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选择(2 / 2)

“码头上能有什么东西比雷威辛更重要?”兰德发着牢骚,摇了摇头。在两河有一句俗话,但没有人敢在女人能听到的地方说这句话:“造物主造出女人是为了让我们的眼睛高兴,让我们的脑袋疼痛。”两仪师在这方面肯定也是一样,“一个小时。”

凯瑞安城墙在朝阳的斜射中仍然拉着长长的影子,哈当的马车在石砌码头上排成了一列长队,那名卖货郎还在用一块大手绢抹着他的脸。天气的炎热并不是他满面汗水的全部原因。巨大的灰色幕墙从排列在河岸边的码头两端伸展进入河道,让整个港口看上去仿佛像是一只盒子,将哈当装在了里面。停在码头上的只有一些圆形船头的谷物驳船,还有另外一些同样的驳船停锚在河道中,等待着进港卸货。哈当曾经考虑过偷偷溜上一艘驶离码头的驳船,但这意味着要放弃他拥有的全部财产,而且他不相信这种慢吞吞的驳船会将他送到除了死亡之外的任何其他地方去。兰飞儿一直没有再来过他梦里,但胸口烧灼的疼痛时刻提醒着他要遵从兰飞儿的命令,光是想到违背使徒的命令就会让他不寒而栗,虽然汗水不停地从他的脸上滚落下来。

他想知道谁是可以信任的,最后几名和他立下同样誓言的马车夫也在两天前消失了,很可能是爬上一艘运粮船逃走了。他仍然不知道是哪个艾伊尔女人将那张纸条塞进了他的马车门缝——“你在异类之中并非孤独一人,一条道路已经中选。”——但他已经想到了几种可能。现在这座码头上聚集的艾伊尔人和工人一样多,他们到这里来都会愣愣地看着河面一会儿,哈当觉得有几张面孔出现在这里的次数似乎不太寻常地频繁,其中一些人更会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同样给他留下这种印象的还有几名凯瑞安人和一名提尔贵族。当然,这本身不说明任何问题,但如果他能找到一些可以合作的伙伴……

一队骑马的人出现在幕墙的一道门外,领头的是沐瑞和兰德·亚瑟,两仪师的护法跟在他们身后,他们从装运粮食的大车之间穿行而过,所到之处都会激起一阵欢呼声:

“一切光荣归于真龙大人!”

“向真龙大人欢呼!”

偶尔还会传来一句:“光荣归于麦特大人!光荣归于红手!”

两仪师掉转马头,走向马车队的尾端,这次她甚至没有瞥哈当一眼。哈当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即使沐瑞不是两仪师,即使沐瑞没有用那种仿佛洞悉他内心所有黑暗角落的眼光看过他,他也绝不会与那些被她装上马车的东西靠得太近。昨天黄昏的时候,沐瑞让他卸掉了那道古怪的扭曲红石门框上的帆布。每次沐瑞似乎都是带着一种恶意的愉快让他亲手处理她想要研究的东西,如果他能强迫自己走近,他一定会再次把那东西遮盖起来,或者是让自己手下的马车夫去做这件事。毕竟,现在他底下的这些马车夫都没见过在鲁迪恩时,荷瑞得的一半身体消失在这道门框里的样子。荷瑞得是他们离开章嘉隘口后第一个逃走的人,自从被护法从那道门框里拖出来之后,那名马车夫的神智就一直不太正常。但那些马车夫还是会被那道门框错乱的结构吓到,很难想象能有人在沿着它扭曲的脉络看过一圈之后能够不头晕目眩。

哈当没去理会那支队伍的前三个人,正像两仪师没有理会他一样。对于麦特·考索恩,他的视线只是一掠而过,那个家伙还戴着哈当的帽子,而哈当后来一直没能再找到一顶合适的。那个叫艾玲达的艾伊尔婊子和那名年轻的两仪师同骑一匹马,拉高的裙子下露出了双腿。只要瞧一眼那个婊子看着兰德·亚瑟的样子,就知道她夜里一定是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只有让男人上了自己床的女人,才会在看那个男人的时候露出那种无法掩饰的占有欲。更重要的是,杰辛也和他们在一起,这是越过世界之脊以来哈当第一次如此靠近杰辛,那个在暗黑之友中具有极高地位的杰辛。如果他能避开枪姬众,走到杰辛身边……

