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盏提灯散发出忽隐忽现的光芒,但已足以照亮这个小房间里赤裸的白墙和天花板。而希安妮只是紧盯着那道沉重的木门。她知道,这不合逻辑,这对一位白宗守护者来说是愚蠢的行为。她在门框上用阴极力进行的编织,让她偶尔能听见走廊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不过这些脚步声几乎也都是转瞬即逝。这种编织是很久以前,当她还是初阶生时,从一位朋友那儿学来的简单技巧。而现在,她借着这个小技巧,在有人朝这里走来时,可以立刻事先得到警示。虽然几乎没有人会到这么深的第二层地下室来。
她通过编织听见远处老鼠的叫声。光明啊!塔瓦隆是在多久以前有老鼠的?现在竟然连白塔内部也有老鼠了?它们之中有多少是暗帝的探子?她不安地舔了舔嘴唇。逻辑在这里已经没有用处了。实际上,逻辑还存在吗?她很想笑。她努力从歇斯底里的边缘爬回来,开始思考一些除了老鼠之外的事情。除了……一阵沉闷的尖叫声在她身后响起,又变成一阵喑哑的呜咽。她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专心!
她和她的同伴被带进这个房间,因为各宗派的首脑们似乎正在秘密集会。她就亲眼瞥见菲兰恩·奈荷朗与结苏·比拉尔在图书馆隐蔽的一角窃窃私语。结苏在褐宗内有很高的地位,也许就是最顶端的地位。希安妮相信与黄宗的苏安娜·达甘联手,自己的地位会更加牢固。她是这么认为的。但为什么菲兰恩又会跟苏安娜同时出现在白塔花园中的一个小角落里,而且两个人全都用朴素的斗篷裹住身子?不同宗派的守护者仍然在公开场合用冰冷的语气彼此交谈。其他人也见到类似的情况。当然,她们不会说出自己宗派的人,但有两个人提到了菲兰恩。这是一个令人困扰的谜题。这些日子里,白塔就如同沸腾的沼泽。宗派之间誓不两立,但却又在暗地里结党营私。宗派之外的人不可能知道是谁在领导宗派。但很显然,宗派首脑们是彼此知道的。她们想要干什么?很不幸的,希安妮不能直接去问菲兰恩,即使菲兰恩能容忍这样的问题,她也不敢贸然去做这种事。现在不行。
虽然努力集中精神,但希安妮仍然难以阻止自己去想这个问题。她知道,自己紧盯着门口,又去想这些事,无非是要让自己忘记回头去看的冲动。她不能去看那个不断发出呜咽和呻吟声的源头。
但就好像被这个声音强迫一样,她还是缓慢地回过头,朝她的同伴们看过去。当她的头一寸寸转动时,呼吸也跟着不稳定起来。在头顶上方远处,大雪正向塔瓦隆落下,而这个房间却充斥着不可思议的热气。她终于看了过去!
褐色流苏的披肩挂在赛尔琳的手臂上,她双脚分开站立着,手指正抚着插在腰带里的阿特拉弯曲匕首。冰冷的愤怒让她橄榄色的脸庞变得黑暗,下巴上的那道伤疤变成一条更加明显的白线。佩维拉显得更加镇静,但她用一只手紧紧捉住红色刺绣裙摆,另一只手握住白色光滑的誓言之杖,仿佛那是一根可以用来打人的短棍。她也许真的会用誓言之杖打人。佩维拉的内心远比她圆胖的外表更加刚硬。与她相比,赛尔琳似乎也变成一个胆小怕事的人。
在懊悔之椅的另一边,瘦小的尤缇芮用双臂紧紧抱住身子,她的披肩上,淡银色的流苏随着身体微微颤抖。尤缇芮舔了舔嘴唇,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的那个人。那是多欣。她看上去比较像个漂亮的男孩,而不是一位具有威信的黄宗两仪师。对于她们现在所做的事,她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延伸进这把椅子里的至上力编织,正是由她直接控制的。她盯着这件特法器,精神高度集中,一滴滴汗珠自她白皙的前额上渗出。她们全都是宗派守护者,包括正在这把椅子里挣扎的高个儿女子。
汗水浸透了塔琳妮的全身,让她的一头金发纠结在一起,亚麻衬衫因汗湿而紧贴在她身上。她其余的衣服则被堆在房间的角落里。她闭着的眼皮不停抖动着,口中不断传出窒息般的呻吟和啜泣声,还有含糊不清的哀求。希安妮感觉很难受,但她无法将视线移开。塔琳妮是她的朋友,曾经是她的朋友。
这件特法器被称作懊悔之椅,但它看起来完全不像一把椅子,反倒像一块灰色的大理石。没有人知道它原本是为了什么而被制造出来的,除了倾斜的顶部之外,它的其他部位都像钢一样坚硬。那名面容俊美的绿宗两仪师坐在上头,身子稍稍沉进去一点。而不管她如何扭动身体,懊悔之椅的顶部都会和她的身子贴合在一起。多欣的编织流入这块石头上唯一的缺口,那是侧面一个手掌大小的矩形孔洞,孔洞周围有着许多崎岖不平的小刻痕。塔瓦隆的罪犯都会被带到这里,在懊悔之椅上接受刑罚。根据罪行的不同,所受到的刑罚也会不同,但受刑后的人无一例外都会逃离这座岛屿。塔瓦隆的罪犯非常少。希安妮不禁想到,这块石头在传说纪元中是否也有同样的用途。这个想法让她感到恶心。
“她……看到了什么?”希安妮虽然克制着自己,却仍然不由自主地悄声说出这句话。塔琳妮不会仅仅是看到而已,对她来说,那所有的一切都和真实无异。感谢光明,塔琳妮没有护法,这在绿宗里几乎是绝无仅有的。塔琳妮说宗派守护者不需要护法,而现在,大概可以用别的原因来解释她为何这么认为了。
“老天,该死的兽魔人在鞭打她。”多欣嗓音沙哑地说道。她的声音中流露出些许凯瑞安乡音,除非是在极大的压力下,否则她很少会显露出乡音的。“它们抽完鞭子之后……她还看见兽魔人的煮食锅在篝火上沸腾。一只魔达奥正盯着她。塔琳妮肯定认识这只魔达奥,还有它旁边的另一只。烧了我吧,如果她这次还能坚持……”多欣气恼地从额上抹去汗水,颤抖着吸一口气,“不要推我的手了,我早就开始这样做了。”
“三倍,”尤缇芮喃喃说道,“最强悍的人也会在两倍时垮掉!如果她是无辜的呢?光明啊,这就像在牧羊人眼前偷羊一样!”虽然还在发抖,但她努力表现出一副庄严模样,只是她的话音总还是像名村妇。她用一种病态的目光扫视周围其他人:“法律禁止将这把椅子用在姐妹身上。我们全都会被逐出评议会!或许还不够,我们也许会遭到放逐。搞不好,我们还会在离开前被鞭笞!烧了我吧,如果我们错了,我们全都会被静断!”
