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昂继续从其他人面前走过,和每一名罪奴主说上几句话,拍拍每一名罪奴。她带来的这六名罪奴是她最好的罪奴,她们都热爱着她,就如同她宠爱她们一样,所以她们都渴望着能够被她选中。圆脸庞、黄头发的达莉和丹妮姐妹几乎不需要罪奴主的指导。查劳的头发已经变成像她眼睛一样的灰色,但她的身体依旧充满活力。瑟尔拉在紧密的黑色卷发中系着红色的缎带,她是她们之中力量最强的,这让她骄傲得如同一名罪奴主。提妮·麦勒恩比图昂还要矮,但在这六个人之中,提妮特别让图昂感到骄傲。
虽然没有人能反对图昂在即将成人时接受成为罪奴主的测试,但有许多人对此都感到难以理解,只有她母亲默默允许她的这个决定。当然,成为一名罪奴主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图昂喜欢训练罪奴,她觉得那就像训练马匹一样有趣。现在对这两件事,她都很擅长,提妮就是她的训练成就。当图昂在申基法的码头上买下这名皮肤白皙的小罪奴时,她已经因为害怕和惊吓而濒临死亡,拒绝任何饮食,罪奴主们全都对她不抱任何希望,认为她活不久了。但现在,提妮微笑着凝视图昂,没等图昂伸手抚摸她的黑色发丝,就倾过身子,亲吻图昂的手指。曾经骨瘦如柴的她现在已经显示出一些肌肤丰盈的样子,牵住她的卡绰娜并没有责备她的逾矩行为,相反地,这名罪奴主严厉的黑脸上露出一点笑纹。她还低声说,提妮是一名优秀的罪奴。这句话没有错,现在已经没有人会相信,提妮曾经自称为两仪师了。
在离开之前,图昂又针对罪奴们的日常饮食和训练吩咐了几句,这些罪奴主和另外十二名跟随图昂的罪奴主都知道该做些什么,否则她们就不可能侍奉图昂。但图昂相信,拥有罪奴的人,必须以主动的精神对自己的罪奴负责。她熟悉自己每一个罪奴的特点,就如同她熟悉自己的面孔。
在船舱外面,披挂血红色和黑绿色涂漆盔甲的视死卫士们沿墙壁站立,图昂的身影一出现,他们立刻绷直了身体,如同两列坚不可摧的雕像。图昂的身边有五百名这种面容刚毅的战士,他们都自愿成为图昂的卫士,为了保卫她的安全,他们时刻准备牺牲自己的生命。头发花白的穆森格队长看着图昂的面纱,只命令两名卫士跟随她走上甲板。在通往甲板的门口两侧排列着身穿红绿色制服的巨森灵园丁,他们持着装饰黑色丝穗的巨斧,眼里放射出冷酷的光芒,警戒着可能存在的一切危险。如果图昂死了,他们不会跟随图昂去死,但他们都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图昂可以将自己的生命交托给任何一双这样的大手,而不必有丝毫疑虑。
三张由多道桁梁撑起的大帆,悬挂在汲伦胜利号三根高耸的主桅上,凛冽的寒风将船帆鼓起,把巨舰飞快地朝前方的陆地推去。现在,图昂已经能够分辨出那片黑色海岸上的丘陵和岬角了。甲板上站满了人,这艘船上所有的王之血脉都穿上他们最好的丝绸衣服,他们丝毫不在意冷风吹起他们的斗篷,也不在意赤脚的船员们在他们身边来回奔跑。一些贵族过分地装出对那些船员视而不见的样子,就好像是在责备那些船员没有每走两步就向他们跪拜行礼。但看到戴着面纱的图昂时,他们也没有跪下来,只是向图昂微一鞠躬,且每个人弯腰的幅度都不比其他人大。只有尖鼻子的于里尔单膝跪了下来。所有人都认为于里尔是图昂的秘书,他当然是,但他也是图昂的膀臂,负责指挥图昂的觅真者。那个叫伦蒂·麦克拉的女人匍匐身体,亲吻着甲板,直到于里尔低声说了一句,她才急匆匆地站起身,满脸通红,双手不停地抚平红色裙摆上的皱纹。从坦其克到这里,图昂一直都不确定是否应该接受她的效忠,但她就像一名达科维那样俯首帖耳。不知为什么,麦克拉对两仪师恨之入骨,她提供了非常有价值的信息,图昂也给了她足够丰厚的赏赐,但与那些酬金相比,促使麦克拉这么做的似乎只是向两仪师复仇的欲望。
