但他们还能握紧手中的剑。”督伊林又耸了耸肩,对两仪师的瞪视则丝毫不予理会。

瘦小的灰宗两仪师没有再看督伊林一眼,也没有故意忽视他,就好像督伊林对她而言只是房间里的一件家具。“那支军队中至少有十名姐妹,伊兰,而且她们都在竭力隐藏自己。我认为她们不是艾雯的支持者,不过她们也不一定是爱莉达那一边的。有许多姐妹现在仍然保持着中立,恐怕她们要在白塔的纷争结束后才会回来。”她又叹了一口气,这次也许不是因为疲惫。

伊兰皱皱眉头,将茶杯放到一旁。这次厨房没有送来一点蜂蜜,她又真的不喜欢茶水的苦涩味。“茉瑞莉,他们有什么目的?我说的是边境国王,不是那些姐妹。”十名姐妹会让那支军队更危险十倍,特别是对兰德。“他们来到这里肯定不是为了打雪仗。”

灰宗姐妹微摊开细瘦的双手:“他们的长期目标,我只能猜测,而他们眼前的目标,就是想要见你,而且愈快愈好。他们一到达新布雷姆就派出骑兵信使,但积雪让他们的信使至少还要一个星期才能赶来。沙戴亚的泰诺比在无意中或是假装无意中,泄露了他们知道你和某个同样让他们很感兴趣的人存在特殊的关系,或者至少你们对彼此相当熟悉。他们知道,当某个特殊事件发生时,你恰巧身在法美镇。”督伊林困惑地皱起眉,但没人理睬他。“因为那里的姐妹,我没告诉他们关于神行术的事,但我的确说过,我很快就会回去。”

伊兰和柏姬泰交换了一个眼神。女护法只是耸了耸肩,不过并非对此表示漠然或者不屑。伊兰希望能利用边境国的军队影响她的对手,帮助她登上王位,但她的计划中有一个很大的缺陷——她的实际身份只是传坎家族的家主和一位已故女王的王太女。这种身份并不能和真正的国王平起平坐,国王们也不一定愿意会见像她这样的人。柏姬泰的耸肩只是庆幸这个缺陷已经不存在了。不过伊兰现在很想知道,这些来自边境国的人怎样才能知道这种罕为人知的秘辛。还有,如果他们知道这样的事,还有多少人也都知道了?她必须保护自己未出生的孩子。

“你愿意立刻返回吗,茉瑞莉?”她问道。灰宗姐妹毫不迟疑地答应了,她微微睁大的眼睛似乎是表明,只要能躲开那些寻风手,她情愿再跑到那片屎尿堆积的营地去。“我们一起出发,如果他们想要尽快见到我,那么就是今天了。”他们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她不能耽搁,绝不能让她的孩子受到任何威胁,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