希安妮打了个哆嗦。她们会避开这样的命运,只要她们的怀疑被证明是正确的。不,这不是怀疑,这是确定的事情。她们必须是正确的!但即使她们是对的,尤缇芮说的也没错,白塔律法很少会宽容临时变通,也不会支持所谓应急而变。但如果她们是对的,至少可以抵偿她们的这种行为。光明在上,但愿她们是对的吧!
“你是瞎了还是聋了?”佩维拉一边喝道,一边向尤缇芮挥舞誓言之杖,“她拒绝重新以誓言之杖立誓绝不说不实之言。我们已经做了这么多,她还是拒绝,那肯定不止是因为绿宗愚蠢的骄傲了。当我屏障她的时候,她甚至想用刀刺我!这会是无辜之人做的事吗?会吗?我们为了劝她,嘴都说干了,她还有什么理由要隐瞒?”
“感谢你们两个把事实说得这么清楚,”赛尔琳冷冷地插话道,“现在回头已经太迟了,尤缇芮,所以我们也许可以继续向前走。如果我是你,佩维拉,我就不会对我知道可以信任的人大喊大叫。毕竟整座白塔里,这样的人只有四个。”
尤缇芮红着脸整了整披肩。佩维拉露出一丝窘迫的神情。她们都是宗派守护者,但在这里控制局面的显然是赛尔琳。希安妮不确定自己应该怎样看待这种状况。几个小时之前,她和佩维拉还是两名共同完成一项危险任务的老朋友,一同做出决断,彼此平等;而现在,她们有了盟军。她应该为有了更多伙伴感到高兴。她们不是在评议会里,不能将宗派守护者的权威用在这样的地方。白塔的层级已经颠覆了,所有那些应该由谁来尊敬谁的细微(或者不那么细微)的差别,都已经失去了意义。实际上,赛尔琳在初阶生和见习生阶段滞留的时间是另外两人的两倍,但四十年的宗派守护者生涯在当前的评议会里是最久的,这意义重大。希安妮希望赛尔琳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问一下她的判断,而不只是要求她提出建议。当然,这个希望很愚蠢,但它就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希安妮脚上。
“兽魔人正把她朝那口煮食锅拖过去,”多欣突然说道,她仿佛咬紧了牙。一阵尖细的哭嚎声从塔琳妮紧闭的牙缝中传了出来,她拼命摇着头,全身都在颤抖。“我……我不知道,如果我能……该死的,让自己……”
“弄醒她!”赛尔琳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她甚至没有瞥其他人一眼,看看她们是怎么想的。“不要生气了,尤缇芮,做好准备。”
那名灰宗姐妹以傲慢、恼怒的眼神瞪了赛尔琳一眼。但是当多欣放开编织,塔琳妮猛地睁大一双蓝眼睛时,阴极力的光晕立刻包裹住尤缇芮。她一言不发地屏障了倒在懊悔之椅上的那个人。赛尔琳是掌控局势的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一根非常尖利的刺。
看样子,塔琳妮已经不需要屏障了,她的面孔如同一副恐惧的面具。她哆嗦着、喘息着,仿佛刚刚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十里。她仍然沉陷在石块柔软的顶部,但没了多欣的导引,石块已经不再紧贴住她的身体了。她用凸出的眼珠盯着天花板,然后又将双眼紧紧闭上,又立刻猛地睁开眼。停留在她眼皮后方的回忆肯定是她绝对不愿去面对的。
佩维拉连走两步,来到懊悔之椅旁,将誓言之杖指向神情错乱的塔琳妮。“立誓放弃你曾经立下的一切誓言,然后重新立下三誓,塔琳妮。”她厉声说道。塔琳妮瑟缩着躲避誓言之杖,仿佛那是一条毒蛇般。赛尔琳朝她俯下身,她立刻又躲向另外一边。
“下一次,塔琳妮,那个煮食锅就是你的归宿。或者你更喜欢魔达奥温柔的照料?”赛尔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和她的声音比起来,她的面容已经算是温柔的。“你将不会在那之前醒过来。如果这样还没有用,你还会经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直到夏天。”多欣张开嘴,仿佛要表示反对,但赛尔琳的瞪视让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们之中,只有她知道该如何操作懊悔之椅,但在这支队伍里,她的地位像希安妮一样低。塔琳妮继续盯着赛尔琳,泪水充满她的大眼睛。她开始哭泣,肩头剧烈地抖动,无望地流着泪水。她茫然地伸出手,任由佩维拉将誓言之杖塞进她的掌心。佩维拉拥抱了真源,导引一线魂之力进入誓言之杖。塔琳妮用力捉住手腕般粗细的誓言之杖,指节都泛白了。但她只是躺在那里,继续哭泣着。
赛尔琳站直身子,“恐怕还得让她继续睡一会儿了,多欣。”
塔琳妮的泪水汩汩涌出,她用模糊的语音说:“我……发誓放弃……我立下的一切誓言。”随着最后一个字说出口,她开始号啕痛哭。
希安妮打了个冷颤,然后费力地咽了口口水。她知道移除一个誓言的痛苦,但一次移除多个誓言会有怎样的感受,她只能去猜测。而现在,活生生的事实就摆在她的眼前。塔琳妮尖叫着,直到再没有丝毫呼吸,当她又能吸进空气时,立刻发出更多的尖叫声。到最后,希安妮怀疑半个白塔的人大概都会被这种尖叫声吸引过来。那名身材高挑的绿宗两仪师抽搐着,甩动着四肢,然后突然弓起身子,只有脚跟和头还顶在懊悔之椅上。她的每一块肌肉绷紧,全身都在剧烈地痉挛着。
痉挛消失了,就像发生时那般突然,塔琳妮全身软倒在懊悔之椅上,如同一名迷路的孩童,只是躺在那里哭泣着。誓言之杖从她无力的手中脱落,掉在灰色石块上。尤缇芮不住地喃喃自语,仿佛正在狂热地祈祷着。多欣一直在悄声说着:“光明啊!”一遍又一遍地用颤抖的声音重复着,“光明啊!光明啊!”
佩维拉捡起誓言之杖,将它重新放进塔琳妮手中,合拢她的手指。在这件事情上,希安妮的这位朋友没有任何仁慈可言。“现在,立下三誓!”她喝道。
片刻间,塔琳妮仿佛是要拒绝,但她还是缓慢地重复了那三条让她们成为两仪师,将她们变为一个整体的誓言。绝不说不实之言;绝不为人制造武器以杀戮其他人;绝不将至上力当作武器使用,除非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命、护法的生命和其他姐妹的生命。最后,她开始无声地啜泣,打着哆嗦,一言不发。也许是誓言对她造成的压力。立下新誓言时,总会让人感觉不舒服。也许。
佩维拉又让她立下另外那一个誓言。塔琳妮打了个哆嗦,但还是用绝望的声音说出那句话:“我发誓绝对服从你们五个人。”随后,她只是用空洞的眼睛注视着正前方,泪水不住地从脸颊滚落。
“如实回答我,”赛尔琳对她说,“你是黑宗吗?”