突然间,哈当眨了眨眼。枪姬众去哪里了?兰德·亚瑟身边总是会有那些使枪的女人们随行护卫。他皱起眉,意识到自己在港口中的艾伊尔人里找不到任何一名枪姬众。

“不认识老朋友了吗,哈当?”

悦耳的嗓音让哈当猛地回过头,张大了嘴看着那张中央拱起一个斧刃般尖利的鼻子、两只黑眼睛几乎被肥肉盖住的面孔。“凯勒?”这不可能,除了艾伊尔人之外,没有人能在荒漠中独自生存下来。凯勒·绍基一定是死了。但现在她就站在哈当面前,白色的丝绸衣衫紧紧地裹住她肥大的身躯,黑色的鬈发中插着象牙梳子。

她的嘴唇上挂着一丝微笑,哈当至今还感到惊讶,那样肥大的身躯却有那么轻盈优雅的动作。这时她已经爬上了哈当住宿马车的阶梯。

哈当犹豫了片刻,急忙跟上她,他宁愿凯勒·绍基真的死在了荒漠里,这个女人专横跋扈,只知道惹人讨厌,至于他努力抢救出来的那一点财物,她一个子儿都别想分到。但她在暗黑之友中的地位跟杰辛·奈塔一样高,也许她能解答他的一些问题,至少,他能有一个合作伙伴了。如果情况有异,他也可以把责任推到她身上,在上位可以带来权势,但上位者往往必须替手下的失败负责。他曾经不止一次将他的上司出卖给位置更高的人,以此来掩饰自己的过失。

哈当小心地关上车厢门,转过身,却将一声惊叫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

站在面前的女人仍然穿着纯白的丝裙,但身上已经没有一丝赘肉,她是哈当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一双无底深潭般的黑色眼睛,纤腰上围着用银丝编织的细带,在闪亮的乌黑发丝上缀着银色的新月。哈当在梦中见过这张脸。

他双膝颤抖着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地说道:“伟大的主人,我该如何为您效忠?”

兰飞儿看他的眼光就像是在看一只渺小的虫子,一个她只要抬抬脚就可以压得粉碎的卑微生命。“向我表现你的顺从就可以了,我一直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没有时间监视兰德·亚瑟。告诉我,他除了征服凯瑞安之外还做了些什么,他有什么样的计划。”

“这很困难,伟大的主人,像我这样的人是无法接近他的。”他知道,那双眼睛正在告诉他,他是一只虫子,只是因为还有用处才能活下来。哈当拼命搜索着自己看到、听到,甚至是想象出来的一切:“他派遣了大批艾伊尔人南下,伟大的主人,但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提尔人和凯瑞安人似乎都没注意到这件事,但我觉得那只是因为他们根本无法分辨艾伊尔人彼此间的差异。”他同样不能,他不敢对兰飞儿说谎,但如果兰飞儿认为他没有尽职……“他建立了一所学校,校址在城中的一座宫殿里,原先拥有那座宫殿的家族已经全部死光了……”一开始,哈当还不知道兰飞儿是否喜欢他提供的这些信息,但随着他的话,主人的脸色愈来愈阴沉了。

“你想让我看什么,沐瑞?”兰德不耐烦地说着,将杰丁的缰绳系在最后一辆马车的轮子上。

沐瑞正踮起脚尖,越过马车货物的护栏,望着里面的两口木桶。如果兰德没记错,这两口木桶里放着两道昆达雅石的封印。为了保护它们,木桶中填满了羊毛,因为现在这两块昆达雅石已经不再牢不可破,他能感觉到暗帝的污染蕴含在其中,变得愈发强大,几乎正在从桶中逸散出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隐秘的角落中腐烂,渗透出有毒的气体。

“它们在这里会是安全的。”沐瑞喃喃地说。她优雅地提起裙摆,向前面的马车走去。岚紧跟在她身后,如同一匹半驯服的狼,垂挂在背后的斗篷完全混淆了他与周围的景物。

兰德忿忿地瞪了沐瑞一眼:“她有没有告诉过你这里有什么,艾雯?”