图昂向其他王之血脉点了点头,就登上船尾甲板,两名视死卫士紧跟在她身后。强风让她肩头的披风仿佛随时都会飞走,并把面纱紧紧地压在她的脸上,片刻后又要将面纱掀上她的头顶。这没关系,它飞不走的。图昂的私人旗帜在船尾高高飘扬,旗子上的图案是两头黄金狮子驾着一辆战车向前奔驰。旗帜下面,六名舵夫正竭尽全力控制住长长的舵柄。她当然不会戴那顶乌鸦与玫瑰图案的蕾丝帽,现在,看到这幅面纱的每一名水手都会立刻把这件事传出去。汲伦胜利号的船长是一个身材魁梧、满面风霜的女人,她有一头白发和一双令人惊异的绿眼睛。当图昂的软鞋踏上舰尾甲板时,她鞠了个躬,然后就立刻将注意力转回到她的船上去了。
安奈瑟站在船尾栏杆旁边,身上还是一成不变地穿着黑色丝衣。虽然她没有披斗篷或披肩,但从表面上看,寒风似乎对她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她是个身材苗条的女人,而她的身高就算以男人的标准来看也算是高的了,她炭黑色的面孔相当漂亮,但那双黑色的大眼睛射出的光芒却像锥子般尖利。她是图昂的尊师,她的真言者,这是女皇在奈菲瑞去世时亲自下达的任命。愿女皇永生。这是一件令人吃惊的事。那时安奈瑟的左臂已经得到完全的训练,准备好取代奈菲瑞的位置了,但女皇在水晶王座上说出的话就是法律。没有人应该害怕自己的尊师,但图昂的确有一点害怕安奈瑟。她走到安奈瑟身边,紧捉住栏杆,然后又不得不强迫自己松开手,好让自己不至于将涂漆的栏杆折断。那将是一个非常可怕的预兆。
“看样子,”安奈瑟开口了,她的声音就像一根钉子戳进图昂的颅骨,高个子的尊师皱起眉,俯视着她,声音中充满轻蔑,“你藏起了面孔,某种程度上可以这么说,现在,你只是女大君图昂了。但是所有人仍然知道你是谁,即使他们不会说出这一点,这场闹剧你还打算继续多久?”安奈瑟丰满的嘴唇露出冷笑,她用一只纤细的手打了个代表轻蔑的简单手势。“我想,这种白痴行为只是用罪奴藤条来惩戒可能已经不够了,如果你以为这样的一件小东西能够让你的眼睛小一点,那么你就是个傻瓜。她说的什么话让你感到愤怒?这一点,似乎没人知道。我只能向你表示抱歉,因为我似乎是没有正确判断你的怒火。”
图昂让自己的双手固定在栏杆上,强迫这双手不要颤抖,同时也强迫自己的面孔保持严厉的神情。“我会一直戴着面纱,直到有一个预兆出现,告诉我摘下它的时候到了,安奈瑟。”幸好,她的声音还维持着平静,但只有更好的运气才能保证没有其他人听到丽迪娅那语焉不详的预言。所有人都知道,那名罪奴有预言的能力,如果其他王之血脉知道她说了些什么,图昂很难想象他们会在暗中如何议论她的命运。
安奈瑟发出粗鲁的笑声,又开始更加详尽地向图昂阐述她是多么愚蠢。她说得实在是有些太详尽了,而且她完全不屑于压低声音。特韩船长直盯着前方,但她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图昂的脸颊愈来愈热,让她觉得这幅面纱似乎都要燃烧起来了,但她还是留意地听着。
