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街上向前挤了很长一段距离,而越是靠近码头,街上的人畜车辆就越是拥挤不堪。原来廊桥上的货摊都关门了,街上的小贩也都已收拾走人,在十字路口卖艺的杂技艺人们,已经没有任何空间可以进行表演。这里的霄辰人太多了,其中约有五分之一是士兵,即使那些士兵没有披挂盔甲,那种锐利的眼神和壮硕的肩膀,也绝不是普通的农夫和匠人们所能拥有的。不时会有一队罪奴主和罪奴走过,在人群中掀起一片纷扰,为她们让路的人往往比为武装士兵让路的人更多。人们这么做不是出于恐惧,至少霄辰人不害怕她们,他们尊敬地向这些蓝色裙子上嵌着红底色闪电花纹的女人鞠躬,并在她们走过去之后仍然向她们露出赞许的笑容。
麦特已经不再去想贝瑟兰了,除了一支由殉道使组成的军队,任何人都不可能将这些霄辰人赶走。一个星期前就有传闻说,一支殉道使的军队正从东方朝这里进攻,但至今都没有任何关于他们的确切讯息。或者一支装备着照明者秘密武器的军队也许同样能战胜霄辰人。光明啊,亚柳妲要铸钟匠干什么?
麦特努力让自己不到码头去,他已经受够了教训。现在他只想玩一把骰子,打发一下晚上的时间,最好能拖到泰琳睡觉后再回宫去。泰琳拿走了他的骰子,她说不喜欢看到麦特赌博,但麦特在床上时,她还和麦特赌过几把。不管怎样,骰子在城里随处都能找到,而且以他的运气,用别人的骰子很可能才是更好的选择。不幸的是,当他发现泰琳根本不打算按照约定,输了就放他走,而且根本就装作没听见他在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用泰琳的办法稍稍报复了一下这个女人,这真是个严重的错误,即使麦特因此感到不小的乐趣,但在那场赌博结束后,泰琳比以前坏了两倍。
每一间酒馆和旅店大厅都像街上一样拥挤,可怜的一点空间大概只够让酒客们举起酒杯,玩骰子根本就不可能,到处都是欢笑歌唱的霄辰人,还有面色阴沉,死死地盯着那些霄辰人,一言不发的艾博达人。麦特仍然不死心地向旅店老板询问是否有个空着的小房间,但所有人都只是向他摇头。当然,他也没奢望会有奇迹发生,即使在这一批新的霄辰人到来之前,艾博达的旅店就已经没有空房了。不过,他还是体会到了那些困在这里的外国商人的沮丧,没了马匹,他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将自己的货物运出这座城市。麦特有足够的黄金,能够付得起卢卡提出的一切价钱,但所有那些黄金都放在泰拉辛宫中的箱子里,他不可能一次拿出那么多黄金。有一次,他仅仅是和码头上的船长们聊了几句,泰拉辛宫的仆人们就把他像在猎场上捉住的牡鹿一样扛回宫里。如果泰琳知道他带走了远多于赌骰子所需的黄金……她肯定会知道的。哦,不!麦特知道自己必须有一个房间,一个有橱柜的阁楼,他可以将黄金暂时存放在那里。或者他必须靠自己的运气,用骰子赌出足够的钱来。但不管他的运气是好还是坏,今天他的这两个愿望都不可能实现了。那些该死的骰子仍然在他的脑海中翻滚不停。
麦特从不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不是因为他找不到房间或者是赌骰子的地方,而是他那身能让匠民都相形见绌的鲜艳衣装太过惹眼,如果他的脸上再画上油彩,大概就真的跟小丑差不多了。一些霄辰人真的以为他是来找卖艺机会的,还付钱要他唱首歌!有那么一两次,麦特甚至打算靠这个赚点钱,但如果那些霄辰人真的听过他的歌喉,大概会立刻把钱要回去。艾博达人的腰带上插着弯曲的长匕首,满肚子都是无法向霄辰人发泄的怒气,而麦特无疑让这些人觉得很不顺眼。每当麦特发现有这样的人注意自己时,都会立刻退回到街上的人群里,他很清楚,自己还没有打架的力气。如果有人只是为了泄愤把他一刀捅死,即使杀人犯的脑袋被插在城门口的长杆上,对他来说也不会有任何好处。
他尽量找地方让自己能坐一下,比如被扔在巷口的空桶、酒馆前长凳上罕见的空位,或者是房屋门口的石头台阶,不过他总是坐不了多久,就会有人从房子里走出来,用扫帚把他赶走。他的肚皮已经饿得贴到后背上了,他觉得似乎所有人都在盯着他花哨的衣服。潮湿阴冷的空气正一点点渗入他的骨髓,而他唯一能找到的骰子就是那些继续在他的脑海中翻滚,仿佛马蹄一样敲击他脑袋的骰子,这些骰子从不曾发出像现在这样震耳欲聋的声音。
“现在只能回去继续给那个该死的女王当宠物了!”麦特吼了一句,用手杖把自己从街边的一只木箱上撑起来。几个经过的路人看着他,仿佛他脸上真的涂了油彩,麦特假装没看见他们,他不打算用手杖敲他们的脑袋,虽然这是他们应得的。