“我是。”这个尖锐的声音仿佛是从生锈的喉咙里被挤出来一样。
这两个字让希安妮僵在原地,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这种反应。毕竟,她的任务就是要捕捉黑宗。但在内心深处,她像许多姐妹一样,并不相信黑宗的存在。她对一名姐妹、一位宗派守护者施加暴力,用魂之力能流绑缚住塔琳妮,穿过无人的地下室走廊。她已经违犯了十几条白塔律法,犯下严重的罪行,这一切都是为了听到一个她几乎早已确定的答案。现在,她听到了。黑宗确实存在。此刻她正盯着一名黑宗两仪师,一名佩戴披肩的暗黑之友。当她真正面对这个事实时,原先的确信变成一片苍白的影子。她紧紧咬着牙,几乎要将牙齿咬碎,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让牙齿发出相互撞击的声音。她竭尽全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让自己能够理智地思考,但噩梦已经醒来,正在白塔中游荡。
有人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希安妮意识到,她并不是唯一察觉到自己的内心世界已经被彻底颠覆的人。尤缇芮摇晃了一下,然后用双眼紧紧盯住塔琳妮,仿佛正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着对塔琳妮的屏障。多欣舔了舔嘴唇,不由自主地抚弄着暗金色的裙子。只有赛尔琳和佩维拉仍然保持镇定的神情。
“嗯,”赛尔琳带着近乎虚弱的语气说道,“黑宗。”她深吸一口气,才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力量。“尤缇芮,已经不需要屏障她了。塔琳妮,你不得逃跑,或者以任何形式抗拒我们。如果没有我们之中一员的允许,你不得碰触真源。当我们交出你的时候,也许还会有别的人负责管制你。尤缇芮?”塔琳妮身上的屏障消失了,但尤缇芮身周的光晕并没有消退。尤缇芮似乎并不信任誓言之杖对一名黑宗两仪师的作用。
佩维拉皱起眉头。“赛尔琳,在我们把她交给爱莉达之前,我想从她口中挖出更多的东西。名字,地方,一切情报,一切她所知道的事!”暗黑之友杀死了佩维拉所有的家人。赛尔琳相信,佩维拉正迫不及待地要亲手猎捕每一名黑宗两仪师,哪怕她会因此遭到流放。
塔琳妮蜷缩在椅子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半像是苦笑,半像是哭泣。“如果你们把我交给爱莉达,那我们就都死定了,死定了!爱莉达是黑宗两仪师!”
“不可能!”希安妮喊道,“这是爱莉达亲自给我的命令。”
“她肯定是黑宗,”多欣低声说道,“塔琳妮已经再次立下那些誓言,而这是她刚刚亲口说出来的!”尤缇芮用力点点头。
“用用你们的脑子,”佩维拉愤怒而厌恶地摇着头,“你们像我一样明白,如果一个人相信一个谎言,那么她就会把这谎言当成事实说出来。”
“是的。”赛尔琳坚定地说,“塔琳妮,你有什么证据?你在你们的……聚会中见过爱莉达吗?”她用力握住匕首,指节都泛白了。为了能留在白塔,为了得到披肩,赛尔琳付出比其他两仪师还多的努力。对她来说,白塔不止是一个家,甚至比她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如果塔琳妮给出了可信的答案,也许爱莉达会等不到接受审判的那一天。
“她们没有聚会,”塔琳妮阴沉地说,“也许她们会参与无上庭,但不管怎样,她一定是黑宗的。她们知道她收到的每一份报告,每一个传入她耳中的只言片语,甚至是最机密的事。无论她做出什么决定,即使这些决定在尚未公布的几天,甚至几周前,她们就已经知道了。除了她将这些事透露给她们知道外,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塔琳妮努力坐起身,用专注的眼神逐一扫视面前这些人,眼神中充满焦虑不安。“我们必须逃走,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会帮助你们,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一切!但如果我们现在不逃走,她们一定会杀了我们。”
看到塔琳妮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希安妮不禁感到有些奇怪。从塔琳妮用“她们”这字眼来看,她已经把自己和那些黑宗彻底分开了。不,希安妮知道自己正在逃避真正的问题,而逃避是不理智的。爱莉达向她下达命令时,真的是要让她找出黑宗两仪师吗?实际上,爱莉达自始至终都没说出这个名字。难道她另有所指?以前,无论是谁提到黑宗两仪师,都会让爱莉达暴跳如雷。当然,每一名姐妹都会有这样的反应……
“爱莉达证明自己是个傻瓜,”赛尔琳说道,“我不止一次后悔过支持她,但我不相信她是黑宗两仪师,除非有更多的证据。”佩维拉紧闭双唇,用力一点头。身为一位红宗两仪师,她也绝不会轻信这样的话。
“也许是这样,赛尔琳,”尤缇芮说,“但我们不能将塔琳妮拘禁太久。绿宗很快就会发觉她失踪了,更别说是……黑宗。我们最好先确定现在该做些什么,不要等到大雨倾盆的时候却还在挖井找水。”塔琳妮给了赛尔琳一个虚弱的微笑。但是在这位褐宗守护者的怒目下,这个谄媚的表情立刻消失了。
“除非我们能对黑宗造成致命的一击,否则我们不能冒险告诉爱莉达任何讯息,”赛尔琳最后说道,“不要和我争论,佩维拉,这样做才是理智的。”佩维拉摊开双手,做出一副顽固的表情,但她终究没有说一个字。“如果塔琳妮是对的,”赛尔琳继续说道,“黑宗就会知道希安妮的行动,或者她们很快就会知道。所以我们首先必须保证她的安全。这样做并不容易,毕竟我们只有五个人。其他任何人在得到确认之前都是可疑的!但至少我们有塔琳妮,也许我们能够从她口中得到一些有用的情报。”塔琳妮露出一副要积极配合的样子,但没人理睬她。希安妮感觉喉咙有些干。
“我们也许并非孤军奋战,”佩维拉不情愿地说,“希安妮,告诉她们你对泽莱和她朋友们的小计划吧。”
“计划?”赛尔琳问道,“谁是泽莱?希安妮?希安妮!”