“她只是说你必须来看看,不管怎样你都要来这里。”

“你一定要信任两仪师,”艾玲达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仍然没能掩饰住一点犹疑的痕迹。麦特哼了一声。

“嗯,我不想浪费时间了,杰辛,去告诉贝奥,我要去他那里,等到——”

在马车队的另一端,哈当的住宿马车突然爆炸,碎片击打在艾伊尔人和码头工人们的身上。兰德知道发生了什么,不需要察觉身上的鸡皮疙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立刻向那辆马车飞奔而去,沐瑞和岚已经跑在他的前面。时间似乎变慢了,每件事都在同一瞬间发生,仿佛凝滞的空气将所有瞬间都粘在了一起。

兰飞儿缓步走出马车,除了受伤者的哀嚎和尖叫之外,码头上没有任何其他声音。当她优雅地步下阶梯时,一件柔软、苍白、带着红色条纹的东西被她拖在身后,她的面孔如同一块冰雕。“他告诉了我,路斯·瑟林。”她几乎是尖叫着,将那件苍白的东西扔向半空。那东西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开始膨胀,最后变成了鲜血淋漓的、透明的哈当·卡德的人形。那是她从哈当身上剥下来的一张完整的人皮,那堆皮掉落在地上,塌陷成一团。而兰飞儿的声音变得愈发高亢尖利:“你又让另一个女人碰了你!”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还没等兰飞儿的脚底碰到码头上的石板,沐瑞已经拔腿向她奔去,而岚的速度比沐瑞更快。沐瑞高喊了一声:“不,岚!”护法对两仪师的喊声充耳不闻,他拔出佩剑,一双长腿带着他直扑过去,变色斗篷在他的背后猛烈地摇晃,虚幻了他的身形。突然间,他似乎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石墙,被猛地弹了回来。他摇摆着身体又想向前,却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拍到了一旁,他在半空中飞行了几十尺,撞到一堆石头上。

当岚还在半空中的时候,沐瑞一直快步向前,最终与兰飞儿面对面。这种情况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弃光魔使看着她,仿佛奇怪是什么挡住了自己的路。然后沐瑞打着滚飞向旁边,一直消失在一辆马车下面。

码头上出现了一片混乱,现在只有瞎子才看不出这名白衣女子正在使用至上力。码头边缘亮起一片斧刃的闪光,许多根缆绳被砍断,驳船上的水手拼命地推拉着船桨,让驳船以最快的速度驶离河岸,赤裸胸膛的码头工人和穿着暗色衣服的凯瑞安人拼命地想要跳上那些船的甲板。在另一个方向,男人和女人们挤在一起,尖叫着想要在混乱中挤出一条路,向城里逃去。混乱之中,许多身穿凯丁瑟的身影已经戴上了面纱,擎着短矛、匕首,甚至是徒手冲向了兰飞儿。毫无疑问,这名白衣女子是敌人,毫无疑问她在用至上力作战,他们毫不犹豫地跳起了枪矛之舞。

火焰如同波浪般滚过他们,烈焰凝成的利箭刺穿了一个个已经燃烧起来的躯体。兰飞儿并没有与他们作战,她甚至没有真正注意到他们,她只是在扫除烦人的蚊虫。那些逃跑的人和那些试图战斗的人同样陷入了火海。兰飞儿向兰德走过来,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只有心跳。