街上还是像刚才一样人满为患,如果麦特要从人群中挤过去,大概到半夜也回不了宫,当然,也许那时候泰琳就会睡着了。他的肚子不停地叫着,声音大得几乎能盖过他脑海里的骰子声。如果他回去得太晚,泰琳也许会命令厨房不要准备晚饭给他。他在街上艰难地走了十几步,转进一条狭窄的黑巷里,这里的路面没有铺石头,没有窗户的白石膏墙上布满了裂缝,许多地方都露出底下的砖块。空气中充斥着腐烂的恶臭,麦特希望在自己的靴子底下吱吱作响的只是泥浆,但那种恶心的气味让他很难欺骗自己。不过这里空无一人,他可以尽情迈开大步,当然,这得在他那条瘸腿的允许限度内。他时刻都在期待着自己能轻松地走上几里路,不会气喘,不会疼痛,也不需要拐杖。小巷曲折蜿蜒,其中大多数狭窄得让麦特的肩膀甚至会碰到两侧的墙壁。这座城市中无数条细若游蛇的小巷组成了一个庞大的迷宫,不熟悉路径的人很容易在其中迷路。在一个岔路口,麦特甚至要在三条几乎平行的小巷中选择一条,但他从不曾转错过一个弯。在艾博达,他总是要避开一些人的注意,所以他已经对这些小巷了如指掌。奇怪的是,即使是在这些隐蔽的巷子里,他仍然觉得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大概只要他还穿着这样的衣服,就永远也无法摆脱这种感觉。
有时他必须回到大街上,穿过密集的行人和牲畜,进入另一条巷子,或者必须从一座桥上挤过去,那就像是要从一堵人肉筑成的墙壁中钻过去一样。现在,他所在的地方距离王宫还有三条街,但他又快步走进一条阴影幢幢的巷子,一边还在想着王宫厨房里会有些什么吃的,在他两旁是一间灯火通明的酒馆和一间已经打烊的漆器店。这条巷子很宽,足够三个人并肩通行,只要走过这条巷子,就能看见泰拉辛宫前的莫海拉广场了。苏罗丝也住在那座宫殿里,她在这座宫殿里吃过第一餐后鞭打了宫中的许多厨师,所以现在泰拉辛宫中的餐点比以前美味许多,他也许能找到奶油牡蛎、浇汁烤鱼,还有胡椒鱿鱼。他在阴影中向前走了十几步,一脚踏在一块冰冻的泥地上,重重地跌倒在地,不由得痛哼了一声。幸好他在撞到地面前的最后一个瞬间转过身子,没有让伤腿撞在地面上。冰冷刺骨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的外衣,他只希望那液体是真正的水。
当一只靴子踏在麦特的肩膀上时,他又哼了一声。那家伙咒骂着朝巷子里踉跄几步,单腿跪在地上,一边肩膀靠在旅店的墙壁,总算是没有像麦特一样平趴在地面上。麦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里昏暗的光线,让他能看清面前是一个身材细长、难以名状的家伙,他的脸上能看见一道长长的疤痕。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怪物,一个空手撕裂麦特朋友的喉咙,又拔出刺在自己胸口的匕首,向麦特掷过来的怪物。如果不是麦特突然栽倒,这只怪物很可能已经向他发动攻击了,也许是时轴的作用帮助了他。感谢光明!就在这些想法从麦特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时,那只古蓝已经从墙边站起,凶狠地瞪着他。
麦特咒骂一声,抓起掉落在地上的手杖,笨拙地将手杖掷向古蓝的两腿中间,希望能将它绊倒。古蓝却像流水般从手杖旁滑了过去,在冰冻的泥地上踉跄了一下后,就朝麦特扑了过来。这样一点耽搁已经足够了。麦特投出手杖后,立刻从衣服里摸到那枚徽章,一把拉断了挂在脖子上的徽章皮绳。古蓝已经扑到他面前,他拼命地向怪物甩动徽章,冰凉的银色徽章打在古蓝伸出的一只手上,立刻发出一阵嘶嘶的声音和皮肉烧焦的气味。怪物如同水银般飞快地流动、盘旋,竭力躲避被麦特来回乱挥的徽章,并想要捉住麦特,只要麦特被它碰到,死期也就不远了。这一次,怪物显然不再打算像在拉哈德区时那样戏弄麦特了,麦特只能不断挥舞狐狸头徽章。很快地,怪物的另一只手也被徽章击中了。徽章每次碰到怪物,都会发出嘶嘶的声音和焦臭气味,仿佛那是一块烧红的熔铁。古蓝愤怒地龇出牙齿,却只能步步后退,但它依旧双手大张,蜷起身子,只要麦特露出一丝空隙,它就会猛扑过来。
麦特一边迅速地挥舞徽章,一边站稳身子,双眼紧盯着这个仿佛是人的怪物。他要让你和她都死。这只怪物曾经在拉哈德区这样对麦特说话,那时它脸上还带着微笑。现在,它既不说话,也没有笑容。麦特不知道怪物所说的“她”和“他”是指谁,但他很清楚怪物要杀死他,而现在,他几乎连站稳身体都很困难。他的腿、屁股和肋骨都在火烧般地疼痛,刚才被古蓝踩到的肩膀更是疼得厉害。他必须回到街上,回到人群中,也许人群能够将这只怪物吓退,这个渺茫的希望是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了。街道距离他并不远,他甚至能听到嘈杂的人声从背后传来。
麦特小心地向后退了一步,靴子踩到某种散发恶臭气味的东西上,让他撞在酒馆的墙壁上。他急忙拼命甩动徽章,才让那只古蓝再次后退。街道上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又好像在遥远的巴辛。巴辛早已灭亡,而他现在也快了。
“他就在这条巷子里!”一个男人喊道,“跟我来!快点!他就要逃走了!”