希安妮吓了一跳。“什么?哦,佩维拉和我在白塔中发现了一个叛逆者的小团体,”她有些喘息地说道,“叛逆者派了十位姐妹回来散播各种谣言和纷争。”赛尔琳要保护她的安全?还没征求过她的意见,赛尔琳怎敢这样说?希安妮自己也是一名宗派守护者,而且她成为两仪师已经有一百五十年之久了,赛尔琳有什么权力在她面前说这种话?“佩维拉和我将要终结她们的阴谋。我们已经控制住她们其中一名成员——泽莱·戴坎。我们让她立下和塔琳妮一样的誓言,还命令她在今天下午将博耐勒·格班诱入我房间。”光明啊,这个房间以外的任何一名姐妹都有可能是黑宗两仪师。任何一名!“那么我们就利用她们两个诱来下一名叛逆者,直到她们全都发誓向我们效忠。当然,我们会像质问泽莱和塔琳妮一样质问她们。”黑宗也许已经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正在猎捕她们。赛尔琳该如何保证她的安全?“那些给出错误答案的将会被审问,而那些给出正确答案的将在我们的指导下猎捕黑宗两仪师,这是她们为叛逆行为付出的一点小代价。”光明啊,她的安全该如何才能得到保证?
希安妮说完后,其他人开始讨论这件事。会有这样的讨论是因为赛尔琳本人并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决定。尤缇芮坚持要立刻法办泽莱和她的同伙,只有这样做才能不暴露她们和塔琳妮现在的状况。佩维拉则坚持要利用那些叛逆者,虽然她对此的热情也不是很高。她们的矛盾症结在于那些关于红宗和伪龙的可怕故事。多欣似乎是想要绑架白塔中的每一名姐妹,强迫她们全部立下额外的誓言,但另外三个人对此毫无兴趣。
希安妮没有参与讨论,对于现在的处境,她只能做出一种反应——她跑到角落,大声呕吐起来。
伊兰竭尽全力不咬紧牙关。在窗外,又一场风暴扫过凯姆林,彻底遮蔽了正午的阳光,让嵌在这间起居室壁板上的油灯成为这里唯一的光源。猛烈的寒风推撞着拱窗的窗扉,一道道闪电照亮了窗玻璃,雷声震耳欲聋。现在的暴风雪比普通的冬日暴雪更猛烈、更可怕。房里还不算冷,但……伊兰在高大的大理石壁炉前张开手指,让木柴噼啪作响的火焰烘热自己,但她仍然能感觉到刺骨的严寒透过一层层地毯和她最厚实的天鹅绒拖鞋,从石板地面不停地渗透上来。她红白色长袍上的宽厚黑狐皮围领和袖口镶边很漂亮,但伊兰怀疑它们能为她的身体多保存多少热量。伊兰觉得它们就像袖子上的珍珠一样,只剩下装饰的作用。用两仪师的办法阻止寒冷触及她的神智,并不意味着她不知道寒冷的存在。
奈妮薇在哪里?还有范迪恩呢?烦躁的心绪如同窗外的狂风在她耳边呼啸。她们早就应该在这里了!光明啊!真希望我能学会不需要睡觉就能活着。凭什么只有她们能如此悠闲!不,这不公平。几天前,伊兰刚刚正式宣布继承狮子王座。对她来说,现在任何其他事情都只能放到次要的位置上。但奈妮薇和范迪恩有另外的考量,有她们认为更重要的责任。奈妮薇脑中塞满了与黎恩和女红社制定的各种计划。她们要将全部家人带出霄辰人控制的区域,不让她们落入霄辰人的枷锁。家人非常善于隐藏自己,但霄辰人不会像两仪师那样,在经过她们身边时只是起一阵疑心而已。范迪恩似乎仍无法摆脱自己的姐妹横死的阴影,她很少吃东西,也不再给出任何一点建议。现在她几乎将全部的时间都用来寻找那个杀人犯。虽然她偶尔会以哀痛万分的模样出现在走廊里,但她实际上正秘密地在她们之中搜寻暗黑之友。三天前,伊兰想到此事就会觉得心惊胆颤,但现在,这只是许多危险中的一桩。也许比其他的危险更可怕,但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奈妮薇和范迪恩正在执行非常重要的任务。虽然她们得到艾雯的许可和鼓励,但伊兰仍然希望她们能快一点。这种想法也许有点自私。范迪恩能给她许多很高明的建议,这来自她丰富的阅历和年深日久的研究工作。而奈妮薇多年来对付伊蒙村村议会和妇议团的经验,让她有着犀利的政治智慧。不管奈妮薇怎么否认,这点也是毋庸置疑的。烧了我吧,我现在有一百个问题,其中有一些就是关于这座宫殿的。我需要她们!如果伊兰能做得到,奈妮薇·爱米拉现在就会成为安多新女王的两仪师资政。伊兰需要她所能找到的所有帮助,而且也必须是她能信任的。
伊兰让自己平静下来,从壁炉的火焰前转过身。十三把花饰简单但雕工精致的高大扶手椅呈马蹄形环绕在壁炉前。荒谬的是,这些椅子之中最尊贵的位置,也就是女王的座位,却在距离炉火最远的地方。规矩就是这样。现在伊兰的背立刻暖和起来,但她的胸前开始感觉冷了。窗外雪花纷飞,电闪雷鸣,在她的脑海中也是一样。要镇定。镇定对一名统治者而言,就像两仪师一样重要。
“一定是那些佣兵,”伊兰说道。她没能将憾恨的情绪从声音中完全隔绝出去。只要她还活着的讯息传出去,从传坎家族领地赶来的军队,将在一个月之内到达。但柏姬泰雇佣的那些人,至少要半年时间才有可能学会在马背上挥舞刀剑。“还有号角狩猎者。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立下了狩猎号角的誓言。”因为天气关系,这两种人大批滞留在凯姆林。凯姆林人都在抱怨现在这样的人太多了。他们狂欢无度,吵闹斗殴,放肆地骚扰那些不想去惹他们的妇女。至少伊兰可以善加利用他们,阻止祸患,而不是引发祸患。伊兰希望自己不要再劝自己相信这种事了。“物价水准很高,但国库可以承担。”国库会承担的,最好来自传坎家族领地的税收快一点送到。
而最让伊兰感到惊讶的是,站在她面前的这两个女人,竟然和她有着几乎一样的反应。
戴玲气恼地哼了一声。她墨绿色长裙的高领子上别着一个银色的圆形大领扣,上面雕刻着塔拉文家族的猫头鹰和橡树家徽。那是她唯一佩戴的珠宝,也是对她的家族荣耀的展示。也许这样的展示有些太过耀眼了。塔拉文家族的家主是个骄傲的人,她的金发中掺杂着灰丝,眼角显露出细细的鱼尾纹。但她的面孔坚毅有力,目光冷峻而尖锐。她的思想就如同剃刀般锋利,或者也许就像一把剑。她是个直言口快的女人,从不隐藏自己的想法。至少在别人眼中是这样。
“佣兵们了解他们的工作,”她不屑地说,“但他们很难控制,伊兰。当你需要像羽毛般的轻抚时,他们却更喜欢用力地抡出铁锤。当你需要铁锤的敲击时,他们却又想悄悄溜走。他们只忠于黄金,没有黄金,就毫无忠诚可言。而且只要更多的黄金,就能买走他们的忠诚。我相信这一次,柏姬泰女士会同意我的看法。”
柏姬泰双臂紧抱胸前,穿着靴子的两只脚张开站立着。她的脸色非常糟糕,就像每一次有人提起她的这个新头衔一样。她们一到凯姆林,伊兰就赐给柏姬泰一块领地,当然,现在那还只是名义上的领地。私底下,柏姬泰不止一次为这件事和她生活中的其他改变发过牢骚。她仍然穿着和以前没两样的天蓝色裤子,宽松的裤腿在脚踝处束起来,不过现在她身上的红色短外衣已经有了一个白色的高领,白色的宽袖口也绣上金色的缎带。她是柏姬泰·塔赫林女士,女王卫兵的大将。她可以随便发牢骚,只要她把所有这些牢骚都保留在私人场合。
“是的。”柏姬泰不情愿地应声道,并且给了戴玲冷冷的一瞥。护法的约缚让柏姬泰能感受到伊兰这整个上午的心情:挫败感、愤怒,还有决心。也许这些情绪中有一部分正是柏姬泰自己心情的反映。自从拥有约缚之后,她们一直对彼此的情绪和其他各方面的相互映照而感到吃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伊兰觉得自己的情绪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难道只是为了和这个女人的心绪相适应?!