当兰飞儿迈出第三步的时候,兰德抓住了属于男性一半的真源。熔融的钢铁和让钢铁崩裂的冰,甜美如蜜,腐臭如尸。在虚空深处,为了生存的挣扎已经遥不可及,他面前的战斗也同样不再重要。当沐瑞消失在马车下时,他开始导引,将兰飞儿火焰中的热量吸走,注入河水之中,刚刚还在吞噬人体的火舌在片刻之间已经消失殆尽。在同一时刻,他又开始编织能流,一片淡灰色出现在周围。他和兰飞儿,以及大部分马车都被包裹进了一个长卵形的空间里,一道几乎是透明的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甚至就在他固定这股能流的时候,他依然不知道它来自什么地方,到底是什么东西。也许这是源自路斯·瑟林的记忆,但兰飞儿的火焰在撞到这层薄壁的时候就停息了。兰德能模糊地看见外面的人,有无数人形正在地面上来回翻滚,他消去了烈焰,却不能愈合那些人的伤口。烧焦皮肉的恶臭仍然弥漫在空气中,但现在没有人会继续被烧伤了。在封闭空间的内部也存留着一些躯体,烧焦衣服的残片,一些人还在无力地挣扎、呻吟着。兰飞儿并不在乎,她导引的火焰熄灭了,小虫子被驱走了,她从没有对此多看一眼。

心跳。他在虚空中感到寒冷,如果他在为那些已死、将死和受伤的人感到难过,那种感觉也仿佛遥远到了根本不存在。他就是冰冷本身,只有阳极力的狂怒充盈着他。

艾玲达和艾雯移动到了两侧,目不转睛地盯着兰飞儿,兰德本想将她们挡在这个空间之外,但她们一直都紧跟在他身旁。麦特和亚斯莫丁在外面,同样被挡在外面的还有最后几辆马车。在冰冷的镇静中,兰德导引风之力,他要引诱兰飞儿。艾雯和艾玲达能够在他干扰兰飞儿时将这名弃光魔使封闭住。

某种东西切断了他的能流,至上力猛地撞击回来,让他不禁重重地哼了一声。

“她们其中之一?”兰飞儿吼叫着,“哪一个是艾玲达?”艾雯猛地将头甩向后方,双眼外凸,发出一阵悲鸣,全世界的痛苦似乎都在从她的嘴里迸发出来。“哪一个?”艾玲达只有两个脚尖还能碰到地面,她颤抖着、号叫着,追赶着艾雯。她们两个在空中升得愈来愈高。

意念突然出现在虚空中,如此编织魂之力,融入火之力和地之力。这样。兰德感觉到有某样东西被切断了,一样他看不见的东西。艾雯萎靡地倒在地上;艾玲达用双手和膝盖支撑着身体,低垂的头不停地摇晃着。

兰飞儿踉跄了一下,目光从艾雯和艾玲达那里转移到兰德身上,无底的深潭中喷涌出黑色的火焰。“你是我的,路斯·瑟林!我的!”

“不!”似乎经过了一条一里长的隧道,兰德的声音才传进他自己的耳朵。干扰她,别让她去注意那两个少女,他毫不躲闪地向前冲去。“我从来都不是你的,米尔琳,我永远都是属于伊琳娜的。”虚空因悔恨和失落的冲击而颤抖。除了全力吸收阳极力之外,他还在拼命做着另一番抗争,片刻之间,他的平衡发生了摆动。我是兰德·亚瑟——伊琳娜永远都是我的心。平衡支撑在刀刃上。我是兰德·亚瑟!另外那个意识竭力想要吞没他:伊琳娜、米尔琳、他能用什么办法战胜她。他强行把这些想法压了下去,甚至还包括最后那个想法。如果他这样选择是错误的……我是兰德·亚瑟!“你的名字是兰飞儿,如果要我爱上一名弃光魔使,我宁可去死。”

一种可以认为是痛苦的表情掠过了兰飞儿的脸,但那张面孔很快又变成了大理石的面具。“如果你不是我的,”她冷冷地说,“那么你就要死。”