麦特一直在盯着古蓝,而古蓝显然是在向他背后的街道上窥望,并表现出犹豫的神情。“我不能让别人看到。”它狠狠地说道,“所以你还能再活几天,再活几天。”
它转过身,朝巷子里跑去,虽然它不时在冰冻的泥浆上打滑,但还是如同水银流动般迅捷,很快就转过了那家酒馆。
麦特紧追在它身后,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古蓝想要杀他,而且还会再次杀他。它最后留下的话更是让麦特毛骨悚然。这怪物迟早会杀死他,如果他的徽章能够伤害这只怪物,那也可能会将它杀掉。麦特跑到酒馆的转角,看到古蓝回头瞥了他一眼,显然是在考虑应不应该回头干掉他。酒馆的后门半掩着,从门缝中传来呼喝欢唱的声音,怪物将双手伸进酒馆对面砖墙的一个洞里。麦特吸了一口气。古蓝似乎并不需要武器,但如果它在这里藏了些什么……那他这次可能真的是难逃一死了。转眼间,古蓝的胳膊也滑进洞里,然后是它的脑袋。麦特惊讶得张大了嘴。古蓝的胸口已经消失在那个砖洞里了,最后是它的两条腿,而那个砖洞差不多只有麦特的两只手大小。
“我可没有见过这种东西。”有人在麦特背后平静地说道。麦特打了个寒颤,才意识到巷子里并非只有他一个人。说话的是一位隆肩白发的老者,一张阴郁的脸上突起一个大鹰钩鼻,背上扛着一个包裹,他一边说,一边将一把很长的匕首收进衣襟。
“我见过,”麦特压低了声音,“在煞达罗苟斯。”他的记忆中有许多失落的空洞,这些空洞中又被填进许多陌生的记忆,而在煞达罗苟斯正视古蓝的记忆,就是他时刻想要忘掉的记忆之一。
“没有多少人能活着从那里出来。”那名老者开始仔细审视麦特。麦特觉得他饱经风霜的面孔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你为什么要去煞达罗苟斯?”
“你的朋友呢?”麦特问,“那些你呼唤的人呢?”巷子里到现在为止都只有他们两个人,外面街道上的喧嚣声依然如故,看不出有什么人向这里赶来。
老者只是耸耸肩:“外面那些人根本听不懂我在喊什么,我这样喊只是为了把那只怪物吓走,没想到它竟然能……”他朝墙洞指了指,阴森地一笑,露出齿间的一个缝隙。“相信你和我都有暗帝的运气。”
麦特一咧嘴,已经有太多人说过他有暗帝的运气,而他一点都不喜欢听到这种话,因为他怀疑这种说法在他身上并非只是玩笑。“也许吧,”他喃喃地说,“请原谅,我还没有向我的救命恩人自我介绍,我是麦特·考索恩。你是刚到艾博达吗?”他这样说是因为注意到老者背后的包裹。“现在想要找一个睡觉的地方可不容易。”他注意到老者握住他手臂的手上满是节瘤,就好像那只手的所有骨头都被打碎,愈合的情况又很糟糕一样,但那只手相当有力。
“我叫诺奥·卡灵,我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本来我在金鸭子旅店租了一间阁楼,但今早我的床位被一个肥胖的伊利安油商占去了,他原来的房间给了一个霄辰官员。我想,今晚我大概只能在某条巷子里找个睡觉的地方。”他揉了揉自己的大鼻子,轻笑两声,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不管怎样,睡大街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大概能给你找个更好的地方。”麦特的话还没说完,舌头就僵在嘴里。他发现脑袋中的骰子还在翻滚。当古蓝要杀他时,他的确忘记了那些骰子,但它们并没有随着古蓝的退却而消失。麦特不想知道还有什么比古蓝更加可怕的事情在等着他,但他肯定会知道,而那时,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