柏姬泰不喜欢在争论中落于下风,正如同她不喜欢同意戴玲的观点。“该死的号角狩猎者要好得多,伊兰,”她喃喃地说道,“他们立下狩猎号角的誓言,进行冒险,希望自己能留名青史。对他们而言,法律无足轻重,他们之中有半数是目空一切的老爷,只知道从该死的鼻尖上看人。其他人不仅在努力捉住机会,还急着寻找各种机会。只要悄悄说一个关于瓦力尔号角的谣言,当晚他们之中每三个人里大概就会有两个因为自相残杀而失踪。”
戴玲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仿佛她刚刚赢得一分。她和柏姬泰就好像油和水一样,没有任何交融的可能。她们两个都很容易得到其他人的好感,但两人却仿佛连木炭的颜色都要争辩。戴玲接着说道:“另外,无论是号角狩猎者还是佣兵,他们几乎全都是外国人,这会让安多的贵族和平民都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你最不想发生的事情肯定是国人的叛乱。”闪电在一瞬间照亮了窗户,一阵特别响亮的雷声随着戴玲的话语响起。在一千年的时间里,七位安多女王被公开叛乱推翻,其中有两位在倒台后活了下来,却生不如死。
伊兰压抑住叹息的冲动。沿墙壁排列着几张镶嵌小桌,其中一张上面摆放着一只厚重的绳纹银盘,盘里是酒杯和一壶热香料酒,不过,现在那壶酒大概已经凉了。伊兰导引了一点火之力,一缕蒸汽从酒壶中冉冉升起。重新加热的香料酒会带点苦涩的味道,但从酒杯中散发出来的热气温暖了她的双手。伊兰努力克制住自己让房里温度提升的欲望,放开至上力。除非她一直维持着编织,否则房里的热气很快就会消散。迄今为止,她每一次都能成功地控制住自己,让自己放开至上力,顶多只会在放开前有一点迟疑。但现在,导引更多至上力的欲望在她的心中愈来愈强烈了。当然,每一名姐妹都必须面对这种危险的欲望。伊兰打了个手势,其他人也随之倒满了手中的酒杯。
“你们知道现在的局势,”伊兰说道,“只有傻瓜才会对此掉以轻心,而你们都不是傻瓜。”女王卫兵徒有其表,他们的成员只是几个还有些脑子的男人和更多只知道在酒馆里打架的男人。随着沙戴亚人和艾伊尔人的离开,暴力罪行在凯姆林如同雨后春笋般四处迸发。伊兰本以为大雪能降低犯罪率,但抢劫、纵火和更加可怕的案件与日俱增,而且每天都变得更加严重。“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我们在一两周之内就会迎来暴乱,甚至更快。如果我不能维持凯姆林的秩序,人们就会将我赶走。”如果她不能维持安多首都的秩序,她就只能向世界宣布,她无法统治这个国家。“我不喜欢这样,这个问题必须解决。”对面的两个人张开嘴,打算争辩,但伊兰没给他们机会。她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一定要解决!”
柏姬泰摇着头,齐腰的金发随之微微摆动,但约缚中散发的感情告诉伊兰,她毕竟还是接受了。对于两仪师和护法之间的关系,她的看法完全异于常人,但她已经开始明白,伊兰在什么时候绝不会改变主意,伊兰有着她的责任和名位。而且通过对女王卫兵的指挥和其他几件小事,伊兰已经让柏姬泰看到了她的力量。
戴玲微微弯下脖子,或许还有膝盖,这也许是个屈膝礼,但她的面容如同岩石般坚硬。有许多不想看到伊兰·传坎坐在狮子王座上的人,都希望戴玲能够取而代之。这个女人帮助过伊兰很多,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有时候,一个细碎的声音会在伊兰的耳边响起:戴玲会不会只是在等待自己垮台,然后由她来“拯救”安多?一个足够阴险和谨慎的人会选择这个方法,而且这个方法很有可能成功。
伊兰抬起手,想要揉一揉额角,却只是轻抚了一下头发。怀疑这么多,信任却这么少。她离开安多前往塔瓦隆之后,权力游戏已经污染了这片土地。她很庆幸自己在两仪师中间不止是学会了操纵至上力。达斯戴马对姐妹们而言,如同空气和面包一样不可缺少。她也很感激汤姆的教导。没有这两份人生经历,她甚至有可能活不到现在。但愿光明保佑汤姆平安无事,愿他、麦特和其他人都能逃过霄辰人的魔爪,正在返回凯姆林的路上。离开艾博达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在为他们的平安而祈祷。现在她能为他们做的,只有这种短暂的祈祷了。
伊兰在排列成弧形的椅子里选了中间那一把坐了上去,这是女王的位子。她挺直脊背,不拿酒杯的手轻轻放在雕花扶手上,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位女王。母亲经常告诉她,只有外表像个女王是不够的,如果人们不将你当成是一位女王,那么灵活的头脑、对局势的准确把握和勇敢的心,都将毫无用处。柏姬泰正专注地看着她,眼神中甚至流露出怀疑的神色。有时候,伊兰实在是很痛恨这个会泄露自己情绪的约缚!戴玲则只是将酒杯举到了唇边。
伊兰深吸一口气,她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许多次,却一直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柏姬泰,等到春天,我希望女王卫兵能够成为一支规模可以匹敌任何十个家族的军队。”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这么做至少可以搜罗到更多的佣兵,一定要把每一个可能的人选都搜罗过来。真是一团糟!