剧痛出现在胸腔中,仿佛心脏立刻就要爆裂了。在他的脑袋里,白热的钉子插进了他的脑袋。疼痛是如此强烈,即使处在虚空当中,他还是想要高声尖叫。他知道,死亡正在等待他。他狂乱地编织出魂之力、火之力和地之力,再拼尽全力将编织掷出。虚空在晃动、萎缩,他的心脏不再跳动了,黑暗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虚空的表面,灰色的纱幕覆盖住他的眼睛,但他感觉到了掷出的编织勉强切断了兰飞儿的编织。烈焰般的空气冲入干瘪的肺囊,心脏重新开始了不稳定的跳动,他又能看得见了,银色和黑色的条纹在他和毫无表情的兰飞儿之间来回飘飞。遭受编织反震,兰飞儿仍然在努力地恢复着平衡,兰德头部和胸部的疼痛仍然像伤口一样停留在原处,但虚空重新变得坚固了,肉体的痛苦已经变成了遥远的事情。

虽然变得遥远了,但他并没有时间恢复,他强迫自己向前移动,用风之力攻击兰飞儿,由风之力凝成的棍棒足以将兰飞儿打得失去知觉。她毁掉了那个编织,他再次发起攻击,然后又是第三次、第四次,每次兰飞儿都会切断他上次的编织。兰德的攻击如同狂烈的暴雨,虽然兰飞儿一直都能看清并予以反击,但兰德也一直在逐渐靠近她。只要他能继续让她在一段时间里无法分神,只要那些棍棒中能有一根落在她的头上,只要他能走到足够接近她的地方,用拳头直接攻击她……只要她失去了知觉,她就会像其他任何人一样软弱无力。

突然间,兰飞儿似乎意识到了他要干什么,她仍然不停地轻易封锁住他的每一次攻击,同时舞蹈般地向后轻跳着,直到肩膀碰到了身后的马车。她露出充满寒意的微笑:“你会慢慢地死去,并在死前乞求我爱你。”

这次她攻击的目标不是他,而是他与阳极力的连结。

虚空中出现慌乱的巨响,就像一片边缘锋利如刃的铜锣切向它,随着切割在他与真源之间逐渐深入,兰德体内的至上力也在逐渐减少。他用魂之力、火之力和地之力反转过去切割那根刀刃,他知道能在哪里找到它,他知道自己的连结在哪里,他能感觉到出现在连结上的裂缝。兰飞儿对他的切割消失了,但又立刻重新出现,并且接二连三地向他袭来,让他应接不暇。有几次,阳极力差点就被从他的体内割走,使得他几乎没有足够的力量反制攻击。现在他已经有能力同时控制十个或者更多编织,控制两个对他来说应该很容易才对,但他只能将全部力量集中在抵挡兰飞儿狡猾的攻击上。而还有另一个人的思想在不停地试图钻入虚空内部,告诉他应该如何击败兰飞儿。如果他听从了那个声音,也许走出这个封闭空间的将是路斯·瑟林·特拉蒙,而兰德·亚瑟将只是一个飘浮在他脑海中的声音了。

“我会让这两个婊子看着你向我哀求,”兰飞儿说,“然后,我是应该先让她们看着你死,还是你先看着她们死?”她是什么时候爬上那辆马车的?他一定要仔细观察,寻找兰飞儿身上任何一丝疲惫的迹象,和任何一点精神上的空隙,但这种努力似乎全是徒劳的。兰飞儿正站在那道扭曲的门框特法器旁边俯视着他,如同一位正要宣判的女王,她甚至还有余暇在指间转动着一把暗色的象牙梳子,脸上带着一丝寒冷的微笑。“什么能让你受伤最深,路斯·瑟林?我想伤害你,我想让你知道什么是无法想象的痛苦!”