许多王之血脉都称他们的代言者为尊师,但王之血脉的代言者是侍圣者,侍圣者全都知道,如果他们的主人不喜欢他们所说的,他们就要受到惩罚,即使他们被称为尊师。而真言者是不能被命令、被强迫,或者是被惩罚的,真言者的使命就是说出赤裸裸的事实,不管你是否想听,真言者都要让你听到。那些称代言者为尊师的王之血脉都认为奥格文是个疯子,他是最后一个坐上水晶王座的男人,而那已经是千年以前的事情了。在他的尊师当着所有廷臣的面抽了他的嘴巴后,他却还让那名尊师活着,甚至没有剥夺她的爵位。那些王之血脉和这位大瞪着眼睛的特韩船长都不会明白图昂的家族传统。两名视死卫士的面孔在面罩后方也没有丝毫改变,他们懂得图昂的家族传统。
当安奈瑟的长篇大论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图昂客气地说:“谢谢你,但我不需要苦修。”
曾经有一次,她咒骂奈菲瑞,愚蠢地诅咒她从楼梯上摔下去死掉,那时她请求她的新尊师为她履行这个义务。诅咒死亡足以让人几个月处在尚摩西之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安奈瑟为她主持的苦修还是相当温和的,但图昂还是为此连续几天以泪洗面,甚至连睡衣都穿不了。不过,图昂并不是因此而拒绝接受苦修,苦修必须严厉,否则就无助于平衡的恢复。也许接受苦修,她的路会好走一些,但她不打算如此,因为她已经做出决定。而她也不得不承认,她从一开始就想要摒弃尊师的建议,根本就不想听这个新尊师说一个字。就像赛露西娅说的,她一直都很倔强。拒绝听取真言者的话是可憎的,也许她应该接受安奈瑟的谏言,以此恢复平衡。三条灰色的海豚在船边浮出海面,发出连绵不绝的叫声,三条海豚,只出现了一次,又消失不见了。这代表着要坚持自己选择的道路。
“当我们登岸的时候,”图昂说道,“苏罗丝女大君必须接受指挥。”坚持自己的决定。“必须留意她的野心。她率领先行者所立下的功绩超出女皇的期许,愿女皇永生。但如此巨大的成功经常会孕育与之相当的野心。”突然改变的话题让安奈瑟很不高兴,她挺直身子,紧紧抿住嘴唇,眼睛闪闪发光,毫不掩饰地说道:“我相信苏罗丝对帝国有着最大的兴趣。”
图昂点点头,她对此并不那么确信,即使是她,也可能会因为这种想法而进入乌鸦塔。“我必须尽快和转生真龙取得联系,他一定要在末日战争之前在水晶王座前跪倒,否则一切都将无可挽回。”真龙预言中清楚地记载了这一点。
安奈瑟的表情立刻就改变了,她伸手按住图昂的肩膀,几乎就如同图昂是她的宠儿。这是逾距的行为,但她毕竟是尊师,而且,也许安奈瑟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只不过是图昂的想象。“你必须小心,”安奈瑟加重了语气,“在他有机会逃走以前,绝对不能让他知道,你对他是多么危险。”
安奈瑟又说了许多其他建议,但图昂把它们全都当做耳边风,那些话她已经听过上百遍了。她依稀能看见船头方向出现一座巨大的海港,艾博达,它和坦其克都将成为可伦奈的起点,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喜悦的战栗与成就感。在面纱之后,她只是女大君图昂,并不比其他许多王之血脉地位来得高。但在她的心中,她一直都是图昂·亚瑟姆·柯尔·潘恩崔,九月之女,她来此就是为了夺回祖先被偷走的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