戴玲咳了一声,瞪大眼睛,深红色的酒浆从唇边溅了出来。她继续咳嗽着,匆忙地从袖里抽出一块花边手绢,擦了擦下巴。
一阵慌乱的情绪从柏姬泰的约缚中流溢出来。“哦,烧了我吧,伊兰,你不会是……!我是弓箭手,不是将军!我不能指挥军队,你不明白吗?我只能做我必须做的事,这是现实强迫我去做的!我并不是她,我只是我,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是的,她察觉到自己已经说得太多,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当戴玲带着好奇的眼神望向她的时候,她的脸涨得通红。
现在人们都以为柏姬泰来自坎多,那里乡村女子的衣饰风格和她的穿着很像,但戴玲显然对此保有高度的怀疑,而柏姬泰已经愈来愈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伊兰看了柏姬泰一眼,她们一定要好好谈一谈。柏姬泰的脸红到了极点,现在约缚中只剩下羞惭的情绪,甚至让伊兰自己也觉得脸有些红了。伊兰急忙装出一副强硬的表情,希望自己脸颊上的红晕会被认为是愤怒或其他什么情绪的结果。约缚带来的麻烦实在是太多了!
戴玲没有在柏姬泰身上多花什么心思,她收起手绢,小心地将酒杯放回托盘里,然后将双手叉在腰间。一团乌云立刻聚集在她的脸上:“女王卫兵一直都是安多军队的核心,伊兰,而现在……光明在上,这太疯狂了!你会让从艾瑞尼河到迷雾山脉之间的所有人都反对你!”
伊兰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如果她错了,安多就会成为另一个凯瑞安,另一片被鲜血浸染的混乱之地。当然,她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但这也无法弥补她造成的灾祸。但什么都不做同样是无法想象的,灾祸一样会降临在安多。冷静、镇定,保持钢铁般的清醒。一位女王不能流露出畏惧的神情,即使她心中已经充满畏惧;或者说,当她恐惧的时候,她就应该更加刚强。母亲总是告诉她,不要向别人解释自己的决定,做出一个解释,就要做出更多的解释,直到你能做的只有做出解释。加雷斯·布伦则说,如果可以,就要做出解释,接受命令的人只有在真正了解情况之后才能做得更好。今天,伊兰决定听从加雷斯的指导,毕竟他曾多次赢得胜利。
“现在已经有三个人正式宣布反对我。”也许还有一个没有公开宣布的。伊兰让自己直视戴玲的眼睛,她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望着。或者戴玲将此当成伊兰愤怒的表现,所以她绷紧了下巴,脸颊泛红。伊兰对此并不在意。“亚瑞米拉一个人并不足惧,但奈西恩已经率领卡伦家族投向了她,这让亚瑞米拉成为一股相当强大的力量。娜埃安和爱伦娜已经被囚禁,娜埃安的军队在得到新的统帅之前只能待在原地发抖,但爱伦娜的丈夫贾瑞德现在成为撒安德家族的家主,他随时都有可能为了实现妻子的野心而展开行动。巴瑞恩家族和安沙尔家族在那两股势力之间摇摆不定,我能希望的最好情况就是他们一个倒向撒安德,一个倒向阿劳恩。安多有十九个大家族,而诸多小家族会追随他们而行动。现在已经有六个大家族与我为敌,有两个大家族支持我。”光明在上,敌人有六个,支持者却只有两个!伊兰还没提到有三个大家族支持戴玲登上王位,至少艾雯暂时把他们困在莫兰迪了。
伊兰向身边的一把椅子点点头,戴玲坐下来,小心地整理好裙摆。乌云离开了这位女性长辈的面孔,她审视着伊兰,丝毫没有流露出对伊兰的话有什么疑问或评判。“我像你一样清楚这些事情,伊兰,但鲁安和艾络琳会率领他们的家族向你效忠,我相信埃布尔莱也会这么做。”她的语气显得相当谨慎,但伊兰同样能够感受到火气正在她的话语中凝聚。“其他家族同样会逐渐看清形势,只要你不让他们因恐惧而失去理智。光明啊,伊兰,你的王位并不是继承来的,传坎家族的人只能继承传坎家族,而不是对其他家族的操控权。不能让你的这种继承演变为公开的战争!如果将女王卫兵扩充为一支军队,你就要冒极大的风险。”
伊兰扬起头,她的笑声里没有任何愉快的成分,倒很像是正在她们头顶响起的阵阵雷鸣。“我在回家的那一天就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戴玲。你说诺维林和塔梅恩家族会效忠我,还有潘达家族?很好,那我就有五个家族可以去对抗六个家族了。我不认为其他家族能‘看清形势’,如果在我得到玫瑰王冠之前他们有所行动,那一定是在对抗我,而不是支持我。”如果运气好的话,那些家主们会不屑于和加贝瑞的走狗们联合,但伊兰并不想靠运气,她不是疯狂的麦特。光明啊,人们都相信兰德杀死了她的母亲,却没有人相信“加贝瑞大人”是弃光魔使。即使她能活得像家人一样长久,修补雷威辛对安多造成的伤害也可能要用去她一生的时间!有一些家族不会支持她,因为加贝瑞是以摩格丝的名义施行暴行的。还有一些家族疏离她,是因为兰德说过,他决定将王座“给予”她。伊兰全心地爱着那个男人,但想到他竟然会留下那样的话,伊兰又觉得他该死透顶!即使有戴玲的压制,安多最下等的农夫也会扛起镰刀,将转生真龙安置在狮子王座上的傀儡给拖下来!