从真源涌向他体内的能流愈强,他和真源的连结就愈难以被切断。他在外衣口袋里握紧了拳头,那个持剑胖男人的小雕像顶住了他掌心的苍鹭疤痕,他竭力汲取更多的阳极力,污染如同雾雨般涌入虚空。

“痛苦吧,路斯·瑟林。”

痛苦确实存在着,整个世界似乎都已经被它吞噬,这次不止是心脏或头部,而是他身体的每一寸,红热的钢针刺进了虚空。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听到热钢在他的皮肉中发出的吱吱声,每一次针刺得都比上一次更深。兰飞儿想要屏障他的攻击也没有丝毫减缓,反而一次比一次更迅疾、更强大。兰德无法相信,兰飞儿竟然会如此强大。他拼命维系着虚空,紧抓住阳极力的酷热与严寒,疯狂地抵御着攻击。他能够结束这一切,结束兰飞儿的存在,他能召唤闪电,或者用兰飞儿刚才使用过的烈焰将她吞没。

不同的影像冲进痛苦的海洋:一名身穿黑色商人服装的女人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手中握着一把火红色的剑,她率领着其他几名暗黑之友,前来杀死他。麦特阴沉的眼睛。我杀了她。一名金发女子躺在一片已经变成废墟的厅廊之中,那些墙壁似乎都在高热之中熔融成了液体。伊琳娜,原谅我!这是一声绝望的呼号。

他能结束这一切,但是,他不能这样做。他可以去死,也许这世界会随着他的死亡一起毁灭,但他依然不能让自己再杀死一个女人。不知为什么,这似乎是这个世上最荒谬的笑话了。

擦去嘴角的血渍,沐瑞从马车尾端下面爬出来,蹒跚地站直身体,耳朵里回响着一个男人的笑声。一阵阵晕眩仍然冲击着大脑,但她还是竭尽全力搜索着岚。她发现岚躺在地上,身体几乎正靠在一道薄雾般的灰色墙壁边,那堵墙围绕成了一个相当大的封闭空间。岚的身体抽搐着,仿佛是想找到能站立起来的力气,又仿佛是已经濒临死亡。沐瑞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岚。岚无数次拯救过沐瑞的生命,沐瑞早就应该属于他,但沐瑞很早以前就做好了安排,以确保岚能在与暗影的孤独战斗中幸存。现在岚必须在她缺席的情况下面对生死了。

那是兰德的笑声。他跪在码头的石板地面上,一面狂笑,但一面却如同遭受酷刑的人,溪流般的泪水从扭曲的脸上滚落。沐瑞感觉到一阵寒意。如果他已经陷入了疯狂,那么局势就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她只能做她力所能及的事情——她必须去做的事情。

看到兰飞儿,沐瑞仿佛又受到了重重一击。这并非出于惊讶,自从鲁迪恩之后,这一幕已经不止一次出现在她的梦里,沐瑞只是对梦境成真感到震撼。兰飞儿站在马车上,阴极力如同太阳般在她身上放射出刺眼的光芒。扭曲的红石门框就在她背后。她俯视着兰德,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她的手里转动着一只手镯——一件法器。除非兰德也使用了他的法器,否则兰飞儿现在一定已经将他碾碎了。而沐瑞现在真正注意的并不是兰德在做什么,或者兰飞儿是不是在玩弄兰德。那只因为年代久远而颜色发暗的象牙手镯十分令人厌恶,外观像是一名杂技演员向后弯下身子,抓住了自己的脚踝。只有仔细观察之后,才能看出那个人的手腕和脚踝是被捆在一起的。她不喜欢那件东西,但她还是将它带出了鲁迪恩。昨天她把这只手镯从一只放了许多零碎物品的袋子里拿出来,就把它留在那道门框的旁边。

沐瑞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子,她在爬上马车的时候,马车甚至没有晃动一下。当她的裙子勾到马车,撕裂出一道口子的时候,她不禁哆嗦了一下,但兰飞儿并没有回头。那个女人一定认为除了兰德之外,身边的一切威胁都已经被处理掉了,她已经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兰德身上。

一个希望的泡沫从沐瑞的脑海中升起,却立刻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不能允许自己沉溺于这种奢侈的希冀。她在车尾平衡了一下身体,然后拥抱真源,向兰飞儿跃去。一瞬间,弃光魔使有所发觉,抢在沐瑞攻击她、抢走手镯之前转回身。她们面对面地倒进了门框形的特法器。白光淹没了一切。