“我要极力避免安多人杀戮安多人,戴玲。但不管我能继承什么,贾瑞德已经挑起了战争,他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妻子还在我手中,而娜埃安也做好了开战的准备。”最好那两个女人尽快被带到凯姆林来。如果她们离开亚林吉尔后泄露了任何信息或命令,那就太可怕了。“亚瑞米拉在得到奈西恩的支持后,也做好了开战的准备,她们也想继承这个王位,而且她们认为战争是必须的手段。现在唯一能阻止战争的办法,就是让我们强大到她们不敢轻举妄动的程度。如果柏姬泰能在春天时将女王卫兵扩充为一支军队,那会是一件好事,那时我肯定需要一支军队。如果那些家族还不够,那就再想一想霄辰人,得到坦其克和艾博达并不会让他们满意,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国家。戴玲,我不会让他们得到安多,正如同我不会让亚瑞米拉得到安多。”又一阵雷声在她们头顶隆隆而过。
戴玲稍稍回过头,看了柏姬泰一眼,舔了舔嘴唇,手指下意识地拉了一下裙摆。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戴玲感到畏惧,但霄辰人的传说是一个例外。戴玲仿佛是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我曾经希望避免内战。”这句话也许没什么意义,也许有很多含义。或许应该稍稍刺激她一下,好得到更多讯息。
“盖温,”柏姬泰突然喊道,她的脸上闪耀着光彩,从约缚中散发出兴奋而宽慰的情绪,“等他回来,他就能接过指挥权。他将是你的剑之第一王子。”
“喝你娘的奶!”伊兰喊道。闪电从窗口抛下耀眼的白光。为什么这个女人一定要现在改变话题?戴玲愣了一下。伊兰立刻感到脸上一阵滚烫。看着那名年长女子张开的嘴,伊兰知道自己这句话有多么粗俗。毕竟戴玲是伊兰母亲的朋友,所以伊兰尤其感到困窘。她下意识地喝了一大口酒,差点被苦涩的酒液呛到。然后她迅速压抑下脑海中的想象——莉妮要洗干净她的嘴,让她明白,她是一个将要成为女王的女孩。母亲肯定不会像她一样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是的,他会的,柏姬泰,”伊兰镇定下来,“当他回来的时候。”现在正有三名使者前往塔瓦隆。即使爱莉达有可能不赞同她的行动,盖温终究会知道,她已经继承了王位。他一定会回来的。伊兰迫切需要盖温,她从不曾幻想过自己能够统领军队。而柏姬泰完全没有信心能够成为传说中的那个英雄,很多时候,她甚至连尝试一下都不敢。与一支军队作战,可以;但统率一支军队,想都别想!柏姬泰很清楚自己心中的这个死结,现在,她的面孔如同冰块一样僵硬,她的情绪中充满愤怒和窘迫,其中愤怒正在迅速增多。伊兰带着一点气恼张开口,想要对戴玲关于内战的看法进行辩驳。柏姬泰的情绪已经在影响她了。
还没等伊兰说出一个字,红色大门突然被推开来。伊兰希望看到奈妮薇或者范迪恩走进来,却只是失望地看见两名海民女子。虽然天气寒冷,但她们还是赤着双足,一团浓重的麝香味环绕在她们身周。她们的身上穿着锦缎制成的宽松裤子和上衣,镶嵌宝石的匕首、黄金、象牙项链以及其他各式珠宝装饰着她们身体的各个部位。除了鬓角斑白,蕾耐勒·丁·考隆十个粗大的黄金耳环几乎完全被黑色直发遮住。悬在耳朵与鼻翼间的黄金细链上坠满徽章,映衬着她黑眸中高傲的神色。她的面容刚硬如铁,尽管她行走的身姿仪态万千,但那股气势仿佛能撞倒任何一道墙壁。翟妲·丁·帕瑞德·黑翼比她的同伴几乎矮了一拳,皮肤仿佛比木炭更黑,悬挂在她左侧脸颊上的黄金徽章比另一名海民多了一半。她的神态不算傲慢,但自然有一种掌控一切的风范,一种可以让任何人服从的自信。她的黑色卷发中已经出现了一片片灰斑,但容貌依然相当迷人。她是那种愈年长就愈有风韵的女子。
戴玲在看到她们的时候打了个哆嗦,并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掩住嘴巴,对于不熟悉亚桑米亚尔的人来说,有这种反应是很正常的。伊兰皱了皱眉头。这并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她们的鼻环,实际上,伊兰的脑子里又蹦出一句更加……辛辣的咒骂。除了弃光魔使之外,伊兰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这两个人。莉恩耐应该把她们挡在门外的!
“请原谅,”伊兰迅速站了起来,“我现在很忙,你们也知道,我有许多日常事务要处理,所以才没能向你们致以问候。”海民对于礼节和仪式相当重视,不过仅限于她们自己的礼节。她们很可能根本没有告知首席侍女她们想要见伊兰,但如果伊兰在得到王冠之前坐着向她们说话,她们很可能会觉得遭到了冒犯。愿光明烧了她们,伊兰现在已经无法再承受任何敌意了。柏姬泰出现在伊兰身边,恭谨地弯下身,取走她的杯子。护法的约缚中散发着警告的气息,她一直都对海民没什么好感,甚至从不掩饰自己对她们的看法。“今天晚些时候我会安排和你们见面,”伊兰继续说道,“愿光明保佑我们。”海民很擅长繁文缛节,不过这样的言辞大概也能让她们满意了。
蕾耐勒一直走到伊兰面前,甚至让伊兰感觉她距离自己有些太近了。她伸出一只带着刺青的手,微微打了个手势——那是在允许伊兰坐下。“你一直在躲避我。”对于一名女子而言,她的声音显得过于浑厚,而她的语气却如同窗外的冰雪一般寒冷。“请记住,我是亚桑米亚尔诸船长耐丝塔·丁·瑞埃斯·双月的寻风手,关于你代表白塔和我们签订的契约,你仍然未能完全履行。”海民知道白塔的分裂,现在所有人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不过伊兰并不急于在这时公布自己将支持哪一方,这样只会为她增添更多的困难。此时,蕾耐勒以不容辩驳的语气说道:“你现在就要给我答复!”这就是海民的礼仪。
“她一直在躲避我,但我想她躲不过你,寻风手。”翟妲的语气和蕾耐勒完全相反,仿佛只是在不疾不徐地闲聊。她以悠闲的步伐走过房间,停下脚步,摸了摸一只高大的绿色薄瓷花瓶,又踮起脚尖,朝一只放在搁架高处的四柱万花筒中望了望。在瞥向伊兰和蕾耐勒的目光中,她的黑眸里甚至流露出一点愉快的笑容。“毕竟这个契约是诸船长耐丝塔·丁·瑞埃斯签的。”翟妲是凯特莱部族的波涛长,同时也是海民诸船长的使者,本来她要进行谈判的目标不是安多,而是兰德,但她有权力代替耐丝塔做出决定。她从一个又一个雕金桶旁边走过,又踮起脚看了一眼那只万花筒。“你答应过,要向亚桑米亚尔派出二十名教师,而现在,你只派出了一个。”
此时的伊兰,却只是惊讶地看着茉瑞莉走进房间,关上门。这名灰宗两仪师的个子比翟妲还要矮。她身着一袭典雅的深蓝色羊毛裙装,以银色的皮毛镶边,胸前镶缀着小块的月长石。她对寻风手的教导时间刚刚超过两个星期,但这已经对她造成很大的影响。那些寻风手大多是相当强大的女人,她们渴望知识,如同压榨酿酒器中的葡萄般压榨着茉瑞莉,而且绝对不放过任何一滴汁液。伊兰曾经以为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打破茉瑞莉的镇定从容,但现在,瞪大眼睛、张嘴惊呼已经成为茉瑞莉常有的表情。她已经不止一次不知所措,而且以后肯定还会更频繁地出现这种状况。她现在将双手交叠在腰间,停在门口,似乎很满意自己没有成为其他人注意的目标。
戴玲重重地喷了一声鼻息,站起身,紧皱双眉盯着翟妲和蕾耐勒:“注意你们的言谈,现在你们是在安多,而不是你们的船上。伊兰·传坎将成为安多女王!等时候到了,你们自然会得到契约上规定的东西,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光明在上,没有任何事比这个更重要,”蕾耐勒以同样严厉的声音响应道,“你说契约会得到履行?那么就由你来担保吧。你最好弄清楚,在缠绕的帆索间乱走是不明智的——”
翟妲打了个响指,并不响亮的声音却让蕾耐勒打了个哆嗦。她捉住项链上的一只金香盒,将它放到鼻前深吸一口气。她的身份是诸船长的寻风手,在亚桑米亚尔之中拥有崇高的地位和巨大的权力,但在翟妲眼中,她只是……一名寻风手而已,这对蕾耐勒的自尊心肯定是相当大的打击。伊兰相信,她可以利用这两名海民间微妙的关系来对抗她们,但她至今还没找到利用的办法。唉,不管怎样,权力游戏现在已经渗入了她的骨髓。
伊兰缓步走过正怒火中烧的蕾耐勒身旁,如同绕过房间里的一根柱子,但她的目标并不是翟妲。在这个房间里,她才是最有权力从容自在的,她不能给翟妲任何一点机会,否则这名波涛长会把她的头发剃下来卖给假发商。她走到壁炉前,用炉火温暖着自己的双手。
“耐丝塔·丁·瑞埃斯相信我们会履行契约,否则她就绝对不会接受这份契约,”她平静地说道,“你们已经得到了风之碗。但我还需要更多时间才能为你们召集其余的十九名姐妹。我知道你们在为艾博达的海民船只担忧,害怕霄辰人会对它们不利。但如果蕾耐勒打开通道,去一趟提尔,她就能找到停泊在那里的数百艘海民船只。”确实,伊兰得到的所有情报都是这么说的。“你们可以从那里的海民口中得到更多讯息,并可以整合你们的族人。为了对抗霄辰人,他们需要你们的帮助。”这样她也可以摆脱她们。“等我聚齐了其他姐妹,会立刻派她们去找你们。”茉瑞莉依旧站在门口,脸上出现一点慌乱的神情,她大概是想到自己有可能会被孤身一人留在海民中间。
翟妲将目光从万花筒上移开,斜着眼望向伊兰,一丝笑意抽动着她非常丰满的嘴唇。“我必须留在这里,我要等到兰德·亚瑟回来,如果他肯回来的话。”说到兰德的名字时,翟妲的脸上闪过一丝戾气,但愉快的笑容转瞬间又布满了她的脸孔。兰德在她面前可要吃些苦头了。“而蕾耐勒和她的同伴暂时也要和我在一起。几名寻风手在与霄辰人的战争中起不了什么作用,但在这里,光明会保佑她们学习到非常有用的知识。”蕾耐勒轻轻哼了一声。翟妲微一皱眉,又开始向高处那只万花筒中望进去。“连你在内,你们这里一共有五名两仪师,”她若有所思地说道,“也许你们之中有人可以教导我们的寻风手。”她仿佛是刚刚想到这一点。当然,伊兰宁可相信自己一只手能提起两个海民,也不会相信她真的是刚刚才有了这个念头!
“哦,是的,这样很好。”茉瑞莉突然说道。她向前迈出一步,又瞥了蕾耐勒一眼,急忙停住脚步,她苍白的面孔泛起红晕。她再一次将双手交叠在腰间,让柔顺的气息包裹住全身,仿佛那是她的第二层皮肤。戴玲紧紧地盯着她看,仿佛以前从没见过这位两仪师。
“如光明所愿,也许我还能找到其他姐妹。”伊兰谨慎地说着,同时努力不让自己的双手去揉搓额角。她的头痛也许是因为窗外愈来愈响的雷声。奈妮薇听到这样的要求一定会暴跳如雷,范迪恩也许会对此置若罔闻,但伊兰做不到。也许凯瑞妮和赛芮萨是可以的。“但你要知道,她们每天教导你们的时间顶多只能有一两个小时,她们没什么多余的时间。”伊兰尽量不去看茉瑞莉。如果被扔进这个酿酒器里,即使是凯瑞妮和赛芮萨大概也会造反。
翟妲用右手手指碰了碰嘴唇:“光明在上,就这样吧!”
伊兰眨眨眼。在这名波涛长眼里闪烁的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她们刚刚又订下了一份契约。根据伊兰对付亚桑米亚尔的有限经验来判断,想要得到海民契约中属于你的那一份,并全身而退,就必须有极好的运气。这一次,情况更是有所不同。两仪师们能够从这样的契约中得到什么好处?契约必须是对双方都有好处才对。翟妲微笑着,仿佛她知道伊兰的心思,并且对此感到有趣。这时房门再一次被打开,这几乎让伊兰松了一口气,至少她有了一个机会将注意力从海民身上转移开来。
莉恩耐·哈芙尔带着尊重却不谦卑的神情快步走进房间。她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屈膝礼,完全像是一名强大家族的家主向她的女王致敬。实际上,任何一个稍微有点地位的家主都知道,要对这位宫廷首席侍女保持足够的敬意。她穿着一件红白两色的长裙,长裙外罩着一袭猩红色的披风,灰色的发髻盘在头顶,如同一顶王冠。在她高耸的胸前,一颗安多白狮头清晰可见。莉恩耐从没公开谈论过谁应该坐上王位,但从伊兰回到安多的那一天开始,她就一直穿着正式的宫廷礼服,仿佛女王正在王宫内居住一样。当她看见两名亚桑米亚尔挡在面前,圆脸上立刻显露出刚毅的表情,但她的目光很快就从这两名海民身上扫了过去。她们迟早会明白挡在首席侍女面前会招致怎样的后果,但现在还不是对付她们两个的时候。
“马瑞姆·泰姆终于来了,殿下,”莉恩耐的口气更像是在说“女王”,“我是否应该让他等候。”
终于来了!伊兰在心中嘟囔了一句。她两天前就向那个人发出召唤了!“好的,哈芙尔大妈,给他葡萄酒,我想,第三等的就可以了。告诉他,只要我有——”
马瑞姆大步走进房间,仿佛这是他的宫殿。不需要别人通报,伊兰一眼就确认他是马瑞姆。在他的黑色外衣上,两臂从臂肘到袖口的位置各绣着一条盘卷蜿蜒的蓝金色游龙,这大概是为了模仿兰德手臂上的龙纹,不过伊兰怀疑他并不会因为这两条龙纹而感到自豪。他的个子很高,几乎和兰德差不多,高高的鹰钩鼻子和一双黑眸,仿佛是一名会预言的巫师。他是个强健有力的人,步履身姿有着类似护法的致命优雅,但他的身周似乎总是围绕着一团阴影,当他进来时,房里半数的油灯仿佛都熄灭了。事实证明,那是一种几乎能吸收光明的暴力气息。
又有两名穿着黑色外衣的人紧随马瑞姆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是个秃子,留着灰白的长胡子,一双蓝眼睛里闪着凶光;另一个人要年轻许多,身材如同蛇一般苗条灵巧,发色乌黑,脸上是一副未经世事的傲慢表情。他们的高领子上全都佩戴着银色的剑徽和红珐琅龙徽。三人都没有佩剑,因为他们已经不需要钢铁的利剑了。突然间,这间起居室显得非常狭小,非常拥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